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第二十章

《十二国记》 · 小野不由美 · 3.8万 字

1

在一个久违的乍暖还寒、落雪纷飞的下午,友尚抵达了琳宇。士兵和坐骑身上都裹着一层沾满细碎雪沫的白衣。

他们在琳宇和州师汇合,派来接应他们的文州师中军师帅却说函养山已被土匪占领。

「土匪——?」

「是的。有个自称朽栈的人,以他为首的一伙土匪多年前就占据了函养山,封锁了周边一带。」

友尚皱起眉头。

「人数多吗?」

「不清楚实际人数。不过,应该不足一师的人数。」

「充其量不过是这点土匪,为何州师一直置若罔闻?」

友尚大为惊讶。国土既是属于国家的,也是属于人民的,绝非一部分人可随意侵占之物。更何况是土匪,其行径是完全非法的。为何他们的行为会得到默认?

「——因为州里没有下达讨伐的命令……」

师帅面露难色,含糊其辞道。

「也不知是福是祸,原本这一带因诛杀而几乎变成无人之地,虽说若有百姓被追杀,州师也会前往救助,但又并非如此……」

友尚轻声叹气。是那个文州侯病了的传言吗?换言之,他无意采取任何行动。放任自流是在戴国蔓延的第二种病。患病的高官放弃权力,畏惧失败的部下则听之任之、一味迎合。

「总之,先在琳宇留下一个旅。」友尚下达了命令。

此事本该委托州师,但文州侯来路不明,因此在其指挥下的州师也不值得信赖。琳宇的士兵是他们和兵站之间的连接点。若他们和兵站之间的连接被切断,最坏的情况就是士兵会沦落街头。

「若只是不满一师的土匪,根本不足为敌,就这样北上吧。」

友尚等人无论如何都得去函养山。若土匪见到友尚军就能闻风而逃自然最好,否则就必有一战。他通知了部下,让他们做好准备,翌日天亮后,军队就沿着大路开始北上。

王师在空地设营前,琳宇局势不稳的消息就传到了朽栈这里。他潜伏在琳宇市井的手下看到州师在琳宇集合。朽栈让手下警戒着搜集情报,监视从瑞州方向通往琳宇的大路。这天赶回来的信使传达了王师已到达琳宇的消息,据说来的是一个师的禁军。也许是为了支援王师,文州师中军在此之前已抵达琳宇。

——然而,他们目的不明。仅以这一师两千五百名士兵的规模而言,既不像是来讨伐土匪,也不是他们擅长的诛伐。虽然看上去像是斥候,但其目的还是不得而知。他们从负责监视的人处得到情报,说部署在琳宇的军队正超北方进军,可他们只是单纯想从琳宇前往北边吗——他们是冲着北边的什么,还是冲着盘踞在北边的土匪而去,目前仍未能明确。

「我想应该不是诛伐。」

「张运掌控的朝廷里没有可以胜任州侯的出色人物。因为在那个朝廷中,最能干的就是张运。张运可是把比他优秀的人全都排挤走了,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部下话刚说完,乌衡就插嘴道,「碍事的就杀掉,求饶命的就抓起来,到时候让他们去挖矿道。」

「说什么傻话。」朽栈嘲笑赤比道。

「除此之外不能要求更多了,我也不打算求她。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件好事,但他们那伙人是打算从阿选手中夺回戴国的。若他们成功,那我们就是敌人了。」

「不管怎样,函养山周边的土匪是必须清除的吧。」

惠栋显然是一个能吏,甚至被视为下一任军司。惠栋这人尽管是阿选麾下,可却是亲泰麒派。——倒不如说,他已经和泰麒一心同体了。即使阿选回到玉座并即位,泰麒对于惠栋的信任也不会有丝毫动摇吧。这对于案作而言将会成为种种阻碍。

虽说西边的西崔最近让外人进入了,可那是因为事关石林观的道观重建,况且朽栈等人至今为止也一直默认白帜可以通行无阻。众人皆知,他们和石林观之间并非敌对关系,因此情况有所不同。

「若反击时伤了人,他们会报复回来的。」

「违反命令将处以严罚。别忘了这点。」

周围有人大言不惭道。

——然后事情办完后就卸磨杀驴。

在雨雪交加之中,青色的羽翼到达鸿基白圭宫。经由青鸟传来消息,上个月末从鸿基出发的友尚军已抵达琳宇,正前往函养山。

「别说这么没出息的话。你想被人嘲笑说函养山的土匪低头向仇敌祈求饶命吗?」

「要进城吗?」

案作悄悄附耳低言道。纵使阿选回到玉座上,但六官仍然看着泰麒的眼色行事。无论是阿选的行为还是其登基的经过都还有许多不明确之处,让官员们无法轻易表示欢迎。如果是泰麒,就无需担忧这一点了。上天保证了麒麟是绝对正确的。相信泰麒是极为简单明了的事。官吏们厌恶复杂的思考,因此大幅偏向泰麒这一边。惠栋正是辅佐泰麒行事的助手。

「我拒绝。这里是我的后院。」

「若他们回来就麻烦了。以防万一,我们留下一个旅。和琳宇那边取得联系,请求支援,等人到了再追。」

乌衡显然因为发言被无视而十分败兴。

「我当然会这么做,凭我们应该能把他们击溃吧。——可是,这样就得一直腾出功夫来处理这些纠纷了。若不愿有这种麻烦,我们至少该予以反击后再逃走。那么,就必须得让老弱妇孺还有伤号先逃。」

「可是——」

「李斋应该会做到的……」

杵臼在一旁可怜兮兮地说道。

友尚瞥了他一眼,「那些逃跑的人就放任不管吧。以他们的势力,不足以卷土重来。总之,我们只需确保从琳宇到函养山的行动自由,不受干扰即可。」

要把骁宗从函养山中放出来,就必须要挖通崩塌的矿道。只有等友尚送来报告,才能得知塌方的规模到底有多大。话虽如此,无论怎么想,这也不是从国府派王师过去就足以做到的。挖掘矿道需要大量人手,但能从军中腾出的人手有限。因而他们需要在当地招募壮工,为此还需要文州的协助,可又无法指望患病的文州侯能迅速采取行动。

这种时候,朽栈就会觉得土匪的处境艰险,必须要不断地用力推才能延续下去。

「的确如此。」朽栈笑道,「所以我说的是要争取时间。」

「王师派了使者过来,要求我们开门。」手下冲进来报告。

听部下如此询问,友尚答道,「姑且先和他们打声招呼,不要妨碍我们通行。不过,他们应该不会乖乖退下。」

朽栈把说话的男人痛打一顿。

友尚等人在三天内到达了据传是土匪势力范围的岨康附近。远远望去可见岨康的城门紧闭,城墙的女墙上出现了许多人影,布置得十分密集的应该是投石机。可见这些土匪未必是一伙无能的乌合之众。

乌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算了——还是先联系一下李斋吧。」

「他们会知道这点的。」

「喂!」

「上头没有下令讨伐,我们的目的是探查函养山的情况。」

「岨康便罢了。只要能守住城墙,争取到时间就行。要是王师涌入街道,那我们就逃往安福。叫人准备好安福那边的城池。我们这边可必须得撑到妇孺逃进安全地带为止。」

「你是傻的吗?若王师的目标是李斋,我们也很有可能会被诛杀。要是不让他们逃的时候表明自己和土匪没关系,那头痛的可是我们。」

友尚的部下长天道,「……为何阿选大人会重用那种人?」

听到友尚这么说,乌衡毫无顾忌地咂了咂舌。

「开门吧。」

「——我们不需要阿选。」

对于这个要求,朽栈断然拒绝。

「她可会相助?」

赤比点点头。

「不能过。就是因为任何人都不能过,所以我们才能占领函养山。如果遇到武力威胁,我们就妥协让人通行,那就连函养山也会被夺走的。」

「惠栋如何?」

「当然。」朽栈笑道。归根结底,土匪就是罪犯,其本身就是非法的。一旦夺回国家,李斋等人就不能不取缔土匪。只要朽栈他们还是土匪,就不得不进行反抗。双方水火不相容——换言之,他们是敌人。

「……朝廷是否有些过于倾向台辅了?」

「既然他们要夺回国家,总不能和将来会成为敌人的对象过于亲近吧。就算是我们也不能和他们太亲近。」

他们不可能与王师一决胜负。就算能不败,也无法取胜。即使想出不败的策略,自身也必遭重创,之后只能伪装成百姓,混入市井或山野中不断地偷袭王师,一击得手后撒腿就逃,到最后也只能等对方说出「到此为止」并放弃追杀他们。朽栈等人的党羽会就此瓦解吧。即便如此,若朽栈及其党羽能幸存下来,也不见得会输,但王师未必不打算歼灭他们。如果考虑到这种风险,干脆就不要偷袭,直接逃为上计。不——说到底,虽说可以一开始就不战而逃,但若这样做势必颜面尽失。他们会被其他土匪所轻视,而且对矿工及百姓的威慑力也荡然无存,也就不能再当土匪了。

「确实,惠栋再合适不过了。」

「天真!」

「像盗贼之流,只要打败他们不就得了。」

「这帮愚蠢的家伙。」

「接下来该怎么办?」

「若去拜托他们,应该会帮我们的吧?」

「只有懦夫才会乖乖遵守命令。士兵的优劣取决于堆积成山的尸体数量。」

朽栈环顾左右。

叔容提出建议。

「我自己高兴帮李斋一把,可不是为了卖她人情。第一,我只在自己乐意的范围内和她合作。——不过吧,我让她在西崔住的时候,她说过若有个万一,会帮助妇孺逃出去。所以这点倒可以指望一下。」

一队空行师最先飞出营地。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们费了不少功夫才控制住城墙。尽管如此,经过一番苦战后,最终他们还是成功打开了午门,骑兵们一拥而入。土匪抵抗了一段时间,但到了傍晚,他们就趁着夜色撤退了。是逃到城里,混迹山野——还是?

「臣绝无削弱台辅势力之意。臣只不过是认为可适当做些平衡。」

「是吗?」赤比和杵臼可怜巴巴地面面相觑。

「你要是揍了人,却不愿意被人还手,那你为何还要当土匪。老老实实当个浮民就不会被揍回来了。——不过,你会被一直殴打至死吧。」

「傀儡就像木偶一样。」琅灿道,「六年——不,已经七年了——患病后长期以来不闻不问,到现在也几近废人了。就算命令他们把函养山恢复原状,他们的脑子里也没剩多少思考对策的能力了吧。你若想用文州,要不就从头到尾一一下达指示,要不就只能撤换文州侯了。」

「您是要卖她个人情吧。」杵臼兴冲冲地问道。

「别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反正,王师的目标也可能是李斋。最好还是告诉他们琳宇这边来兵了。」

乌衡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乌衡冷嘲热讽道。友尚对他视而不见,召集了四个旅帅。

「敌人吗?」

「给我听好了。」朽栈环视四周,「我们赢不了王师。这些人出现在这里,我们就完蛋了。就算坚持留在这里也只会被杀掉。但若我们逃走,就再也当不了土匪了,只能做了一个浮民,寻找各自活下去的方法。」

对朽栈而言,国家与他无关,他也不清楚王的意义何在。他的想法至今没有动摇过。然而……

「只要那豺虎一日还在玉座上,挨打的日子就不会结束。」

「希望不要是诛伐吧,要真是的话我们可没胜算。」

朽栈冥思苦想道。依这规模不会是诛伐。——或者说,是他们被小瞧了?

「到底是为何呢?」友尚只回答了这么一句。

使者回到友尚身边,带回来土匪坚决不许通行的回复。

阿选颔首道。

「若他们不退下呢?」

朽栈对被揍倒在地的男人怒目而视。

2

事实上,随着阿选再次坐上玉座,他也向其他州发出了救济荒民的命令。然而,患病的州侯行动迟缓。倒不如说,必须逐一指示他们才会有所行动,不仅比其他州在应对速度上明显落后许多,而且几乎毫无动静。若要让文州行动起来,就必须重新掌控文州。尽管如此,由于士逊的谋反,应对的时机被耽误了。

阿选皱起眉头。惠栋如今就任瑞州州宰。泰麒亲自任命,他不可能会同意的。

「该怎么办?」亲信赤比问道。

听赤比这么一说,朽栈道,「应该吧。——总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让妇孺离开岨康。万一遭到攻击,我们要争取时间,召集人手守住城墙。」

「不开门的话他们就会攻进来。对方可是王师啊,到时肯定会有很多伙伴死掉的。我们有必要如此拘泥于函养山吗?反正也已经没什么赚头了,头儿您不是也说过吗?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友尚直视乌衡道,「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指挥官?」

「顺势而为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叔容强烈推荐了惠栋。在叔容看来,这是小司马或司马辅所期望的人才。他表示自己深感懊悔,当初不知为何没有批下调令,让惠栋的才能几乎无用武之地,在无所事事中浪费了大量时间。六官长从未如此不遗余力地进行劝说。

「函养山已经被阿选盯上了。妇孺自不必说,李斋他们也必须得逃。我虽然对他们拥戴的王不感兴趣,但还得让他们来打倒阿选。」

「她好歹以前也是个将军,怎么可能帮土匪。说到底,那些家伙若被阿选发现,那可全完了。我们和那班人算不上是同伴或别的什么关系——单纯是因为条件一致才互相合作的。」

惠栋忽然被告知要以文州侯的身份赴文州任职,这令他颇为不知所措。

「原来如此。」阿选脸上浮现出笑容,仿若看透案作的想法一般看向他,「要削弱泰麒的势力,就得把惠栋从他身边调走是吗?」

「不过。」朽栈继续说道,「若我们和王师说『请您过去』后,还能过上以往的生活,那我也会这么做。但会有人说,这帮家伙是在王师面前瑟瑟发抖、临阵脱逃的丧家犬。没有人会对丧家犬的地盘有所顾忌,一定会有人来偷山的。」

杵臼怯声怯气地插了一句,却被朽栈斥责了。

「先派使者过去吧。若他们肯开门最好,否则就派空行师袭击城墙,待摧毁投石机后,步兵再一举推进至城门前。一旦突破城门,步兵就在那里支援后方,由骑兵一举冲入城内。让空行师从旁支援!」

阿选不得不同意这个说法。只是,如何确定人选?

