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丕绪之鸟

青条之兰

《十二国记》 · 小野不由美 · 4.2万 字

《十二国记》8 丕绪之鸟 青条之兰插图(1)
《十二国记》 · 8 丕绪之鸟 · 青条之兰 · 第1张插图

雪花飘舞的深夜,一个男人蹲靠在暗银色的树旁。他在下巴的位置把盖着整个头的破衣拉了起来,深深低着头,忍受着刺骨的寒风。男人的脚下有一只生锈的破锅,里面放着捡来的木柴,锅内烧着微弱的柴火,那是唯一的亮光,也同时用来取暖。

男人的周围垂着暗银色的树枝,重重垂枝的线条带着棱角,枝上没有树叶,也没有细枝,宛如熏黑的白银。正因为如此,笼罩在男人周围的树枝就像是困住他的牢笼。

树木四周被建筑物包围,但建筑物已经半毁,大部分屋顶掉落,墙壁倒塌,根本无法挡风蔽雪。除了男人脚下的柴火以外,不见任何灯火,也感受不到人的动静。建筑物外那片里的情况也大同小异。大部分建筑物坍塌,路上到处部是堆积如山的瓦砾,即使勉强保留下来的房子,也几乎无法维持原来的样子,既无灯火,也无人烟。里周围的城墙也一样,从坍塌的城墙可以看到耸立在墨色夜空下的险峻山峦。

里在这片荒废中奄奄一息。

边境附近的小里,险峻的山峦包围了周围。这里本是不适合耕作的斜坡,勉强开垦的梯田也荒废已久。山上因为大自然的恩惠而形成的树林也因为疏于照料而渐渐枯死,里附近的果树枯槁,一群形状扭曲的深绿色针叶树聚集在一起。更高的斜坡上,树叶已经落尽的落叶树如同尸体般耸立,形成一片树林。寒风吹过,树林摇曳,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声音和动静。

山上已经渐渐不属于人类的领域,宛如遗迹般冷冷清清的里也渐渐沦为废墟。残破的里祠内,那个男人在脚下的柴火,成为附近一带唯一的灯火。

男人蹲在一切都已毁灭的深夜。

柴火发出轻微的劈啪声,焰火舞动。火光照亮了如同囚禁男人般的树枝冰冷的质感。

男人默然不语地看着树枝,原本应该是白色的枝头到处都出现了黑色锈斑——里树也渐渐枯萎。

这也难怪,因为这里已经没有向里树祈求的百姓,如今只剩下仅有的几户人家,人口也只剩九人而已,里树上多余的树枝正慢慢脱落。

——恐怕已经为时太晚,无法再重新站起来了。

也许这个里只能走向毁灭。

男人把里树作为自己的栖身之处,静静地等待着。住在这个里的人既不觉得他可疑,也并不在意他。疲惫之极的人们已经无力对外界产生任何兴趣,入夜之后,只能相互依偎在一起抵御饥寒。点亮灯火的油已用尽,也懒得点燃篝火温暖寒冷的夜晚。人们闭上空洞的双眼,仿佛接受了缓慢的死亡般睡去。

然而,并不是只有这个里向荒废沉沦,荒废殆尽的街道旁的其他里和庐,也都奄奄一息了。

——如果再来一场灾祸,就会彻底扼杀所有的生命。

他相信不会发生这种状况,他正在等待证据的出现。

他拉紧了盖住头的破衣,定睛看着脚下的火。

雪片在犹如挽歌般的风声中飞舞。

1

——雪花无声无息地飞舞。

时序进入极寒期。拂晓前,气温更低。老旧旅店的狭小客房内,他在黑暗中坐了起来,吐出的气都是白色的。

包荒从小就喜欢在山野里玩耍,他自由自在地在附近的山上奔跑,精通地形和植物生长,知道哪里长了什么树,有哪些草,有哪些动物栖息,如数家珍,简直就像在自家后院玩耍。他经常不厌其烦地观察某一棵树,或是观察鸟类、昆虫一整天。包荒在少学毕业后,成为乡府的山师。山师在夏官手下负责山林的保护工作,那简直是包荒的天职。

「—这只是我猜的,树木的果实会有歉收和丰收的周期,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当树木的果实丰收,靠树果为生的老鼠等动物也会活下来。于是,翌年就会有大量老鼠吃树果。当翌年歉收,老鼠就会饿死,数量减少,在下一个丰收年时,就会有很多树果留下来。」

「枯枝结冰了吗?」

「是啊……你妈也是。」

标仲确认后,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再度取出原木仔细检查,原木的切口和树皮虽然已经干燥,但他轻轻敲了敲,发现原木内还有充足的水分,也没有开始腐烂,更没有长苔藓或霉菌。从瘤的根部冒出的草也没有任何奇特的变化,像兰叶般细长的叶子厚实饱满,密密地长了一小撮。标仲仔细观察每一片叶子,发现叶子仍然维持鲜艳的绿色,完全没有枯萎。

「嗯。」包荒点了点头,身轻如燕地攀上悬崖,在不同的位置仰望着树枝。不一会儿,他抱着树干,用绕在腰上的皮带灵巧地爬上了树。

标仲幽幽地说。和树木相比,人的生命很短暂。

「啊哟,你们两个人都在这里啊。」

包荒说完,从怀里拿出手巾包了起来。他可能打算带回家研究,脸上难掩喜色,兴奋的眼神就像小孩子发现了难得一见的昆虫。标仲觉得他从小到大都没有改变。

每次睡上床之前,就很担心今天晚上就会枯萎。虽然整个人累得像烂泥,却因为害怕而迟迟无法入睡。即使好不容易睡着,也不停做着早晨醒来后,发现叶子在一夜之间枯萎的恶梦。他经常被恶梦惊醒,打开盖子确认后,才再度躺回床上睡觉。

包荒点了点头。标仲和包荒都是有位阶的官吏,所以加入了仙籍。虽然父母也可以加入仙籍,但他们的父母都没有这么做,通常父母都不会跟着儿女加入仙籍。按照惯例,只有父母和妻儿可以一起加入仙籍,兄弟或亲戚则无法加入。如果位阶够高,并不是没有解决的方法,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成仙,因此必须有一条界线。人通常不喜欢在家人中画出这种界线。标仲也有哥哥和姐妹,但对标仲的父母来说,和标仲一起升仙,就等于把兄长和姐妹留在现世。

标仲避开冻结的边缘,双手掬起水洗了脸。他的指尖冻僵了,地上的寒意让他的膝盖发痛。即使想要取暖,房间内也没有火盆。木炭已经缺货好几年了,平民百姓即使想买也买不到。

他们明知道这些事,仍然选择成为衙役—冢人也知道这些事,送他们去当官。所以,很希望能够对国家有所贡献——不,必须对国家有所贡献。因为目前这个国家没有王。

太好了。他小声说完,小心翼翼地拨着木屑,把原木埋回去。用绳子绑在箩筐上,并把木屑拨平,以免埋没了兰叶,然后盖上刚才移开的覆筐,排满装了棉花的小袋子,再垫上一块布,放上用油纸包起的信。检查了挂在箩筐旁的绶带,放回筐内,盖上盖子,最后绕上皮绳,小心翼翼地绑好。

细小的树枝差不多只有手指的长度,树枝变成了鲜艳的颜色,发出奇妙的光泽,好像是坚硬的石头般,即使在枯草丛中也可以一眼就发现。标仲捡起时,发现指尖冰冷。树枝摸起来也很坚硬,的确感觉像石头。折断的树枝根部也很奇怪,不像是纤维断裂,更像是结晶折断的感觉。

「嗯。」两个人点着头,几个女人笑了起来。

包荒说着,折断了小树枝。树枝发出清脆的声音折断了。

标仲说,包荒也笑了起来。

标仲每次回老家西陨,都被乡亲视为飞黄腾达、难得一见的人才。当时,标仲才加入仙籍不久,父母和亲戚都还在老家。因为从小熟悉的亲朋好友翘首盼望他回家,所以他每到新年都会回家探亲,也正是在回乡探亲时,发现里附近的山毛榉树林中,有一棵山毛榉的颜色很奇妙。

「丰富又舒畅——我喜欢山毛榉。」

「今年也歉收吗?真是很少丰收的树啊。」

「果真如此的话,就会被你我这种人吃光,所以山毛榉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一切始于一棵变色的山毛榉。

标仲出生的那一年,王驾崩了。虽然先王凶残暴虐,所幸边境的山村并没有受到灾难的影响。然而,当王位岌岌可危,国家就开始荒废;当王位上无王,荒废更加严重。如今国家荒废,到处可见贫穷,像西陨这种寒村更是如此。在贫瘠的土地上耕种所能得到的收获有限,只能去山野采树果补充,里民就是靠这种方式勉强维生,标仲和包荒的工作关系到他们日后是否能够继续生存下去。

山毛榉的树叶掉落,在冬天萧瑟的山上伸展着树梢。树林中有一条小河流过,还有一个小型瀑布。小时候,他经常在瀑布脚下钓鱼。周围是低矮的悬崖和山毛择树林,环境宜人。面向瀑布脚下的一棵山毛榉树梢好像降了霜般闪闪发亮。

「原来如此,但为什么只有山毛榉的丰歉周期不定呢?通常丰收年不都是定期出现吗?」

「几乎不曾有过山毛榉果实吃到饱的记忆。」

包荒像猴子一样轻巧地爬上了树,在粗大树枝附近观察着颜色改变的树枝,但随即挺直了身体,把皮带一挥,打落了一根树枝。标仲在包荒下方的草丛里找到那截树枝捡了起来。

「你们的爸爸会很寂寞,早点下山陪陪他们。」

——这就是希望。

「这个国家……到底会变成什么檬?」

「应该是,但山毛榉的树根似乎会释放出导致其他树木枯萎的毒素,所以密集生长的小树就会消失,树木之间的间隔大致相同。因为其他种类的树木无法生长,所以山毛榉树林是几乎只有山毛榉的纯树林。」

就在这时,传来女人的说话声。

「我们来捡树果,没什么好吃的食物招待你们啊。」

——即使如此也没有关系,只要希望还没有枯萎。

标仲只好用双手搓着脚。今年最后一个月分即将到来,这个季节竟然连木炭都买不到。虽然已经过了冬至,但寒冷的天气应该还会持续。立春在新年之后,即使过了立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天气才会渐渐暖和起来。每年这个季节就会出现大量冻死者。

「原来如此。」标仲看着树林,这片山毛榉树林在一百多年前一下子吐芽。山毛榉的寿命很长,恐怕未来会继续生存几百年。

「原来是山毛榉的果实,捡了这么多,可以煮一盘好菜啊。」

标仲看着他,忍不住苦笑起来。

标仲几乎不在国府,都在各地奔走。因为是官吏,所以有领地,但他没有看过领地,更没有亲自去过。因为他几乎不回国府,所以无法经营位在首都州的领地,都由果丞代为管理。果丞负责经营,将税收换成金钱支付给他——至少名义上是如此。

通常树木的丰收或歉收都有固定的周期,但山毛择缺乏固定周期。下一次丰收可能在一年后,也可能是十年之后,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丰收和歉收都是全国同步调,从来不曾发生过有的树丰收,有的树歉收的情况。

他在做这些事时,手指冻僵了。昨天晚上装了水的水桶内,边缘结了一层薄冰。

「好像是。」标仲回答。标仲虽然是国官,但因为经常在各地走动,所以对中央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但听说发生了大事,云端上的人都惊慌失措。

抬头一看,几个女人从山毛择树林的小径走下来。标仲的母亲和包荒的母亲也在其中,所有人都背着竹篓。

「没有没有,今年果实也很少。」

心生怨恨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在这个时代,能够有一官半职就值得庆幸了。标仲在立志成为国官时,就已经隐约了解这些事,仍然立志成为官吏,说穿了就是为了糊口。虽然是最低限度的薪水,但只要成为国官,收入优渥,可以照顾在老家的父母和兄弟的生活。迹人都在边境走动,所以看到的都是最小限度的荒废,和中央的纷乱无缘,只要看开了,虽然贫穷,却也逍遥自在。更何况标仲从小就在山峡的寒村长大,对他而言,在边境的山野走动并不是痛苦,反而深得他心。

包荒点了点头,指着周围的山毛榉林。

「原来你们在这里。」

标仲仰头看着山毛榉树林的树木,然后又看向下方。从他们所在的瀑布边缘,可以看到深深的山谷,和谷底远方并不大的里。

「——怎么回事?」

「——怎么样?」

「看起来好像在发光。」

标仲出生于北方的继州,老家位在更北方,靠近州境的险峻深山里。他在气候不佳的寒村内长大,在苦学之后,终于进入继州的少学,很幸运地在三十五、六岁时成为国官,职位是地官迹人,位阶是中士,是国官中最底层的小衙役。

「虽然大小有异,但山毛榉林内的山毛榉几乎都是相同的年龄,这片树林也差不多是一百年出头。」

标仲仰望着耸立在高处的树梢,问身旁的老友。

「枯掉了——怎么会这样?我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

说完,几个女人下山离开了。

「是喔。」标仲巡视周围,看到一片大小相似的树木整齐排列的树林。

标仲说,包荒害羞地笑了笑。

所幸今天还没有枯萎。

搓脚片刻后,标仲穿上了裘衣,拿起脱下晾干的鞋子想要穿上,但脚太肿了,穿不进去。他只能用小刀割开卡住的皮革,用布包起后,再用皮带缠绕住。这一阵子走太多路,脚趾上都冒着血泡。膝盖和腰痛得直不起来,背着箩筐的肩膀疼痛,两只手长满了冻疮。

山师管辖的山林是和百姓生活无关的深山,百姓居住的山林归地官所管辖。外围的山林虽然和民众的生活没有直接关系,然而,一旦发生火灾或雪崩,就会对民众生活环境造成危害。为了防患于未然,山师必须负责管辖人迹罕至的深山和树林,掌握地势,如有必要,则加以修缮,以防灾害发生。乡官的山师属于最低阶,掌握乡内的山野。国家的山师统率九州的山师,州山师统率各郡的山师,各郡的山师统率各乡的山师,都只是管理下一级山师的职务,只有乡山师实际进入山野,亲自保护山野。正如包荒熟知家乡的每一座山,他也调查了乡内的每座山,一旦进入山里,有时候一、两个月都不见人影。他在没有人烟的山上露营,独自走遍一座又一座山。

