第三章
《十二国记》 · 小野不由美 · 1.1万 字
1
被取名为更夜的孩子当时住在金刚山深处。
金刚山位在世界中央,环抱黄海,高耸入云的峻岭连绵不断。金刚山的断崖处有一个横向的狭窄洞穴就是妖魔的巢穴,这个横向的洞穴一直通往巨大的山下,没有止境,也许可以直接通向黄海。
在充满腐臭味的洞穴中,更夜探头看着妖魔的脸。
「我是更夜,你以后要叫我更夜。如果你不这么叫我,我可能又会忘记自己的名字。」
妖魔听到他这么说,用鸣叫声回答:「知道了。」
「大个,你也想要名字吗?」
妖魔微微偏着头。
「——就叫你陆太,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忘记六太的名字了。」
六太是更夜第一次遇见没有把他当成敌人的人,他没有追赶更夜,也没有追赶妖魔,更没有逃走,而是来到更夜的身边和他聊天,还为他取了「更夜」这个名字。
更夜抱着妖魔的脖子。
「陆太,希望你也可以像人类的六太一样说很多话。」
他的年纪已经可以理解寂寞是什么,只要穿越大海,来到陆地,就有很多城市,每个城市都住了很多人,有像更夜一样的小孩,那些小孩都有比他更年长的人牵他们的手,把他们抱在怀里。更夜喜欢看这样的画面,但也同时感到难过。每次在街头看到亲子或是孩子到处奔跑,就悲伤不已,但离开之后,又忍不住想要回去再看一眼。
养育他长大的妖魔从来不曾带它的同伴回来,有时候遇见其他妖魔还会发生打斗,也许这就是妖魔的特性。所以更夜和妖魔相依为命。
当更夜思念人类而到街上时,妖魔就会攻击人类,于是就会引起一阵骚动,刀和长枪也会落在更夜身上。虽然他拜托妖魔不要攻击人类,但妖魔肚子一饿,就会无视更夜的恳求攻击人类。即使妖魔不展开攻击,人类只要一看到妖魔和更夜,不是惨叫着四处逃窜,就是拿着武器追赶他们。
更夜凑到妖魔的脸前,一次又一次地叫它「陆太」。
「你不攻击人类就好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关弓。」
「小个。」妖魔发出鸣叫声。
「不行,我叫更夜,更夜。」
「小个。」妖魔依然这么叫着,那是它叫更夜一起走出洞穴的声音。
「如果你不叫我这个名字,我又会忘记,就好像已经忘记了原本的名字一样。」
「你来我的住处,你的伤口需要处理,也需要衣服和教育。」
「……你不喜欢别人摸你吗?就像野兽一样。」
——有时候,更夜怀疑遇见六太是一场梦,回想起当时的事,他越来越难以相信有人不害怕妖魔和自己,亲切地和自己说话。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坚持叫自己更夜,也用「陆太」这个名字叫妖魔。无论自己再怎么饿,都把食物让给妖魔吃;无论怎么累,都不会忘记为妖魔狩猎食物。因为他觉得只要妖魔遵守「不吃人」的约定,和六太之间的维系就不会断。
「你也吃鹿吗?还是想吃这个?」
男人说完,看向其他人。
「是吗?原来你住在悬崖。你能够听懂我说的话,真聪明。」
但是,妖魔是第一个没有杀更夜的动物。
六太抱着更夜,坐在妖魔的背上。妖魔身上的确没有血腥味,至少更夜说它遵守了吩咐这句话没有说谎。
更夜听到男人叫自己的名字很高兴,充满了幸福的感觉。更夜看向后方,树林后方是耸向天际的高山,他指向那座山。
「他在害怕——你们放下弓箭。」
「真是太不可思议的孩子,竟然驯服了妖魔。」
「出来吧,这里什么都没有。」
「你要叫我更夜。」
更夜告诉妖魔,不可以攻击人类,但更夜渐渐发现,只要妖魔肚子饿,看到动物就会杀死它们填饱肚子,于是,他学会狩猎喂饱妖魔。只要妖魔不饿,就会听更夜的拜托。