案作在阿选耳边窃窃私语。

「若他们只是想过去呢?」

「将军有何打算?」

「别无他法,只能除掉他们。」

惠栋如今是瑞州州宰。这个职位也是由泰麒亲自任命的。通常而言,宰辅的方针也即是国家的方针,但现今的戴国却游离于这种常态之外。原本应该作为国家一部分的瑞州,却像独立的其他州一般运作着。

「下官不胜惶恐,可下官仍有州宰之职在身。」

虽然惠栋如此答复使者,但得到的是「这是命令」的强硬回复。一筹莫展之下,惠栋去征求泰麒的意见。

泰麒道,「我已知此事。请你接受这一任命。」

听到泰麒这么说,惠栋一脸愕然。

「您是让下官去当文州侯吗?」

「我希望你能当。是我拜托叔容强烈推荐你的。」

「为何?」惠栋无言以对,只感到了极度的失落迷茫。

「台辅您说过需要下官的力量。——难道说,已经不需要了吗?」

「不。」

泰麒直视惠栋。

「非常需要。除了你,我没有其他可托付之人。所以我才特意让叔容在私下操作。我希望你可以去文州。」

「可是!」

「主上在文州。」

惠栋一时语塞。为了押送骁宗去禅让——为了以禅让为理由把他带来鸿基,军队已经开始行动了。骁宗至今仍在函养山。

「为了救骁宗大人,李斋也在文州。」

「李斋——刘将军吗?原瑞州师的——」

泰麒点点头。

「我不清楚李斋他们离骁宗大人有多近了。但若是军队有所行动,令函养山上出现任何动静的话,他们自然会得知骁宗大人就在函养山上。他们会开始准备夺回主上,如此一来,他们的行动就会被察觉,而且骁宗大人麾下余党就在文州一事也会变得显而易见——」

若他们行踪暴露,毫无疑问会被视为叛民。

「州师好像有所行动,据说在如雪偏离了北方大道,往东边进军支援。」

「没错。——不过,若我们对恩人见死不救,会有损主上的名声。就算会暴露行踪,也该去救土匪。」

由于天气渐暖,鸿基也开始弥漫着一片乐观的气氛。虽然有大量荒民蜂拥而入,但他们立刻受到官府的保护,被分配到鸿基近郊饶有富余或人手不足的村落。积雪已化,眼看着就要春耕了,不论是哪个村子都急缺人手。瑞州会负责通融供食用的物资,因此人们都放下心来,开始拾掇农具。

李斋插话道。

「他们应该是想争取时间,让妇孺逃到安全地带。可一旦他们困守函养山,也就没有后路了。」

「可土匪是仇敌!」有人高喊一声。

若惠栋前去文州,自然可以拯救那里的人,而且还有可能夺回骁宗,向阿选举旗起义。

「哦——聚集了不少人嘛!」

清玄显然并未信服。听到他的回答,建中想起了李斋带领这么一支数量庞大的队伍有多辛苦。她必须将这些三教九流、素不相识的人整合成一股可以用来对抗阿选的战力。仅仅是志同道合还远远不够,他可以想象到今后将面临的辛苦。

「那是他们自作自受!」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仔细一看,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站在那里,他身后带着一支队伍。

「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抛弃他们。」李斋低声道,「朽栈有恩于我们。我想若是骁宗大人,是不会弃他们于不顾的吧。」

「下官领命。」

李斋环视众人诉说道。

霜元看着李斋,沉思了片刻。

「……确实。」

「恐怕是的。」建中首肯道。如今他们人数众多,必须要有人来统率,从全局的角度出发,下定决心并付诸实行。然而,李斋要想说服霜元等高卓势力大概是十分困难的。高卓势力的那群人大多数并未和朽栈见过面。他们只能从他人言语中得知事情原委。他们无法摆脱固有认知,认为土匪就是土匪,而且和他们之间有骁宗的深仇大恨。那么纵使李斋能成功说服他们,也需要花费大量时间。但是,建中不会对朽栈弃而不顾。

「……去召集人手。虽然很危险,但我希望你们能随我同去。」

在寒气渐消的晴朗天气中,正式调令下发,惠栋启程前往文州。在新任牧伯及侍从的随同下,以及一部分津梁军的护卫下,惠栋离开了鸿基。泰麒在惠栋身边安排了可信之人,同时为了能和惠栋本人直接联系,也把青鸟托付给了他。在送别之际,耶利补充了一句,提醒他千万不可取下木札。

在霜元喃喃自语时,也有人出声道,「为了以防他们向阿选报告我们所在,就得彻底歼灭敌人,剩下的一律作为俘虏如何?」

「且慢!」

3

「救土匪——?」

在多次经过岨康的时候,建中与关照过他的女人们及其孩子、还有老人们相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好几个面孔。他们和朽栈关系亲近,现在应该逃到安福了吧。岨康的矿工肯定也混在其中。虽说矿工脾气粗暴,但和匪贼还是大为不同。就算他们动辄吵架,可并不会参加作战。为此也必须要让他们活下去。

「——您果然要去吗?」

「李斋那人,就算是和霜元将军分道扬镳,也一定会前去相助的吧。」

听到空正的话,建中还是默默点头。空正也和博牛一样,有着一身非同寻常的膂力。他随身携带着一把硕大无比、锤形为圆球形的长柄大锤。

「绝无此事!」博牛规劝道,「李斋他们并非没有侠义之心。他们首先是军人。有了军纪约束,军队才不至于沦落为一群饿狼。士兵本身就如同武器一般,武器不该有自己的思想。」

听到建中的话,两人点了点头。他们确定好计划,各自分头行动。建中自己也准备好武器向马厩走去,就在他把骑兽拉出来时,忽然冒出一把声音。

这些人里没见着士兵,只因他们并没有去叫士兵出身的人。军人清楚统帅的重要性,这种思想可谓深入骨髓。若李斋或霜元不动,他们就不会擅自行动。「走吧!」建中喊了一声,穿过残破的城墙走了出去。

「朽栈他们帮了我们不少,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请你去吧,惠栋。」

听喜溢这么说,李斋点点头。

李斋点点头。酆都等人都表示赞同。

「可是——」

「这条路经过辙围和龙溪,会通往西崔。若州师途经龙溪,朽栈他们就会无路可走。」酆都说着看向李斋,「您觉得该如何办?」

他回头一看,一个僧侣打扮的男子正从其中一个骑房里走出来。他记得这僧人好像叫空正,是从高卓戒坛过来的檀法寺僧侣。空正身旁还有一个身穿皮甲的男人,名为清玄,同样来自高卓戒坛。建中记得这位应该是道士。

「土匪如何应对?」

见建中默默地点头,博牛也重重地一点头。聚在他身后的是牙门观的侠客吧,粗略一数果然有二十人左右。虽然这些人看上去都骁勇善战,但里面还是没看到有像详悉一样军人出身的人。

李斋再次说道,「背信弃义不就是玷污骁宗大人的名声吗?我们背负着骁宗大人的名声,一举一动都在附近的百姓及土匪们眼里。」

惠栋重重地点了点头,握住泰麒的手郑重行礼后,在积雪深厚的大街上渐渐远去。

「仅凭我们这些人足以战斗吗?」清玄满心忧虑。

「多谢。」泰麒说着执起惠栋的双手。

嘉磐接替了惠栋的职务。嘉磐外表看上去五六十岁,其身为皆白的左臂右膀,和皆白一样是声名在外的能吏。在惠栋铺好的路上,嘉磐的车呼啸而过。

在这寒冬凛冽、土地贫瘠之地,人们因诛杀而被一朝毁之,因文州侯变为傀儡而被置之不理,因生不逢时而被弃之不顾。

去思怀着焦躁的心情注视着眼前这个意见总是无法统一的场面。去思心底里是想要二话不说就去帮朽栈的,毕竟他们受对方帮助良多。曾经在琳宇待过的李斋等人的想法也和他一样,实在无法见死不救。——然而,却难以让高卓势力理解他们的感受。

「那算不上是付代价!」

「一直以来多得你相助。少了你,说实话我会很难过。」

在乌云密布的夜空中,一轮满月透过层层暗云的罅隙,,犹抱琵琶半遮面。这晚,正身在西崔的李斋等人通过急报得知阿选军与土匪已正式交战。

「你是……」

——他还可以打开城门,将骁宗及叛民迎入文州城中。

李斋继续道,「朽栈的确是个土匪。在土匪之乱那会儿,他们无意中成了阿选的帮凶。而且就算是现在,土匪也并非反抗阿选的叛民。但在我们寻找骁宗大人的时候,他们施以了援手。接下来等我们搜查函养山时,他也说过会出手相助。我不能眼看着朽栈他们被杀。」

「是这么回事吗……」

「不过,在那之前她肯定会尽己所能地试图说服他们。但不知何时她才能动身,时间宝贵,朽栈的党羽中可有不少老人和妇孺。」

静之颔首道,「不过,若敌人进行扫荡,可能会搜查到山那边。」

清玄语气中微微带着些许揶揄。

「朽栈他们同时还担负着许多因为阿选而沦落为弃民、饱受苦难的弱者的生计。他们在据守期间放跑的那些亲属就是这些弱者。这些人大多数是土匪的家属,除此以外还包括了死去的土匪的家人亲属。其中大部分人无力维持生计——他们本应待在里家生活。朽栈死后,依靠朽栈而活的这些人也会失去活路。」

而文州也即将迎来巨大的转机——。

「两边加起来有二两(注1)左右。」

「你一到文州,首要之事就是猎杀次蟾。就算确认安全了,那个木札也必须时刻贴身携带。」

霜元等人都因酆都的发问而露出惊讶的神色。

「是!」

面对李斋的询问,使者回道,「在岨康的妇孺及老人先逃到了东边,其他的则逃往安福。在安福的妇孺恐怕是朝这边过来了。」

空正和清玄都给骑兽备上了鞍子。

「啊!」建中点点头。夜间看不太清楚,是脸上有伤疤的那个男子吗?听说他原本是白琅的侠客,在受到牙门观保护的侠客中是负责牵头的人。他随身携带着一把沉重的大斧头,尽管看上去年近半百,却有着一付如岩石般刚强的体魄。

「他们是打算负隅顽抗吗?即使如此也毫无胜算吧。」

「这样啊。」李斋陷入沉思。

「确实如此。」李斋加重了语气,「换言之,土匪已经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代价。此外,朽栈对我们有恩。我们不能视而不见。」

「但贸然出手可能会被阿选发现我们。到时他就会照例将我们连同周围的里庐一起赶尽杀绝!」

然而,戴国北方依然积雪深厚。

「现在暴露为时过早。我们还没做好向阿选宣战的准备。」

「除非李斋将军能说服霜元将军,否则就无法采取行动。」

对于建中的疑问,来自戒坛的二人点了点头。

惠栋激动得浑身发抖。从他内心深处,一股热血一点点地涌上心头。

「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当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时,你是在文州的。」

「恕我多言——」静之插言道,「既如此,不如待主上回宫后,再正式问罪并判决罪行可好。朽栈等人出手相助是事实,我们必须要还他们这个人情。」

建中点了点头。他一直和李斋一起行动,清楚她就是这样的行事作风。

「我明白最好是等做好迎击阿选的准备后再和阿选军对峙。可这要到什么时候?」

「那就只能逃了,目前还不能走漏风声。藏起来的物资只能便宜他们,好在他们应该会以为是土匪积聚的财富。」

「……您二位也是?」

「在下博牛。自牙门观前来与各位汇合。」

「也就是说,比起纪律,更重侠义之心的只有这点人呀。」

「啊!」惠栋思量着,若自己在那里,即使国家下达讨伐的命令,他也可置若不闻。不仅如此,他还可以指挥州师去支援李斋。若骁宗不幸落入王师手中,也有可能在离开文州的过程中和平解决,设法把他留在文州。岂止如此——

可能他们欲从位于函养山西边的西崔逃往辙围方向,但若辙围方向也有敌人过来,将会无处可逃。

「可要是一个人都没回去,阿选应该会察觉到文州有异常吧。这不就相当于暴露踪迹了吗?」

「是仇敌没错,但也可以说土匪是被阿选所利用,并且还被过河拆桥。」

听到博牛这话,建中道,「我们这点人孤掌难鸣,光是救那些逃出来的妇孺就得竭尽全力了吧。」

「身手是及不上士兵,可胆量却不会落后于人。」

「明明是好不容易重逢的同伴,也会如此?」

「下官也是。今后就不能再辅佐台辅了——」

「包括我在内——有三十七人吗?还不赖!」

建中望着喧喧嚷嚷的人群,悄悄离开了现场。他出了正房后,向中院的厢房走去,从房间里叫了两人到隐蔽处。

「那我们得等到什么时候才算万事俱备?虽说攻下文州城后是最佳时机,但未必事事都可如愿以偿。与其以后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暴露,还不如为了大义而主动出击。」