标仲准备就绪,背起箩筐,拿好行李,走出昏暗的客房。

包荒说完笑了起来,标仲偏着头纳闷。

「嗯,山毛榉在这方面很奇妙。也许其中有什么原因吧,只不过丰收和歉收的落差太大,所以山毛榉树林内都是差不多的树木。」

包荒顺着标仲的视线望去,仰望着山毛择的枝头。

山毛榉的果实像荞麦一样呈三角形,没有毒,也没有涩味,可以生吃,营养丰富,滋味良好。通常都水煮来吃,但这里的人会把煮熟的果实捣碎后做成饼,或是包成粽子。山中的里缺乏农作物,这也算是美食之一,只可惜山毛榉很少结果实。虽然不至于完全不结果,但基本上都歉收,通常数年到十年才丰收一次。

「你真的太喜欢山了。」

「如果几年丰收一次,至少可以用来作为粮食。」

「……太有趣了,简直就像是石头。」

「……你妈也老了。」

这种时候需要官府的协助,然而,官吏忙着自保,国家也一样。

「所以是一百多年前同时生长的吗?」

「结霜吗——好像不是,树枝朝向南方。」

「和这个差不多,看起来好像石化了,而且也褪了色。」

无论未来会发生任何事,至少要保护故乡,要保护住在故乡那些熟悉的人。

得到位阶就必须告别现世,即使对标仲和包荒这种低阶的衙役来说也是如此。总有一天,他们的父母会离开人世,兄弟和儿时的玩伴也都会年华老去,到时候他们回来老家,也会变成一种痛苦。不,标仲还有包荒,如果没有包荒,他可能早就不再回来探亲了。

包荒走过来问道,标仲纳闷地把树枝递给他。包荒接过树枝,双眼亮了起来。

标仲拖着像铅块般沉重的身体离开睡床,爬到放在房间角落的箩筐。他点了灯火,悄悄打开竹编的盖子。

标仲少学毕业后就立志成为官吏,竟然出乎意料地被录用为国官。照理说是出人头地,其实是因为官吏违背了王的意志而遭到诛杀,导致官位出现了大量空缺。国家越来越荒废,原本无暇录用新的官吏,但各府第的预算分配必须根据官吏的人数分配,想要中饱私囊的长宫都拚命补足缺额,标仲也因此「出乎意料」地成为官吏。

「对了,」包荒压低了声音,「听说中央发生了大事。」

女人说完,又对他们说:

「都是差不多的树木?」

老友名叫包荒。也是在西陨出生,两人一起进入少学就读。他比标仲早一年离开少学,在老家所在的节下乡当官吏。

「感觉不太像。」

然而,国府的小衙役都知道,他们虽然得到了国官的地位,但其实只是像府史般用薪水雇用的人员而已。领地的收入全都进了果丞的口袋,果丞只是从中拨出最低限度的薪水,也许进入果丞口袋的那些钱最后流进了更高层官吏的口袋。因为这是真实的情况,所以标仲不在国府比较好,于是一直辗转至各个地方府。各地的地方府都充斥着这种被中央流放、无处可去的小衙役。

「上面的树枝呢?」

正因为如此,他住宿在旅店内,只要一醒来,就担心那些叶子在自己熟睡时枯萎,所以才会一睁开眼,就立刻确认树叶的状态。

「是喔。」标仲嘀咕道。包荒打落的小树枝是灰白色,但这是山毛榉树皮原本的颜色,所以不能称之为异常。山毛榉的树皮原本就是灰白色至暗灰色,树皮光滑,并没有裂缝。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关系,苔藓、藻类和霉菌经常附着在树皮表面。由于山毛择的树皮不会剥落,幼树时附着的这些附着物形成了不同的图案,随着树木逐渐长大,图案也渐渐拉长,从白色、灰色、绿色或褐色的纹路。褪色是代表这些纹路脱色吗?包荒打落的树枝应该是今年长出来的,仍然保留了原本的颜色。

他因此成为地官迹人,在地官果丞的手下工作。果丞管辖各地生产的珍奇物品,迹人负责搜集野树上生长的新草木和鸟兽。虽然实际进入山里寻找是地方官的工作,但标仲也必须勤于走访各地,详细掌握现状——不,应该只是以这个名义让他无法留在国府内。

「也因此山毛榉树林很明亮。」包荒说道。因为光线充足,所以树下的草长得很茂密,种类也很丰富。虽然山毛榉的果实不丰富,但肥沃的土地上有很多蕈菇,也有许多野兽来这里吃草,视野良好的山毛榉树林是狩猎的绝佳场所。

女人们说着,包荒探头向她们的竹篓内张望,笑着说:

标仲点了点头。树枝位在光线良好的地方,所以看起来闪闪发亮。既然如此,就不可能只有那里结了霜,况且现在已经中午过后,霜不可能仍然留在枝头。

标仲无法回答包荒的问题。西陨固然贫穷,所幸周围是绿意盎然的群山,只要没有妖魔出现,至少可以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但其他地方极度荒废。耕地荒芜,三餐不继的人纷纷涌向都市赚钱,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在都市找到工作和食物,于是饥饿、疫病和犯罪变成了常态,再加上妖魔出没,攻击密集的人群。

然而,这种情况不知道能够持续多久?

和盖子一样细密编织的竹箩筐外侧上了漆,内侧垫着棉花和绢布。虽然箩筐很精美,但里面放着一段原木。粗细为双手环起之粗,长度为两掌并排之距。树皮斑驳,毫无特殊之处,只是中间树枝断裂部分形成的树瘤根部冒出了绿油油的树叶。这块原木就这样埋在木屑的中央。

至少标仲是因为十年多前,老家的山毛榉树林中的一棵山毛榉发生了变化,才发现了这件事。

2

标仲沿着旅店狭小的楼梯下了楼,一楼的饭堂只有几根蜡烛的微弱火光,泥土地的房间内只放了几张大餐桌,不见任何客人的身影。面向马路的木板门一大早就打开了,但可能没有旅人这么早出门,所以并没有人来吃早餐。冷清和昏暗的空间只有冰冷的空气流动。

「早安。」在旅店打杂的少年向他打招呼。他差不多十岁左右,脸上带着稚气。

「叔叔,你起得真早。」

标仲点了点头,坐在少年擦好的桌子旁,点了茶和早餐。

「老板说,天气可能会变。」

少年端上热茶时说道。标仲看向门外,发现雪花飘舞,对面那栋房子歪斜的屋顶后方,微亮的天空中乌云低垂。看云的样子,的确快变天了。

「你要去南方吗?」

少年问,标仲点了点头。

「听说如果要沿着干道往南,今天恐怕会寸步难行。」

「没问题的。」

标仲说完,递了一块石头给少年,让他放进炉子内烧热。寒冷的季节,放在怀里的石头是暖和身体的唯一方法。

「但是……」

「我在赶路,请你赶快把早餐送来。」

用杯子的热茶暖手时,外面的雪也越下越大。雪花飘落在巷子的地面,被微风吹向四处的车辙和坑洞中。

五十岁左右的旅店老板端着粥走了过来,他放下粥后问:

「听说你急着出发?」

标仲点了点头回答说:「希望在干道的门打开的同时出发。」

「但是,今天最好晚一点再走——你要去赞容吗?」

赞容是沿着干道南下的一座大城。

「如果可以,希望可以走更远。」

果真如此的话,在时下很难得一见。老板点了点头。

「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百姓也因此得福。原本那么多山毛榉树都派不上任何用场。」

——第一次看到变色山毛榉的两年后,标仲在新年返乡时,见到了两年未见的包荒。

「你——该不会被人追?」

标仲比他先回到老家。前一年因为去了国土的另一端,所以无法回来探亲。回到久违的故乡,和老乡、老友叙旧的翌日,包荒回来了。一回到家,立刻邀标仲一起去山上。他一脸严肃的表情快步走向那片山毛榉林的瀑布旁。

即使如此,也必须出发。

「我会十分小心。」

听到老板这么说,少年开心地笑了。标仲感到坐立难安,用布围起脖子,把鼻子也包了起来,然后背起箩筐,把其他行李绑在肚子上。

「啊……不行,八成已经没马了。这里几乎已经没马了。我有一个朋友原本是驾马车的,不久之前才听他说,把马车卖了。」

连根拔起倒下的那棵树,整棵都褪色枯萎,好像变成了石头。树皮仍然保留了原本的质感,所以感觉很奇妙。树根和之前看到的树枝一样,剖面好像是敲碎的石头。包荒挖着树根的位置,地下已经没有根了,无论怎么挖,都只挖到碎石和沙子。不,那似乎是树根变化后留下的。树根在地下石化,然后碎裂了。

「是吗?」标仲叹了一口气—这种事很常见。马可以载运货物,也可以帮忙农务,是宝贵的财产。然而,这个财产要吃饲料,无法只是拥有而已。很多人没有余力喂马吃饲料,所以只能放弃这项财产。

翌年的新年,父亲的身体更差了。那年秋天,标仲接到了父亲的讣告。游走各地的标仲直到十月时,才终于得知父亲的死讯。

「不,面积扩大了。」

「可能吧,但无论问任何人,都说没看过这种病变。」

无论包荒预见了什么,无论他是否说出口,那时候就已经有了这份荒废。从先王在位时开始,在空位的时代继续恶化。

里人都喜出望外,但有几张熟悉的脸不见了。标仲赶回老家的当天晚上,包荒也赶回来了。标仲原本以为包荒是因为曾经事先通知他父亲的死讯和自己要回来,所以才会赶回来,没想到并不光是因为这个原因。包荒带着标仲去了山上。那棵山毛榉倒在瀑布旁。那年新年看到时,树枝几乎都变了色,所以标仲猜想那棵树和衰竭的父亲一样,不久就会枯萎。

沿着干道往前走是一片广阔的平原,以前那里曾经是农地,如今已经变成荒芜的原野。平坦的道路贯穿平坦的原野,如果是宜人的季节,走起来并不是太大的问题,但一旦积了雪,就连路也看不清了。如果下起暴风雪,连方向都搞不清楚,如果不慎迷路,很可能闯入河边的沼泽地。

父亲死去那一年的冬天,到处可以见到褪色的山毛榉。两年后,枯死的山毛榉开始断裂、倒下,两年后,达到了异常的数量,但标仲和其他住在山里的民众一样,并不认为这是灾难,反而认为是一件好事。

少年再度摇头。

「有马车吗?」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这里没有里家,」这次又是老板回答,「房子被妖魔攻击后毁了,既没有闾胥,也没有维持里家的资金。」

「是吗?」标仲回答,但并没有重视这件事。树木也会生病。虽然包荒对树木很了解,但总有他以前不曾看过的病症,他以为只是这种程度的事。那时候,标仲的父亲已经生了病。两年前还很有精神地迎接标仲回家,那一年体力大不如前。

「疫情扩散了。」

标仲问,包荒皱起眉头。

离开余箭的同时,雪越来越大,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四周染上了一片白色。标仲默默快步走在寒冷的街道上。

标仲回答,老板用力摇着头。

「为什么这么着急?」

标仲确认风向后迈开大步。旅程已经走完三分之二,还剩下三分之一——能否及时赶上,只能靠运气了。

「里府不是有预算吗?」

当时,标仲立刻感受到危险。如果树木倒下时,附近刚好有人。他并没有继续想下去。标仲的脑海中只想到死去的父亲,和脸色苍白的里人。看到倒下的树木,只想到如果今年刚好是丰收年该有多好。这里有一大片山毛榉,如果山毛榉的果实丰收,就可以提供很多富有营养的食物。

标仲苦笑着摇了摇头说:

他曾经在中途远远地看到一棵黑色的树,像大斗笠般低低垂着树枝——那是里树。里树已经变得漆黑,孤零零地出现在一片荒野中。因为周围没有人,里树也枯死了。

老板伸手想要制止,标仲把餐钱放在他手上。

山毛榉的果实很小,而且还经常歉收,无法当作食物,从种植到开花结果往往需要三十年到五十年,因此,没有人积极种植山毛榉防止饥荒,即使种了也无法发挥功能。事实上,百姓因为饥荒难以生存,即使是深山,只要能够结出果实,就会去捡果实,但这几年山毛榉持续歉收,几乎都无法结出果实。可以烧炭的小树几乎都被砍伐了,剩下的都是没有利用价值的大树。

无论走了多少路,都不见里和庐。干道上留下了岔路的痕迹,代表以前那里曾经有里和庐,然而只见道路,却不见任何房子。

「应该不会下暴风雪吧?但雪可能会下更大。」

西陨很贫穷,但得到山上的恩惠,所以荒废也得以控制在最低限度——原本标仲一直这么认为,没想到事态比他意料中更严重。慢性的食物不足,里人的营养状态都很差。尤其是老人和幼童,经常因为一些小病痛而陷入病危。接到消息后,他不顾一切赶回老家,用马载着能够张罗到的粮食回了家。

穿越宛如冻结般寂静无声的街道,来到门阙前,也不见旅人的身影。一脸疲倦的老人看到标仲,慌忙打开了门。

「是啊,」老板笑了笑。「这个季节,河水都结冰了,只要积了雪,就是一片原野。因为形成沼泽之后,就一直丢在那里,即使是熟悉这一带地形的人也不知道泥沼的区域,连本地人在下雪的时候也不太敢走那里,外地人更危险。」

「所以他住在这里的里家吗?」

「我看他倒在路边,就把他带回来了。原本好像住在隔壁的里,里人全都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同时他又想到,一旦疫病开始蔓延,山毛榉一棵一棵倒下,恐怕再也无法期待丰收了。

标仲充满期待地看着老板,老板愣了一下,微微张了张嘴,沉思了片刻。

「谢谢——这是你儿子吗?」

包荒一到那里,立刻仰头看着山毛榉。那是一棵树梢变了色的山毛榉。标仲这才终于想起是两年前看到的那棵树。直到前一刻为止,他完全忘了山毛榉的事。

山毛榉原本并不适合作为木材使用。虽然可以长得很高大,但成长速度缓慢,从种子发芽后,即使过了五年,也差不多和小孩子的身高差不多高。差不多要一百年,树干才有双手可以合抱的粗细。木材很坚硬均匀,但木纹弯曲,而且容易腐烂变形,从建材的角度来说,几乎没有利用价值,只能勉强用来做杂货,但要十分注意干燥,使用上也要特别注意。因此,通常都不作为木材使用,而是作为木炭的材料。然而,得了怪病的山毛榉很耐腐朽,而且很牢固,不容易变形,虽然缺乏弹性,质地也太坚硬,但只要在工具和加工上发挥巧思,就可以成为优质木材,而且木纹具有像石头般的光泽,感觉十分漂亮,所以卖出了好价钱。

老板端出来的热粥几乎烫到他的舌头。虽然粥里放了米,但大部分都是小米。种稻米很费工夫,这个国家已经没有足够的人手种植可以供应百姓吃的白米。粥里放了干菇和切碎的青菜,足以温暖刚才在收拾行李时已经冰冷的身体,因为旅程的疲劳而沉重倦怠的身体在温暖之后,似乎稍微轻松了些。

