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十二国记》 · 小野不由美 · 1.1万 字
1
哗啦。一道银光射向大地。
雨云低垂的关弓,放眼望去,压得很低的云舔着云海底部。
——雨季来临。
「妈的……早知道我也去顽朴。」
帷湍站在关弓山的半山腰,抬头看着遮蔽了云海底部的云。随着秋天的到来,云海冰冷的水从北方渐渐靠近,云海底部好像结了霜,一片混浊的白色。薄云从内陆的方向开始一天比一天增厚,终于开始下雨了。
朱衡也抬头看着云海。
「开始下了。」
「既然是赌博,至少要在现场好好地看一出戏,在远方等结果也未免太折磨人了……」
「不知道事态的发展是否能如主上的愿,现在只能希望如此了。」
「……是啊,那个懒散的家伙。」
几天之后,成笙站在顽朴的对岸低头看着漉水。河水的水位增加了,上游开始下雨了。他看向东方关弓的方向,可以看到一片雨云。雨季正慢慢接近元州。
新易一带都堆起了高高的沙包,已经超越了顽朴的堤防。
「差不多快来了吧——」
成笙嘀咕道,士官一脸纳闷地回头看他,似乎在问他什么快来了。
「——没事,千万不能松懈,很快就开始了。」
新易上游的北围。勇前在暮色中走向漉水畔的庐。河岸道路的其中一侧堆着高高的沙包。
「——太好了,多亏了王师。」
勇前喃喃说道,走在他身旁的男人和女人笑了起来。他们都住在同一个庐,一起从农地干完活回家。
「是啊,之前一直很不放心,今年的雨季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
其中一个女人说道。他们也都抬头看着堤防。勇前突然站上堤防,站在用石头和泥土堆起的斜坡上看着脚下的河水。
成笙露出冷笑,甩开了长枪上的鞘。
斡由问,六太摇了摇头。
「可能有什么不方便使用渡桥的理由吧。」
他们屏息敛气地观察着,马群开始渡河。漉水的水流加快了,马群也稍微偏向相当于河面宽度的下游,在离勇前他们不远的地方登陆。现在终于清楚地看到那些人,总共有两百匹马,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手上拿的不是长枪,而是铁锹。
「臣对滥用卑劣的手段把台辅请来元州感到万分抱歉。当射士说,他应该有办法把台辅请来元州时,臣作梦都没有想到,竟然是如此离经叛道的行为。」
勇前等人发现马群后不久,成笙就接获了消息。天色还没有完全黑。
「你用铁链把父亲绑起来吗?」
「王师赶来了——!」
「——啊呀。」
「只有这么一点水吗?今年看来真的不必担心了。」
——在漉水筑堤,以此试探斡由。
「那被关在内宫的那个人是谁?」
勇前握紧拳头。难道要突袭在下游布阵的王师吗?还是?