「无须担心我。……文州、还有骁宗大人及李斋都拜托你了。」

面对这个质疑,静之也只能缄口不言。

「你们是要去帮土匪吧。」

空正赞同道,「总比袖手旁观来得好。——走吧。」

***

长久以来,在阿选的暴政下,其中牺牲最大的就是文州。

「还能怎么办——只要土匪能把敌人吸引过去,我们的行踪就不易被暴露。」

待建中走出院子时,两名部下已经召集了十人左右在等着他。他领着他们离开馆邸,只见大门前又有二十人左右在等候。为首的是六人左右的僧人队伍,应该都是空正从高卓带来的檀法寺僧侣。其余人则都是侠客打扮的男男女女,其中混杂着几个道士模样的男人。建中大致数了下人数。

「我希望大家能考虑一下需要花费的时间。这段时间还会有同伴远道而来加入我们。在集合所有人之前,我们未必不会暴露行踪,反而极有可能不是吗?想在一切就绪之前不走漏任何风声才是痴心妄想!」

霜元冷静地听取李斋的意见,可他部下们却露骨地表现出拒绝的态度。他们曾和土匪短兵交接,失去了许多伙伴——最后遭到追杀,不得不落荒而逃。去思可以理解他们对「土匪」本身所抱持着的厌恶感。在他们心目中,土匪只能是敌人。去思一开始也是如此认为的。

「我们并没有天真地认为,在万事俱备前能一直避人耳目。当然,我们在这里的消息可能随时会传到鸿基那里。不过,不会是现在。目前还为时过早!」

「没错!」有人高声应和。

「总不能为了土匪而提前让大伙陷于不利境地吧。」

「有些人是从高卓徒步走上大道的,这才刚到几天,怎么也不能让他们上战场。」

「我们也得为百姓考虑吧?」另一个人扬声说道,「若我们暴露行踪,难免会连累百姓。」

李斋似乎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看向喜溢。喜溢,还有从琳宇一路跟来的牙门观的人——详悉以及端直,若他们选择错误,就可能祸及百姓。

「……贫道。」喜溢说道,「贫道内心是想要去帮助土匪们的。贫道自然无法代表百姓,也无法替百姓袒露心迹。可若是对土匪见死不救,那是否也会对百姓见死不救呢?若诸位不抛弃土匪,便也不会抛弃百姓——」

「诸位的选择或许会牵连百姓,百姓心怀怨恨也不足为奇。」详悉说道,「但是,若诸位对土匪弃而不顾,那百姓就不会信赖诸位了。」

喜溢点点头。

「肯定会有人抱怨。可下次当他们自己遇到困难时,对诸位前来救助的期盼能让他们重燃希望。贫道以为,届时百姓就会明白诸位行动的价值所在吧。」

李斋颔首道,「若累及百姓,百姓怨我们也是理所当然的。可背离正道的是阿选,而不是我们!」

李斋环视众人,高声说道,「若我们在此对土匪见死不救,那就是我们背信弃义!」

一直沉思不语的霜元终于开口了。

「要是一个人都没回去,阿选应该会有所怀疑,首先会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我们可以趁机争取时间,如此一来就多少可以调整阵容,也可以催促附近的百姓做好逃跑的准备。」

「霜元!」李斋欣喜地唤了一声。

霜元颔首道,「幸好谷雨将至,那边极有可能要等积雪彻底融化后才会调动大军。看在李斋的情面上,我们去支援土匪。」

李斋一下子跳了起来。

「我去安福。霜元,后面就交给你了!」

男人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闭上了嘴。

建中那外形似马的骑兽面朝大路南边流淌的河流方向。冷风呼呼地从那里刮过来。

4

他绝不会看错。乌衡曾在那人身边贴身随侍,也从背后攻击了他——过去就在函养山上,还险些偷袭不成反被杀。好不容易才把他砍伤,扔进了竖井,利用塌方把他埋葬在地底。尽管如此,他还是从地底深处爬了上来。

「就算如此,做出判断的也是我,不是你!」

目前他的另一个部下正和这人对峙着。这个部下被乌衡赐予了「力量」。土匪或侠客自不必说,即使是对上普通的士兵也不会落后于人。尽管如此,他砍过去的一刀还是被轻易地拨开,身体失去平衡时挨了一刀。虽然他勉强躲过这一击,但还没来得及站稳,迎面就刺来极快的一刀,在乌衡赶去搭救前便分出了胜负。那个部下被刺中腹部,身子向前栽倒,双膝跪倒地上。极为凶狠的一刀砍在了他的肩头。

村子近在眼前。一半左右的房子似乎早已坍塌,但还剩下半数左右。烟囱周围房顶上的积雪已融,说明有人住在这些房子里。还没等他确认,村里就传来怒吼声及惨叫声。「快!」他喊了一声,便驱使骑兽全速奔跑。当他冲进庐家之间的广场时,只看见一头披着骑甲、长相凶猛的骑兽。骑兽脚边躺着两具壮汉的尸体。这头骑兽似乎失去了骑手,正狼吞虎咽地啃食尸体。建中的周围响起了惊愕及愤怒的声音。

乌衡高声喊道,重新驾御着骑兽跑起来。他一冲进村子里,就发现土匪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他和追上来的部下们随手就将这些人斩杀了。为了检查庐家,他的部下手持斧头和大锤,不论是门还是窗,碰到什么就乱砸一通,一看到屋内藏了人,便跳进去把人剁碎。虽然有躲在暗处的土匪猛扑过来,但他们一听到动静就扭身躲开,将砍空的斧头连同土匪双臂一起斩落下来。土匪茫然地看着手肘以下消失了的部位,被一刀砍下了头颅。乌衡等人没费多少工夫就控制了村子。

博牛等人追在那人后头,蜂拥着涌进了庐家。建中调转骑兽绕过屋子,急匆匆地赶往后面。他刚跑到屋子后面,与此同时赭甲也跳上了拴在后头的一匹马。若赭甲是骑马,那建中的坐骑自然跑得更快。就在他催着骑兽快跑以拉近距离的时候,赭甲一边策马疾行一边举起了一只手。

当他赶回前一个村子时,只见两个身影从庐家里摔了出来。他们都身穿赤黑盔甲,是乌衡的部下。一个黑影出现在他们身后。此人裹着一块破布,追在两人身后从庐家出来。其中一个部下看到了乌衡,伸出手似乎想开口求救,然后被来自身后的一击打倒在地。那个裹着破布的人单手抱着一个幼童,尽管如此,他的动作却很敏捷,且刀法极快。来者为何人?乌衡让马的速度慢了下来。

清玄骑着骑兽追上他们,「还有哭声——是小孩子吗?」

「也并非土匪吧。」

当建中赶到时,清玄正和一个人对峙着。那人的眼眉被破布遮住,一只手抱着个幼童。清玄向他询问了什么,那人默默地指了指身后的庐家。几个手下冲进了庐家。

「别动。——建中你先退下,需要处理伤势。」

建中听到随风传来的微弱哀叫声。骑兽猛地抬起头来,耳朵向前。它的鼻子抽动着,好像在闻飘来的气味。

乌衡带领部下悄悄离开了军营。他们先往与安福相反的方向,沿着大街南下,等离得足够远了,再往西边走,经过好几个几乎化为废墟的村庄,逐步向北走去,不久就来到了河畔。这条河从安福西边向南流过来,溪流里石头多,而且还算比较深。河面不宽,可是需要骑兽才能一步跨过去。对岸视野开阔,且只有南面的灌木丛被砍伐一空。虽说保留了些较高的树木,但并无可藏身之处。尽管如此,北面还是灌木丛生,不知道土匪潜伏在哪里。他们一路向西,寻找着视野相对较好的地方,直到确保至少从安福的高楼那里看不到,才一口气渡过了溪流。

友尚点了点头。八百这一数字,似乎也与之前交战时的感觉一致。相比之下,友尚等人有一师二千五百人,其中二旅的一千人留在了琳宇和岨康。他并没有把握能以一千五百人攻下安福。虽说他们也能绕过安福,但这么一来就显然会被前后夹击。

建中在间不容发之际挥戟向骑兽猛冲过去。虽然骑兽闪身躲开了这一击,但随之被清玄以棍袭击。骑兽的前脚勉强避开了横扫而来的长棍,可清玄的棍子被称为梢子棍,棍头用铁链连着一节短棍,它没能躲过紧随长棍一击之后而来的短棍。它的前脚被重重地击打了一下,摔了个跟头后跌倒在原地。空正甩着大锤砸在它背上,如人头般大的铁球将骑甲连同马脊骨一起打得粉碎。伴随着大量的血沫,那头骑兽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嚎声后倒下了。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从附近的房子里摔了出来。这个连铠甲也没穿的男人少了一条腿。一个身穿赤黑铠甲的士兵追着跌倒在地的男人飞奔出来,一见到眼前的情景,他忿恨地怒吼一声,立刻转身就往回跑。博牛抡斧,建中挥戟,两人接连袭来,可那士兵仿佛在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干净利落地避开了攻击。他冲进摇摇欲坠的庐家,以家具作为挡箭牌跑了过去。

***

乌衡仿佛被镇住般退了一步,而后默不作声地转过脸去啐了一口。

檀法寺的僧侣说的话自然是令人信服的,然而现在不能向后退。

「在上风!」

「安福有多少土匪?」

乌衡立即掉转马头,全速奔跑,跑向被部下遗弃的骑兽,等靠近后跳了上去,立马蹬着马镫让骑兽往天上飞。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头黑色的野兽飞扑到他的脚下。虽然这野兽身上没有鞍子也没有套上缰绳,但那可疑者只要一声呼哨,它就掉头往他的方向而去,显然是被驯服了的骑兽。

最开始的那一击是完全背对着建中的。建中并没有看见锤头被扔过来。攻击的速度快得惊人。那人连锤头回旋的时机都没有计算,就毫不犹豫地一击掷中。如此身手令人大为惊叹。

「土匪就潜伏在村子里!」

「博牛在帮他包扎伤口,但出血过多,应该很难熬过去。」

「将军似乎想陪土匪玩玩。我们自己行动吧。」

听清玄这么一说,男人毫不抵抗,默不作声地将挂在腰带上的剑连同剑鞘一起拔出。剑鞘上伤痕累累,伸出来的手也好像有些歪扭畸形。

「是惨叫声。——好像是女人的声音。」

乌衡下令让一半人去追,自己则留在原地。随即,只见远望可见的村子里冲出了几个人影。

「这里不是战场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她应该很痛吧,还是用布按压伤口止血为好。」

「目前还不清楚,但估计并非所有土匪都在那儿。据说土匪也占据着函养山和西崔,而近来西崔的规模好像已经超过岨康了。那么应该有近半数的土匪留在函养山和西崔。如此想来,在安福的人数应不满一千——即八百人左右。」

「是石头吗?」

***

友尚说着,凝视远处依稀可见的安福城。虽然安福只是个小城,但易守难攻。若敢于将这个规模不大的城作为据点,那像是朽栈这样的土匪就不容小觑。这座城的隔墙既不高也不牢固,可背靠的山脉却是个难题。城北临近陡峭的悬崖,悬崖上到处都设有箭楼,且放置了投石机。投石机一次可投掷十几块约有一人合抱大小的石头。即便是空行师也对此感到十分棘手。箭楼都建在高处,因此投出的石头可飞得更远。这让他们无法接近这座城的上空。

「小心点!」建中扯开嗓子喊道,并催促空正也赶紧过去。

「没事吧?」

「放一把火烧了就行。」

乌衡离开了军营,向存放物资的车辆附近走去。那里有一伙身穿赤黑盔甲的人,盔甲的色调各异,但都统一为红色。这伙人正是乌衡手下的一两二十五名士兵。虽然他本身是个卒长,可其旗下的四两中,有一两士兵身穿同样的红色盔甲,被他称之为自己的麾下。这伙人被称为赭甲,曾在骁宗出征文州时担任他的贴身侍卫,并在阿选的密令下将骁宗带往函养山。虽然当时的士兵中有一半以上已命丧函养山,但乌衡又补充了些自己看中的士兵。

乌衡不禁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

土匪应该是以能一眼望见河流的村子为据点。那么他们只要去袭击这些显眼的村庄即可。乌衡将手下半数人中又分了一半朝北边的街道前行,派其他人去搜索村庄,自己则带着数名部下沿着河边向西行。他们接下里遇到的村庄几乎是一片断瓦残垣。与其说是被荒废至此,不如说本来就只有些会在冬天倒塌的茅屋。看来这些房子是在过去某一年被冬雪压垮,之后便一直是这幅荒凉残败的景象。再往后遇到的村子里只有一个老媪、一个女子及两个小孩四人,他们似乎是停下来歇脚的。乌衡把女人和小孩交给了觊觎已久的部下,自己则走向老媪。他把边哭边磕头求饶的老媪的四肢一根根砍下,将拖着残肢在地上爬着逃跑的身躯斩成两截,并一刀断了头。黏糊糊的血和肠子还冒着热气,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乌衡瞥了眼正在折磨猎物的部下们,离开了村子。再往西走,下一个小村庄就在眼前。