然而,包荒看到异变时,立刻意识到危机。

「原来是那棵树——还是老样子。」

山师管辖的山野并不属于百姓,而是属于国家,照理说,百姓无法擅自进山,贩售山上的树木,因此,各地的官吏理所当然可以不允许民众上山,但问题在于这些地方官借此中饱私囊。他们利用不正当手段和木材商人勾结,高价出售。出售的利益原本应该纳入国库,但几乎都被地方官府私吞了。如果纳入国库,这些财富还是会用于百姓的福利,如果被私吞,就没有任何意义。国家发现这种现象后,积极纠正地方官的专横行为,但那也只是国官想要从中分一杯羹,无论那些山毛榉落入谁的手中,利益都会被私吞。

「我劝你还是打消念头,要不要再稍微观察一下天气?即使在赶路,如果冻死在路上就失去了意义,我也会睡不安稳啊。」

「怎么可能?」老板不屑地笑了笑,「里府根本没有用,只有在收税的时候,衙役才会出现,平时根本没人。」

标仲问,少年摇了摇头。老板把手放在他肩上。

「只要不靠近水边就没问题吧?」

西陨的人都欢天喜地,周围的山野有很多山毛榉——原本以为没有王的时代,上天只会带来灾难,没想到山野还可以带来这种恩惠。标仲心想。

原本应该出现在里树周围的里祠也不见了,里祠周围的房子,和房子周围的围墙也都不见踪影,大地的起伏成为这一切所留下的仅有痕迹,被埋没在冬天寒冷的荒野中。

「我的家人也都死了,我们都孤苦无依——他很勤快,所以帮了很大的忙。」

听包荒说,继州北部一带的山毛榉树林中,也不时看到这种褪色的山毛榉。褪色的部分好像石化般枯萎,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面积就会不断扩大,必须连同健全的部分把枯枝砍下来,才能阻止继续扩散。

只有包荒一个人表情十分凝重。

标仲笑了笑,把零钱塞在少年满是冻疮的手上。少年想要说什么,标仲立刻转过身,不让他开口。然后来到冷清的马路上。

「既然你急着赶路,最好搭马车。走路太困难了,前面的路很险峻,如果再遇上暴风雪,根本没办法走。」

标仲看着街道的上空。

「叔叔,不行啦。」

「下雪也很伤脑筋,一旦积了雪,连路也看不清了。」

包荒面色凝重地说——显然是疫病。

「没问题,谢谢你们的照顾。」

标仲仍然没有回答。

「是生病了吗?」

少年拉着标仲的手。标仲低头看着少年一脸担心地仰望自己的脸,不由得感到难过。如果标仲的外甥还活着,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但是,并不是只有那棵树出现异状,那棵山毛榉周围的树木也都变了色。那还不是落叶的季节,变色的树枝却完全没有一片树叶。

「他们手脚很快,只要看到有钱,就会立刻放进口袋,然后就立刻消失无踪了。」

来到城外,或许是因为没有了遮蔽的建筑物和城墙,风迎面吹来。满是坑洞和泥泞的道路到处结了冰,竖着霜柱。标仲仰望天空,好不容易微亮的天空布满了沉重的乌云。可能真的会有暴风雪。

标仲回答说,这也很正常,应该很快就会改善。

现在回想起来,包荒当时可能就已经预见到未来的灾难了。只是因为他也没有把握,所以无法在觉得因祸得福,为疫病感到高兴的标仲和里人面前提这件事。标仲感受着刺骨的微风,暗自想道。

标仲起初和大部分百姓一样,并不重视山毛榉的异变。因为那时候只有深山的山毛榉枯死,而且山毛榉原本就没有太大的利用价值。即使山毛榉枯死,也不会对百姓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他以为是这样。

「你以后千万不可以这样。」老板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在安州,市场上的山毛榉木材都会被没收,所以这一阵子木材商人都很警惕,说要等出售之后才付钱。对百姓来说,费了很大的力气把树木拖下山,辛辛苦苦运到市场却被没收,简直亏大了,但安州的官吏把卖掉木材的钱放进自己的口袋,不花一毛钱就发财了。」

「其他地方也有吗?」

「原来是这样。」标仲不再说话。这种情况很常见,没有足够的税收维持里府,即使向百姓收了税,也被上面的人搜刮走了,里府根本没有收入。里府的衙役无法生存,只能各奔东西,府第已经失去了功能。但是,一到纳税的季节,上面就会派衙役上门,照理说,这种贫困的里应该可以受到上面的补助,但钱不知道落入了谁的口袋。

他要沿着干道南下,走越远越好。

树木在充分干燥后自行倒下,省下了伐木的麻烦。倒下的树木放在那里也不会腐烂,可以根据市场的需求运输,而且可以窦到好价钱。

3

标仲肃然停下脚步片刻。枯死的里树代表已经没有人再去祈祷。一里有二十五户,二十五户人家全都死了。不知道是因为灾害、内乱,还是饥饿所致,枯死的里树将连根碎裂折断——就像病变的山毛榉折断的样子。

「不知道,去年我也很在意,所以就来看了一下,发现面积扩大了,今年比去年更加扩大了,而且好像并不是只有这里而已。」

那年冬天的新年,标仲也带了粮食回家。山毛榉的变化继续扩散,里人也都知道有疫病,但脸上的表情都很开朗。因为倒下的山毛榉都卖了高价。

标仲没有回答。即使观察天气也一样,即使下起了暴风雪,他还是必须出发。

「喂,你真的要走吗?」

北部地区有很多山毛榉林,但因为之前无法当作木材运用,所以民众根本无意砍伐丰富的山毛榉。

标仲默默点着头。这就是百姓对官吏的评价,所以标仲也把可以表示身分的绶带藏了起来。

「我只是想尽快赶路。」

「所以由你照顾他吗?」

但是,即使当时听说了什么,结果仍然一样。他这么想着,沿着干道快步前进。开门前,原本应该有很多旅人离开旅店,但路上完全没有人影。不光是因为天候不佳,大家都不出门,而是整个城镇都一片寂静,家家户户的烟囱也不见炊烟。

标仲昨天晚上抵达的余箭算是中等城镇,因为在贯穿继州、滋州南下的大干道上,照理说,应该很热闹,但只有两家旅店开张营业,其中一家是有厩舍的高级旅店,另一家是连床铺都没有的低级旅店。而且,昨晚住宿的那家旅店除了标仲以外,几乎没有其他客人。有一些面向大马路的房子挂上了旅店的招牌,早已人去楼空。虽然有一排看起来以前是店家的建筑物,却几乎没有营业。屋顶歪斜,窗户也破了,只剩下空洞而已。虽然不见倒塌的房屋,但显然已经荒废,空气中飘着肉眼看不到的荒废和带着寒意的倦怠。

包荒说完,立刻沿着树干爬了上去。听包荒这么说后才发现,树木变色的情况好像更严重了,有一半的树枝都褪了色,发出像石头般的光泽,好像积了霜般闪着光。包荒在高处巡视着树枝,不一会儿,从树上爬了下来。

刚才的少年把烧好的石头放在火桶里拿了过来。标仲请他放进厚实的布袋后,放进了怀里。

「山毛榉好像慢慢变成了石头,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种病变。」

没想到这些大树突然可以作为木材使用。对缺乏足够农地的山区百姓来说,无不为上天的恩惠感到欣喜。里人都三五成群地进山,拖着倒地的树木下山,以此勉强维持生计。标仲反而担心地方官发现得了怪病的山毛榉木材可以卖出高价,禁止百姓采伐,试图自己独占。

老板露出惊讶的表情。

「以前堤防曾经溃堤,河水泛滥,因为没有人手,至今仍然没有修补。」

标仲叹着气说道,包荒难得露出严厉的眼神。

「这种问题都是小事。」

标仲讶异地看着老朋友的脸,包荒似乎很浮躁。性情温和的他很少这么情绪激动。

「无论跟谁说,大家都说相同的话,但现在这种问题根本不重要。」

「你怎么了?」

标仲问道,包荒用悲痛的声音说:

「照此下去,这些山都会毁了。」

标仲看到他严肃的表情,才终于想到,原来如此,包荒很爱山野,看到山野失去原来的面貌,渐渐面目全非,感到痛苦不已。包荒很爱家乡那片山毛榉树林,他经常说,那里是最舒服的地方。

「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为这些事担忧也无济于事,因为这关系到百姓的生死。」

「所以我才在说啊!」包荒语气激动地说:「照这样下去,这些山都会遭到破坏,里和百姓的生活、生命都会被吞噬。」

包荒声嘶力竭地说道。

「山上的动物靠山毛择的果实维生,即使是歉收的年份,仍然有相当数量的动物靠那些果实生存,如今果实全都没了,会造成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

山毛榉的果实是山上小动物的绝佳粮食,而且正如包荒以前所说的,山毛榉树林周围都是茂密的草木,各式各样的灌木和草,是鹿等大型草食动物绝佳的栖息场所,于是,以这些草食动物为食的肉食兽和杂食兽也会聚集在那里,也就是说,那些野兽靠那片山毛榉树林生存。不光是食用山毛榉果实的那些野兽,还有那些住在山毛榉树林中的野兽,以及捕食那些野兽而聚集的野兽,山毛择树林保护了无数生命。

「野兽会下山侵犯人类生活的领域,熊会攻击人,老鼠会抢食原本就少得可怜的谷物。熊只要猎杀就可以解决问题,但人类有办法猎捕所有的老鼠吗?」

标仲张着嘴,说不出话。没错,在山毛榉丰收的翌年,曾经发生过熊攻击住家的事,因为前一年有很多熊生存下来,翌年因为食物不足而攻击人类。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曾经听说老鼠越来越多。」

「是啊,」包荒点了点头,「但是,山上的老鼠反而减少了,所以并不是老鼠增加,而是在山上无法生存,所以逃到里来觅食,而且……」

包荒露出严肃的眼神。

「山毛择有助于水土保持。下雨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过雨水顺着山毛择的树干流下来?」

「那先砍伐生病的山毛榉——」

「该如何分辨到底是不是药?」

那个男人四十五、六岁,身材干瘦,脸色憔悴,有一种咄咄逼人、阴沉的感觉。

「既然别人已经觉得你只照顾自己人,即使你不再寄,那些人的想法也不会改变,所以你继续寄就好。」

「但是……」标仲还想说下去,兴庆打断了他。

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标仲为此伤透了脑筋,某次去节下乡的府第时,包荒介绍了一个男人给他认识,说可以协助他一起寻找药草。

「一旦山毛择树林消失,夏天就会很干燥。不光如此而已,山毛榉的树根会紧抓泥土,巨大的树根在地下交错,紧紧抓住山上的泥土。一旦山毛榉倒下,就无法再抓住山上的泥土。冬天问题还不大——因为有积雪,但是,一旦进入春天,冰雪融化,融化的雪会慢慢渗入地面。」

「即使情况不至于这么严重,如果春天发生山崩,淹没了河流和农地,就无法播种。即使拚命抢修,也赶不上播种的季节。这么一来,就无法指望夏天以后的收获。而且山上失去山毛榉树林后会缺水,夏天一定会很干。即使好不容易撑到收成期,山上成群的野兽会来抢食这些收成——搞不好真的会发生饥荒。」

标仲按照指示搜集了幼苗,带回节下乡的府第,打开一开,才短短的一天一夜,幼苗已经枯死了。即使将勉强活下来的幼苗移植到苗床上,也撑不过三天,所有采到的幼苗全都枯死了。

标仲看着母亲的来信,忍不住说道,他的眼前是一排幼苗枯死的苗床。

这样就耗费了两年的岁月。然而,虽然花了两年时间,他们还是无法让幼苗活下来,为数庞大的幼苗在他们手上枯死。同时,在野树下发现了更多的幼苗。上天执拗地赐予这种幼苗,久而久之,标仲他们越来越确信这就是他们要找到药草。

「这是上天赐予的,只要了解这一点,进行寻找,就一定可以找到。」

「既然是从北部开始,所以药就会出在北部的野树上。」

「……到底该怎么办?」

标仲和包荒互看着,然后用力点头。开始找药草之后,他们都经常在野树下看到一种草。那种草有点像兰,通常都是群生,而且只出现在继州北部的山区。

标仲纳闷地偏着头,包荒说:

如果骑马,就可以在暴风雪之前穿越这一片荒野。即使遇到了暴风雪,也可以停下来休息,靠着马的体温,等待风雪渐渐变小。然而,标仲在离开继州,进入滋州时失去了自己的马,因为那匹马累坏了。

山毛榉是因为不明疫病导致枯萎,目前没有解决之道。

「我刚才不是说了,是上天的安排吗?去野树寻找,如果见到很多,就一定是了。在特定的野树下有特别多,或是在各地的野树都可以见到。」

包荒回答,标仲和兴庆急忙收拾了行李,前往那棵野树所在的山中。到了那里一看,发现那种草全都消失了,只好在附近的山里巡了三个月左右,终于在其他野树下发现了新的群生草丛。

标仲一次又一次入山寻找野树,只要发现群生的药草,立刻通知府第。兴庆和包荒就立刻赶到,为了把幼苗带回去,兴庆费尽了苦心。他在挖掘幼苗时下了苦功,在用具和方法上发挥巧思,努力尝试了各种方法。包荒通常都会留在原地,蹲在野树下观察幼苗一整天。他们一起摸索移植的方法,并动员胥徒测试了各种土壤和条件。带回府第的研究迟迟没有进展,他们就在野树旁搭起帐篷,住在那里研究。

终于抵达滋州时,爱马娃玄倒下了。虽然标仲很想留下来照顾牠,但他没有充裕的时间,只能付钱请旅店的人帮忙照顾。不知道那匹马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死了?还是被卖了?因为他让爱马累倒了,所以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也许是因为标仲也在山上工作的关系,他终于了解了包荒的危机感。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和包荒这个朋友一起走遍很多山野,再加上工作的关系,所以对山上的环境很熟悉。正因为如此,听到包荒的说明,立刻能够感同身受地了解。事实上,山上出现了很多小规模的变化,似乎在暗示包荒的预言,虽然这些变化还不至于扰乱人类的世界,然而,一旦发生连锁效应,不难想像会发生最糟糕的情况。

「兴庆说,最好在继州彻底寻找。」

果然太鲁莽了吗?