正当更夜想要继续往前走时,听起来像是「不要!」的咆哮声制止了他。妖魔用力拍着翅膀,突然降落在他面前。妖魔发出奇怪的叫声威吓着那几个男人,然后伸直后腿坐了下来——它示意更夜坐在它背上。
「怎么了?受伤了吗?都化脓了。」
「怎么了?不出来吗?」
原本放下弓箭的男人同时举起了弓箭,跪在地上的男人制止了他们。
「真希望我们可以一起去。」
「你没有名字吗?你住在哪里?」
「来吧,我不会伤害你和妖魔——没错。」
「陆太它……」
更夜看着男人的笑容。
更夜回头看着妖魔,男人也看着正在吃鹿肉的妖魔。
「……嗯。」
「但是……」随从似乎仍有疑虑,男人挥了挥手,随从全都放下了弓箭。
「听说有很多家庭为了减少吃饭的人口,把孩子丢进黑海,你也是这样吗?没想到竟然可以活到今天。」
六太听更夜说话,给他食物,也抚摸了他,为他取了名字,更希望更夜跟他走。如果跟六太走,是不是可以聊更多话,会经常叫自己的名字?可以像那些在街上玩的小孩一样打闹玩耍吗?
——但是,男人向他伸出手。
「……早知道应该跟六太走。」
「没关系,我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你从哪里来的?我听说这一带有人妖带着天犬,没想到竟然是人类的小孩。」
「你叫更夜吗?你住在近郊吗?」
更夜回答,对能够介绍自己的名字感到有点感动。他曾经无数次梦见自己有名字,也有人问自己的名字。
更夜看到他们收起了武器,从树丛后方更加采出身体,和男人四目相接。那个面带笑容的男人和妖魔一样,有着一头红发,右侧太阳穴旁有一小撮白发。更夜放松了警戒,跪在地上,挺直了身体。
「你刚才骑在妖魔背上,在天空中飞吗?」
徒步从关弓到元州的首都顽朴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更夜骑着妖魔,他的随从也都骑在骑兽身上,所以这趟空中之旅只花了四分之一天的时间。
「悬崖。」
更夜像往常一样,骑在妖魔身上前往陆地,用丢石头的方法狩猎。一、两只兔子无法消除妖魔的饥饿,于是他离开正在大快朵颐的妖魔身边,准备寻找新的猎物。之前被箭射中的手臂受了伤,他痛得连睡觉都很不舒服,但还是必须为妖魔觅食。这时,又有箭向他飞来。
更夜点点头。
「你住在金刚山上吗?黄海——不会住在黄海吧?因为无论人和兽都无法去黄海。」
妖魔发出狐疑的鸣叫声,但还是探出身体,咬着鹿的腿,拉到自己的脚边。更夜慢慢走向男人,警戒地注视着其他男人,那些男人似乎无意伤害他。他放心地走到跪在地上的男人身旁,然后坐了下来。
男人露出微笑,突然看向更夜的左手臂。
更夜抱着妖魔的脖子,把脸埋进它身上的红毛。
男人的声音很温柔,更夜终于缓缓走出树丛。如果是不会追赶自己的人,他想要靠近他们。他太渴望和别人接触了。
「来吧?」
母亲牵着更夜的手时,的确用某个名字呼唤他,但现在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那是什么名字。
更夜惊讶地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鹿。虽然他猜想男人应该是想把鹿给他,但他想不透原因。男人迎向更夜的视线笑了笑。
「我叫斡由,住在顽朴——你知道吗?」
男人蹲了下来,向他伸出手。
更夜微微偏着头。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感到孤独,却找不到可以和人类交流的地方。妖魔仍然不叫「更夜」这个名字,他只能自言自语。
从太阳高挂天上到夕阳西下的天空之旅期间,更夜对六太有问必答,向他说明了成为斡由护卫官的来龙去脉。