「上头没有下令让我们讨伐土匪。」

身后追兵们的脚步声在步步逼近。那个可疑者随意地跨过尸体,朝乌衡走来。裹得十分严实的布挡住了他大半面容,但若隐若现的下颌线条却震醒了乌衡的记忆。

「毕竟只是一群匪贼和矿工!」

「你是何人?看上去不像是赭甲那伙的。」

空正小声嘀咕道,驱使坐骑来到建中身边。

——那厮死而复生了。

他听到一个声音传来,回头一看是空正。建中点点头,试图去拉骑兽的缰绳,可右手却使不出一点力气。空正奔过来后瞄了瞄建中的肩膀。

友尚回头看了眼乌衡,向前走了一步。

乌衡没有坐等土匪过来,而是亲自驱使骑兽往村子方向冲过去。直扑而来的土匪手里都拿着斧头、钩子及棍棒等现成的武器。斧头也好,钉耙也罢,他们往往是将农具或工具改为武器,连长枪或刀剑也没一把,难怪被人小瞧。

「若你无意一战,那就把武器交给我。」

听乌衡这么一说,一伙人同时露出无畏的笑容,都站了起来。

「可恶!」建中嘴里嘀咕着。在他们对话的期间,手下们也在追赶着赭甲。

他们刚一过河,就传来了像是土匪的笛声。尽管看不出他们潜伏在哪里,但乌衡等人似乎是被发现了。乌衡砸了砸嘴,拔出朴刀。估计马上就会有土匪冲过来,只消信手一砍就行了。

全体赭甲都被分配了坐骑。虽说比不上乌衡的骑兽,但比马安静,速度也快得多。坐骑、红色的盔甲以及武器,想进赭甲的士兵比比皆是。

「那些家伙让妇孺从安福逃了出去。去捕猎他们。叫他们知道禁军的可怕之处!」

「……是敌人吗?」

——莫非。

——愚不可及。

***

清玄试图把女孩抱过来,但女孩吓坏了,哭喊着不愿被抱。一个手下好不容易抓住了想逃跑的女孩,不知所措地看着那道极深的伤口。

乌衡策马疾驰,赶回部下所在的村子里。他觉得怒火在胸中沸腾,整个人都气急败坏了。最令他恼火的是,花了这么多钱买齐骑甲的骑兽就这么被杀了。骑兽还就算了——反正可以向阿选索求,买骑甲的钱也可以找阿选要。他在想着下次要索取更好的骑兽的同时,想到现在只能靠马逃走就气愤不已。

「先前的惨叫声让我有些不安,你且去看看吧。」

土匪困守在安福,抵御友尚的攻击已长达两天之久。

—————————————————–

赤黑盔甲——那就是臭名昭著的赭甲吗?

清玄说着,看向那个男人。

「里面有一个女人和一个老妪,还有个孩子,全都被虐杀了。……太残酷了!」

「轻而易举!」

空正点点头后先行离去了。一个手下跑过来,将建中扶上了骑兽。

——是骁宗。

按理说,双刃剑是用来刺,而非砍的武器。用来砍的剑刀身长,且需要双手持剑,可眼前这形迹可疑者一只手正抱着幼童。尽管从剑身大小来看,这明显是把单手剑,可那人却一剑将乌衡部下斜劈成两截。他身手确实不凡,但剑本身也绝非凡品。

注:1. 十二国记应该是参考了周朝或先秦的兵制,据《周礼·地官·小司徒》记载:「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即二十五人为一两。

***

「猎物正沿着大街往西边逃。去吧!」

「是流星锤。居然那么远的距离还能击中——不仅如此,同一击还打中了骑兽。简直难以置信!」

建中说着,瞅了身后一眼。他的手下正在帮一群刚逃出来的老人,带着他们上山。建中把事情交代给其中一人,让其他人跟着他一起走,然后骑着骑兽向上风处赶去。

「把那孩子交给我。」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晃,还来不及产生怀疑,右肩上就遭到了冲击。他背后被用力猛撞,连声音也叫不出来就从骑兽上摔了下去。他立即蜷缩起身子在地上打了个滚,就在他抬起头时,第二波攻击已至。这次他看清楚了,是流星锤。

乌衡的后背一下子升起一股恶寒。这巧妙糅合了刺与砍的刀法令他觉得十分眼熟。

乌衡笑着说道,却被友尚断然拒绝。

建中看了看男人。

听到清玄这句话,他默默点了点头。建中下了骑兽,走到跟前后再次观察那个男人。男人站在那里,说不出是哪里不同寻常。他衣衫褴褛,从头裹到上半身的布也是一样破烂不堪,而微微露出的唇边的皮肤则异常苍白。建中往布底下看了看,只见他用一块粗糙且脏兮兮的薄布蒙住了眼睛。他是瞎了,还是透过那块布来看呢?若他能看见,为何要做如此奇怪的打扮?

「总之你先去追人吧。那个受伤的人呢?」

尽管他们已将土匪占据函养山的消息传往鸿基,可宫里并没有下达任何诸如清剿土匪之类的命令。

一个拳头大小的锤头系于长绳一端,落在建中脑袋旁边,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洞。赭甲一挥手,锤头就被绳子拉了回去。锤头立刻又被投出,第三击擦过了建中的手臂。逃跑中的对手和从坐骑上摔下来的建中之间的距离,大概也就在绳子勉强够得着的范围内。虽然之前被砸中已经够令人吃惊了,但掠过建中手臂的锤头迅速划出一道弧线,直接击中失去骑手的骑兽的后脑勺,也令他震惊不已。赭甲扔下目瞪口呆的建中,渐渐跑远了。建中放弃了追击,向骑兽跑去。锤头不算太大,因此骑兽似乎没有受重伤。但这骑兽好像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腿脚发软,一时不听使唤。

清玄用棍子对准了他。那人一声不吭地将幼童放在地上。这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她像是受到惊吓般地厌恶男人,抽抽搭搭哭个不停。她的双手无力地垂着,仔细一看,两只手掌已经凄惨地断裂开来了,恐怕是被人用刀子刺穿后强行撕裂的。这令人作呕的一幕让人怒不可遏。

建中来回看着清玄和那男人。「不好说。」正当清玄这么回答时,进了庐家的那几个人突然飞奔出来。其中一人当场仰天大叫,另一人则瘫倒在地剧烈呕吐。「怎么回事?」他们问道,只见跑进庐家的人一个个脸色苍白地冲了出来。

「……身为土匪,他们做得也算可圈可点。」

乌衡和部下冷笑一声,猛地一刀砍向冲过来的人群。他们骑在骑兽身上,在插肩而过时斩杀了三人。阿选赐予乌衡的刀虽细长又轻盈,但却砍得凶猛。一个土匪在乌衡的气势压迫之下心生怯意,往回逃窜时却被横砍身腰处,彻底被砍成了两截。他还来不及惨叫,上半身就滚落下来,下半身也倒了下去。鲜血四处飞溅,洒了一地,周围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乌衡部下的骑兽反应极差。他砸着嘴,拼命催促骑兽快跑。他回头瞥了一眼,只见追兵们似乎正要和那可疑者会合。乌衡姑且拉开了与身后那些人的距离,他松了口气,再次回头去看那可疑的人。

「是你干的?」

「不。」男人回道,声音嘶哑而微弱。简直就像是因为害怕而畏缩了,可他举止中却没有流露出丝毫胆怯。男人静静地伫立着,一头黑色的野兽降落在他身边。 建中等人大吃一惊,那野兽却用头蹭了蹭男人的侧腹,一边似乎在窥视建中等人,一边紧紧依偎在男人身边。

「是你的骑兽吗?」

听建中这么一问,男人也只是点点头。他既不申辩也不反抗,但也没有做出任何友好的举动。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何人?」

男人没有回答。

「既然你来历不明,我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为了安全起见,我需要把你绑起来,可以吗?」

对此男人也默默点了点头。当建中的伙伴拿着绳子靠近骑兽时,那巨兽发出一声咆哮,但在男人将手放在它脖子上时,它就温顺地让绳子套到脖子上了。男人也同样束手就擒。

5

令人棘手的投石机只能由空行师一台台地摧毁。

就在友尚关注着战果时,军营内变得嘈杂起来。乌衡从慌乱的人群中走了出来。友尚瞥了一眼他那张皇失措的模样,视线又转回到安福,可乌衡来到跟前后说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骁宗在这里。」

友尚回头看着乌衡。

「——你说什么?」

「那就是骁宗,一定不会错。他被人救出来了。」

「你碰到他了?」

友尚兴冲冲地问道,乌衡点了点头。

「在安福以西。我们打算从侧方进攻,在迂回包抄时遇到了他。」

「从侧方——?」

友尚没有下达这种指令。现在从侧方进攻也并无任何意义。他可没法将乌衡说的话照单全收。

「就你一人吗?」

朽栈的手下们慌忙准备追击。虽然有人提议,为了以防万一,至少将守在悬崖上的投石机旁的人手留下来,但临近黄昏时,当他们看到军营里剩下的最后一批人开始行动后,便将人撤了回来。在没有敌人的情况下,留下人也无济于事。即使并非如此,朽栈手下的人也很少,人数完全不足以抵抗王师,因此不能浪费任何一个人。

「他们看上去是在往西边去,所以卑职让人追过去了。他们带着伤员跑不快。比较棘手的是他们在后退时同伙人数也在不断增加,但更重要的是士气问题。」

在朽栈的过往经历中,他记得有这么一伙恶名昭著的赭甲,会无谓地耗费精力去伤害受害者。在土匪之乱及随之而来的诛伐中,赭甲一直如此行事。这伙人身穿极其庸俗的赤黑盔甲,如同嗜血的饿狼般,虽然十分气人,但确实身手高超。估计他们不会把土匪之流放在眼里。

「乌衡的事之后肯定会做个了结,总之眼下先追捕骁宗!」

「没有自报家门,可一看就知道。绝对就是土匪!」

士真对着默不作声的友尚说道,「为何阿选大人要重用那种禽兽?」

「可他们就是在那里啊!」

说着,他忍无可忍地嘴里低声咒骂了一句。

「若能在这里把王师那帮人拖住,逃跑的那些人就能跑得更远。我们要尽量坚持下去!」

「你以为成功了就足以对抗王师吗?就凭我们这帮家伙?」

「有同伙,二十人左右。不是士兵,多半是土匪吧。」

士真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卑职请求您处罚乌衡。那绝非人之所为!」

朽栈发觉敌人开始行动了。只见在桥对岸扎营的那群人撤销了阵形,简直如同水洼溢水般向西移动。

「要是被他们攻过来就麻烦了。」

他必须设法稳定人心,恢复军队正常秩序。就在此时,土匪从后方进攻而来。尽管他们兵力不强,可一波接一波的攻击也令友尚感到棘手。

「每具尸体都被剁得稀烂,这帮畜生如此惨无人道!」

「……是杵臼吗?」

「朽栈,我们必须去。婆娘们都在逃,会被追上的!」杵臼慌张道。

——不会错。友尚握紧了拳头。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乌衡等人的身手远超友尚的部下。对付六人,还能一两刀就把人解决掉的人屈指可数。

这次出征,他也曾见过几次,乌衡及其麾下赭甲的身手之高超乎常理。之前根本没有传闻他有如此本领,多半是被人忽略了。看来实际上应该是他被别人小觑,于是便将自己的实力隐藏起来。

为了战胜而不择手段——这就是军队。如此冷漠又残酷无比的作风,使得文州一直以来都遭到恣意践踏。

「发出传令,离开岨康。——我们也去,全军出发!」

「在对方转为攻势前抢先攻击吧,多少打几下就立刻往后退。只要对方还摆出要和我们打的架势,那些逃跑的人就是安全的。」

要拿下安福需要时间,因而他们放弃了吗?他们的想法应该是沿着河对岸往西边走,等正好超出投石机的射程范围就一口气过河。

友尚至少知道有一人也许能做到。

「武器呢?」

「……是啊。」

「不要紧吧?」

「天都快黑了,那些人还真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朽栈颔首道,「天黑了对我们有利。等最后一帮人一行动我们就走,跟在他们屁股后头。」

「应该是剑,而且恐怕他可以用剑来砍。」

虽然友尚承诺了一定会处罚乌衡,可乌衡本人及赭甲们却对此嗤之以鼻。他们打着阿选的旗号招摇过市,逼友尚做出让步的举动再次激怒了士兵们。最后,他们见形势不利便消失了踪影,于是一队士兵出去搜寻他们。若问追捕捉拿他们的命令是何人下达的——好像是来自某位卒长。尽管是士兵们专断独行,但若友尚为此训斥他们,则可能导致军队崩溃。

即使他们只顾虐杀猎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也不可能六人全军覆灭。遗憾的是,友尚自不必说,阿选也难以做到。

乌衡一反常态地显得有些惊慌失措,好像感到惶恐不安。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似乎遇到了不同寻常的事。

「他们派赭甲做先遣队吗?这帮渣滓!」

「是我们的计划成功了吧?」

「一两不够!最少要三两!」

友尚只能这么回答。若在过去,主人肯定会先惩罚像乌衡这样的士兵,会厌恶冷落他,但绝不会重用他。然而,现实却恰恰相反。只能认为正因乌衡是这种禽兽,所以才得到了重用。

「士兵们发现这一幕后骚动起来,士气大降。士兵们坚持要先埋葬遗骸,而不是去追土匪,可谁也动不了手。也难怪他们会这样——母亲的双脚被截去三处,脖子上还缠着小孩的肠子。」