「开什么玩笑!滚回去!」
斡由张大眼睛,众官也都露出讶异的表情。
白泽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跪在斡由的脚下。
「你先去!让民众安全撤退!」
六太直视着斡由。
「元州已经完蛋了,卿伯,想必是您的本意吧?您终于成为天下的叛贼。」
「——还有其他事吗?」
「这家伙虽然经常乱来,但显然并不蠢。」
成笙立刻跳上坐骑。那是枭王赐给他的骑兽吉量,虽然他痛恨枭王,但不至于恨屋及乌。他对同样骑在骑兽天马的下属下达命令。
部下率先出发,成笙率领了一旅五百名士兵奔向东方,不一会儿,就抵达了现场。因为成笙之前就已经悄悄率领一师两千五百名兵力,悄悄地在北围布阵。
斡由说完,向更夜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把六太带回牢房。
「没想到您真的派人破坏堤防!微臣一再阻止您,千万不可以这么做!」
「你为什么把你父亲囚禁起来?」
即使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想失去对自己大有帮助的下臣」,也只有斡由一个人珍惜更夜的生命。
赶快撤退。勇前听到有人大叫,但怎么可以撤退?他把抓在手上的石头丢了出去,然后又捡起另一块石头举了起来,打向眼前的士兵。虽然刀子砍下来,但只擦到他的手臂。他连滚带爬地逃开,再度抓起石头,正当他想要丢出石头时,听到旁边有人叫了起来。
向晚时分,太阳已经下山,薄暮笼罩着大地,所以无法看得很清楚,但隐约看到大约有两百匹马从对岸骑来。
——你是很出色的射士。
白泽看向手足无措,难掩慌乱的众官。
勇前差点被长刀扫到,他纵身一滚,顺利地避开了。他在滚地的同时,顺手抓起一块石头——即使失去一切,也绝对不能让漉水泛滥。
「王师!」有人叫着。
成笙喃喃说道,对着身后的士兵指向前方说:
「城内到处都是血腥味,我根本无法休息,如果你真的担心我的身体,至少让我离开州城。」
斡由走到白泽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胸口,把他推开。
「你把父亲用铁链绑起来,也不照顾他吗?甚至割断他的舌头,想要封住他的口吗?斡由,你回答我!」
「——您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白泽!」
斡由露出紧张的神情。
「你们也赶快逃吧,去向王师坦承自己的罪行,请求宽大处理。一部分意气用事的州师已经前往北围,恐怕会引发战事,到时候就为时太晚了,你们也会遭到诛伐。」
「赶快回去通知大家!州师想要破坏堤防!」
「那您最好不要再离开房间,还是您有什么事,所以特地来找臣吗?」
州师的两百名士兵上了岸,从附近赶来的数十名民众立刻加入混战。虽然民众的人数不敌士兵,但每当有三人倒下,就会有另外三个人赶到。
连女人也从下方的道路爬上堤防。
「我说斡由啊。」
「可能想渡河过来,正在找浅滩。」
2
「……他们拿着铁锹。」
站在路上的人问道,他「嘘」了一声,要求他们别说话。站在路上的人也偷偷站上堤防。
「——勇前,怎么了?」
大部分官员都张大眼睛看着斡由,只有几个人移开了视线。
斡由跑到窗边,云海下方有很多云,无法看到下界的情况。
士兵们转过头,勇前对身旁的女人大叫一声:
「恕臣难以从命。」
他们谈笑风生,正想跳下堤防,勇前再度巡视着河面,这时看到一群人骑着马从对岸飞奔而来,他立刻躲在堤防后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最近曾经听到传闻,王师堵住了漉水下游,打算淹没顽朴。同时,还听到另一个传闻,为了保住顽朴,州师可能打算摧毁堤防。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只要看到有人靠近堤防,他就不加思索地产生了警戒。
尚隆托毛旋转交的诏令中这么写道。如果斡由想要摧毁堤防,就代表胜机掌握在我方手上。
「内宫——那是家父。」
——难得有这么好的射士,我不希望你死。
六太皱起眉头,就在此时,有人冲进屋内。是州宰白泽。
对岸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迟疑了一下,然后进入河里。