「据我所知,疫病始于继州。虽然西陨并不是最初出现病变的地方,但应该是在继州北部,在各地走动的兴庆也同意我的看法。」

「说起来,这是上天带给继州的病,既然这样,药就必定在继州出现。」

4

——那一年,山上所有的树木都没有结出太多果实。随着秋意渐深,冬天即将来临时,饥饿难耐的熊攻击了庐。进入极寒期后,民众会从庐搬回里生活,但有不少人为了最后的收获遗留在庐内,结果留在庐里的那些人几乎全死了。妹妹的尸体失去了下半身,她的丈夫少了半个头和一只手,年幼的外甥甚至连尸体都没找到,只有沾满血的鞋子留在庐家的入口。察觉到异状的里人发现了惨状,连续三天在山上狩猎,最后终于猎杀了那只熊,但对熊来说,这必定也是一场灾难。

虽然他很想送粮食给近郊的人——节下乡的人、继州的人,甚至是这个国家所有的人,但标仲只是徒有国官虚名的小衙役,被用以和府史相同薪水雇用的小官吏而已,能够照顾的人当然有限。

「树木也会生病,但这些疫病和会导致褪色的疫病有着根本的不同,就好像熊和妖魔有着根本性的不同一样。」

「是那个!」

兴庆说完,指着墙上的继州地图。

「没问题。」

「但是山毛榉不是会让其他树木枯死吗?而且新种的树木生长的速度不可能超越疫病扩散的速度。」

标仲点了点头,他也同意这种看法。

在他们浪费了无数幼苗期间,山上不计其数的山毛榉褪了色。巨大的山毛榉不断倒下,形成了可怕的空缺。各地也接连出现小型的山崩,老鼠四窜,饥饿的野兽闯入百姓居住的地区。

包荒说道,他可能没有察觉标仲和兴庆之间的气氛。

山毛榉树木原本就蓄积了水,下雪之后,冰雪融化再度渗入地下。吸收了大量水分的地面当然变得松软,却没有东西可以抓住这些泥土,所以很可能造成坍塌。

一小片绿油油的细叶子。之前曾经在许多地方见过这种草,因为太常看到,所以标仲也留意到了。原来上天曾经多次给予提示。

「虽然试过了,但效果并不显著。砍伐之后烧毁是最好的方法,但这也同样毁了山毛榉。况且山毛榉都是大树,人类砍伐、烧毁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疫病扩散的速度。」

标仲问。

标仲虽然是国官,但没有资格参与民生有关的施政,只是领国家的俸禄糊口而已,如今,他终于找到可以对国家和百姓有所贡献的事了,更何况标仲他们的家乡西陨正位在山毛榉树林覆盖的山麓。

「会长树果的树,像是橡树、栲树,还有朴树和樟树——」

很快就看不到前方的山峦了,就连几步前方的路也看不到了。视野模糊,雪用力吹了过来,他甚至无法拾起头。即使想要直走,也会被横向吹来的风推倒,好几次都掉进了干道上不可能出现的、积了雪的坑洞,他才知道自己走偏了。每次都费力走回像是道路的地方,但雪越积越厚,他很怀疑自己能否持续找到路。

当他确认之后,天空突然暗了下来,雪越下越大,没有树木的荒野中,风发出犹如地鸣般的声音呼啸而来。

沿着和缓的丘陵前进,前方出现了低矮的山峦,只要越过那座山,就是这一带最大的都市赞容。

「但是——万一发生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标仲吞下了冰冷的后悔,将视线从远方枯萎发黑的里树上移开,低头避开不停下着的雪,拖着沉重的步伐快步前进。

这些雨水滋润了附在树皮上的藻类,并将养分带到根部。山毛榉会在秋天时变黄、落叶,所以树根附近有丰富的腐叶土,因此周围的土壤又黑又肥沃,厚实而柔软的泥土中蓄积了大量水分,周围的山地土壤也不会有干旱现象。

标仲之前就提醒他们要充分注意,各地的府第也再三提醒,但并没有发生任何作用。

包荒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包荒的母亲这一阵子身体微恙,饥饿导致身体更加虚弱,包荒虽然也不时偷偷送一些有营养的食物回家,但包荒只是一介乡官,收入并不丰厚,而且时序已经进入极寒期,正是粮食短缺的季节,他们很庆幸标仲寄送了粮食。

接下来才是漫长的战争。

「可这么轻易断言吗?事情会这么顺利吗?」

标仲和兴庆虽然一起找了两年的药草,但他们之间仍然存在某种鸿沟。标仲虽然很感谢兴庆努力一起找药草,但最初感受到的鸿沟好像变成了内心的疙瘩,始终无法拉近和兴庆之间的距离。兴庆原本就是沉默寡言的人,从他的态度无法了解到底是缩短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还是拉得更开了。

「拜托你去找,」包荒抓住标仲的手,「这是唯一的方法,去野树上找可以用来治疗的植物。」

标仲也点了点头。

余箭附近的道路两侧还有行道树,显示这里是主要干道,但渐渐走向山区时,那些树也不见了。不知道是百姓为了生活所迫,砍伐了那些树,还是因为某些灾害而弄倒了树木。道路笔直通往山区,两侧都是空旷荒凉的平坦土地。这里就是旅店老板说的荒地吗?

「真的是束手无策,勉强算是有效的方法,就是当山毛榉枯死后烧掉,立刻种上其他树木,种上成长速度快、树根抓地力强的树木。」

「不是,这里没有,因为无法带回来。」

标仲也因此失去了妹妹、妹婿和外甥。

「猎木师……」

「嗯……我能理解。」

「第一次看到是在三年前,刚好是四处的山毛择开始出现明显褪色的时候,不是有一种外形像兰,名叫白条的药草吗?那种植物和白条有点像,在野树下群生,但奇怪的是,并不会超出野树之外的范围。而且下一次看到时,就会都枯死了,我好几次想采回来,但很快就枯死,根本无法培育。」

「因为这是上天的安排。」

山将会吞噬里,吞噬住在里的百姓。

「问题就在这里。」包荒抱头烦恼。「这几年来,我试了所有可能的方法,试图阻止疫病继续蔓延,但完全没有效果。」

「哪一个?」

「药呢?」

兴庆话音刚落,包荒立刻「啊」了一声。听到他的叫声,标仲的脑海中也闪现一个景象。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兴庆回答了标仲的问题。

——非做不可。他下定了决心。

「这就像是专门攻击山毛榉的妖魔,是人类世界范畴内所没有的情况,既然这样,上天一定会给予某种可以对抗的东西。就好像可以狩猎妖魔一样,疫病也可以狩猎。如果人间没有狩猎的方法,上天就会赐予。野树上一定有药,这件事毋庸置疑。」

「继州?为什么?」

兴庆说,不可能只有一株,一定是群生。基本上,野树下不可能群生,即使有,也不可能太多。如果发现有超乎寻常大量群生的草,就很可能是药草。

他在令人窒息的风雪中喘息着,想起那一次也一样。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药。下定这样的决心很容易,但打算实际行动时,却不知道该如何寻找可以成为良药的植物。

他们分头搜集幼苗。兴庆向他传授了猎木师的做法。标仲之前都连同周围的泥土一起挖起后,移植到容器内,但猎木师准备了用水苔藓做的苗床,拨掉泥土后,用苔藓将幼苗包住。天上赐予的卵果只能在落地后,在原地冒芽,但有时候那里的泥土并不适合那种幼苗的生长。所以必须先把泥土拨掉,只保留幼苗的根。之后再一株一株种在没有多余物质的专用苗床上等待根长出来。苗床的制作方法是猎木师不外传的秘方。

标仲无法反驳别人说他只照顾自己人,因为这是事实。

兴庆拿起行李。

——虽然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一切都只能慢慢摸索,只能把各地送来的无数植物送去继州节下乡的包荒府第,然后由包荒和他的胥徒实际培育、测试这些植物的效果。标仲去各地巡访,把搜集到的植物打包后送去给包荒,不时前往节下乡询问进度,但结果不如人意。原本这件事就很没有把握。

「所以无计可施吗?」

标仲也有同感,所以点了点头。

虽然每次做决定都很容易,但现实并不是靠决心就能够轻易改变的。

「喔……有啊。有时候想去树下躲雨,结果反而浑身湿透。」

「上个月看到的野树所在的深山,距离这里大约一天的路程。」

兴庆应该也有相同的想法,所以对标仲的态度很冷淡。

「这种病和其他疫病的性质不一样,显然很异常,可以说是超出了天然和自然的范围。」

兴庆看着屋内一整排幼苗。

标仲看着包荒。标仲是地官迹人,进入山野,从野树上结出的卵果中寻找新的、有益的动植物正是他的工作。尤其植物不长脚,无法自己移动,果实掉落后,只能在那里生根、生长。一旦生了根,翌年之后,就会靠自己的力量繁殖,但在繁殖期间,可能会被其他动植物驱逐,所以,如果想要积极寻找有益的植物,就必须有人入山选出生了根的幼苗,并加以繁殖,这正是迹人的工作。

标仲在内心嘀咕。猎木师是不属于任何国家的游民,他们在各地漂流,在野树上寻找有用的果实,繁殖后贩售,以此维持生计。他们和迹人的工作性质很像,所以标仲也经常遇到猎木师,但迹人标仲和猎木师的利害关系相互牴触。站在迹人的立场,不允许有人擅自占有野树的果实,更不允许根本不是国民的游民独占贩卖果实的利益。猎木师也知道迹人的这种想法,所以向来讨厌迹人。因为迹人试图排除他们,影响他们的生计,当然不可能喜欢,说白了,他们根本是敌对关系。

「没办法,目前的大环境就是这样。」

虽然他向各地的地方府下令,请他们搜集在野树下生长的陌生植物,但是,必须让植物长大之后,才知道那些植物具有什么性质。有没有药效?如有药效,该如何取出这种药效?要水煮?还是干燥后磨粉?是叶子、根,还是果实有药效?所有这些问题都无法在一朝一夕之间得出结论,甚至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可以发挥药效的草。

「这一带的山都很险峻,斜坡都很陡。大大小小的里和庐点缀在这些险峻的山间,一旦发生坍塌,会造成什么后果?」

「他是猎木师兴庆。」

「所以,原本觉得能帮多少是多少。」

「在哪里?这附近有吗?」

标仲表达了内心的疑问,兴庆回答说:

只是没想到,一路走来,竟然耗费了如此漫长的岁月。

他为自己无法拯救妹妹一家感到无力。虽然成为国官,乡亲都为他感到高兴,说他是家乡的光荣,他却无法为乡亲做任何事。无法参与国政,对渐渐荒废的国家也无能为力,甚至无法完成身为迹人的责任——采集野树上结出果实的药。为了弥补自己的罪过,标仲不断送粮食回老家,但无法拯救所有的里人,不可能拯救全国饥寒交迫的百姓。在妹妹死后,母亲要求他不要再寄粮食回家。因为如果只有西陨有充足的粮食,会遭到他里的人憎恨。他里的人得知西陨的庐遭到熊的攻击时竟然说:「活该!」他们说因为肮脏的国官只照顾自己人,只保护西陨,西陨的庐遭到攻击是上天的惩罚。

「没必要为此感到丢脸。」没想到兴庆竟然安慰他,「至少西陨得到了帮助,这代表多少有人得到了帮助。只要西陨的人不去抢购,其他里的人就可以买到更多小麦。」

「对吧?山毛榉的树形导致水集中在树干上。」

「无药可救。虽然试了各种药剂,即使能够延缓恶化的速度,也还没有找到完全根治的药物。」

「你这么觉得吗?」

标仲问,兴庆点了点头。

「连自己的家乡都不想救的官吏怎么可能救百姓,总有一天,其他里的人会了解。」

对迹人没有好感的兴庆这番话,令标仲感到高兴。标仲点了点头,和西陨的闾胥讨论后,开始寄送更多粮食回家乡。

之后,虽然也有人持续说西陨的坏话,但因为西陨积极把孤儿和无法动弹的病人、老人接到里家照顾,所以其他里的人也只有说说坏话而已。也许该说庆幸,因为在眼前的时局下,许多官吏都会寄送物资回老家,有些里因为这些物资而遭到袭击,也有些里因为受到这种优厚待遇遭到嫉妒而被人纵火。

在荒废的国家,任何悲惨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标仲不知道第几次从积了雪的坑洞中爬了出来,在雪地中喘着气。积雪已经淹没他半个小腿,融化的雪渗进鞋子里,冰冷的脚尖宛如刀割般疼痛。

没关系。他告诉自己。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标仲是仙,不会轻易冻伤,即使冻伤了,也不容易溃烂。感到疼痛代表血液流动还顺畅。

他挺起酸痛的背,抬起头,雪无情地吹了过来,视野都被雪封闭了,前方好像有好几道灰白色的幕,遮住了去路。

这条路走对了吗?他从怀里拿出指南针确认。当他再度迈开步伐时,在灰幕前方看到了隐约的亮光。

5

亮光是一个老翁守着的篝火。山麓的斜坡上,有开凿山石后形成的阶梯,和被常绿树围起的空地,空地上的篝火烧得很旺。

终于穿越平原了,来到了在暴风雪之前看到的那个山麓。

「——你穿越那片荒地走过来的吗?」

老翁惊讶地问,标仲点了点头,摇摇晃晃地走到篝火旁坐了下来。

干道旁的斜坡开凿后形成了阶梯,一片常绿的低矮树木挡住了风。虽然只是巴掌大的空地,但中央围着烧焦的黑石,里面正烧着篝火。空地后方有两间简陋的小屋,其中一间似乎有炉灶,屋顶的烟囱冒着烟。这里应该是为旅人供应热水的小店,所以在篝火旁取暖也要支付木柴的钱。

「看到篝火真是太好了。」

标仲准备拿钱,问话的老翁摇了摇手。

「不用了,不用了,这种天气不收钱。」

老翁说,在有生命危险的天候日子都不收钱。他焚起篝火代替灯光,和旅人分享温暖,为旅人提供热水,有时候甚至出租床位。其中一间小屋是只有柱子和屋顶的矮房,再用帐篷围了起来,形成一间泥地的房间,但蜷缩在小屋内睡觉,至少不会冻死。

「但是……」

包荒告诉大家。标仲他们仍然无法成功培育幼苗。包荒把无数枯死的幼苗集中起来,试验是否能够治疗山毛榉的病。最后将植物叶水煮后,将汁液兑水稀释,让山毛榉的根吸收,确认怪病消失了。