「去支援弦雄。歼灭土匪后返回安福,派一卒人去搜寻乌衡!」

「可就快入夜了。」

友尚微微探出身子。

士真点了点头,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

士兵们的骚动好不容易平息下来,追着乌衡等人而去的一队人直到接近黎明时分才在说服下折返军中。在寒风中留守的士兵消耗极大,士气也显著下降。

友尚回头对部下说,「组成一支一两的队伍,让乌衡带路。」

「士兵不愿行动。赭甲擅自绕到安福西边,把土匪还有逃亡的妇孺都杀害了。」

「他们有自报家门吗?」

「……我们暂且撤回安福!」

「只是?」

友尚想让大军前进。既然骁宗就在这里,就势必要去追他。虽然友尚得到的命令是侦察函养山,但侦察的目的是为了开山捕获骁宗。目前骁宗可能就在眼前。既然如此,当务之急就是去追捕骁宗。

「两个村子之间有一个房屋几乎垮塌的村子,从安福逃出来的妇孺似乎是在那边歇脚。那里只剩一个老妪、女人还有孩子的尸体。」

然而他还是进退两难,只因士兵们对赭甲爆发出不满的情绪。说到底,他们深感愤慨的是为何阿选麾下要重用乌衡。对于在乌衡带领下赭甲的所作所为,无论是友尚也好,其部下也罢,都觉得难以接受。赭甲罔顾军队秩序行为蛮横,无视命令为所欲为,而且其行为本身与军纪背道而驰。即使军人不得已对百姓刀刃相向,但也是讲道义重品德的。他们为自己能坚守道义而感到骄傲。被践踏了尊严的士兵们会义愤填膺也不无道理。士兵们不能原谅乌衡和赭甲,必须将他们关起来严惩不贷的呼声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事到如今,就算追过去也追不上的。」

「那么……」

据说,有近十个伙伴们藏身的村子被悉数歼灭。

「他已经死了,放下他逃吧。」

听到赤比的询问,朽栈只是摇摇头。

为防乌衡所言属实,友尚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一个人也别杀,也不能让人受重伤。把所有人都抓回来!」

「看来并非乌衡夸大其词。那人一定是骁宗。」

士真有些迟疑,因愤怒而涨红了脸。

朽栈说着,把手下分成若干小队,一队二十几人,待断定王师离安福足够远,便让他们一齐追了上去。

「士气——」

「怎么办,要撤退吗?」

「被他逃了吗?」

「……是乌衡他们杀的吗?」

「去报仇,冲!」

纵使人数不多,但只要这方继续攻击,敌人就会停留在原地。

据说母亲是抱着孩子咽气的,可那孩子被纵向砍成了两半。

「他们的死状可不是简简单单一个『杀』字就能形容的,是字面意义上的被活活折磨而死。留在那里的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残骸。」

「我很清楚这点。队尾就交给弦雄了。」

那些人之所以驻足此地,除了朽栈等人的攻击以外,应该还有其他理由。无法在夜间使用弩弓应该也是一个重要原因,但应该还有什么别的问题,以致于无论是攻击朽栈等人还是继续向西进发,都让他们难以行动。

「抱歉,是卑职失态了。土匪为了警戒越过河流的士兵,派人暗中潜伏在沿河的村子里。乌衡擅自过河,并攻打了村子。其中有两个村子遭到袭击,藏在里面的土匪被杀。在第一个村子里有七具尸体,恐怕一共也就这些人。之后的村子有三具尸体,考虑到潜伏在村里的人数相同,其余人应该是往西边避难去了。只是……」

「没有听到哨声,那帮人准备沿着河向西一路过去吗?」

朽栈冲进一队士兵当中,手中的双斧被击落一把,便逃了出来。在逃跑途中,他遇到了背着伙伴踉跄奔跑的手下。

朽栈鼓舞着手下,跟上了向西前进的队伍尾巴。他们瞄准火把,将它们一个个灭掉。惊慌失措的士兵们在黑暗中的行动变得错综复杂起来。朽栈等人在武器上用迷谷标了记号,如此一来就无需担心自相残杀了。迷谷是生长在黄海的一种树,它的花具有发光的特性。从迷谷之花中提取的染料价格昂贵得惊人,但却能在黑暗中发光。在武器把手附近用迷谷做记号,不想被人看到时便握住那处将记号藏起来。若显示其中一部分,便成为一个暗号。这是那些生活在黑暗矿道里的人们的智慧。王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队尾乱了阵形。就在他们认为王师不足为惧而松了一口气时,形势开始发生了变化。士兵们把火把聚集到一起,重整阵形,开始与追击而来的土匪对峙。敌人一旦重整旗鼓,土匪就不足以与王师为敌。

友尚死死盯着乌衡的脸。

「我带着赭甲去的,但不清楚其他人怎样了。先别管这些,不追人可就逃啦!」

「他们现在向西行?」

「应该是。」手下只能如此回答。他会这么回答也无可厚非,只因尸体的头部遭到重型打兵器猛击,已经被砸得不成样子了。

「将军所言甚是。」部下也叹息道。

「在母子周围也有赭甲的尸体,一共有六具,基本上一两刀就决出了胜负。对手是赭甲,所以打败他们的也并非一般的好手。」

朽栈等人对这里的地形了若指掌。虽说夜幕已降临,可他们在黑暗中也不会迷失方向。火把的亮光告知了他们敌人的位置。朽栈等人还是有一分胜算。

「明白。」赤比点点头,数了数逃回来的伙伴人数,重新编成小队。只要凑齐人数,就让他们上前攻击王师。在前方攻击的人一撤回来,就派下一队人上前。每一战撤回来的人都会有所减少,但就算知道这样只是疲于奔命,他们也不得不坚持下去。若他们的攻击中断了,对方就会转而进攻他们。一旦对方正式发动攻击,他们根本没有胜算。

朽栈等人如此揣度——而这的确是事实。

「对方就一人?」

友尚无言以对。

「等妇孺逃离后,安福横竖也就是个弃子,弃置也无所谓。」

他一边整理装束,一边把部下唤过来。

友尚叹了口气。

朽栈站在高楼上,微微探出身子。他确认了对方的阵形,的确有一部分人是向西行进。而且从远处看,只见全军都开始有所动作。不仅是其中一部分人,就连驻守桥对面的王师看似也准备一齐出动。

他跑过去一看,背上的那个男人已没有了呼吸。他对那身沾满鲜血的衣服有印象。

「二两。——快!」

「走吧!」他催促着手下,向后退去。他们和逃回来的伙伴们一起躲了起来。朽栈等人的损失惨重。即使占据了地利,在野战中土匪们也会处于压倒性的劣势。所幸的是,他们的追击让大军停下了脚步。原本正向西前进的大军停了下来,在紧追不舍的朽栈等人前方排兵布阵。

「畜生,什么时候干的!」

他们的伙伴潜伏在河流北侧。王师一过河应该就会响起哨声,可他们并未听见。然而,当他们在暮色苍茫中奔跑时,能看见河流北侧有火把的亮光,敌人已经在渡河。一个手下去村子里呼唤潜伏的伙伴,却立即面无人色地跑回来。村子已被敌人摧毁了。

派出去的二两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旅帅士真满脸怒容地来到友尚面前。

「喂喂,我们被忽视了吗?」

「事情的发展完全按照我们的想法来,有点让人毛骨悚然啊。」

「那骁宗?」

「土匪对骁宗而言就是敌人,你觉得他们会一起行动吗?」

——他身手高超。

听朽栈这么一说,手下精疲力尽地放下尸体,然后懊悔地抚摸着遗体。朽栈也轻轻拍了拍那具身体。这个男人长久以来一直是朽栈的左臂右膀。尽管他性格软弱,但在乎家人,重情重义,处理任何事都不会嫌麻烦。朽栈刚刚还和他说过话,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别离。

王师恢复了统一行动,开始向安福的方向——即向着队尾的方向改变阵形。朽栈看到这情景,知道形势已变。

「那些家伙是打算往这边来吗?」

朽栈等人的人数在徒劳无功的反复攻击中渐渐减少,然后天空开始渐渐泛白。虽说天还未亮到能看清人影,可一旦曙光初现,军队就会出动弩弓吧。如此一来,朽栈他们就没有取胜的希望了。

「回安福!」

他对着周围的人喊了一声,慢慢地向后退去。但就在他们准备往回逃时,却看到了空行师的身影出现在安福的上空。

「居然留下士兵了吗?」

朽栈咂了咂舌。他还以为对方必定全军出动了。没有留后手,让安福变成空城是他的失误。如果不逃进城内,他们留在山里就只会成为弩弓的靶子。

敌人大概准备伺机而动。虽然他们目前像一堵墙般停留在原地,但迟早会朝朽栈等人的方向蜂拥而来吧。

「混蛋,我们可是外行啊!」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

赤比挖苦的话只能让他苦笑不已。

「到此为止了吗……」

他靠着一双拳头活到现在,很清楚那双拳头总有一天会坏掉。年龄或受伤,有许多因素会导致拳头不再有力。纵使朽栈清楚依靠拳头而活是有极限的,可他别无他选。不——也许有其他选择,但光是活着就要竭尽全力,他看不到任何岔路。说起来,他甚至不知道是否有过岔路。

「我出生在一个糟糕的年代啊!」

这是朽栈发自肺腑的感慨。当他回首往事时,就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朽栈……」

看到赤比脸上浮现出可怜巴巴的表情,朽栈笑了笑。

「不管是你还是我,哪个运气都不咋样。」

就在赤比发出一声干笑,摇了摇头的时候,如同影子般渗透在淡墨色的地面上的王师开始行动了。巨大的黑影一阵晃动,一下子向朽栈他们倾泻而来。

「来了——快逃!」

「她忘了自己也是个逃犯了吗,蠢女人!」

「……有你这么傻的吗?」

「大家都离开安福反而帮了我们大忙,否则就必须得去救留在安福的人了。」

驱使骑兽而来的人约有二两,但怎么看都不是友尚的部下。他们身上的盔甲参差不齐,手中的武器也是如此,分明是由好几个有骑兽的势力拼凑而成的队伍。不过,这些骑兽不是普通货色,骑手手中的武器也显然是冬器,来人并非土匪或侠客之流。似乎有不少落魄的士兵加入了土匪,这些士兵和土匪也是一路的。从这些人的举止来看,他们绝非打仗的外行。

牙门观交给李斋的兵力有两千,就算再加上白帜及石林观的若干兵力,总数上还是远远不及一个师。王师来的似乎并非一整个师,而是少了两个旅,但仍有一千五百人。即使从装备及训练程度来看,同样的人数也是敌不过的。

「是吗?」李斋嘴里这么说着,却还是不清楚那些空行师的来历。问了静之,他也一无所知。李斋等人的阵营里没有数量足以组队的骑兽。没有多少伙伴拥有行动如此敏捷的骑兽,而且也不可能在安福这边。

友尚的大军在前后夹击之下开始溃退。

他听说土匪的总人数不到一千,然而从山谷中一拥而出的人群显然超过了一个师。已经露出疲态的部队向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血气方刚的援军。与其对峙的友尚君显得疲惫不堪。他们气势不振,战斗力明显下降。

去思跑过来问道。「不清楚。」李斋答道。王师在他们眼前开始溃败。本来癸鲁和彤矢的到来就使得王师处于绝对不利的形势,再加上有一群空行师从后方乘虚而入,此战已成定局。王师眼看着即将溃不成军。同伴们扑向溃退的士兵,将他们砍倒在地,推倒后并将其擒拿。当落日西斜时,一切都尘埃落定。

泓宏从飞落而下的骑兽身上跳下,跑了过来。李斋也从飞燕身上跳了下来。

她不会来的。尽管如此,人数相当可观的一伙人向王师发起了进攻。他们并非土匪那样的外行,原因在于,王师的队形大为散乱,军心明显动摇起来。

「往西走——你让大家往函养山那里撤退!」

与李斋等人直接对峙的士兵们应该是察觉了敌人是骁宗麾下。她并不愿就这么放他们回去——若有可能,他们想把这些士兵一网打尽,可实在力所不及。就在他们万分羞愧地往后退时,西边传来一片欢呼声。李斋惊讶地抬起头向峡谷间望去,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支新来的队伍。

那么,骑兽的主人就是——

「其他人呢?」

「总之,卑职带领最少的人手最先赶来,只为向您禀告此事。」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李斋他们赢了。

「你之前一直在哪里————」

「我们痛恨土匪,但也并非所有土匪都有罪。等成功夺回鸿基后再去考虑如何处置他们,当务之急是尽力推迟暴露的时机。」

王师兵强将勇。李斋等人刚赶到时,王师似乎因突如其来的伏兵而惊慌失措,可目前正在逐步恢复秩序。更不必说无论是从数量上还是装备上来看,李斋他们都不是王师的对手。王师的兵力一分为二,队尾去追赶土匪,先头部队则与李斋等人交锋。虽说李斋他们设法分散了先头部队,可没有足够的兵力去乘胜追击、扫荡并抓捕残敌。驻留东边的王师以牢不可破的阵形开始向前推进。他们在王师的推进下向后退去,但到处都埋伏着未能歼灭的士兵,令人难以应对。若王师和后方队伍会合,那事态便会十分棘手。李斋等人要么必须赶在王师会合前向西撤退,要么就不得不将他们反逼回安福。

癸鲁点点头。

正当他们茫然不解时,在前方的伙伴朝他们挥了挥手。伙伴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大喊,「是李斋!她来帮我们了!」