也许有一个适合自己居住的地方。这个梦想随着听到的悲鸣声和射向自己的箭雨数量增加而不断缩水。虽然他曾经想过,干脆离开妖魔去找关弓,但每次听到妖魔充满慈爱地叫他「小个」,这种想法就持续萎缩。
一个响亮的声音说道。更夜屏气敛息,那个声音再度说道。
「最近它都完全不攻击了吗?」
「来吧,你应该过更正常的生活。」
更夜记得那种食物。六太曾经给他吃过。
「也不是。卿伯在把我带回家后三年左右,提拔我当他的护卫,一旦遇到危险,为了保护卿伯,它会攻击人或兽——应该说是我命令它攻击,因为这是分内事。」
「太惊讶了,是妖魔把你养育长大的吗?它叫陆太吗?」
男人说完,从腰上的袋子里拿出用绿叶包的东西,在他面前打开绿叶,里面是用蒸熟的谷物做成的饼。
即使妖魔不再攻击人类,人类还是厌恶妖魔和更夜,只要一靠近城市,箭就像雨点般飞来。虽然更夜已经没有理由再去大海对岸,但他仍然无法下定决心,再也不去那里了。
男人再度把手放在更夜的头上,这次更夜没有再闪躲。
「不知道。」
说完,他再度伸出手。
「你没有父母吗?」
更夜点了点头,男人拿起他的手臂打量了半天。
当更夜已经放弃时,遇到了斡由。和遇见六太时一样,也是在黑海海边的元州。
男人温柔的声音让更夜有一种心痒痒的感觉,忍不住缩起身体。当手掌的温暖消失后,他感到格外寂寞。
「真有趣,这个妖魔在保护你吗?」
「——孩子,出来吧。」
说完,他毫不畏惧地看了看更夜,又看了看妖魔,似乎感到很好奇。
「他要送我们,你可以吃,所以不能攻击人类。」
在街上奔跑的孩子。叫孩子声音。抱起孩子的手。敲孩子脑袋的手。所有这一切,都让更夜羡慕不已。更夜记忆中的手是把他丢到山上的母亲的那只手,以及带着更夜去海边的男人粗糙的手。
「卿伯真的带我去了顽朴,在那里教了我很多事,也给了陆太——给了大个很多食物,所以大个就不再杀生了。」
「当然啊。」
「——过来吧,我不会打你。」
「陆太……也一起吗?」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树林,躲在树丛后方,射向他的箭立刻停止了。
「对,是不是比关弓更漂亮?」
更夜说道,男人笑了起来。
男人向他伸出手,更夜有点害怕地缩起身体,他把手放在更夜头上。他的手又大又温暖。
「——住手,不要射!」
「你几岁了?十二岁左右吧?」
更夜几乎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奇妙的是,他竟然听得懂男人说的话。他发现男人说话的声音中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鸣,忍不住从树丛后探头张望。
更夜叫着逃进树林。虽然他已经中了无数次箭,身上被箭头射穿的伤口也不计其数,但如今身上还有疼痛的伤,想要适应也很难。
「箭头还留在里面,要赶快处理一下。」
男人说完,看向身后,命令正在犹豫要不要放下弓箭的男人把鹿拿出来。
男人站了起来,更夜难过地抬头看着他。他会就这样离开吗?
他战战兢兢地问,男人露出灿烂的笑容回答:
反正自己是妖魔的孩子,无法和人类进行交流。
不是这样。更夜摇了摇头。
2
「那是顽朴吗?」
「……六太。」
有几个男人站在树林前方的斜坡上,大部分都跪在地上举着弓,只有一个男人站在前面,抱着双臂。
「你刚才也在狩猎吧,但用石头狩不到鹿。」
为什么更夜无法牵到那些温暖的手?为什么那些人对其他小孩子很亲切,却要追赶更夜,伤害他?他听说大海彼岸有一个叫蓬莱的国家,原本以为去了那里,就不会被追赶,也有温暖的手在等待他。还是说,只要努力寻找,更夜也可以找到一个地方,过着温暖的生活?