「——不!卿伯,您不是说,要为民伸张正义吗?竟然破坏王师筑起的堤防。难道您不知道,一旦这么做,百姓会认为孰是孰非?」
「你们想要破坏堤防吗?」
斡由站了起来,皱了皱眉头后笑了起来。
「通常都会在太阳下山之前突袭,现在他们到王师的阵营时,太阳就完全下山了。」
「——但是,臣必须为下臣的行为负起责任,臣不知道该如何向您道歉,请求您的宽恕……家父的事,臣也不知道,将立刻派人调查,到底是谁做了如此惨绝人寰的事。」
「……他们来了。」
六太看着众官。
「因为——」
「什么?」成笙嘀咕了一声,立刻跑了起来,「一旅的人马跟我来!」
「——你们想要干什么?」
士兵们跑了过来,勇前身旁的男人捡起石头,丢向士兵。
「……我想回关弓。」
「州师的士兵和保护堤防的民众发生了冲突,而且还向民众挥剑,王师及时赶到,拔刀相助——您到底想干什么?城下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已经纷纷散去,不光是征来的士兵,就连州师的士兵也打开城门,逃出了顽朴。」
士兵纷纷跳下马,勇前站了起来。
「家父的确生病了,如果您觉得他看起来不像生病,可能是认错了人。您在哪里看到的?那个人为什么假冒家父之名,臣将调查清楚。」
「斡由,你说的话真的比唱得还好听,口口声声说要伸张正义,但实际做了什么?绑架、囚禁——这难道是伸张正义吗?」
「——卿伯——您怎么可以这么做——!」
「如果你真的高枕无忧,到时候就会措手不及了。」
「——啊,水位涨高了不少,上游应该开始下雨了。」
斡由张大了眼睛。
更夜知道隐藏在这句话背后真正的意思。
「白泽!」
「守住堤防!」
「……你们也都知道吗?你们知道这些事,还继续追随斡由吗?如果是这样,元州显然已经变成了窃取官位的窃贼集团。」
在场的官员几乎都发出惊愕的声音。
「——什么?」
斡由的肩膀发抖,在窗边猛然回头,露出凶神恶煞般的表情。
「元州师在北围!和民众打起来了!」
「他既没有身体不好,也没有发疯。你之前说,元魁因为生病引退,所以把元州托付给你,但被囚禁似乎和引退是两回事。」
成笙嘀咕,在骑着吉量冲锋陷阵之前,看了一眼对岸的顽朴山。
「白泽,你退下吧。」
「很抱歉,恕臣拒绝。」
听到斡由这么说,更夜惊讶地抬起视线,目不转睛地看着斡由充满苦涩的脸。
「为什么这么辛苦?上游不是有渡桥吗?」
斡由看了一眼低着头的更夜,转头看着六太。
「想要突袭吗?」
斡由不悦地挥了挥手。
勇前说,有两、三个人也都好奇地爬上了堤防。
「……斡由,你果然这么做了。」
「他们想干什么?」
「白泽,你才是天下的叛贼,不忠之辈!」
斡由露出充满怨恨的眼神低头看着白泽。
「你向来吹捧我是出色的令尹,当我有危难时,就弃我不顾吗?你是州宰,不是必须阻止元州做出背离正道的事吗?当我说要谋反,你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大力支持,等到我被称为逆臣时,你就立刻见风转舵,对主子见死不救吗?」
斡由又看着吓得腿软的众官说:
「你们也一样,不是你们说想要堤防吗?不是你们说,为了元州,必须掌握更多权力,必须治水,实施均土吗?不是必须为了百姓这么做吗?况且,你们不是向王,而是发誓向我效忠,不是吗!」
斡由大声咆哮着走向白泽。
「当初不是你教唆的吗?」
「臣——」
「你不是说,如果继续让延王治理天下,天下将会失去正道,有良心之士必须揭竿起义,伸张正义吗?」
「卿伯,臣……」
「不是你怂恿我,只有我能够做到吗?」
「臣——没有……」
「你才是逆臣,你这个蠢货!」
「斡由大人——!」
「你要我为民着想,唆使我成为叛贼,一看到形势不利,就想推卸责任自保吗——我太笨了,竟然会轻信你这种奸臣。」
斡由叹着气,回头看着站在房间角落的更夜。
「——带他走吧。」
「卿伯……」
更夜露出沉痛的表情,斡由不理会他,走向州司马。
「无论如何都要防止民心背离,死守州城——我带台辅去关弓,向王报告事情的来龙去脉,让王来判断到底谁是真正的罪人。」
「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六官在怨叹王有多么愚蠢吗?啊,为什么我没有更相信自己呢?如果我没有这么自卑,去蓬山谘诹天意的话……」
说完,尚隆微微回头看了一眼走到门口的六太。
尚隆立刻回头,手握刀柄。斡由举着长刀,向前跨出一步。两人之间只有三步的距离。到底是斡由的刀先落下,还是尚隆反击更快?