「幸好追上你了——不可以走那里,那里是坍塌的道路。」

如果等待青条自然繁殖就为时太晚了,继州北部的山毛榉树林以异常的速度倒下,不断消失。

「你不是来自赞容,而是从余箭来的吗?竟然穿越那片荒地过来。」

到底该如何繁殖?在他们为此烦恼不已的初夏,终于传来了捷报。

「谢谢,你们真的帮了大忙——或许是我杞人忧天,如果看到斜坡上流泥水,就要特别注意山上的安全,也许是山崩的征兆,尤其在冰雪融化的季节,要特别注意。」

「目前还没看到枯死的树,听说北方有不少树都枯死倒下了,而且那些褪色倒下的树木还可以卖高价。」老翁笑着说:「所以我还在期待这里能不能找到两、三棵倒下的树。」

这固然是好消息,却也是令人痛苦的消息。因为他们至今仍然无法培育幼苗。野树执拗地结出幼苗的卵果,好像在不断告诉他们,这就是解药,也频繁看到群生的草丛。虽然群生的草丛数量很多,但还是无法应付为数庞大的病树。如果无法让药草生根、开花结果,自然繁殖,就无法超越疫病蔓延的速度。

标仲闻言,忍不住有点紧张。

老翁的语气很平静。虽然命运多舛,但仍然为些许安宁感到满足的样子令标仲感到心痛。他满怀歉意,做好了别人不领情的心理准备说:

「山毛榉……」

老翁苦笑着摇了摇头。

「如此一来,终于可以繁殖了。」

「是啊,你也看到了,万一发生意外,这里甚至没有可以求救的邻居。」

「我劝你打消念头,今天没办法上路。虽然这栋小屋很简陋,但你还是住下吧。」

标仲点了点头。新王登基后,百姓都相信日子会越来越好过,虽然实际生活还没有任何改善,但是对新王的期待让他们变得宽容。

「喔,的确有。」老妪回答。

「不行,不可以走那里。」

这里冬天供应热水,夏天供应凉水和少量食物,也会在城门关闭后,将小屋借给旅人留宿。老夫妻两人以此维生,然后在小屋附近开垦了农田,去山里烧炭,这些生意事先都未经官府许可,因为官府丧失了正常的机能,所以等于默认了他们就地合法,但如果经常找官府的麻烦,很可能被赶离这里。

标仲问,老妪露出伤神的表情说:

「只要请新王祈愿就好,当王向路树祈愿,全国的里树就会在翌年结出果实,结出果实之后,我可以向他们传授培育的方法。」

「但是……住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听说山毛榉枯死的地方都出现了山崩,野兽会攻击人类。」

「两位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吗?」

老翁自言自语般地嘀咕着。至少目前灾害减少了,虽然今天下着暴风雪,但在这一带,算是冬天的正常现象。当王位上没有王时,不时发生意想不到的灾害,之前堤防溃堤也是如此。据说并不是因为上游下大雨,而是下游下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豪雨,导致河水逆流所致。

如果只是作为药物,只要把健康的山毛榉砍倒,让树木腐朽,将幼苗种在树上。虽然无法活到开花、结果,但因为可以大量栽培,所以就可以有足够的药草。

——务必小心谨慎,因为灾难才刚开始。

「别说傻话了。」老妪叹着气笑了起来。

「那些人只有在这种时候动作特别快。前面的山路有好几个地方都崩塌了,走路的话还不至于太危险,但如果马和货车就很难通过。请他们来修,却迟迟没有动静。」

标仲说完,拖着还在发痛的脚离开了。两个老人追了上来,试图说服他留下,但标仲婉拒了他们的好意,继续上山。经过小屋前的空地时,风立刻呼啸吹来。幸好雪变小了,可以看到遥远的前方。

老夫妻听了标仲的话,同时笑了起来。

「但是,山毛榉倒下真的是不好的征兆。山崩之后,野兽就会出没,熊会攻击房子,也会有很多老鼠。」

老妪惊讶地说。

风夹带着雪,刺骨般地吹来。

清澈的蓝色花朵看起来像兰花,花心像铃铛,花瓣微微外翻,花瓣根部是带了一抹绿色的白色,但花瓣前端是漂亮的蓝色。花形也和用来当作药物使用的白条很像,只是叶片比较厚实,花朵是清澈的蓝色,因此包荒取名为青条。

「雪下这么大,我很担心你万一走错了路。」

标仲在内心叮咛道,握紧了箩筐的背带。

「最近……有没有在山毛榉树林内看到变色的树木?」

「我们既没有亲人,也没有亲戚,如果无法继续住在这里——只能投靠某个里。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大家都不再那么排斥他里的人。」

「我必须走。」

「还没有枯死吗?」

「即使跪求他们收留,也会遭到嫌弃,所以干脆在这里建了小屋,开始在这里生活。」

标仲默然不语地点着头。妖魔都会攻击人口密集的地方,但人烟稀少的寒村也未必能够躲过劫难。标仲的哥哥住在西陨,在庐内节衣缩食地过日子,没想到仍然遭到妖魔的攻击,全家都送了命——那是标仲刚开始找药草后不久所发生的事。

标仲说完,老妪笑了笑。

「比之前的路况好一点……但如果用走的话,可能太辛苦了。道路两侧都是山毛榉树林,根本无法挡风。」

老夫妻以前住在如今已经沦为荒地的里,因为堤防溃堤,河水泛滥,庐家和耕地都被淹没了。他们三餐不继,求助无门。里府和里家之前就已经无法发挥正常的功能,堤防溃堤后,里人也都离乡背井,里内几乎已经无人居住。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前往他里,但那时候无论哪一个里的人,都会把他里的人拒之门外。

新王践祚。

标仲不知道该说什么,和山野无缘的人很难了解山上的问题有多严重,标仲和其他人曾经多次提醒民众,但民众总是一笑置之,既没有认真听进去,也无法一起体会这种危机感。更何况随着新王登基,民众内心充满希望,很难说服他们理解并非即时的危险。

标仲的工作就是穿梭在各地的山野,经常在恶劣天候中,靠着指南针和风向走在没有路的地方。在这次的旅途中,他经常觉得,幸好自己早就习惯了。

他沿着山路蛇行而上,中途出现了岔路。一条是蜿蜒向上的小路,另一条是宽敞的下坡道。

新王终于登基了。

标仲不听老翁的劝阻,执意要出发赶路,所以老翁一定急忙做了出门的准备,一路追了上来。

「最近只要有树倒下,那些衙役马上就赶到了,他们要自己拿去卖钱,如果先下手的话,还会挨骂。」

「这和山毛榉没有关系。」

「因为大家的生活都很吃紧,根本没有余力帮助其他人,况且,一旦人口增加,妖魔就会出现。」

「好像褪色一样变白了,是不是快枯死了?」

新王登基后,事态也许比之前更加糟糕了。

虽然胜过在平地行走,但山路上的风仍然很大。即使怀里抱着刚烧热的石头,吹来的风仍然无情地带走了体温。雪虽然变小了,但并没有停,刚积起的雪很柔软,每踩一步,脚都陷下去。他正走在上坡道,费力地把双脚从雪地里拔出来时,身体自然前倾,强风更吹得他无法直起身体。一旦抬起头,根本无法呼吸,也无法张开眼睛。但是,当身体前倾走路时,无法确认前方的路,只能一路被风吹着走,好几次都不慎走偏了路,每次都慌忙走回来。

「只要能够阻止树根继续恶化,把枯枝连同健全的部分一起砍下,就可以解决问题。成功繁殖后,就可以拯救山野。」

「知道了……我们会注意山上的情况。」

标仲心里想着这些事,从老翁手上接过石头放进怀里,然后站了起来。老夫妇一脸讶异地看着他。

青条并不是容易种植的植物。虽然开了花之后就会结果,果实可以种植,但幼苗生长的环境很严苛,并非能够生长在所有的山毛榉树上,只有在树枝折断,形成树瘤的地方,或是树枝分岔、受了伤的地方,附着的苔藓和霉菌腐烂,变成像软土般的地方,才能吐芽、生根,即使生了根,如果泥土在根深入山毛榉树皮之前掉落,幼苗也会一起掉落、枯死。

「从这里到赞容的路好走吗?」

「我和老头子在这间小屋周围种了可以挡风的树木,所以不至于太冷。」

青条的外形和白条很像,但性质完全不同。白条生长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溪流沿岸等水源丰富的土地上,但青条不喜直射阳光,喜欢寄生在树上。必须将幼苗的泥土拨掉,种在树上,而且无法在树龄太年轻的树上寄生,最好是树龄超过一百岁的古树,尤其喜爱像山毛榉这种树皮不易剥落的树木。

标仲问。

「在生活改善前,我们就在这里守着干道。」

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果。包荒终于确认了药草的药效,而且种了药草的山毛榉树枝上并没有感染疫病。

老妪也叹着气说:

老翁说道,老妪也点了点头。

既然是治疗山毛榉的药,为什么没有更早发现这种药草喜爱山毛榉?兴庆感到自责,但标仲他们并不是没有发现,他们曾经用山毛榉树林的泥土试验过无数次,尤其因为山毛榉的根会发出毒素,猜想这种药草或许喜欢这种毒素,所以曾经用树根周围的腐叶土试了好几次,有时候还把树根切碎后混在土中,或是让树根腐烂后做成堆肥,和普通的泥土相比,效果的确比较好,但因为白条喜欢含水量丰富的泥土,所以他们之前并没有想到把这种药草种在树上。

「很快就会改善……一定会越来越好。」

只有一个例外。标仲抱紧了放下的箩筐。

标仲向他们道谢。

他吐了一口气,正打算走向下山的路,后方传来一个声音。「喔咿!」他听到叫声一回头,看到积雪的山路上有一个黑色人影快速上山。

「怎么了?」

山路两侧都是树叶已经落尽的山毛榉树林,因为积了雪,所以看不清到底有多少树木发生了病变。

在标仲的妹妹他们死去的翌年,在他们开始寻找药草的第四年,包荒为大家带来了希望之光。

「真的……很抱歉。」

标仲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沉思,也许沉思的样子看起来很消沉,老夫妇以为是因为他们没有接受标仲提出的忠告而感到沮丧,所以围在篝火旁安慰他。

标仲不再争辩——这就是百姓普遍的反应。即使标仲和其他人提出忠告,人们仍然继续住在山边。他们也无可奈何,因为除此以外,并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居住,一旦离乡背井,就失去了收入。标仲的妹妹和哥哥就是如此,住在西陨的人都一样,但除了离开危险的地方,并没有其他解决的方法。

「我只向想要进来休息的客人收钱,先来暖和一下,把石头拿出来吧。」

标仲走近一看,原来是山麓小屋的老翁。标仲惊讶不已,老翁跑上前来。

——幸好没有悬崖。

标仲他们欣喜万分,然而,事情绝对没有他们想像得那么简单——

6

「这一带也有老鼠出没。那是新王登基后,收成增加的关系,这是好兆头。以前连老鼠都看不到。」

老翁皱着眉头。

隔年才终于看到一线曙光,又隔了一年的春天,第一次看到药草开了花。

老翁喘着气告诉他,如果地面没有被雪覆盖,或是可以看清楚远方,就可以清楚知道是坍塌的道路。

这里装着唯一的救赎。

「我已经习惯了。」标仲用竹筒暖着手说。

「绝对没错,这就是药。」

「你该不会还要继续赶路?」

老翁慌忙制止他。

包荒露出欣喜的眼神。

「如果一催再催,就会被他们盯上,说我们未经许可就在这里做生意。」

——终于越过了山顶。

「所以特地来追我吗?」

听到老翁这么说,标仲满怀感激地从怀里拿出石头。老翁把石头丢进篝火中,这时,一位老妪递给他一个装了热水的竹筒。

老翁也点着头。

标仲道歉,老翁笑了起来。

「不客气。你的脚程很快,可见经常走山路。」

老翁说完,率先走在继续上山的小路上。

「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继续前进比折返更快。再稍微走一段路就下山了,只要一下山,山麓就是赞容。」

虽然标仲很感激老翁愿意和他同行,但这样未免太麻烦老人家了。标仲困惑地停在原地,老翁回头看着他说:

「对我来说,也是走去赞容更轻松。今晚我会住在赞容,买一些需要用的东西再回去。」

「不好意思……太感谢了。」

标仲深深地鞠躬,跟在老翁身后迈开步伐。

遇到这种事,他就会觉得背上的负担很沉重。虽然只是附着了青条的一截原木,但这截原木上承载了太多东西。

为他担心的旅店少年,把少年留在身边照顾的旅店老板,遗有为像标仲一样的旅人提供篝火的老夫妇,累得倒下的爱马,以及六年来,不眠不休地寻找药草的包荒、兴庆和包荒手下的那些胥徒。

他尤其感谢兴庆。无论是标仲、包荒,还是包荒手下的胥徒,都是为了自己国家面临的危机而奔走,但兴庆是猎木师,是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游民,对任何国家都没有责任和义务,他完全可以丢下这种麻烦事一走了之。

以前曾经问过兴庆在哪一国出生。

那是在终于成功地让青条生根,大家举杯庆祝的夜晚。他们在府第附近的山毛择树林内搭设的园圃小屋内,包荒和他的徒弟都醉得倒头大睡,只有标仲和兴庆还醒着,慢慢喝着剩下的酒。回想起来,那是他和兴庆之间唯一的一次闲聊。

「我出生在芳国——但我对祖国的事毫无记忆。」

「你和父母一起逃离祖国吗?」

「应该是吧。」兴庆这么回答。

兴庆出生时,芳国因为发生政变而走向荒废,他的父母可能因为这个原因无法继续留在祖国。听到标仲的分析,兴庆说,他也不太清楚当时的详细情况,也许即使他知道,也不愿意多谈这些事。总之,兴庆的父亲在他刚懂事时,就带着他前往恭国,把刚满四岁的他卖给猎木师的头目,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原来是这样,那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标仲说,兴庆轻轻笑了笑说:

「我完全不记得了。我的父母——应该吃了不少苦吧。」

标仲不知道他付出了这么大的牺牲。

也许是觉得徒有其名的迹人递交的报告根本不值得一听,或是无法理解标仲所说的危机,或是有人基于某种原因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这得去通知赞容的人,否则马车过不去。」

「春天冰雪融化时最危险,融化的雪会渗入地面,地盘深处都会变得松软,很可能很快造成山崩,搞不好整座山都会变形。」

虽然新王已经登基,但国情非但没有改善,反而比之前更糟。

「被风吹倒了吗?但倒地的方向太奇妙了。」

之后,兴庆就成为猎木师周游列国。

「不知道,」兴庆冷淡地回答,「因为我已经和伙伴分开了。」

「要走多久?」

——没有退路了。

标仲隔着厚实的云层寻找太阳的位置,然后点了点头。

兴庆低声说道,他说话时的轻蔑语气刺进了标仲的心里。

「我已经催促了好几次,不知道报告卡在哪里……」

标仲笑着说道,兴庆也笑了起来。

无视百姓的声音,请求救济的诉求也被压了下来。官吏只求自保,无视国家,也无视百姓,只想着如何榨取财富。尤其在新王登基后,这种倾向在那些担心自己的地位维持不久的官吏身上更加严重。对百姓和国家不屑一顾的官吏也会被百姓唾弃,甚至可能遭到敌视。正因为如此,标仲总是把代表身分的绶带藏在行李中,无法挂着绶带旅行,如今的局势已经不允许他这么做了。