「朽栈!」

「对不住了。都怪我轻率地离开安福。」

让土匪先行撤离后,李斋等人开始缓缓后退。他们的目的并非打胜仗,只要能救出土匪,撤退到安全地带即可。最好是能暂时挡住敌人的脚步,令其就此撤退。之后敌人应该会重整旗鼓前来清剿,到时他们只需逃到潞沟或放弃函养山一带远走高飞即可。

朽栈一头雾水地跑了起来。他看到赤比在西边,便往那边过去。赤比呆呆地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望着西边。

「多谢!」

留在后头的朽栈歉疚道。李斋却摇了摇头。

「不清楚。——不,是生力军吗?」

——不是王师。

虽然友尚是这么认为的,可当空行师的距离越来越近时,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是癸鲁!」

6

他们本可以从友尚等人的背后乘虚而入。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在安福上空待命,没有做出任何敌对的举动。友尚误以为他们是赶来的部下,这固然是他的过失,但这些人并未轻举妄动,而是等待友尚军阵势崩溃往回逃的时机。

李斋点了点头,似乎在说不要紧。

「李斋大人——终于见到您了!」

「多亏州师并无动静,霜元大人同意卑职带兵前来相助。」

「怎么了?」

土匪和李斋并非同伴,倒不如说是敌人。纵使两者之间有短暂的合作,但绝不会更进一步。若她采取显眼的举动,暴露的可能性也就随之增加。

「——什么情况?」

「……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

癸鲁说着催促彤矢行动,并回头看向李斋,「由卑职带人攻打主力部队,李斋大人请去抓捕散兵。」

看上去王师确实是受到了攻击。

一伙士兵蜂拥而来。他们并非冲着朽栈而来,而是为了躲避什么才纷纷涌来。士兵们看到挡在前面的朽栈等人,仿佛迫不得已般的对他们发起了进攻,但朽栈他们也勉强抵挡得住这波攻击。朽栈一斧头将手持长矛刺来的士兵的矛头砍落,剩下的长柄则被他击飞。士兵失去了手中的武器,狼狈而逃。一头骑兽张开黑色的翅膀落在地上,攻入东跑西窜的士兵当中。

「李斋大人,您没事吧?」

正当他这么想时,地面轰隆作响。尽管感觉像是地面在震动,可其实是许多人所发出的声音。惊恐慌乱的声音以成千上万的规模交织糅合,震荡着黎明的空气。

安福那里有投石机,他人无法轻易接近。若王师占据了安福的这些守城兵器,在城中清剿留在那里的土匪,那他们去救人就会困难重重。即使安福一直在土匪的控制下,也不会改变这种情况。李斋等人要营救土匪,必须让他们弃安福而逃,若朽栈不听劝告,便只能在城中会合了。如此一来,他们就极可能陷入泥潭而无法逃脱。

「那……来的是援军?……来帮我们?」

据朽栈所说,他确实觉得有点可疑。

泓宏笑道,「倒是李斋大人,幸好您安然无恙!」

「多亏檀法寺相助,卑职得以苟延残喘。」

——他们兵力不足。

友尚咬牙切齿道。自阿选召见并命他前往函养山以来的一幕幕在脑中闪过。他误判了占领该地的土匪的势力。他奉阿选之命将乌衡带过来。以乌衡为首的赭甲的自私自利及肆意妄为让士兵们为之忿忿不平。他万没料到土匪如此难对付,且势力庞大,还混杂了相当数量的落魄士兵。

李斋点了点头,让癸鲁等人过去,自己则留在原地,命令部下救护伤员,捉捕溃散的王师。彻夜行军的士兵们如今可以歇口气了。说实话,她对此感激不尽。

***

朽栈愣了一下,高声喊道,「那女人怎么会来!」

「可是……」

「我们失去了不少士兵,但还剩将近一半人马。大家都潜伏在承州到委州一带。听闻李斋大人回来,残余部队正在光祐的指挥下暗中向文州转移。」

这骑兽又快又壮,骑在它背上的毫无疑问就是李斋。她身穿盔甲,手中持剑,毫不犹豫地将在挡在她和朽栈之间的士兵一个个砍倒,飞驰而来。

——他们本应可以趁早攻过来的。

「彼此彼此。」

朽栈呆立在那儿,只能点点头。

「朽栈,你没事吧?」

旁边传来静之兴高采烈的声音。癸鲁是霜元的部下,正是他在高卓找到李斋并喊住了她。

「他们就在安福的上空,我还以为一定是王师留在安福了。」

他嘴上唾弃着,鼻子却一酸。

——居然有如此庞大的势力。

没有一件事是称心遂意的。很显然他们已经落入败局。友尚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本不该如此。友尚曾在阿选麾下效力。阿选受到先王重用,也被成为新王的骁宗委以重任。友尚曾为主人及自己的部下而心存自豪。这一切,如今都不复存在了。

***

「那是谁?」

朽栈认命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向骑兵,举起手中的斧头。他的武器是手斧,因此无法与骑兵抗衡。他只能听天由命,试图对准马腿砍过去。

朽栈下的命令只有一个,无论如何都要逃脱并活下来。赌上性命逃跑,拉开距离,逃进山里,不能回安福。

不多时,癸鲁便赶到李斋几人的身边。

「空行师?」

说实话,她本已死心。李斋的部下在承州未经审判就被处决,她曾以为不论是泓宏还是其他师帅都已不在人世。她已一无所有——李斋至今为止一直如此说服自己。然而,她有三名部下存活下来。一问之下才知他们是与举兵起义的承州师结了盟。值得庆幸的是,近年来阿选对各地的监控有所松动。不知是否由于国困民穷的缘故,过去戒备森严的承州,如今警备似乎也变得薄弱了。最近这种情况就更为明显,那些赶来文州的人的负担应该也会减轻。事实上,据泓宏所说,他们虽然本就足够谨慎,但也没费多大的劲就赶到了这里。

李斋的话让土匪们感受到了一线生机。他们各自挥舞着武器,一边向挡在前方的士兵们发起攻击,一边向西逃去。

「该死!」

造成奇迹的那一群空行师向李斋的所在之处飞落而下。李斋在里面看到熟悉的身影,不禁惊呼道,「那是——翚骏吗!」

「那不是敌人吗?」

伙伴们四散奔逃,队伍开始散了。王师的大军如潮水般涌来。朽栈他们也开始奔跑,躲避着冲过来的王师,兵分两路逃跑。「快逃!」他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一边自己也跑了出去。若被王师突破中央,就只能分南北两路奔逃。但南面有河,北面有山,他们没有多少逃跑的余地,就算知道会被攻击,也只能绕到敌人侧方,尽可能拉开距离,从北往西走。向东西延伸开来的王师就这样形成了一股波浪,开始自南向北滚滚而来、一举逼近。朽栈等人只能四处逃窜,就在这时一群骑着马的人向他们跑来。虽然还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但已足以用弓箭瞄准他们这边了。一旦进入射程便万事休矣。

李斋笑道。

友尚远远看见一大群人从峡谷中一拥而出时,不禁发出一声惊叹。

「那是……」李斋暗暗疑惑道。

「泓宏!」

泓宏说着握住李斋仅剩的那只手。

朽栈似乎大感惊愕,在李斋身边高声喊道。空行师从王师后方发起了攻击。

「若他们是王师的敌人,就不叫生力军。」

只要光祐一抵达,就能和敦厚里应外合攻下文州城。若能顺利展开守城战,便可堂堂正正地起兵与阿选对峙——。

一问之下,五名师帅中有两人被逮捕。包括泓宏在内,活下来的师帅有三人。

如此一来,还是只能先撤回安福。友尚准备再下命令向后撤退时,一群空行师从安福赶了过来。这群空行师之前一直盘踞在安福的上空。留守岨康的那些人行事周密,让空行师先行一步,占据了已沦为空城的安福。

为何会有援助?不应该会有来救助土匪的势力才是。

来的不只是癸鲁,彤矢也跟在他身后。两人共率有三千名部下。

李斋大声呼喊道。泓宏是李斋的部下,是与她在承州离别的师帅。

李斋回握住他的手。

「怎么回事?」他不禁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王师队伍的西端开始崩溃。冲着朽栈跑来的骑兵也改变了方向,慌慌张张地调转马头向西边飞奔而去。有的士兵往西边走,有的还在往东边追赶土匪。就在朽栈的眼前,王师的队伍开始左右撕裂了。

「你们先走,大家的家人在前面等着。」

「我本以为大部分空行师都被投石机击溃了,想着真不愧是王师,竟然还藏有其他空行师。」

7

李斋等人姑且以人数取胜。翌日,他们花了一天的时间扫荡军队,俘虏残兵。王师的人数比想象中要少。看来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清剿土匪,至少李斋等人在此地的事并没有暴露出来。

虽说王师已尽力清剿土匪,可会落败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此一来,文州有敌对势力一事便会传到阿选那里,但等敌军兵力到位后,墨帜的阵容也将更为强大。他们渐渐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深夜时分,李斋等人带着俘虏们回到函养山前的一座城中。这座城已沦为一片废墟,城内长期无人居住。此城名为崔峰,过去是一座县城,在诛伐下被夷为平地,内外城墙自不必说,城内建筑也所剩无几。这里就是墨帜在支援土匪时安营扎寨之地。若能在此拦住王师,土匪便可逃往西崔——逃到函养山或周边的废弃矿区。即使无法拦住王师,这里本就是荒凉无人的废墟,因此不会牵连无辜百姓。他们凑合着在外城墙及民居的残垣断壁上拉起了帐篷,以供人使用。其中,在这座城的东北角,还残留着勉强能遮风避雨的建筑。据他们所知,这里曾是里府的一部分,如今指挥营则设在了此处。

「看来是赢了!」

霜元在一间废弃的堂屋中向李斋迎来,看样子是从西崔一路赶了过来。

「好不容易啊。」

就在他们互拍肩膀,沉浸于喜悦之中时,一名亲兵掀开门上挂着的布帘走了进来。他手中拿着一把剑。

「事实上,出现了一个来历怪异的男人。目前不清楚他从属何方势力,因此姑且关押在了城外。」

「——这是?」

「这似乎是囚犯所持之物。」

此人与王师的士兵为敌,并试图救出逃亡中的土匪亲属,因此不像是敌人。然而,他也并非土匪,而且也不属于李斋等人势力中的一员,本人又一语不发。他毫不抵抗地束手就擒。当这边要求他交出佩剑时,他似乎也极为爽快地交出了剑。

「若是阿选的敌人,对我们而言,也未必是友。」

不过,据说此剑并非凡品,因此才特意派人来报告。

李斋一边甚觉诧异,一边接过了那把剑。无论是剑柄还是剑鞘上都破损严重,无法想象出其原貌。即便如此,在李斋看来,过去这也应该是把不错的剑。虽不奢华,但也锻造精良。褪了色且伤痕累累的剑鞘上绑着一个小铃铛,不知是否是什么护身符。铃铛好像被塞住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饰物与剑鞘并不相配。李斋对此疑惑不解的同时,将剑鞘夹在腋下,握住剑柄拔出剑身。与剑鞘上的累累伤痕相比,剑身却美得惊人。剑刃完好无损,且毫无瑕疵,寒光凌凌。

「这是!」李斋惊呼。她在惊讶的瞬间手中失去了力量,剑鞘掉了下来。霜元也被惊得蹦了起来大叫道。

「——是寒玉!」

李斋试图向面露诧异的众人解释,却又如鲠在喉。她浑身簌簌地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寒玉——是骄王赐予骁宗的剑。

「俘虏在哪里!」

***

「目前,臣等正在挑选随行护卫,由李斋担任队长,因为只有李斋是真正见过延王的。」

「……并无大碍。臣早已习惯了。」

他在疲惫和惆怅中昏昏沉沉地听着外面的嘈杂声,然后听到了有别于夜空中传来的喧嚣声的另外一种声音。为防别人听见而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说「主上」。这声音似乎就在地窖附近,说话的人声音不大,因此听不清楚具体内容,可还是能听出来几句类似「他还活着」、「回来了」的话。

假若此时此地,阿选下落不明,七年来一直杳无音讯,自己果真会去找阿选吗?和他重逢后也会如此欣喜若狂吗?