男人笑着直视斡由的脸。
——他们两个人还来不及靠近,悧角已经采取了行动。
「我奉天意坐上王位,如果你们有所不满,我不会怪罪于你们,但是,诛王就是诛天,如果想要确认天意,根本无需动兵。兵粮用完还可以再存,失去百姓却无法弥补,消耗的生命无法靠翌年的收成补回来。如果斡由杀了我,接下来就是你们的天下,无论要振兴还是消灭雁国,都悉听尊便,因为这就是天意。」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民谋福,却为了胜利不惜破坏堤防;你说自己是主子,却把罪责推给更夜和白泽……这就是你的本性吗?」
「——尚隆!」
斡由听到这个奇怪的名字,不由得偏着头。男人站了起来。
六太说完,看着茫然若失的众官。
「原来如此。」斡由目送着六太,撇着嘴角。更夜于心不忍,抱着妖魔的脖子低下了头。
「你……」
「……什么?」
那个男人露齿一笑。怎么可能有这种荒唐事?白泽摇着头,那个男人经过那群一脸困惑的小臣,直直走向斡由。
尚隆笑着对众人说:
「更夜,不要动,不然斡由的脑袋就不保了。」
斡由回头看着六太时,脸上带着苦涩的表情。被下臣背叛,被奸棍陷害的令尹命运太悲惨。如果有观众在看这出戏,必定会信以为真,因为他的演技太好了。
「我要澄清一点,刚才那句话并不是在称赞尚隆!」
「臣……遵命。」
很不幸,斡由是仙,脖子被咬断一半,却仍然没有断气。躺在自己的血泊中,露出空洞眼神的斡由到底看到了什么?
斡由瞪着尚隆,尚隆轻笑一声,看着愣在一旁的众官。
即使尚隆追问,仍然没有人站出来。尚隆轻轻苦笑一声。
「怎么可能——」
「小松尚隆。」
「是,托州侯的福。」
「主上——臣羞愧,这就是敝州谋反的始末。」
「听好了,都不许动。」
当男人起身踏出一步时,已经拔出了刀,毫不犹豫地用刀尖对准了斡由的喉咙。
斡由嘀咕着,尚隆看着他说:
「如果有忠义之士愿意为斡由而死,就在斡由的周围保护他。去把斡由的武器拿来,拿他最擅长的武器。」
「是——但主上已经亲自讨伐了卿伯,如果您不喜欢无谓的纷争,请到此为止,恕臣恳请主上对卿伯宽大处置。」
虽然尚隆这么说,但完全没有人动弹。
「——卿伯!」
「原来如此——斡由,竟然都没人理你。」
「先把他抓起来,我会宽大处置他,找人监视他,不要让他自戕。」
「也有人叫我延王尚隆。」
「但是,」更夜回答的声音气若游丝,「我……」
白泽说到这里,瞪大了眼睛。斡由身后的那些小臣中,有一个人似曾相识。
「谁都不许动,我不会要求你们放下武器,但统统退到墙边。」
斡由的长刀发出沉重的声音落地,悧角精准地咬破了斡由的喉咙后抽身。看到悧角冲过来,立刻向后弹开的尚隆再度走到躺在地上的斡由身旁。
「来人!」尚隆看向背后,把长刀收了起来,离开斡由身边。六太提心吊胆地旁观着。
白泽看了看大声咆哮的麒麟,又看了看前一刻还认为是自己主子的男人。他难过地叹了一口气,命令斡由身后的小臣:
「怎么了?没有人保护斡由吗?」
「难得听到这么中听的话。」
「是吗?所以,你要告诉我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六太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再说也只是浪费口舌。
「如果你想知道到底有没有天意,根本不需要把百姓卷进来,只要你我比武一下就知道了,斡由,难道不是吗?」
看到没有人回答,六太转身准备离开。
「白泽,」斡由回头看着州宰,「难道是你和王、台辅密谋?」
斡由一脸诧异。
「斡由……这是你的本性吗?」
「——臣惶恐,主上。」
「……回关弓,不需要人作陪。我会向王说明事情的原委。」
「只会白费力气,」六太低声说道:「你没有君临天下的能耐。」
「你不是想要测试天意吗?我给你机会。」
六太看着眼前这个悲叹不已的男人。
「——你……!」
——瓦解了。
「斡由,打开州城,而且要解散州师。」
「告诉我?」斡由皱着眉头,「告诉我什么?你是州师录用的人吧?」