「不想要吗?还是想吃肉?」
「——更夜。」
更夜走出树丛,走出了树林。虽然妖魔用呜叫声制止他,但他没有理会,对着男人指了指鹿,然后又指了指妖魔。男人点了点头,更夜对妖魔露出了笑容。
「是喔。」六太小声嘀咕,下方出现了被西沉的夕阳照亮的城市,也许这个城市比关弓更大。
他说的是事实。下方的城市比关弓整备得更加完善,周围山野的绿意也比关弓周围更丰富。
「元州真富裕……」
六太轻声嘀咕,更夜笑着转过头说:
「对吧?因为有卿伯在啊。卿伯是好人,民众都很爱戴他。」
更夜说完,窥视着六太的表情。
「比延王更可靠。」
六太点了点头。
「也许吧,因为尚隆是个笨蛋。」
更夜瞪大了眼睛。
「你不喜欢延王吗?」
「我并不讨厌他,但他真的是笨蛋啊。」
「那你为什么要追随这种笨蛋?」
「没办法啊——更夜,你很喜欢斡由吧?」
六太问,更夜笑着说:
「我甚至为了卿伯不惜绑架了你啊。」
——但是,斡由是叛贼。六太把这句话吞了下去。光是绑架六太这件事,就已经罪证确凿,更何况元州的人经常去关弓购买武器。元州一定想要谋反——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
麒麟挑选一国之王,这是天帝的决定,但至今仍然有人无法接受这种决定,历史上想要打倒君王,自己坐上王位的人层出不穷。
六太看向身后,靖州所在的群山朦胧地出现在远方,已经看不清楚了。
尚隆不知道会怎么样?会不会惊慌失措?
元州州侯城和关弓一样,在名为顽朴山的凌云山山顶。坐骑降落在顽朴山半山腰的岩石区,六太被带去云海上方的元州城。
「……很痛,很不舒服,我想吐。」
「台辅,连您也这么说。」
铁栅拉起,更夜和其他人带着六太走进室内。六太吐了一口气。
「这孩子交给你,由你来照顾,需要任何东西,都会马上送来。」
「漉水是贯穿元州的大河,自从枭王毁堤之后,下游的多县每到雨季就饱受水患之苦,所幸至目前为止,流域内的里和庐并未因此毁灭,但不知这份幸运能够持续到何时,所以需要立刻进行大规模的治水工程,王却迟迟不裁示,而且王剥夺了州侯的治水权,元州无法自行进行治水工程。」
「在王认真处理这件事之前,要把我当人质吗?」
「不行,你不要动……婴儿还在我们手上。」
「嗯。」
「恕臣无礼。」
「全部结束后,小孩子会归还吗?」
「……有必要这么做吗?我不会逃走。」
「恕臣冒犯,恳请台辅留在此处委屈一段时日。」
「——不要。」
「不会了,但感觉很奇怪。」
六太的双手被左右两个男人抓住,更夜和妖魔跟在后方。妖魔嘴里仍然含着婴儿,从它微微闭起的嘴里不时传出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就是这么回事。」
斡由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六太。
「……我知道了。」
「……你是斡由吗?」
六太皱起眉头。
「……你有何企图?目的是什么?」
斡由惊讶地抬起头。
普通人并不知道麒麟有角。
听到六太的问话,斡由抬起了头。
斡由再度磕首。
六太看向坐在门口的妖魔。妖魔故意张开嘴,六太看到了婴儿的小手臂。
更夜用红色细绳绑住石头后,在六太后脑杓打了一个结,念了咒语。六太的痛苦立刻消失了,但觉得身体内好像出现了空洞。
「臣感激不尽。」
更夜说完,看向骊媚。
「请台辅恕罪。」
「妖魔也有不喜欢别人碰的地方……来吧。」
六太知道自己是俘虏,所以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他突然磕头,反而有点手足无措。
「这叫赤索条,如果你扯断绳子,就会勒紧婴儿的脖子。」
「我真的很不喜欢,不是普通的不喜欢,而是非常讨厌。」
