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十二国记》 · 小野不由美 · 2435 字
世界的尽头,有一片名为虚海的海洋。虚海的东方和西方各有一国,两国被虚海所隔,从无交集,却有一个共同的传说。
——在海上遥远的彼岸,有一个梦幻国度。
那是只有幸运儿可以造访的幸福国度,有稻谷丰收的肥沃土地,富如泉涌,没有生老病死,也没有任何痛苦。其中一国称彼岸这个梦幻国度为「蓬莱」,另一国称之为「常世」。
深夜时分。
在这两个相互隔绝、互为异界的国度,在蓬莱国和常世国,分别有一个小孩从睡梦中醒来。
※
他被说话声惊醒。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黑暗中爬向他的耳边。父亲和母亲在家门外说话的声音传了进来。
虽名为家,却只是架起四根木棍,用草席代替墙壁和屋顶挡风遮雨的陋居。所谓睡床,也只是身上裹一块布,睡在虫子不断飞来飞去的泥土上,只能靠着挤在一起的哥哥和姐姐身上的体温取暖。以前住的家比较像样,但那个家已经不复存在,在焦土化的都城角落化成了灰烬。
「……那也没办法啊。」
父亲的声音很低沉。
「但是……」母亲吞吐起来,「虽然他年纪最小,但他太聪明了,很可怕。」
他的身体在黑暗中忍不住抖了一下。因为他知道父母在谈论他,所以睡意全消。
「但是……」
「他已经懂事了,也很有智慧,和他同龄的孩子根本连话也说不清楚,他简直就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什么来到了凡间。」
「虽然你说得没错,但他还只是小孩子,根本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那孩子死了,可能会带来祸祟。」
他拉紧衣襟,在黑暗中缩成一团,努力让自己睡着。他不愿意继续听父母说下去。虽然他才四岁多,但已经知道父母在说什么。
父母还在讨论,但他努力不去听,把这件事赶出自己的意识,勉强自己入睡。
两天后,父亲探头看着他问:
「儿子啊,爹爹要出门办事,要不要一起去?」
他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
第二天,母亲牵着他的手离开了里。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在路上时不停地流着泪,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母亲的泪水。
他没有父亲,母亲告诉他,父亲去了远方的国度。他们所住的庐被烧毁,母亲和他去了里,睡在广场的角落。虽然很多人都聚集在那个不大的里,但那些人一个又一个减少,最后只剩下寥寥数人,只有他一个小孩子。
除了母亲以外,所有的大人对他都很冷淡。他们总是凶狠地殴打他,对他恶言相向。每次他说肚子饿,都会遭到这种对待。
「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你想不想喝水?」
虚海的东方和西方两个国家被丢弃的孩子不久之后相遇了。
他会永远在这里等待。
——我会等在这里。
都城已经烧毁,到处都是尸体。曾经雇用父亲的雇主被西军的杂兵杀害,没有工作,也没有房子的一家人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尽可能减少无法工作,只会张嘴吃饭的小孩子人数。
母亲牵着他的手无声地啜泣,走在被烧得一片荒芜的农田中。不久之后,他们走进山中,拨开树林往山上走。他以前从没有来过这么远的地方。
当他再度张开眼睛时,身处黑暗的洞穴中。浓烈的海水味中夹杂着熟悉的腐臭味,那是尸体的臭味。他因为太熟悉这种味道,所以并没有感到特别害怕,也没有起疑。
这时,他的手臂感受到一股温暖的气息,他的身体抖了一下,接着,有柔软的东西抚摸着他,摸起来的感觉有点像鸟的羽毛。这个黑暗的地方似乎有一只大鸟,不停地窥探着疲惫的他。
「阿母……」
——我绝对不会回家。
他又冷又饿,最痛苦的是他感到口渴不已。
他在半夜醒来,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他太想睡了,听不到那些人在说什么,只知道那些人都在责怪母亲。要去救母亲。虽然年幼的他这么想,但他无法动弹,再度陷入了昏睡。
一个男人走到他身旁,向泣不成声的他问明情况后,抚摸了他的头,给了他少许水和食物。
「儿子,你留在这里,爹爹马上回来,在这里等我。」
※
「我去找水,你在这里等我。」
湿透的身体很冷,同时感到无助和寂寞。身旁有动静,他往发出动静的方向看去,发现在黑暗中有一个像小山般的影子。
他吓得浑身僵硬,温暖的羽毛抚摸着他,把他搂进羽翼中。因为太温暖了,他抱住了羽毛。
来到树林中时,母亲终于松开了他的手。
他们共同背负起荒废,在地上寻找梦幻的国度。
他握紧拳头,注视着父亲弓着宽大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没关系,我绝对不会回家。
他很清楚,一旦回到家,父母就会伤脑筋。
「是吗?」父亲露出复杂的表情把手递到他面前,他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感受着父亲大手的粗糙,他们离开了家,走在一片焦土上。来到衣笠山后,又继续往山里走,越过好几个山坡,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父亲终于松开了他的手。
——幸福不是在虚海的尽头吗?
「嗯。」他点了点头。
「嗯。」他再度点了点头,目送着频频回头,离开树林的父亲背影。
「听好了,你绝对不可以动喔。」
他走累了,虽然母亲离开令他有点不安,但还是点了点头。母亲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着他,然后突然抽身,在树林里奔跑起来。
他坐了下来,渐渐对母亲迟迟没有回来感到不安。他走来走去,寻找母亲的身影,不停地呼唤着母亲。他在树林中跌跌撞撞地徘徊了很久,但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家。
到头来,蓬莱和常世都只是被荒废所苦的人民内心恳切愿望的象征。
他闭上眼睛,任凭意识渐渐朦胧。在入睡之前,听到野兽拨开草丛的声音。
他感到口渴,所以点了点头。
——我不会走。绝对要一直、一直在这里。
他哭了起来。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害怕,但更因为感到寂寞。
「嗯,我要去。」
他哭着四处寻找母亲。他走出树林,沿着海岸走了很久,在太阳下山时,他终于找到了里。他冲进里内,想要寻找母亲,但见到的都是一些陌生人,他知道自己来到了其他里。
※
他遵守了自己的誓言,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天黑之后,他就在原地睡觉;饿了就拔附近的草根果腹,只喝夜露解渴。到了第三天,他想动也动弹不得了。
男人和周围的人交换了眼神,牵着他的手。这次他被带到海边,湛蓝的大海远方,有一片宛如壁障般的高山绵延,来到悬崖的前端,男人再度摸着他的头,小声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把他从悬崖上推了下去。
他要等到一家人终于活下来,生活安定,得到幸福后,有朝一日突然想到他,来这里悼念他。
他呼唤着母亲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