更夜站在房间角落,看着六太头也不回地离开,忍不住吐了一口气。
六太和更夜几乎同时叫了起来,三步的距离决定了一切。
「斡由,」六太叹着气,「王不会做这种事,因为他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说完,尚隆看着更夜。
「连台辅也想陷害我……」
「更夜——起。」
「……我让你解脱。」
「——你说我不如王吗!」
就在这时,斡由在背后对尚隆挥起了长刀。
尚隆说完,拿起长刀,高举到头上后砍了下来。斡由的脖子被砍断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了长刀触及地面的声音。
六太说完,转身准备走出房间,但突然又转过身,看着斡由和他背后的小臣说:
「和尚隆相比,你根本是人渣。」
「我不是说了,不是在称赞你吗?」
悧角咬住了斡由,鲜血直流。
「是不是这样?这一切都是你和台辅他们密谋的吧?王嫉妒我的声望,所以唆使你让我变成叛贼……我没说错吧?」
「更夜——希望你不要让你的妖魔牵扯进来,因为我不想当着饲主的面杀了它,你也一样。如果我杀了你,六太会恨我。」
白泽跪地磕首,在场的所有人也都跟着磕首。
尚隆看向一名小臣,小臣犹豫了一下,走到斡由身旁,把自己腰上的长刀交给斡由。斡由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台辅,让您受苦了,我会用自己的生命护送您回关弓。我有眼无珠,轻信了奸臣,愿意接受任何制裁,但希望不要株连元州众官,是否可以请台辅代为向王求情?」
六太目瞪口呆地看着斡由。
尚隆用刀尖指着斡由,放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尚隆苦笑着,转头看斡由,发现他垂着手上的长刀跪在地上。
「你能分辨善恶吗?」
「不,」小臣笑着跪了下来,「我只是觉得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至少拿他擅长的武器给他吧。」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六太转过头看着更夜。两个人同时发出叫声,但更夜的叫声是为了制止妖魔。求救的叫声和制止杀戮的叫声,决定了斡由和尚隆的命运。

尚隆巡视呆若木鸡的众官后,把长刀收了起来,叫了一声「更夜」,直直走到他面前。
「如果你们有一丝想要伸张正义的想法,就赶快把卿伯抓起来……」
有几个人不知道想逃还是想要救斡由,听到尚隆的话,立刻停了下来。
更夜原本已经准备动手,但看到尚隆的视线,他愣在原地。
「——陆太!」
「你……为什么?」
「的确不怎么光彩。」
「台辅,您要去哪里?」
斡由深深地垂下头。
几乎所有的州官都相信斡由的清廉,正因为他们相信,所以更夜才没有对他们动手,他们也才能活到今天。这些官员有能力、有着崇高理想,却很天真。然而,一旦发现斡由的过错,大部分人会抛开在斡由的手下享受荣华,也会抛开忠义,毫不犹豫地选择道义。
「——悧角!」
3
(——无视过错,更为了掩饰过错不择手段。)
斡由看着走向自己的小臣说:
「这就是你们的主子吗?为了州侯位,不惜把元魁囚禁起来的主子吗?」
「我要向你道谢。」
六太也走到更夜身旁。
「……更夜。」
「嗯。」更夜微微点头,跪在尚隆面前,低头露出脖子。
「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更夜!」
尚隆低头看着他。
「……更夜,我不会杀你。」
「大逆之臣需斩首,这是惯例。」
「我拒绝。」
更夜抬起头,脸皱成一团大叫着:
「我并不是想要救你!」
妖魔呜叫了一声,把尖嘴放在他的肩上。
「——我并不是为了救你,我想救斡由,只是在情急之下,制止了陆太,不是我想要制止陆太,是你让我制止它的,并不是我对斡由见死不救!」
「更夜。」