六太不是人类,可以凭自己的意志恢复原来的样子——变成麒麟。当变成麒麟时,额头上的角是妖力的来源,所以很不喜欢别人碰到角——以人形现身时,就是额头上的一点——的位置。一旦封住角,便是同时封住了妖力,无法把使令叫出来。
「……好吧。」
至今为止,六太不知道谏言、进言了多少次,尚隆完全不予理会。王一手掌握了国家大权,是国家的最高权力者,一旦王决定要做某件事,几乎没有方法可以阻止,就好像之前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枭王的残暴行为。
六太点了点头说:
更夜笑而不答。
「那当然。」
3
「不得对台辅无礼。」
六太只好很不甘愿地抬起头,立刻感受到冰凉的东西放在额头上,因为过度敏锐,令他感到痛苦不已。他本能地想要逃开,但用全身的意志力克制住了。
「你对麒麟很了解嘛。」
六太之前曾经这么向尚隆谏言。
「州侯卧病在床,请原谅身为令尹的微臣对台辅的无礼行为。微臣深知此举大逆无道,微臣无言辩解,恳请恕罪。」
「台辅愿意答应吗?」
「如果她扯断绳子,也会勒断婴儿的脖子。如果扯断婴儿的绳子,她的红绳就会拉紧,她的脖子就会勒断。六太的红绳也一样,但你是麒麟,和普通的仙不一样,应该不至于勒断脖子,但应该会很痛苦,搞不好角会断。」
相当于宫城内殿的建筑物大厅内,除了数名官吏以外,还有一个男人等候在那里。男人看起来很年轻,一头很接近红色的深棕色头发。
「骊媚,你当然会被抓起来,因为你算是尚隆的走狗。」
「当然不可能伤害他——六太,但你毕竟是俘虏。」
「嗯,因为我觉得你言之有理。虽然手段不合法,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让那个笨蛋就范,那我就在此叨扰一阵子。」
「我不是说了吗,你算是俘虏。」
「——漉水。」
「大逆无道。」
「我的使令什么都不告诉我。」
虽然六太这么谏言,尚隆并未采纳他的意见。尚隆向来为所欲为,他是王,没有人能够强迫他做任何事。虽然有不少近臣,只不过尚隆向来独断专行,朱衡和帷湍算是近臣中的近臣,但即使他们提出谏言,尚隆也不可能去做他原本不想做的事。
「如果还有其他需要的东西,也可以叫人送来。」
更夜笑说:
骊媚没有回答,用充满愤恨的双眼瞪着更夜。更夜一派洒脱地承受着她的视线,六太看着他们。
更夜把婴儿抱了起来,交给骊媚。
「也和她的红绳连在一起。」
「嗯,但你忍耐一下,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是尚隆自作自受。」
「首要目的是漉水。」
「你过来这里。」
「你现在无法叫使令出来,也无法变成麒麟了,不能在天上飞,所以不要爬到高处。」
「——台辅。」
更夜笑了起来,然后走向妖魔,敲了敲它的嘴,让它张开,接着用红绳缠绕躺在红莲般舌头上的婴儿的脖子,轻轻打了一个结,念完咒语后,多余的红绳从打结处掉了下来。他仔细卷起后,收进怀里。
「牢外也绑了绳子,如果想要逃走,绳子也会断。」
六太抬头一看,发现骊媚的额头上也用红绳绑了一块白色石头。众官加入仙籍,所以不会变老。一旦变成了仙,额头上的第三只眼就会打开。即使从外表看不出来,但里面隐藏着某种器官。一旦封起第三只眼,就失去了所有的咒力,就像六太的角一样。
「我知道。」
六太被带入元州城深处,往下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应该是凌云山底部的一个房间。打开门一看,一个女人在铁栅内站了起来。
君王的统治无法遍及国土的每个角落,因此需要分权,由州侯统治各州。虽然目前的州侯都由先王任命,但剥夺他们的实权,光靠君王一人能够妥善统治九个州吗?