「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

标仲鞠躬道谢,兴庆把脸转到一旁说:「别这样。」

标仲惊讶地问,兴庆苦笑着说:

标仲只能道歉,包荒和胥徒也只能叹气。

他问准备走向门阙的老翁:

「多久?如果天气好的话,将近一个小时就可以走到了,你该不会现在要去?」

标仲知道,自己的危机意识远远不如包荒,包荒的视野很广,他很担心山野遭到破坏,为这些山野和靠山吃饭的人担心。对包荒来说,人也是山的一部分。相较之下,标仲的视野很狭隘,他只担心西陨的山毛择林毁于一旦,担心那个斜坡一旦崩塌,整个里都会被吞噬,更担心山上的野兽会攻击里,导致里人闹饥荒,深陷痛苦,甚至因此失去性命。所以,他也不希望其他里遇到相同的灾难,因为也有人会为其他里的百姓担忧,为了这些百姓,为了那些为百姓担忧的人,必须阻止疫病继续扩散。

独立的猎木师似乎必须要和伙伴共同行动,但兴庆为了协助包荒,告别了在各国流浪的伙伴,一直留在继州。

老翁问道,标仲点了点头。

每次感受到别人的善意,他肩上的责任就越来越重。

「是吗?」老翁又笑了,「这也是托新王登基的福。以前天上掉下来的都是灾难。」

但兴庆说,不可能有这种事。这并不是因为王位无王所发生的灾难,所以即使新王登基后,事态也不可能有所改变。

「不要,我不能收,但你继续赶路太鲁莽了。」

他踩着雪奋力前进,前方是一个缓和的上坡道。他的双脚沉重,腰背也疼痛不已,但是,只要加快脚步,就可以赶到下一个里。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再多走一个里。

然而,还是没有得到国府的任何回应——新王践祚至今已经四个多月,仍然杳无音讯。

然而,这种事已经成为这个国家的常态。

为什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即使包荒他们这么问,标仲也无法回答。多年的辛苦终于有了成果,包荒内心充满了期待,所以也感到极度失望。

原本国官都必须前往王宫谒见新王,但标仲和其他下官并没有进宫谒见。应该是那些高官担心被派到各地的小衙役集中在国府时,会说一些不必要的话。高官在新王践祚后整天提心吊胆,很怕失去目前的地位。虽然他们一直以来都怠怱职守、专横跋巵,但新王登基后,他们为了自保,理所当然地做一些不合理的事。有人想要保住目前的地位,有人想要趁此机会踩在别人头上往上爬。有人认定国府必定会改革,所以在失去官位之前大捞私财。

「包荒是山神的儿子。」

标仲没有回答,他当初也这么以为,得知新王践祚的消息时,也曾经感到高兴。尤其标仲当初曾经期待,山毛榉的怪病可以从此终结。

「谢谢你陪我这一段,至少请你收下这个,当作今晚的住宿费用。」

「枯死的情况很奇妙,这种树木真的可以卖高价吗?」

「之后就成为头目独立了吗?」

「前面的路怎么样?」

「为什么你愿意这样义无反顾?」

「……对不起。」

「在地下筑巢的蜂都很凶猛,只要一靠近,就会遭到攻击,而且一旦被叮就完蛋了,甚至可能因此送命——他在蜂巢附近竖了旗帜,所以我们就绕开了,真的很感激他。」

「况且,无论去哪里都有好人,也有坏人。包荒是最典型的例子,包荒很照顾我们猎木师,他深谙山野的情况,比我们猎木师更了解。」

「谢谢——万分感谢。」

「西陨附近的山上不是有一大片山毛榉树林吗?所以我不能袖手旁观。」

「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以后也不能回去当猎木师了吗?」

「我也曾经去包荒位在西陨的老家打扰过,每次去附近,我们都会上门去看看,他的家人都很客气。」

「也对。」标仲嘀咕道。

标仲握着老翁的手,硬是把钱塞进他的手里。为了你,我也要尽快赶到下一个里——他在内心说道。

这十七株是背负国家未来的希望。

标仲问,老翁惊讶地转头看着他。

事实上,新王登基后,其他灾祸立刻停止,山毛榉的怪病始终不见改善,反而缓慢地,但确实地逐渐扩大。

没有时间了。包荒越来越焦急。

「没错——他很了解去哪里可以找到什么上天的恩惠,哪里有野树,有什么特性,也很了解山上的危险,最重要的是,他不吝和我们分享。」

正因为如此,标仲非去不可。

包荒就是这种性格。标仲为有这样的朋友感到骄傲。

「原来如此。」标仲苦笑着。

没有人住的房子越来越荒废,没有人走的路上到处长满草丛,积着厚厚的雪。围墙坍塌,门户歪斜,周围的平原上也没有像样的农地,更不见庐,连里家都无法维持,国家无法为百姓做任何事。全都是标仲和其他国官的责任,只会向百姓榨取税收放进自己的口袋,完全不回肴于民。百姓当然痛恨官吏,恨得想要用石头丢官吏。标仲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标仲拿着钱递给老翁。

那棵树并不算太粗,所以可以跨过去,但如果不把树木移开,货车无法通行。

既然没有回覆,就只能亲自送去国府。虽然很想这么说,但这又是一大难题。青条长在古树上,一旦根深入树皮内,就无法再移植。一旦离开树木,就会立刻枯死。如果可以生长在年轻的树上,就可以将树挖起,运送到国府,但树龄超过百年的树木,根本不可能运送。虽然可以砍下青条生长的部分运送,只不过如果那截原木枯死,青条也会跟着枯死。

他身上背着青条,要把青条送去王宫——送给新王。在青条枯死之前,必须赶快送到。

标仲了解老翁的意思,点了点头说:

「但是,你以后会成为头目吧?」

「虽然外人觉得我们潇洒自在,但我们也有自己的规矩。我破坏了规矩,所以恐怕……」

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标仲心想。余箭位于干道的重要位置,为什么这么大规模的街上也不见人影?虽然因为下雪,冷得连骨子都发冷,但家家户户的烟囱并没有冒烟。答案很简单——因为无人居住。

「因为我不忍心看到山野就这么毁了。」

即使被兴庆轻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标仲只是迹人,他的工作是从野树上搜集果实交给国家,他基于自己的职责向上报告,但照理说,上面的官吏不可能对他置之不理。

「是喔。」老翁笑了笑说:「那就在当官的发现之前,找赞容的朋友把它拖下山。你……」

在那之前,他们曾经受过完全相反的对待。进入山里的衙役,或是当地的樵夫都认为猎木师是窃取大地恩惠的小偷,对这些游民竟然大摇大摆地走在公地,简直当成了自家后院感到不满,但因为猎木师经常发现珍奇的作物和药物,所以只能基于无奈,容许他们存在。

如果标仲有脚程快的骑兽,就可以顺利解决问题,但标仲只是小衙役,那匹名叫娃玄的马是他唯一的座骑,所以他一直提出要求,希望国府派人来取,或是借骑兽给自己,却完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标仲坐立难安,包荒和兴庆不辞辛劳,全力以赴找到了药草,标仲却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听说是。」

「不意外。」

老翁突然开口问道,把标仲拉回了现实。老翁吐出的呼吸都变成了白色,和标仲并肩走在山路上。

「再往前走一小段就是隧道,之后就一路向下,到了山麓后,有一个不大的里。」

他当然很想休息,但是无法预计青条能够撑到什么时候。一旦枯死,一切都完了,即使抵达王宫,也不再有任何意义。

7

标仲顶着风,不时和老翁牵着手,站稳在雪地上打滑的脚步,终于爬到了山路的顶端。来到山顶后,沿着和缓的下坡道而下,看到了前方赞容的街道。当他们终于顶着雪来到赞容的城门前时,老翁露出了笑容。

「我必须分秒必争,真的很感谢你。」

「这样啊。」老翁说道,突然停下了脚步,标仲也停下了脚步。前方有一棵大树倒了下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我没认识几个当官的,所以也无法一概而论。虽然我和其他人一样,对当官的抱着偏见,觉得他们只顾明哲保身,中饱私囊,但不至于心胸狭窄到在了解对方之前,就认定对方是这种人。」

难道是长官不了解事态的严重性吗?标仲这么认为,所以递交了书状,书状中写下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报告了山毛榉倒下的危险性,和目前已经出现的异常变化。目前药草在节下乡的乡府,希望可以献给新王,由新王向路树祈愿。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赶路?」

「你恨他们吗?」

标仲听着老翁的说话声,仰头看着天空——太阳还没有下山。

「你刚才说的就是这个吗?」

标仲他们终于找到了药草,新王也登基了,既然如此,只要新王祈愿,就可以拯救山毛榉树林。标仲积极向上级报告,却迟迟没有得到答覆。

以前曾经有足够的人口支撑这么大规模的城市,然而,这个城市已经变成了空洞,这代表已经失去了这么多条人命。

他告诉标仲,第一次是在山里遇见包荒。兴庆和伙伴一起上山时,刚好遇见包荒下山。兴庆他们打算假装没看见,包荒主动向他们打招呼,问他们是不是樵夫。兴庆他们没有回答,包荒可能从他们的沉默中猜到内情,问他们是不是猎木师,然后告诉他们前方山脊的野树上有很多果实,还叫他们注意中途的斜坡上有蜂筑的巢。

标仲和老翁两人跨了过去。

青条开花之后,上天似乎对标仲他们的成功感到安心,不再赐予野树青条的果实。虽然并不是完全断绝,但几乎很少再看到青条的幼苗。标仲他们手上有十三株种植成功的药草,其中有两株在结果后枯死了,种植果实后又得到六株幼苗,所以目前总共有十七株。

「因为必须急着送一样东西。」

「我没有徒弟,所以不能称为头目,但至少已经允许我离开头目了。」

老翁说完,看了看山,又看了看树。标仲一眼就知道,那是山毛榉。山毛榉石化枯死,连根碎裂倒地。

他知道这样会累坏身体。之前已经累坏了,但是青条可能明天就枯死了,这份恐惧推动着标仲继续往前走。

「太好了,终于顺利抵达了。」

而且,事态越来越复杂。

然而,包荒把兴庆他们当作是同样靠山吃饭的百姓,每次只要遇到,就会主动提供各种消息,只要向他打听,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天候不佳时,还会为他们安排留宿的地方。

老翁想要制止他,他挣脱了老翁的手,快步沿着干道继续往前走。幸好从山上吹下来的风推着他前进。

即使是现在,山毛榉树林仍然持续枯死,有些树林中,一大半山毛榉已经枯死倒地了。

「恨他们也没用。即使要恨,也应该恨国家的荒废。」

「我以为你讨厌当官的。」

包荒命令各地的府第在山毛榉倒下的地方种植树根抓地力强的树木,沿着谷川修建堰堤,并蓄水为夏天做好准备,以防万一山崩时发生严重的土石流。同时要求修理城墙,整修义仓,但各地的府第既没有预算,也缺乏人手,所以迟迟没有进展。虽然同时向上级提出建言,但山师的意见也同样遭到了忽略。

药草是唯一的希望。并不是只要用药,就立刻药到病除,即使里树上结了青条的果实,种植、长出药草也需要一段时间。幸好青条种子的生命力比较强,在找到完善的条件之前,可以维持种子的状态休眠等待时机。人为繁殖时,只要种在老树上,无论任何季节都可以生根,但并不是今天得到果实,明天就可以作为药物使用。

「希望可以赶快得到药草。」

但年关已近。

「希望可以在年内送到,只要王在年内向路树祈愿,明年就会在里树上结果。」

向里树许愿卵果有固定的日子,但这是里祠为了管理祈愿者所设置的日期,并不是非要哪一天许愿,才能长出哪一种卵果,是里祠只在这一天接受祈愿者入内祈愿。路树也一样。向路树祈愿时应该有某种仪式,所以习惯上会设定祈愿日,但并不是非那天不可。然而,某些上天的法则无法更动,王祈愿新动物时,当上天收到祈愿后,会在祈愿的十五天结果,在路树结果的翌年相应时节,全国的里树上也会结出相同的果实。

这似乎和月龄有某种关系。王在满月的日子祈愿,下一个满月的日子就会长出卵果,翌年满月的日子就会在里树上结果。植物的种子有播种的适当时机,如果是适合春天播种的种子,就会在春天满月的日子结出内有种子的卵果。

青条没有所谓的播种适当时机,如果王能够在年内得到卵果,就可以期待翌年在里树上结果。如果王能够赶在十二月中旬之前祈愿,明年初,全国各地的里树都可以结出青条的卵果。如果错过这个时机,等到明年再祈愿,全国各地的里树恐怕得到后年才能结果。包荒说,无法等那么长时间,他已经掌握至少有三个地方可能会在春天发生大崩塌。

从节下乡的府第徒步前往王宫不需要两个月,如果有马或马车,就能够赶上在年内祈愿——问题在于青条是否能够活到那个时候。

王向路树祈愿卵果时,必须要有实物才能祈愿,但是青条只要离开生长的树木,就会立刻枯死,唯一的运送方法就是以种子的状态运送,或是截取种了青条的树木,在原木状态下运送,但即使是原木的状态,也无法维持太久。一旦原木干燥枯死,青条也会跟着枯死。

「没有种子,必须等到明年开花结果。」

那就为时太晚了。标仲他们手上只有从野树上得到的十一株活下来的幼苗,以及用种子培育的六株幼苗。牺牲了两株珍贵的幼苗做实验后发现,种在原木上的青条最多只能存活半个月,短则六天。气温较低时,也许有助于延长生命,但也只能延长数天而已。这些都是赌博,幼苗随时可能枯死。

「真希望有骑兽。」

如果可以,希望可以有脚程快的骑兽,但是,以标仲他们的资金和节下乡山师的微薄预算,根本没有能力张罗到,而且也无法临时找到。

有没有可以代为送去王宫的人?他们动用了所有关系,却没有人认识目前仍然生活富足、还有骑兽的人。正因为如此,他们再三要求国府派人来取,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答覆,甚至不知道国府有没有听到标仲的要求,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够传话给高宫。

标仲他们拚命找关系。为了攀交情,从微薄的财产中筹钱准备了贿款,标仲甚至变卖了之前从来没有住过的、位在王都的自宅。

十一月时,才终于找到愿意为他们牵线的高官。继州地官少府同意向国府提出要求。迹人的长官果丞归部丞所管,少府则是部丞的长官,少府之上就是辅佐州司徒的小司徒,在国府内算是中大夫,在州内的位阶是下大夫,对标仲来说,简直是云端上的人。