「为了斡由,我可以做任何事!即使杀人,我也不会有丝毫的痛苦!所以即使是你,我也可以杀!我完全不在意国家灭亡,也不在意有人深受其苦,更不在意有多少孩子被丢弃!」
「更夜,我不是说了吗?我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把一个丰饶的国家交给你,如果没有人接受,就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把国家交给我以外的人就好,反正有很多人想要。」
「我很贪心,如果有一百万人民和一百万零一个人民,我选择后者。」
更夜低下头,用手抱住了正用尖嘴抚摸他肩膀的妖魔脖子,泪水滴落下来。
六太看着尚隆。
「妖魔会攻击人。你遭到攻击时会感到痛苦,其他人遭到攻击也会痛苦,但是,妖魔选择了你,没有被选择的人就无法和妖魔共同生存。」
更夜眨着眼睛,在内心玩味着尚隆的这番话良久。
「——大个不会攻击人!」更夜抱紧了妖魔,「它会听我的话,不会背着我去攻击别人。虽然妖魔不攻击别人就无法生存,但它为了我,一直忍耐着不攻击人类!」
「那不是你的错。」
尚隆仰头看着天空,没有看六太。他挺起的胸膛用力起伏,难道是因为伤势很痛吗?
「……你想要一个国家吗?」
六太抬起头看着尚隆。
「因为你也曾经救过我。」
六太摇了摇头。真希望没有流那么多血。六太在各国流浪期间因为见了太多血而生了病,在小松的战乱中,已经完全病了,无力营救剩下的所有人。
他躺在船上转头一看,发现一个小孩坐在船头。那是尚隆之前救的孩子,当初看到他倒在海边的岩石上时,以为他已经死了,把他抱起来准备埋葬时,才发现他还有呼吸。
「即使是一个贫瘠、不丰饶的国家,你也要吗?」
更夜看着尚隆。
——如今,他感到满足吗?斡由的事只是开端,类似的事将在之后层出不穷,尚隆未必能够每次必赢,雁国随时面临荒废的危机,真的会有国民安居乐业的那一天——尚隆向更夜承诺的和平日子吗?
尚隆冷冷地回答,仍然看着西方。
六太听到尚隆的发问,只是点了点头。六太直到最后一刻都在犹豫,但还是无法对尚隆见死不救。六太因为闻了太多血腥味而生了病,悧角为此痛苦不已。最后,他派悧角前往营救——把尚隆带离了现场。
「……那是他们的请托。我背负着他们的请托,这辈子将永远都无法卸下来,只要活在世上,就必须毫无意义地一直背负……即使我向来无忧无虑,也会感到厌倦……」
「无论国家变得再丰饶,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因为我是妖魔的孩子。」
「国土一旦荒废,人心也会荒废。人心惶惶,可能不愿听从你的指挥。」
妖魔飞向西方,六太站在露台上,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他们完全消失无踪。
——陆太。更夜当时制止了妖魔。
船只随着海流,在濑户内海上漂流。六太把尚隆抱到悧角的背上,漫无目的地在天空中飞翔时,发现了这艘在海上漂流的小船。
「那就得看我的本事了,不是吗?」
「说你想要国家,迎我为臣。如果你背负着期待,那我就背负了一个国家。」
尚隆仰着头,看着向晚的天空。
他茫然地眨了几次眼睛,听到了水声。吹来的风是海风,渐暗的天空上出现了白色小星星,在天上缓缓摇晃。原来是船在摇晃。尚隆想道。
尚隆苦笑着说:
六太注视着尚隆,事到如今,他仍然犹豫不决。
4
尚隆在六太的注视下静静地回答:
「那是——」
尚隆终于坐了起来,憔悴的脸上露出惯有的笑容。
「不是我的过错……这也无可奈何。」
「我不会处罚你,也不会处罚所有元州的众官。雁国的国民原本就很少了,我不想让国民的人数变得更少。」
尚隆皱着眉头坐起来。身上可能受了伤,但他不知道伤在哪里,浑身疼痛,连呼吸都有困难。
「其他人呢?」
「——承天命恭迎主上。不离君侧,不违诏命,矢言忠诚,谨以此誓。」
「为什么要救我?」
尚隆这才收起望向西方天空的视线,看着六太。
尚隆猛然张开眼睛,头上是一片淡蓝色的苍穹。是因为自己的关系,所以感觉到天地在摇晃吗?还是因为其他的理由?