「更夜,他就是你的主子吗?」
骊媚看着更夜说:
斡由是元州侯的儿子,官位是辅佐州侯、统率州六官的令尹,位卿伯,他坐在州侯的座位上迎接六太。
骊媚咬牙切齿地小声说道,然而更夜只是笑了笑。
「是喔……」
斡由露出充满感激的眼神,深深地磕头。
「大个也没教我,只是和它在一起这么多年,学到了不少。」
——你这么做太危险了。
「因为你的额头上有角,让我把你的角封起来,因为不能对使令掉以轻心。」
「忍耐一下。」
更夜笑着说:
六太小声应了一声,看着站在斡由身后的更夜问:
「还会不舒服吗?」
六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
「虽然再三上奏,但主上不愿采纳臣的意见,臣走投无路,只能出此下策。臣深知台辅必定火冒三丈,但恳请台辅聆听臣禀报。」
「因为我有陆太——喔,因为我有大个。妖魔和神兽很像。」
「……骊媚。」
「到时候婴儿和骊媚就会很惨。」
六太咬着嘴唇——真是自作自受。尚隆现在一定惊慌失措,但他是咎由自取。
「各州应该由州侯治理政务,微臣深知在王的眼中,枭王封的州侯如眼中钉,但剥夺实权的做法似乎并不妥当。国家的施政无法遍及国土的每个角落,就以目前来说,雨季快到了,洒水的问题仍未解决。」
更夜说道,六太顺从地走到更夜身旁。更夜从怀里拿出一捆红绳和一块白色石头,当他把白色石头放在六太的额头上,六太立刻往后一退。
「会啊,来查看情况。」
斡由用温和的声音犒劳更夜后站了起来,走到台下,请六太走上台,然后跪在地上,深深地磕头。
「我会向王如此禀报,请他高抬贵手——如果我这么说,可以让我回去吗?」
骊媚是派到元州的牧伯,牧伯奉王的敕命监督州侯,代表被冻结实权的州侯和令尹掌管内政。除了六太亲自治理的靖州以外,派往八州的八名牧伯及其部属,以及帷湍、朱衡、成笙等人率领的部属成为在众多奸臣中,支持尚隆的心腹。
「更夜,你辛苦了。」
「您怎么说这种话?」
「……我不是抵抗,只是不喜欢这样。」
「他整天游手好闲,才会发生这种事。我们就好好享一阵子清福吧。」
「我和骊媚都不会轻举妄动,你会不时来这里吗?」
「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重逢,太遗憾了。」
更夜也点了点头。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4
「台辅,您有没有受伤?」
骊媚问,六太对她笑了笑。
「没事,没事。这个房间还不错嘛,待遇比我想像中好。」
六太巡视室内。这个房间不知道是基于什么目的建造的,白色的大岩石建造的房间虽然并不宽敞,但不像是牢房。里面有简单的床杨,用屏风隔开的空间内还有另一张卧床,角落有泉水可以清洗。房间内的家具一应具全,抬头一看,很高的天花板上有一扇天窗,天亮之后,阳光应该可以照进来。
「骊媚,你会照顾孩子吗?」
六太露齿而笑,骊媚红着脸说:
「我也不知道……有点不安。」
「你没有孩子吗?」
「以前有丈夫和孩子,但在我任官时就分手了。那是先王时代的事,所以他们应该很老了。」
「原来他们没有和你一起加入仙籍。」
「因为我丈夫不愿意。」
「是喔……」
国州的官吏必须升仙,所以一定会和家人分离。虽然父母和妻儿可以一起加入仙籍,但兄弟姐妹无法升仙,虽然官吏的近亲可以优先录用为官吏,但失去的还是会很多。
「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呢?」
牧伯通常有不少侍官和仆人。
「应该都被抓了,因为没有听到被处决的消息,应该被关在某个地方吧,其他派到此处的官员应该也一样。」