听见那声音,有人手忙脚乱地将带进来的灯灭掉,仅剩一开始就点亮的蜡烛,在微弱的烛光下周围一片昏暗。

友尚低下头,双手抱膝,口中喃喃自语道。

「只是光有点刺眼,不过已经好多了。」

「还有喜溢。虽说这一切想必都是如翰道长的厚意,但我听说你对李斋他们更是帮助良多。衷心感谢你的盛情厚意。」

「感激不尽。」去思行了一礼,而酆都则显得有些疑惑。

——这也难怪。

友尚在地窖中抬起了头。外头十分嘈杂,虽然已是深夜时分,却简直如同庆祝节日般热闹非凡。

他说着又问道,「那其他地方呢?没有比墨阳山更近,且又可用的凌云山了吗?」

霜元也颔首道,「据我们所知,目前能安全通往雁国的有马州、江州和蓝州这三个州。最近的是马州,可敌人兵力最为薄弱的应该是蓝州。——不过,江州那里有墨阳山及东架。我们想让你二人随我们一同前往东架。」

李斋是军人,因而善于忍受孤独。她曾受过训练,为了在只身离开部队时也能活下去。即使如此,一想到自己孑然一身在山底呆上七年之久,便觉得毛骨悚然。在经历了这一切后,骁宗表现出的淡然模样,仿佛昨天还身在王师之中,令李斋大为惊叹。

友尚独自一人坐在地面上。这里以前大概是个仓廪,还算宽敞,虽然周围用砖石砌得十分牢固,但抬头望去,大部分的屋顶都已塌落。屋内只有一盏烛光,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仔细,但堆积起来的石头应该是从河滩捡来的吧。周围的墙似乎是用灰浆把磨得光滑的石头砌筑而成的。好像也并非不能爬上去,可友尚的双手套着枷锁。

霜元惊得赶紧用袖子挡住了脸,因此李斋无法得知他究竟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那么,骁宗并非土匪的同伙吗?赶过来的援军里有相当一部分人似乎是王师余党。是这些人察觉到骁宗就在此地吗?他虽然不清楚骁宗与土匪、援军之间的关系,但能理解那些人高声欢呼时的心情。他们本以为主人已经驾崩——或者说是下落不明,却在七年后重逢,这该有多么令人欢欣鼓舞。

「酆都是南岭乡出身的。」

「此话应由臣下来说!」

「倒也不是没有头绪。但我也不能确定是否能用。若常年无人通行,路就会被堵上。也有可能会被棘手的对手占领了这座山。特别是离州城近的凌云山上有州师的耳目,因而也用不了。不亲自去看看是不清楚到底哪里才可用的。所以我和李斋商量后,决定还是选择肯定能登上去的墨阳山。」

「虽说我也希望能和去思和酆都你们一起同行,不过——」李斋看着两人,「长久以来承蒙你们关照。在你们的帮助下,我们这才找回了主上。我想,你们二人也差不多应该远离危险,回到故乡,安心的生活才是。」

见李斋说不出话来,俘虏的脸微微一动。

「主上是否安好?」

「原来是这样吗?」酆都说着苦笑了一下,「小民自以为熟悉北方的每一条路,如今看来也有不知道的路呢。」

「而且连霜元也在。」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露出这种表情。」

「哦?」骁宗饶有兴趣地看着酆都,问他是出身南岭乡的哪个地方。酆都语无伦次地回答着,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看清。虽说屋内点了灯,但出于对骁宗眼睛的忧虑,数量极少。

「抱歉。」说完,骁宗用安慰的眼神看着李斋,「似乎让你吃了不少苦。身体可有大碍?」

「这位是去思,然后这边两位是酆都以及喜溢。」

去思深深鞠了一躬。

***

「主上眼睛是否有恙?」

霜元飞奔过去,跪倒在地上。俘虏眼看着他过来,摘下遮住脸的布,露出那双令人难以忘怀的深红眼眸。当他掀开裹着的布,那头雪白的头发便披散了下来。

李斋背后传来一阵哭天喊地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那是霜元。

即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三人依然激动不已。其中看上去最为激动的是酆都。这男人平时总是一副逍遥自在的模样,如今却好几次屏住呼吸,僵直地伫立在原地。

李斋一时只能大口喘气。那人的声音嘶哑而微弱。然而——确实是他。

翌日,李斋及霜元将骁宗托付给部下,让他们先行前往潞沟,自己则留在崔峰挑选护卫。去思从牙门观那里得到过一头骑兽,但酆都没有骑兽。骑马会耽误时间,于是便让他和去思或其他人同骑一头骑兽。他们打算从文州出发一路向西,经马州南部后南下,再进入江州。最终目的地是恬县的墨阳山,从那里出云海,再一口气飞往雁国。只要骁宗抵达雁国,便能获得诸国的援助,并可打倒阿选夺回戴国。

在离开鸿基时,他对为何选择乌衡而心怀不满。 随着离鸿基越来越远,这种不满的情绪也愈发强烈。与此同时,他对阿选也感到愈加生疏。

「骁宗大人!——主上!!」

李斋喜笑颜开地将这三人介绍给骁宗。三人也是因为担心李斋等人的安危,才从西崔来到了崔峰。

尤其是他的身体并未显得特别虚弱。这也是当然的,骁宗在地底下一直让自己干着重活。然而,即使有手镯的保护,缺吃少喝肯定还是会对身体有影响。他的身形较之以往瘦削了许多,两颊凹陷,皮肤因长期不见阳光而苍白得近乎病态。他的声音微弱无力,眼睛也始终眯着。两只手的指甲都不自然地歪曲变形,萎缩得厉害。这是一次又一次指甲被生生撕裂后留下的痕迹。他过去浑身散发的那种凌厉霸气已不见了踪迹,然而,看起来却分外平静安详。

通往仓廪的走廊歪歪斜斜,他们穿过时看到了相连的荒废穿堂里正蹲坐着一些士兵。这些都是被俘虏的王师军官。下级士兵则被关在别处。在这只剩残垣断壁的穿堂内,军官们目送李斋等人走过,投过去的目光都显得同样复杂。心灰意冷是理所当然的,但他们脸上浮现的神色并非仅仅如此。李斋朝他们看了一眼,走过了走廊。就在她正要离开堂屋之际,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他们打赢了王师。

「我会负责留守。李斋和主上还要拜托二位多关照一阵子了。」

李斋面含微笑看着一脸慌张的喜溢,然后转向骁宗。

「正如先前所提及的,请主上今晚在此安歇,明天先撤回潞沟,之后再去雁国。」

「酆都你应该也知道,瑶山的凌云山上空无一物。要飞上云海,我们需要一条路来登上凌云山。可瑶山没有那条路。」

***

也许是残存的积雪融化,水从头顶和墙面的裂缝中滴落下来,在铺满石板的地面上蔓延开来。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干燥的地方坐下来,但身上的衣服已是湿漉漉的了。

李斋解释完毕后,霜元接话道。

这间破旧的堂屋等同于废屋,不太适合在此迎接王的到来。这堂屋连门都没有,窗户也破破烂烂,上面用现成的布及草席遮挡住了。屋顶勉强得以保留,可天棚上到处是漏雨之后渗出的水渍,积雪融化后的水至今还顺着土墙往下流。

少顷,旁边传来霜元的声音。听到这句话,李斋终于喘了口气。她抬头一看,只见骁宗仿佛厌恶般的眯起了眼睛。

「我一直挂念大家。」骁宗环视众人,「很高兴你们活了下来。」

「原来如此!」酆都说道,看起来满心欢喜。

「是吗。」他回答的声音如耳语般低沉。

独自一人身处黑暗之中,期间没有吃上一顿好饭,一呆就是足足七年。只能靠篝火照明,而且舍不得多用木柴,之后长年累月都在黑暗中摸索着过活,这算什么样的生活?连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常年的沉默寡言令他嗓子无力,甚至无法发出声音。

「站在那边的好像是叫静之吧。你旁边的应该是泓宏,是李斋麾下的……」骁宗说着,温和一笑,「你俩看上去就像孩子一样。」

骁宗含笑说道,目光转向霜元。

「听不太清楚吧,喉咙不太容易发出声音。在没人可说话的地方呆久了就会变成这样。」

然而,在作战时他恨不得向对方说「现在不是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觉得正因对手是土匪,现在并非与之为敌的时候,自己应该告诉伙伴们要远离函养山。即使王师、乌衡或州师开口下令,也决不要搭理。若听从他们的命令,那最终的下场便是命丧黄泉。

「不敢当。」

李斋一时之间不知道他在问什么。不多时,她才领悟过来,骁宗指的是她失去的手臂。

「难得有此机会,我们打算顺路去东架。在东架稍作休息,接下来只要登上墨阳山后便可一口气飞到云海之上。」

「愧不……敢当。」

骁宗温和地和酆都交谈了一会儿后,转头面向去思。

就在她难以作出判断时,俘虏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俘虏坐在灯光昏暗的帐篷里,背靠一面焦黑的石壁而坐。四处开裂的布从头裹到了眼眉处,而且脏兮兮的粗布把眼睛遮住了。由于这个缘故,他们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能看到他消瘦的脸颊苍白如蜡。

「应该会去找吧……」

「这对于东架的百姓而言是莫大的荣幸,可这不危险吗?瑶山那里也有凌云山,还不如从那儿上云海。」

霜元高声说道。他再次膝行至骁宗跟前,握住他的手。

远处传来了欢呼声。

「因我之故,瑞云观遭此大难,对此深感抱歉。除此之外,我很佩服你们能坚持到底。戴国受了你们莫大的恩惠,无论如何感激也不为过。百姓可能并不知情,可我要替所有百姓向你们道声谢。」

「多谢!」两人齐声道。

「这……不……」喜溢惊慌失措地嘴里嘟囔着,看着甚是好笑。

李斋透过帐篷的缝隙向里窥视,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拿着灯跨进了帐篷里。大概是听到有响动,俘虏毫无戒备地回头看了看李斋。李斋拼命地将那张脸对照记忆中的脸。鼻梁、下颌及嘴角——。

李斋回头一看,静之和泓宏正并肩站在一起,低声啜泣着。看到那景象,李斋也慌慌张张地擦拭了一下脸。

啊,原来如此。李斋露出微笑。

函养山被土匪占领了。为了击退土匪而战,这对于友尚而言是理所当然的。若土匪盘踞在函养山,他就无法完成主人的命令。除掉他们是应该的。友尚也明白,只要是名军人,那么就无可避免要为此上阵杀敌。

「去东架是吗?」

经过一番犹豫之后,友尚应该会去找人的。只因阿选是友尚的主人。若能重逢,他应该会欣喜不已,但内心深处仍会感到不知所措吧。他必定会困惑于自己虽然高兴,却又无法感受到全然的欢欣。

「原本我应亲自拜访如翰道长以表谢意,可惜时间不允许,有劳你务必向他转达我的谢意。若有可能,将来必登门道谢!」

李斋犹如踩在云端上,轻飘飘地向前走了一步,双膝无力地当场瘫坐在地。她无法出声,也无法呼吸。

李斋回过头来。士兵们挤在残留部分柱子和屋顶的穿堂里,难以辨别是谁发出的声音。大多数人向李斋等人望过来,仿佛在等待着一个答案。李斋看了看霜元。骁宗回归一事还不能公之于众。然而,他们也知道,友尚的部下已注意到骁宗就在此地,且一直在追捕他。

李斋向骁宗询问了事情的始末,骁宗也想知道李斋等人的情况。他们各自通过提问的方式填补失去的时间。尽管这让人十分欣喜,但骁宗当时所处的境地却让李斋犹如五雷轰顶。

——他在黑暗中度过七年。

她想说,我们一直在找您。臣知道您还活着,坚信您有朝一日必定会回来。无论需要多久时间,要经历多少苦难,我们都会把您找出来的。

友尚想,输了也好。他打输了这场仗,成为俘虏,无法尽到臣子的职责,可他觉得这样也挺好。他不知自己会遭到何等处置,也丝毫不感兴趣。他听从了主人的命令,忠心耿耿为之而战,在作战时竭尽心力,不过最后还是一败涂地。——如此,便足矣。

《十二国记》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第二十章插图(1)
《十二国记》 ·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 第二十章 · 第1张插图

8

去思语气中带着惊讶,立刻露出无比开心的表情。

事情有了眉目后,他们暂且和去思等人一起回到西崔。李斋大致收拾了行囊,处理好身边事务后,便独自返回崔峰。她一到中营,霜元便默默地对她点头示意,走出了中营。他们穿过摇摇欲坠的楼房,向着不远处的仓廪走去。率领阿选军而来的友尚正被关在那里。

「真没想到——是李斋吗?」

「得见主上归来,臣不胜欣喜!」

原本她是想将骁宗带回西崔,让在西崔的众多伙伴们也见见他。只是西崔那里除了伙伴以外耳目众多。无奈之下,他们得出的结论是,最好还是转移到潞沟。若要立马动身应该也没有问题,可不管是骁宗,还是跟随他的李斋等人都多少需要休息一下。毕竟他们赶来安福以后,几乎没能好好休息过。

霜元忽然转身回来,朝里面的人说道。

「主上在安歇。」

「可有负伤?」

「他的伤势尚且还不足以称之为负伤。」

「那主上贵体是否安康?听说清减了不少。」

「主上看上去和你等并无区别。虽说稍显疲惫,但只要休息得当,不日便可康复。你们是在担心主上吗?」

仿佛不知该如何作答,含糊不清的喧哗声在屋内回荡。其中一人抬起了头。

「主上肩负着戴国的命运。」

「正是。」霜元颔首道。男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又改变主意似的摇了摇头。他再次抬起头来,在双手被绳子反绑在身后的情况下坐直了身体。

「祝愿主上武运昌隆!」

说着,他深深行了一礼。在看似不知所措的士兵当中,有不少人效仿了他的举动。

「我会代为转达。」

霜元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催促李斋离开。当他们离开这里,进入下一间堂屋时,他说,「看来阿选的所作所为未必令人信服。」

「这也不足为奇。」李斋回道,「阿选麾下多数人都明事理,懂大义,原本就是一支品行良好的军队。」

「说不定对阿选的谋反最为震惊的就是他们。」

「恐怕是。」

然而,大多数部下都择阿选而弃忠义。听从主人的命令而行事——这即为部下。

李斋他们还在揣摩着那些人的心情时,就来到了仓廪前面。他们指示看守打开锁,透过墙壁上的裂缝,只见友尚双手套着枷锁,正低头坐在那里。

友尚原为阿选军的师帅——在阿选篡位后升职为禁军右军的将军。

认出他的身份后,李斋停下脚步。

「土匪是和你们一伙的吗?」

「卑职愿追随将军!」其中一人如此说后,其余二人也紧随其后,「自当如此!」

「莫非不是你们挖开塌方处,将人救出的吗?为此才让土匪协助你们的吧?」

友尚把一同被俘的师帅及三名旅帅召集了过来。霜元守在远处,而友尚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要离开军队。统帅已不复存在,因此士卒可去留随意,可以回鸿基,也可返回故乡。