「每次别人叫我少主,我就觉得他们在说,拜托你了……这个国家拜托你了,我们也拜托你了——但是,我无法保护他们。」
「是多奢侈的牢狱?栅门是用银子做的吗?」
尚隆小声嘀咕,他的声音极度沙哑。
「我可不是因为你才这么做。」
「——六太?」
「你再也无法回到濑户内海,也无法回到岛上。」
「该不会……是你救了我?」
「我也不会剥夺你的仙籍,因为要打造这样的环境,不是十几、二十年能够完成的……给我时间,我一定会给你一个让你和养育你的妖魔都不会被人追赶的环境,在此之前,就暂时先在王宫的庭院忍耐一下。」
「——人之所以害怕妖魔,是因为妖魔在荒废的国土上徘徊,就会攻击人类。只要随着国家的复兴,自然的规律调和,妖魔不再四处横行,人类就不会遭到妖魔的攻击,于是,即使养育你长大的妖魔出现在人类面前,人类也不再害怕,只觉得它是难得一见的妖兽。」
更夜笑了笑,痛苦的表情令人鼻酸。
「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吗?」
尚隆跪在更夜面前。
「你要我下决心杀你吗——我绝对不会这么做。」
「哪里的国家?」
「谢什么?」
「更夜,你来关弓。」
「每次他们叫我少主,就同时把某些东西托付给我,每叫我一次,这种托付就不断累积,但我没能够回报他们的期待……也永远无法再回报了。」
「国家越丰饶,越是成为梦幻般安逸的地方,我一定会更难过、更痛恨。梦想中的蓬莱就在眼前,我却无法走进去。如果你同情我,就不要让我体会这种感受。」
「你倒在海滩上时并不想死,还是说,你打算死在那里?」
「国家的大小并不重要,我生来就是要继承国家的,也从父亲手上继承了国家,没有国家的君主简直贻笑大方——就这么简单。」
「如果你愿意,那我就送你一个国家。你想要王位吗?」
他记得自己砍了三个敌人,又用抢过来的长枪击退了两个人,在准备攻击第三个人时,好运耗尽了。有人从背后用长枪刺中了他——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尚隆伸出手,用手抚摸着把尖嘴放在更夜肩上的妖魔的头。更夜张大了眼睛,陆太的身体也绷紧了,但还是顺从地听任尚隆抚摸。
王宫和陷入折山之荒的国土,以及三十万的雁国国民。
「……那我会在金刚山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六太低声问道,尚隆仰望着天空回答。
「但是……」
六太点了点头,离开船头,走到尚隆的前面,然后跪了下来,深深地低下头。
「谢谢你原谅了更夜。」
「因为有陆太,所以我可以在黄海生活。我在黄海等待雁国成为你口中的国家。」
「……要不要送你一个城邑?」
六太总是把尚隆的安危放在首位。那一次也是这样,六太在逃窜的人群中呼唤着「悧角」。
「……我会永远等待……」
更夜说完后,更用力地抱着妖魔。
小松国太缺乏国力,士兵人数也严重不足,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赢,而且村上军无意谈和。
模糊的微小影子在苍天中消失不见了,六太抬头看着站在身旁和他一起目送的尚隆。
「更夜,我就是为此而存在。」
「想啊。」
「说了你也不知道,如果你想要那个国家,就必须告别所有的一切。」
「也可以送你一个国家或人民——只要你有意愿。」
更夜说完,抬头看着尚隆。
「……但是,没有我和大个的容身之处。」
「既然这样,根本不需要沮丧啊,你不是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吗?」
「……是喔?」
「……你该不会在生气?」
他为了撤退的民众坚守退路,退路却被村上军截断了,逃命的民众被村上军包围。虽然他很想去营救民众,但他连守在原地都很困难。如果手上有弓箭,就可以阻止村上军登陆,但他的箭已经用完了。