「是吗?那就太好了。」
「是成笙下属的那个亦信?」
骊媚迟疑了一下,把婴儿放在桌上,走到卧床旁,说了声「恕我失礼」,伸出手。六太绑着白石的额头很烫。
帷湍忍无可忍地说道。
「被带走了吗?但如果有妖魔出现,就很令人担心,这一阵子关弓周围都不曾有妖魔现身。」
「他用奇妙的方法驯服了妖魔。」
「……真是个麻烦的饿鬼,说什么讨厌内乱,自己却播下火种。」
「嗯……真的很对不起他……」
「斡由是能干的官吏,虽然几乎没有实权,但他还是能够在有限的权力中充分发挥——真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听到尚隆的嘀咕,朱衡瞪着他说:
「这……」骊媚露出为难的表情,「主上必有主上的考量,斡由无法了解上意,才会做出如此短视近和的事。虽然他的手下很仰慕他,百姓也都崇拜他,但他也因此太骄傲了。」
「嗯,但只是因为见了血的关系。」
「骊媚,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对你动粗?」
「——所以完全没想到斡由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他向来通情达理,也很关心百姓。」
「射士。」六太嘀咕了一下,才想到那是州侯身边护卫长的官名。一国之王身边的护卫长称为射人,州侯以下称为射士,在射人、射士带领下实际负责护卫工作的官吏称为大仆。
「他们心里有鬼,如果我们主动采取行动,不是会打草惊蛇吗?不管是不是元州绑走了六太,只要我们有所行动,对方也会有动作。」
帷湍问成笙。
「更夜……是射士吗?他算是出人头地了。」
「我担心有用吗?」
「州侯似乎身体欠佳,镇日关在城内后宫,足不出户,一切都交由斡由负责。」
「到处都找不到。」
「众官皆知,因为州侯罹患心病,无法处理政务。至今仍然对枭王害怕不已,即使周围人百般劝说,也不愿踏出后宫一步。以前心情不错时,还会找来官吏下达指示,但听说最近每况愈下,还把他周遭的官吏当成是枭王的刺客大吵大闹,斡由只好利用处理政务之余亲自照顾他。」
「绑匪好不容易拿到了重要的王牌,一定会急着炫耀,我们就静观其变吧。」
「你这个家伙……」
「——婴儿?」
朱衡充满不安地问道:「不知道啊。」尚隆应了一声,这时,听到有人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原来是一脸凝重的成笙。
「主上!」
「元州原本就很可疑,如今又发生了意外,还是请她提高警觉。如果什么都不做,六太回来之后,又会吵闹着说,我们都不管他——同时也查一下仙籍,找一下元州的官吏中,有没有姓氏或名字叫更夜的人。」
「——啊?」
骊媚说完,重新抱好手上的婴儿。摆脱了妖魔魔嘴的婴儿睡得很香甜。
尚隆揶揄道,成笙不悦地低声说:
「没找到台辅吗?」
「你这家伙!」
「您发烧了——」
「关弓外,而且亦信的尸体被啃咬得面目全非,应该是妖魔或妖兽所为。关弓有人在今天傍晚看到了天犬。」
尚隆露出冷笑。
「台辅,如果您累了,请先歇息。」
「嗯。」六太点了点头,坐在床上。
三个人同时回头看着坐在窗边的王。帷湍瞪着王说:
「因为是朋友,所以没有抵抗……?」
「……真可怜,好不容易逃过枭王的魔爪。」
5
「既然这样,目前也没其他事可做了,可能不久之后就会找到他,也可能是他自己回来。」
「……是喔。」
「您会不会不舒服?」
「我说你啊……」
国府派了六名官员前来辅佐和监视州侯令尹,教导州侯何谓正道,传达世间哲理,纠正错误,但这些官员都是一些不中用的老头子,发挥不了太大作用,只是雁国眼前还无暇改善这个问题。