「这是何意?」

友尚到中营见霜元时如是说。

霜元和他拉开了距离,在屋内唯一一张椅子上落座。

友尚目瞪口呆。

友尚道,「我跟从阿选,而令百姓白白受苦,总得为此付出代价。」

「士兵都被捕了。姑且先用绳子绑着,但绝不会慢待他们。目前大部分人还只能留在室外,我在让人尽快准备地方。」

友尚说着轻叹一声。

「友尚。」插话进来的是李斋,泓宏和静之在她身边默默待命。

「一直以来,卑职都万分不情愿!」

友尚断言道,并回头看了看因震惊而瞪大双眼的霜元。

友尚的声音低沉,透露出复杂的情绪。

「若我说要回乡做个渔夫,你该如何?」

听他这么一说,坐在倾斜床榻上的友尚抬起了视线。

「罢了!」

被这么一问,李斋陷入了沉默。沐雨似乎认为宫中颁布的诏令有点不对劲——说是王宫内部有人通知了她。不过,真正在王宫的友尚好像并未抱有怀疑。

「不过,若主上无论如何都不去禅让,阿选或许能另寻他法来即位。如此一来,天意所在就会有所变动,而主上则会成为造反的一方。我们必须在此之前打倒阿选。」

当那位旅帅忍不住开始抽泣时,同僚用手搂住他的肩膀。无论是那位旅帅,还是一动不动攥着膝盖低下头的另一名旅帅,他们的肩膀都在颤抖。

「阿选大概也是如此。他不应该清楚自己的部下绝不会认同他的所作所为吗?既然如此,他难道不会觉得痛苦吗?」

「我们输给了土匪,我可不想回去被张运之流斥责。三个旅就地解散。」

「将军今后作何打算?」一名旅帅问道。

友尚坐直了身体。

「他还说——阿选是新王?」

翌日,友尚等人花了一天的时间去见兵卒。结果是被俘的友尚军归到霜元旗下。他们从追随阿选的一方,调转旗帜成为讨伐他的那一方。

「无论将军要往何方,卑职会一直追随您!」说话的男人曾在穿堂为骁宗祈愿,似乎是友尚麾下的师帅。「只要您能容卑职跟随……」

「因此,当卑职被令杀敌时,卑职就会去杀敌。若有人因暗中藏匿叛民而被判定为敌人,那杀掉他们就是卑职的义务。可是,卑职不愿将毫不知情的邻居也杀光!」

「士兵们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厌恶阿选的做派,他们一直等着我说不干了。」

霜元回答了他的质疑。

「是吗?」霜元只答了这么一句。

「行不通吧。就算让他们封口,也可能会有人泄露你们的所在——包括函养山底的囚犯被释放出来的事。」

「老实说,我不知道。」

「也是——亏你们将骁宗大人救了出来。」

友尚已不再尊称阿选名讳,这应该足以说明他的意愿了。

霜元如此说道。若他自己落败被俘,恐怕最在意的无非也就这些吧。

如此一来就无法释放士兵——霜元的话刚要说出口便被友尚打断。

「是吗?」友尚笑道。接着他又看向三名旅帅,「虽然弦雄这么说,但我已离开军队,放弃军职,你们毋需再听命于我。你们几人及部下今后的方向,由你们自己决定便可。」

友尚点了点头。

听到这个问题,霜元答道,「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主上必须换一个住处,转移到更为安全的地方。动身前先请他在此安歇,主上看上去还是极为疲惫的。」

见霜元面露不解,他说道,「我刚说是后撤,现今作罢。」

「我没能察觉到大家都在愧疚中挣扎着。真是无能……」

「我没让你们立即答复,好好想想吧。」

「让我和部下说两句。」

「这样行得通吗?」

「原来如此……」

「不过,遗憾的是我们并无足以养活所有俘虏的物资。而且我也有话想问你,你们来文州的目的为何?」

听霜元这么一问,友尚双眉紧锁。

他的语气很随和。霜元和友尚曾同为王师的师帅,两人之间是旧识。他俩刻意保持着距离,可霜元还是极为了解友尚的为人,也认可他的成就。骁宗登基后,霜元升任将军,与依然是师帅的友尚在官职上有了高低上下之分。然而两人之间对等的关系并无改变——至少霜元本意如此。

「很久没听到你的消息了,看来你安然无恙。平安就好。」

「他平安无事吗?」

友尚淡淡一笑。

「说是一伙的不太恰当,我们的伙伴曾受过他们帮助。」

男人说着用拳头抵住嘴角。

友尚似乎大为惊讶。

友尚笑了。

说着,友尚貌似回想起什么,显得有些疑惑。

「有人提出质疑吗?」李斋插言道,「那么台辅是否安然无恙?」

他理解前者背后的道理,也认为后者愚不可及。然而,友尚希望能像后者一样行动。若要选择归属,他希望自己是在后者的阵营。正因如此,友尚才曾奉阿选为主,长年追随至今。究竟是友尚看走了眼,还是阿选变节了?不管如何,友尚无法再追随下去了。

「我也无法理解。」友尚说着,扼要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霜元听完后,完全认同了沐雨所说的「不要相信为好」。这事确实过于可疑。

「不,应该说不愧是骁宗大人。你们若不想让骁宗大人变成篡位者,就必须抓紧时间了。」

他们前去救助土匪时就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但是,他觉得如此便好。霜元如今十分感激李斋当时无论如何都要救土匪。多亏于此,他们才能与骁宗重逢。若那时不是李斋等人坚持要前去救援,霜元可能就不会有所行动。那么骁宗就会在这场仗中被捕——或者说,更糟糕的是这次他可能真的会断送性命。

「我会欣然接受。」

「函养山被土匪占据,我们上不了山。虽说双方因此开战,但土匪中有军人模样的同伙,最终我方落败。以一个师的军力无法与之匹敌,因此下令后撤——若是这么回事,你们能否释放士兵们?」

「麒麟的——计谋?」他瞪圆了双眼,忽然紧皱双眉,「说不定是……至少张运他们一直有所质疑……」

「我不清楚他们究竟是否知道是你们。我们本打算和土匪打一场。这里有土匪,他们还有军人模样的同伙,会否是王师残党——我们收到的报告也就仅此而已。」

友尚哑然失笑。

「并非我们将他救出的,是骁宗大人自己逃出来的。」

「不相信也得相信,因为是台辅本人所言。」

他先是轻轻笑了几声,随后仰天长叹。

「明明会有暴露之虞,可你们还是选择大义吗?」

最先说话的那人摇了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台辅指出阿选要想登基,必须要让骁宗大人禅位。因此我才会被派来函养山。换言之,只要还未禅位,骁宗大人就还是王。禅位后阿选才得以登基。」

「大概会如此。」霜元说着笑了,「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你下令后撤。我们被阿选发现也是不可避免的,这点我早就了然于胸。」

「请问……」泓宏插话道,「卑职无法理解何为天意变动。既然骁宗大人还健在,天意没道理会变动。」

「那是自然,目前台辅已回到瑞州候的位置上了。」

友尚点点头。

「还真是……」友尚仿佛自嘲般地露出笑容,随后垂下了头。

霜元对等在门边的李斋点点头,只身一人走进仓廪之内。

「卑职是一名士兵,除了向人挥剑外没有别的本事。」

「就像你一直追随阿选一样,我们也只是追随骁宗大人罢了。」

友尚对着记忆中的主人如是说。长年以来,他追随其至今。直到某时某刻,阿选一直是友尚引以为傲的主人。追随如此人物,让友尚心里既欣喜又骄傲。然而,他承认早已物是人非。

阿选让土匪帮他挖掘函养山,之后却要将他们杀人灭口。霜元等人则为了救那些土匪,而选择暴露自己的行踪。

「我有一事必须相询。据说台辅回了白圭宫,是否真有其事?」

「不。」霜元答道,「并非如此。土匪原本是为了在函养山上捡石块才占据山头的。我们也是终于估算到主上一定是在函养山上,本想借助土匪之力去找人,可还没来得及动手,他就自己出来了。」

「骁宗大人在我们阵营中,不可能去禅位。」

「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与你见面。」霜元关上门后说道。

「友尚!」

「若你愿意接受这一大伙人自然再好不过,只是……」

「卑职认为这不可能。」

说完后,友尚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王宫的人都相信这事吗?」

「好像是。对了,这件事我得问清楚。台辅指名阿选为新王,那你们这次就真的变成谋反了,而骁宗大人则会成为篡位者。你们能接受这点吗?」

霜元直视友尚的双眼。友尚也是带兵的人,应该能明白他的意思。若阿选军来此的目的是为了讨伐霜元等「叛民」,那就无法释放被俘的士兵。只要给予那些士兵自由,他们就势必重整旗鼓再次攻打霜元等人。否则,他们就无法完成被下达的指令。所谓兵卒,即在接到攻打的命令后,只要身体还能动,就必须进攻到底,没接到撤退的命令就绝不退缩。如此一来,霜元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就连饭也供不起,把人抓起来后置之不理,要么便斩草除根,一了百了。不过,就算是假话也好,只要友尚能说出讨伐以外的目的,那他们就不用动手了。

「骁宗大人呢?」

说着,友尚拉过旁边的椅子,仿佛脱力般地坐下来。

「不胜感激!」

「实话说,我们的目的是来探寻函养山,根本没想到你们会在这里。恐怕阿选大人也并不知情。不过,此时传令兵应该已经在前往鸿基的路上了。」

他在说这句话时嘴角在颤抖着。

「这还真令人惊讶!」

「会否是——台辅的计谋?」

尽管他们让人搬来了最基本的家具,但屋顶上却破了一个大洞。想必因为天气寒冷,里面搭起了帐篷,还铺上了地毡及衾褥,然而既无法替他取下手枷,也放不了火盆。

——阿选大人,到此为止了。

「骁宗大人会成为篡位者吗?」

「我认为他没事。因为有表示怀疑的人,所以台辅的人身自由受到一定限制,但想要对台辅不利的人还是没有的。」

「台辅身边应该带着个随从,你是否有耳闻?名为项梁的……」

「有,是英章的部下吧。不过,项梁已经不在王宫了。」

「不在?」

「他出逃了,原因大概是想救出正赖。」

「正赖是否平安无事?」

「不能说平安无事,只是命还在。项梁大概试图救他。虽然他放倒看守,找到了正赖,但还是没法带他逃出去。因为在事情败露前他就已经出逃了,所以我也不清楚具体细节。」

「那么,台辅现在是孤身一人吗?」

「若你是想问他是否被孤立了,答案为否。台辅身边跟随着一群保护他的人。」

李斋安心地松了一口气。同样放下心来的霜元说道,「我们有很多问题想问,也必须要问你。不过,改天再进行吧。李斋也最好去休息片刻,没多久就得出发了。」

李斋颔首,离开了正殿。她刚回到自己的寝室,就发现檀法寺的空正正在门前等着她。

「贫僧听说您一早就要动身了,这个给您。」他说着便递过来一个包袱。

「虽说未必要打扮成武人模样,但又不能让剑离身。若您要佩剑,也不该穿道服。这是贫僧弟子之物,还请笑纳。」

「多谢!」

李斋用双手恭敬地接过了袈裟。袈裟里放着一套衣物,包括斗笠及戴在下面的风帽,御寒用的披风及黑色僧衣,穿在僧衣里面的白色短衣、长袴、手甲及膝袴。这是李斋在承州时也见惯的装束。的确,既然是檀法寺的僧侣,那携带武器是再自然不过了。

那套白衣和李斋他们穿在盔甲之下的衣物并无太大区别。衣物虽然很薄,但布料里掺有羊毛,和军队过冬的行装是一样的。军队用的手甲及膝袴是用软皮革制成,不过这毕竟是僧衣,因此是布制的。手甲及膝袴里塞了棉花或其它填充物,密密地缝起来,使之更具厚度。

李斋添了一套新的小衣和一双新鞋,等着骁宗从潞沟赶来。她把这些衣物整齐摆放在就寝的主人身边,为明天启程而做准备。她将手里泰麒留下的旌券,连同铃铛一同绑在剑鞘上。旌券的背面有景王的签署,若真有个万一,景王的御名及玉玺印说不定可起到护身符的作用。

***

然后在黎明时分,一小队人马从崔峰的废墟向西出发。这些人都骑着骑兽,仅十二骑。目送骑影渐渐远去的人们,不久便静静地消失在废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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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国记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国记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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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国记 2 风之海·迷宫之岸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声
  16. 16解说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类世界的混乱

第四卷十二国记 3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终章
  12. 12解说

第五卷十二国记 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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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国记 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图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终章
  15. 15解说

第七卷十二国记 5 图南之翼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终章
  9. 09解说

第八卷十二国记 6 黄昏之岸·晓之天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国记 7 华胥之幽梦

  1. 01插图
  2. 02冬荣
  3. 03乘月
  4. 04书简
  5. 05华胥
  6. 06归山

第十卷十二国记 前传 魔性之子

  1. 01插图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说

第十一卷十二国记 Drama之梦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兽

第十二卷十二国记 8 丕绪之鸟

  1. 01插图
  2. 02丕绪之鸟
  3. 03落照之狱
  4. 04青条之兰
  5. 05风信

第十三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图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图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图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正在阅读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国记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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