标仲拜访了州少府,说明了相关情况。那个看起来很聪明的男人热心倾听后向他保证,会透过州侯直接向王禀报,也会派人去节下乡的园圃拿药草。标仲他们的努力终于即将有成果了。

——没想到标仲此举反而自招其祸。

州少府应该派人来取药草,在此之前,州侯应该约好谒见王,并带着药草直接上奏,标仲他们则负责准备药草。为了能够安全将药草苗送达,他们特地请人制作了箩筐,选好送去王宫的幼苗,并在准备砍伐的树枝上做了记号,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要使者一到,就可以立刻砍伐、包装。但是,前一天来到园圃的男人要求一脸讶异的标仲带他参观园圃,检查了所有的幼苗后,突然命令带来的下官用斧头砍下种了幼苗的树木。

果丞一时语塞。

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赶到——标仲仰望着天空,铅色的厚云在暮色笼罩的天空中聚集,强风吹拂着无数雪花飘落。

兴庆一脸嘲讽地笑了笑。

标仲甩开男人的手,迈开步伐。

包荒再度催促,兴庆抓起自己的行李冲了出去。他钻过隔开山毛择树林的绳子,跑向树林深处。

说完,他回头看着兴庆说:

「住手!」包荒大叫道:「你们这么做,幼苗都会枯死!」

「真是异想天开。」胥徒说道。

「城墙呢?」

「拜托你,这匹马借我。」

如果城墙还在,一旦过了关城门的时间,就无法再进城了。但现在有很多城市的城墙都毁坏了,即使在日落之后,也可以进城。最糟糕的情况,就是露宿在屋檐下,只要能够找到栖身的地方就好。

他好几次都被雪绊倒,被风吹得跌跌撞撞,沿着坡道往下走。两脚顺着坡道的倾斜,自然而然地小跑着,每次快要跌倒,每次跪在地上时,他都仰望着天空,隔着乌云确认太阳的位置。

即使如此,他也只能这么做。为了能够让新王在年底之前向路树祈愿,已经没有充足的时间了。包荒锯下了长了宝贵幼苗的原木,标仲带着原木骑上娃玄的背。半个月前从节下乡的园圃出发,今年最后一个月已经逼近在眼前。

「但是……」果丞的下官小声地向他咬耳朵,隐约听到下官说:「山师归夏官……」山师归夏官所管,地官无法擅自决定山师的去处。

他一路冲下坡道,仿佛要逃离这份痛楚。前方的小里闾敞着门,标仲冲了进去,立刻仰望天空。太阳还在天上,还可以再走一程。他才闪过这个想法,腿就瘫软了。他双手撑在雪地中,不停地喘着粗气。

兴庆注视着包荒,然后回头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标仲。不知道是蔑视遭到利用的标仲,还是怀疑标仲和果丞勾结。即使遭到怀疑,标仲也无话可说,如果被他蔑视,也是自己咎由自取。标仲只能移开眼神。

「抓住他,叫士兵来。」

「由不得你来发号施令,不要以为自己是国官就指手画脚。什么时候、如何处置,得由州少府决定。」

标仲爬上了缓和的上坡道,那里是凿山而成的隧道。隧道挡住了风,他稍微喘了一口气,当他走出隧道时,夹着雪的风立刻袭来。

「大概一刻钟吧。即使去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以前那里还算是大城市,但现在都没人了,房子也几乎都没了,更没有旅店。」

「城墙还在吗?」

果丞说完,自己步步后退,留下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的下官,抢先逃走了。其中一名下官战战兢兢地向兴庆的方向踏出一步,兴庆举起开山刀走上前去,下官立刻惨叫着逃走了。其他下官也纷纷跟着逃走。

标仲制止了胥徒,问果丞说:「你确定会献给国家吗?」

标仲还没有说完,包荒对他点了点头说:

园圃内只剩下标仲、兴庆、愣愣地挤在一起的包荒胥徒,还有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树木的包荒。

「但是,这里该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到时候就说是我干的——事实上,这么说也没错,如果你不动手,我可能也会动手。」

但是,撑在腿上的手突然无力地滑落,标仲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标仲被男人拉起来时问道,男人点了点头。

标仲立刻和正在拯救幼苗的胥徒一起忙了起来——但是,这场风波导致原本仅剩的十五株幼苗中,有八株枯死了,标仲他们手上只剩下七株而已,为了能够顺利繁殖,连一株也不能浪费了。

如果一开始就一路奔跑,如果没有停下来烤火取暖,如果那时候也不停地赶路……这种后悔产生了椎心的疼痛。好几次在恶梦中体会这种痛楚的刹那,好像变成了曾经经历的事,牢牢地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送去王宫——虽然无法得知结局。即使顺利把青条送去王宫,真的能够交到新王手上吗?他有国官迹人的绶带,可以进入王宫,但以标仲的身分,王位对他而言,是有着天壤之差的距离。标仲提出的诉求可能被中途的官吏阻挡,而且他之前曾经听说,新王对政务并不热心,所以新王可能对他的诉求没有兴趣。

「别担心,你快走。」

「那就只能命令山师同行了。」

兴庆问,包荒笑了笑。

「不,」男人困惑地摇了摇头,「城墙几乎都坍塌了。」

「我知道,你只是被利用了,眼前要让兴庆赶快逃走,没必要让不受任何国家束缚的黄朱卷入这种事。」

「只要在枯死之前,移植到新的树上,不就没问题了吗?」

男人说完,向标仲伸出了手。

「但是,没有任何经验的人,有办法顺利移植幼苗吗?」

所以,在此之前,青条绝对不能枯死。

他试图捏造罪行,谎称包荒对地官做出了犯罪行为,所以要押回去调查。标仲察觉了他的意图,忍不住感到反胃。包荒甩开了试图抓他手臂的下官,但并不是为了逃避自己的危机,他不停地看向园圃内的树木。即使在这个时候,他仍然惦记着拯救宝贵的幼苗。

所有胥徒都纷纷回答,事实上,只有废寝忘食地照顾幼苗的包荒和兴庆有能力移植。

其他下官见状,立刻停下了手。一个人、两个人纷纷放下手上的斧头,想要拔腿逃走。果丞也不例外。

「住手!」这时,传来一个声音,包荒和手拿斧头的下官扭打在一起。兴庆瞥了标仲一眼,转身离开,毫不犹豫地举起开山刀,挥向果丞的下官。下官的手臂中了刀,斧头掉落在地,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什么国家,什么官吏,都是这副德行,所以才无法相信。」

只要能够确实交到新王手上,不管是谁的功劳都无所谓。

兴庆用不屑的语气说道,露出杀气腾腾的眼神看着标仲。

「当然是为了运送药草苗,这些都是本州的果实,这个府第是在州的管辖范围内,从乡送到州,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吧。」

男人拉着标仲的手臂,当标仲被他拉起来时,肩膀感受到一股暖意。

「我会付你钱,也可以请你送我过去,只要到下一个里就好,只要到那里就好。」

「啊?」男人瞪大了眼睛。

兴庆点了点头,抬头看着伤痕累累的山毛榉。

「是吗?」标仲嘀咕道:「那就算了,这也没办法。」

果丞咂着嘴,但立刻说:

听到问话的声音,标仲抬起头。一个高大的男人弯下腰,探头看着标仲的脸。

我不一样。标仲很想这么说,但自己真的能够很有自信地说这句话吗?标仲为大家带来了这场灾难,甚至还愚蠢地把自己的财产投了进去,简直就是引狼入室。

「我不会。」

「你怎么了?没事吧?」

那就没问题了。标仲将双手撑在腿上。不会有问题的,昨天和前天,还有更早之前,都是用这种方式赶路。

「这怎么行?那个家伙很快会带兵回来。」

不一会儿,州兵就赶到了。但在此之前,有聪明的胥徒跑去乡府召集了人手,乡官反过来指责果丞,州地官不该侵犯乡夏官的管辖范围。标仲的国官身分在这时勉强发挥了作用,他质问果丞,州地官凭什么逮捕受到国官的委托,基于善意提供协助的乡夏官?

「前面还有里吗?」

「对不起,目前只有这些,你赶快逃走,逃离这个国家。只要越过边境,就不会有人继续追你。」

「州少府也准备了园圃,由本州献给国家。」

「原来如此,」兴庆语带嘲讽地说:「枯死的山毛榉可以卖出高价,这些药草根本是挡人发财——还是说,你们打算等山上更加荒废时高价出售?」

8

——站起来!太阳还没有下山,还可以再走去前面那个里。

听到兴庆的问话,果丞看向几个胥徒。

多走一程,再多走一个里——某天早晨醒来,发现青条枯死了。他不希望到时候再来后悔,早知道当初应该多走一点。

标仲点了点头,从自己的行李中拿出钱囊。包荒接了过去,和自己的钱囊一起塞到兴庆的手上。

另一名下官上前抓住包荒,把想要挣扎着逃开的包荒推倒后,正准备扑上去,突然蹲了下来,弯腰按着肚子。包荒推开下官逃开了,兴庆跑到他身旁,果丞的下官倒在兴庆的脚边,下腹部一片鲜血。兴庆冷冷地看着他,手上拿着开山刀。

果丞原本就理亏,但他不甘示弱,所幸包荒没有被他带走。如此一来,他们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剩下的唯一方法上。虽然不知道是否来得及,但标仲要亲自把青条送去王宫。

黄朱是指像猎木师一样,不属于任何国家的人。

没关系,这里是下坡道,只要移动双脚,就可以走到山麓,到时候一定可以看到里。

「赶快移到其他树上——」

「况且,下这么大的雪,你没办法在关城门之前赶到。这里也是什么都没有,但我看你今晚就住这里吧。」

「这是——你的马吗?」

「有……」

「喂,喂,你不要硬撑,先进去休息再说。」

「还有被砍的山毛榉上的幼苗,试着移植。」

果丞问身旁的胥徒,他摇了摇头。

「赶快救幼苗,你也一起帮忙。」

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山毛榉并没有被那些下官砍倒,但其中有四棵被砍了很大的缺口,显然已经回天乏术,恐怕会慢慢枯死。另一棵树上较低的位置种了三株幼苗,但因为刚才的摇晃,有两株已经掉落了。

「你们在干什么?」

男人眨了眨眼睛说:

「包荒,我——」

标仲目送着他离去,包荒催促说:

他激励着自己,但双脚发抖,完全使不上力。抬起撑在雪地中的双手,直起身体——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谁管得了那么多,就说山师侵入地官的领地,要带回去鞫讯。」

包荒不理会兴庆,跑去帐篷拿自己的行李,从里面拿出钱囊,然后看着标仲说:「你也快拿出来。」

「开什么玩笑!」男人叫了起来。标仲费力地站了起来。

包荒捡起掉落的幼苗向胥徒指示道。

这个自称是州果丞的男人说道。

「你快逃,你没有理由留在这里等着被抓。」

「是啊……」

「还有多久?」

「幼苗……」

「这些当官的就是这等货色。」

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匹马。那匹马垂着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探头看着标仲。

「不行,别开玩笑了。」

标仲惊叫道。

「那就命令有经验者和我们同行。谁有能力移植?你行吗?」

「喂!」男人在身后叫着他,他又踏出一步时,再度瘫在地上。两条腿像铅一样沉重,脚尖没有感觉,重得根本无法抬起来。

「你已经不行了,这又是何必呢?」

「没关系,不要管我。」

反正你不会了解,而且我也不知道如何说明,别人才会了解。

标仲无法让别人了解眼前的危机,即使他费尽了口舌,也没有人能够理解,没有人把他的诉求当一回事,不知道是因为别人轻视他,还是故意无视他。

就连善良的民众也都一笑置之,西陨的闾胥也是如此,妹妹也一样,哥哥也是。不知道他们是不了解,还是想要抱持乐观的期待?或是只能抱着乐观的期待。就连刚才在山路上遇到的老夫妇也一样,每个人听了标仲说的话,都只是笑着摇摇头——就这样而已。

如何才能让别人了解他背上东西的重要性?必须分秒必争——在希望枯死之前抵达王宫。别人不可能了解这种迫切的想法,即使很幸运遇到能够了解的人,那必定是小偷。他们觉得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就会试图从标仲手上抢走。他曾经无数次做过这样的恶梦。有人看到他如此呵护背上的东西,认定是贵重物品,抢走之后打开一看,忍不住破口大骂。原来只是一截木头。然后就丢在一旁——当着标仲的面丢在一旁。或是得知标仲是国官后对他动粗,既然是小衙役这么珍惜的东西,丢了才痛快,然后把原木丢进火里。

就是这种货色。兴庆轻蔑的声音至今仍然留在他耳边。

反正我就是这种货色。

「喂……」

「别管我,跟你无关。」

标仲说完,再度站了起来。他双手撑地,努力挣扎着站起来。

「你够了没有!」

听到男人怒吼的声音,标仲抬起头。男人一脸很受不了地看着标仲,他的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人群,脸上都露出很受不了的表情看着标仲。

「你要不要说明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光是逞强有什么用?」

标仲没有说话,他咬紧牙关,努力想要站起来。

「你还真顽固,但要不要说句话?你身上好像背着什么东西,你一个人能够背负起来吗?」

标仲看着那个男人。

身上的负担——很沉重,太沉重了。

「……我。」

「拯救?拯救什么?」

那些年轻人轮流奔跑。虽然他们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是为了国家。从小在荒废殆尽的国家中生长的他们,不了解为国家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只是他们闲着无聊,觉得奔跑、比赛体力很有趣。反正他们没有工作,也没有事可做,只是为了每天的温饱打零工。他们的生活中没有乐趣,也缺乏紧张感,即使如此,听到是为了国家,让他们觉得好像在做有意义的事。

「希望还有热心的官吏,愿意接下东西交上去。」

——女人对着同样红透的手指吐着气,握紧了缰绳。

「我们是朱旌,正在取暖,准备出发前往下一个地方。」

「我必须去王宫。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不一会儿,有一个人跑不动了,又有一个人停下了脚步,最后一个人跑了五个城镇,年轻的体力终于耗尽。

将会走向何方?新王能够拯救这个国家吗?自己是否为拯救这个国家做了该做的事?是否为了迎接新时代,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不是要分秒必争吗?我知道了。」

「只要送去就行了吧。交给我,你去休息。」

他们花了两天的时间越过了州境。一旦休息后,标仲的双脚再也无法动弹了。他的脚底因为茧和皲裂而破了皮,脚踝肿得像膝盖一样粗,腰和腿也都僵硬,连膝盖都无法弯曲。即使如此,他仍然没有忘记每天三次确认箩筐里的东西,确认原木的状态,确认青条的情况。树枝已经失去了生机,渐渐开始枯萎,但青条仍然维持着鲜艳的色泽。

无论如何,先去王宫再说吧。到时候该要求见谁呢?