尚隆嘴角露出笑容。
「很可能,那个失踪的婴儿很可能被当成人质,无论如何,既然是六太主动被绑,不可能轻易找到线索。如果是绑架,绑匪一定有目的。六太哪有可爱到别人只是想要把他绑回家而已?」
「这点不舒服不足挂齿。」
「在此之前,真的不采取任何行动吗?」
「都是尚隆的错,他太怠惰了。」
「——遵命。」
「是、是。」
「我好像是因为见了血有点晕,不好意思,这里借我躺一下。」
「你难道不担心吗?台辅现在下落不明啊!」
「……血。」
「那个人是不是叫更夜?」
「主上在怀疑元州吗?」
「成笙不是已经派人去找了吗?」
「真难得看到成笙脸色大变的样子。」
「是吗?我惊讶地发现,顽朴很富裕,市容也很整齐。」
「今年春天刚出生的女娃,稍不留神,就不见踪影了。」
「不过,」朱衡压低了嗓门,「台辅平安无事吗?」
「好。」骊媚点了点头,六太闭上眼睛。他因为血腥味头昏脑胀,很不舒服。
「他又不是会乖乖受死的饿鬼。」
「或是有人来提要求。」
成笙点了点头。
「就是啊,六太应该慎选朋友,如果每次出门,负责护卫的人就被干掉,谁受得了啊。」
「对不起,改天再向你说明,我超想睡……」
「台辅?」
「根本没有任何方法啊——朱衡。」
「台辅不见踪影,目前下落不明。」
六太问,骊媚露出复杂的笑容。
玄英宫内,尚隆看着窗外黑暗的天色嘀咕道。已经深夜了,六太仍然没有回来。虽然他经常溜出王宫,但之前从来不曾发生半夜未归的情况。即使晚上溜出去,也会在深夜至清晨赶回来,避免被人发现,从未让周围的官吏像今天这样吓得脸色发白。
「元州……吗?」
「——恕我失礼,您认识射士吗?」
「赶快和元州的骊媚联络。」
六太说完,当场躺了下来。他已经无力再走到房间角落。
「然后就被杀害了吗……地点在哪里?」
「嗯——还有一件事,不知道是否有关,今天有人报案,家里的婴儿不见了。」
「主上,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吧?」
「不是他驯服的,而是那个妖魔养育了他。」
「真奇怪啊……不知道和台辅失踪是否有关系。」
「亦信……死了……」
「嗯,谢谢。」
「啊?」帷湍眨了眨眼。
「……还是没有回来。」
「他不是被绑架了,就是被杀了。如果已经被杀,我们在这里担心也没用,但他不可能轻易被杀,因为他有使令。如果是遭到绑架,绑匪是谁?有什么目的?至少有一件事很清楚,如果六太抵抗,使令就会保护他,怎么可能轻易遭到绑架?而且,现场只留下一具尸体,代表六太并没有抵抗,所以很可能是那个叫更夜的家伙所为。」
「……是吗……」
「问题是,」骊媚抱着婴儿偏着头,「您真的没关系吗?您的气色很差。」
「不要理这种笨蛋!」
成笙点了点头。他在暗中调查后,发现武器仓库内的武器减少了。
「斡由是怎样的人?州侯又去了哪里?」
骊媚张大了眼睛。
「……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我还好……不知道是否该庆幸,斡由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
「这种时候还在开玩笑。有人发现了亦信的尸体。」
「好像是,刚才已经向雉门的岗哨确认过了,他和台辅两个人一起离开了宫城,亦信也跟着他们。」
除了尚隆以外,同时在场的朱衡和帷湍也都看着成笙。
「元州的确在养兵,武器仓库的武器也不翼而飞了。」
「——是。」
「……不知道到底是谁在作乱——真受不了,有太多可能了。」
尚隆看向的云海沉入混沌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