「你吗?」
尚隆静静地望着六太,不知道他为什么相信了六太,突然笑着点了点头。
「谢谢……」
尚隆说话的语气很冷漠,六太忍不住偏着头纳闷。
悧角,快去救尚隆。六太也呼唤了妖魔。
尚隆伤势严重,躺在那里应该也很痛苦,还是——他有更痛苦的事,所以无法察觉到自己的伤痛?然而,这种伤痛的确在消耗尚隆的生命,六太越犹豫不决,尚隆就一步一步走向不归路,到时候六太一定无法见死不救,一定会为了救他而授予他长生不老的生命——因为这就是六太的命运,或者说是雁国的民意。
「不,」六太摇了摇头,他靠着船舷,看着尚隆的脸,「你想死吗?」
六太垂下头,额头碰触他的脚,给了他想要的东西。
「——因为我是继承人,所以从小就被城下那些人捧在手心。」
「……如果我还剩下什么必须告别的东西,请你告诉我。」
「不会受到妖魔攻击的国度。」
「……我想要。」
「尚隆。」更夜张大眼睛轻声嘀咕,尚隆露出了笑容。
「——我迎你为臣,但一定要一个国家,不能只是一座城邑或是一片土地。」
「——更夜。」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好,」尚隆点了点头,「我给你一个地方,让你和妖魔可以居住的地方。」
「我怎么可能不生气?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不小心被绑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错了。」
六太轻声地说,略带困惑地微微仰望尚隆的侧脸。
「亦信、骊媚和婴儿,至少死了三个人,这等于从我身上挖走了三块肉。」
六太猛然抬起头。
「我努力为百姓创造良好的生活环境,你身为麒麟,却眼看着他们死去。」
「对不起……」
「难道没有方法营救他们吗?麒麟慈悲为怀,你是不是搞错发挥慈悲的对象了?」
「尚隆,对不起。」
六太觉得无颜面对尚隆,所以低头紧紧抱着他。尚隆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头。尚隆的手很大,因为六太仍然停留在十三岁。

「——我不是说过,一切都交给我吗?」
「嗯。」六太点了点头。尚隆说,一切都交给他,六太明明已经决定把一切交给他,也告诉自己麒麟是民意的具体展现,所以决定相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哭得像傻瓜一样,自己真的从十三岁开始就没有长大。
「不管是朱衡还是帷湍,还有你,我的臣子也未免太没眼光了。」
尚隆抱怨着,六太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尚隆……」
「怎么了?」
「你和更夜约定,要给他一个安居乐业的地方,也会给我吗?」
听到六太的问话,头上传来失笑的声音。
「……你也算是雁国小民一枚。」
六太抬起头。
六太退后一步,看着尚隆。
「你信守承诺,给了我一个国家,所以我一定会还你一个国家。」
尚隆笑了起来。
「我想要一个没有任何人挨饿的丰饶国家,想要一个不会受冻,也不会被夜露淋湿的家。百姓都安稳度日,不必担心饥饿,也不必害怕战火的和平土地——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国家,一个父母不需要丢弃孩子也可以活下去的富饶国家……」
「……嗯,」六太点了点头,「那在你说我可以张开眼睛之前,我都会闭上眼睛……」
「……绿色的山野。」
「所以,你想要怎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