标仲离开后,又有两株幼苗枯死了,他不抱希望地去各处的野树巡视,好不容易又找到四株幼苗。

男人拍了拍标仲的手。

男人把箩筐背在自己肩上,眯眼笑了起来。

真希望可以从头说分明,让眼前这个男人也了解,但是,他没有时间,无论如何,都必须继续赶路。他无法忍受有朝一日看到药草枯死,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奋力奔跑。

山野能够让我们生存下去吗?还是对国家和百姓都不抱任何希望,从此走向毁灭?

「不行,这样不行,无论如何都要现在去。一旦枯死,就什么都完了,就真的无法拯救了。」

——箩筐中。

他突然想起动物温暖的感觉。娃玄在离开继州后就倒下了。娃玄和他一起在各地旅行,不知道是否就这样死了?牠从节下乡的园圃走到那里,已经鞠躬尽瘁了。如果——如果还有机会回到那个城市,希望可以去打听牠的下落,如果牠已经不幸身亡,一定要厚葬牠。

「太好了,」男人站了起来,「可不可以把他和东西托付给你们,他分秒必争在赶路。」

他把箩筐交给坐在马车上的母子时说道。

「听说新王不热衷政务。」

那群朱旌惊讶地听完男人说的话,答应让标仲坐马车。

「一个大男人!」

「不行——」

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朱旌对标仲的绶带毫无兴趣,他们只是很怀疑新王真的愿意收下箩筐里的东西。

随着这些痛苦的记忆,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之前出入王宫时,曾经听一起做生意的朋友说,新王任命的新地官遂人很通情达理。

——叔叔,拜托你。

对不起。他小声说完后闭上了眼睛。两条腿肿到了大腿,既无法弯曲,也无法活动,两只手也一直肿到手肘,通红的手指僵硬,好像努力想要抓住什么。

——那个时候,标仲在一栋摇摇欲坠的小房子内熟睡。昏睡的梦中,有无数树木倒地碎裂,同时发生了山崩。斜坡雪崩掉落的砂石变成无数老鼠,吞噬了里和庐。

「虽然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如果只有一个人,可以和行李一起载上路。」

「你别管那么多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很受不了地说道,从标仲手上拿起箩筐。

真希望有朝一日,所有的人都能够得救。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流下眼泪。他一直碌碌无为地领俸禄,却无法完成唯一的一次义务和责任。

男人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听到年轻的车夫这么说,标仲忍不住哭了起来,他像小孩子一样重复着:「不行、不行。」不可以放弃,不可以不去。这样太对不起兴庆,太对不起包荒了,也对不起载自己跑了很久的马,更对不起向自己提供协助的所有人——对不起百姓。

「新王这么位高权重,愿意收下吗?」

「虽然我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好像是为了国家,必须送去王宫,而且越快越好。」

当男人一路奔跑,消失在干道的起伏下方后,标仲再也无法保持意识清晰,坠入了深沉的睡眠,听到山毛榉树木碎裂的声音宛如悲鸣般不绝于耳。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包荒、兴庆,和那些不辞苦劳,努力工作的胥徒。西陨的人,目前仍然住在山中的年迈母亲。

「我、一路、跑过来。」男人说:「——你们呢?」

「怎么了?」

说完,他把标仲托付给妻子,在向晚的干道上跑了起来。标仲只能看着箩筐渐渐远去。

「你不觉得勉强撑到下一个城市,然后在那里休息,和在这里休息之后,明天再打起精神上路没什么不同吗?」

男人语气开朗地说完,立刻跑了起来。

男人温暖的大手握住了标仲的手。

荒废殆尽的国家、不再结出果实的大地,这两个孩子会有怎样的未来?新王虽然登基了,但真的能够拯救百姓吗?她一个女人家无法了解这些事,只知道日子并没有变得好过,街道仍然一片荒芜,到处都感受不到任何生机。

离玄英宫还有两天的路程。

男人以前曾经去过王宫,但只是去送货而已,并不认识当官的,更没有和当官的有任何私交。现在那些当官的,如果不贿赂买通,会愿意见平民百姓吗?能不能找到在王宫内当下人的熟人?

「别再闹了。」

不知道标仲是否顺利抵达了王宫。

他抱着标仲坐上马背,标仲用力抓着马鞍,男人把自己的上衣披在标仲身上。

标仲在深夜猛然醒来。隔着没有纸,也没有玻璃的小窗户,看到半个月亮冻结在天空中。

男人牵着马奔跑,终于来到下一个里。雪已经停了,太阳也下山了。星星俯视着被白雪覆盖的大地,男人让标仲坐在马鞍上,冲进城门后,双腿一软,跪了下来。他放下箩筐,用力喘着气,躺在雪地上。在城门前围着篝火的一群人叫了起来。

「这可不行。」

「只要把这个交给王,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吧?」长子问。

标仲祈祷着,一整晚都没有阖眼,迎接了早晨的来临。相同的时候,驾着马车的母亲来到岔路,把箩筐托付给一位远亲。虽然并没有深交,但女人记得以前曾经听他说,他因为做生意的关系,曾经去过王宫。

「不能移植吗?」和标仲一起向箩筐内张望的一名朱旌问道,标仲摇了摇头。

男人在干道上奔跑。刚才看到一个大男人放声大哭,他无法袖手旁观。那个人说要分秒必争,但现在走夜路,仍然很危险,所以只能在体力耗尽之前用力奔跑。累了,就放慢速度走一段,走了一段后,再继续奔跑。他跑了一整晚,在精疲力竭地冲进城门时,看到一群闲来无事,聚在城门附近的年轻人。

「是啊。」女人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虽然她很希望如此,但无法相信,只是不愿在孩子面前提这些事,至少要让孩子拥有希望,不要让他们对未来、对世界感到绝望。

「你不行了啦。」

「我要把这些东西送去给新王,没有时间休息,要分秒必争,拜托你,至少请你送我到下一个城市。」

——拯救山野。拯救国家,拯救百姓,拯救还在荒废的国家,拯救未来。

她转头看向后方,两个儿子小心翼翼地抱着箩筐,坐在捡来的木柴中间。丈夫为了养活这两个儿子出门赚钱,之后就失去了音讯。今年秋天的连日多雨引起了山崩,吞噬了丈夫最后出门工作前往的城镇。不知道他在那里遇难了,还是抛下妻儿,去了某个地方。她只能拚命耕种荒地,冬天在两个年幼的儿子协助下,去山野捡木材,驾着马车载赶路的旅人,赚一点小钱过日子。

标仲点了点头。应该没问题。他如此深信。箩筐内有他的绶带,即使标仲累倒在王宫门前,箩筐里的绶带和文书应该可以传达他的诉求。只要有人愿意打开箩筐,只要有人愿意交给有良心的官吏。

不知道包荒在干什么?不知道兴庆目前人在哪里?不知道在做什么?想什么?是否想过会变成这么糟糕的结果?

翌日来到一个大城,位在干道要冲的这个大城竟然还维持着城镇应有的容貌。也许可以在这里找到马。标仲虽然这么想,但他已经无法站立。朱旌为他去找别的马车,他们塞钱给卸下货后,正打算往相反方向回去的年轻人,请他载标仲去下一个城镇。年轻的车夫勉强答应,载着标仲到了下一个城镇,总算在城门关闭之前,来到城镇的门前,让标仲下了车。标仲也终于累瘫了,无论如何都无法站起来。他用颤抖的手撑在地上,努力想要让自己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两只脚像木棒般无法弯曲,动弹不得。

说完,他握着缰绳,迈开了步伐。

「如果你们没事,能不能帮忙跑一段路?」

标仲不发一语地抱着箩筐。即使如此——也必须去,必须在荒废的山野继续毁灭之前赶到王宫。

——天空再度飘着雪。标仲终于醒来,不发一语地让心地善良的妇人为他的脚换上新的毛巾,想着那个箩筐的事。不知道箩筐目前的下落如何,会不会被丢在某个山野?这个妇人的丈夫说,他把箩筐交给年轻人,但他了解那个箩筐的重要性吗?即使他不知道,而且那个箩筐被丢掉,标仲也没有资格说任何话。标仲——已经扛不动了。

「反正我们要连夜前往州境,现在也没有可以让我们住宿的旅店。」朱旌笑着说。

这个国家。

这个国家真的能够重新站起来吗?

「王一定会帮助我们。」

「喂!」人群中响起叫声,「你疯了吗?」

标仲坐在马车上的行李堆中,蜷缩着身体抱着箩筐。如果这些朱旌把自己载到没有人烟的地方,抢走箩筐——想到这里,就感到坐立难安。他用力抱着箩筐,提高警惕,打算一有意外状况,就要立刻跳下马车。

「是吗?」男人点了点头,撑着标仲的身体,把箩筐从他背上拿了下来。

那是唯一的希望。

「可以拜托你们吗?」

嗯?男人看着标仲的脸,好像在发问,标仲伸出因为疲劳而颤抖不已的手。

虽然她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要分秒必争,相信箩筐中装着希望。

远亲的男人接过箩筐,两个小孩一次又一次拜托他。虽然男人接过箩筐时,内心感到困惑,但还是语气开朗地说:「不必担心。」然后摸了摸他们的头,跳上了马车。他不想让老马太累,这匹马是他唯一的财产。然而,两个孩子真挚的眼神打动了他,他无法背叛他们的眼神。

——竟然让药草离开了我。

她的境遇并不算太糟,至少她还可以和两个儿子共同生活。她卖了在里内的房子后买了马,两个儿子个子瘦小,却毫无怨言地一起工作。虽然很冷,虽然很饿,但两个儿子没有哭闹,乖乖坐在马车上抱着箩筐,依偎在一起注视着山野。

「抓紧了,小心别着凉了。」

「几乎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新王的传闻,可能没什么能力吧。」

没问题啦。他在心里嘀咕着,鞭策着老马在干道上狂奔,一路驶向关弓。

「来这里。」一个宏亮的声音说道,伸手去拉标仲的身体。标仲紧抓着马鞍的手冻僵了,男人只能硬掰开他的手指。

「你吗?」

但是,随着马车的摇晃,他的体力达到极限。标仲渐渐坠入朦胧的睡眠中,被人摇动肩膀时,才猛然惊醒,顿时脸色发白,慌忙东张西望,看到有一碗热汤递到他面前。「你能喝吗?」一个女人的脸被热气模糊了。标仲紧紧抱着箩筐。

男人不了解国府官吏的职掌范围,既然同样有地官的绶带,应该可以把箩筐交给遂人。至少不会推说不属于他的管辖吧。

听到大儿子对小儿子这么说,她握紧了缰绳。

从人群中出现的男人说道,在标仲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背起了箩筐。

「没办法,能走多少就走多少吧。我马上就回来。」

他绞尽脑汁思考,想到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国府,有些人甚至死了。政变、暴动,王都也同样发生了灾害或是遭到妖魔的袭击,死亡的人数远远超过边境的里、庐所失去的人口。先王的残暴,和之后多年王位无王,导致国土极度荒废。他的父母也被先王杀了,他十岁出头就成了孤儿,虽然有一个妹妹,但有一天,年幼的妹妹也被一群男人带走,从此没有再回来。辛苦多年后终于有了家人——他的妻儿也被暴徒攻击,离开了人世。

好不容易迎接新年的这一天,仍然下着雪。节下乡的山毛榉树林也飘舞着雪花,包荒守着青条。

「……救我。」

……只要新王愿意收下。

——必须好好保护。

正月中旬,新月的夜晚也下着雪。

边境这个荒废的里没有为新年庆祝的声音,今天一如昨天般到来,然后离开。又有一个里人死了,如今,整个里只有八个人。这天晚上男人靠着的里树树枝几乎都是黑色的。

男人——兴庆默默抱着膝盖:心不在焉地凝视着飘落在脚下的雪花。

他原本打算逃离这个国家,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兴庆没有故乡,也不记得自己出生的祖国,对之后到达的各个国家也几乎没有记忆,他甚至想不起父母的容貌。

他在各国流浪,从未在任何国家落脚,他从来不在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片土地停留,也向来不受任何束缚。正因为如此,他无法忽略包荒和标仲对故乡的那份感情。

如果可以像他们一样深爱、疼惜某一片土地,不知道该有多好。

他对不存在的故乡充满望乡之情,基于这份情感,他离开继州后,穿越光州,来到通往柳国国境附近的地方,然后就留在那里。

兴庆感到依依不舍,无法就这样离开边境。

不知道包荒之后怎么样了。虽然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但应该不会代替自己被捕吧——还有标仲呢?

标仲虽然徒有国官的头衔,却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小衙役,但他想要拯救家乡的心情如此真切。他对自己无能为力感到焦急,当州府的官吏冲进园圃时,兴庆原本以为他和州官狼狈为奸,但他现在应该仍然在为拯救家乡—拯救包括家乡在内的百姓而努力不懈。

他的努力是否能够改变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来到这个里之前,兴庆看过许多里、庐。已经荒废至此的国家,只因为新王登基,就可以拯救整个国家吗?

他无法放弃最后一线希望,继续留在偏僻的寒村,白天帮里人做一些打杂的工作,一直在这里等待。

当他吐出一口气时,水珠滴落在他的鼻尖。

抬头一看,拂晓的天空下,暗银色的树枝在他的头顶上伸展,树枝中间结出了黄色的小果实。

飘舞的粉雪落在指尖般大小的果实上,缓缓融化成水滴。水滴沿着果实的弧度滴落。

又一滴水珠落在兴庆的鼻尖。

兴庆站了起来,用冻僵的手包住那颗小小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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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国记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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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国记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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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国记 2 风之海·迷宫之岸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声
  16. 16解说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类世界的混乱

第四卷十二国记 3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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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终章
  12. 12解说

第五卷十二国记 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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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国记 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图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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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终章
  15. 15解说

第七卷十二国记 5 图南之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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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终章
  9. 09解说

第八卷十二国记 6 黄昏之岸·晓之天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国记 7 华胥之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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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冬荣
  3. 03乘月
  4. 04书简
  5. 05华胥
  6. 06归山

第十卷十二国记 前传 魔性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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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说

第十一卷十二国记 Drama之梦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兽

第十二卷十二国记 8 丕绪之鸟

  1. 01插图
  2. 02丕绪之鸟
  3. 03落照之狱
  4. 04青条之兰正在阅读
  5. 05风信

第十三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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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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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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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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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国记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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