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第十九章

《十二国记》 · 小野不由美 · 2万 字

1

要捕捉驺虞,就需要设下陷阱。在黄海实际设陷阱时会用到锁链,但在这函养山底下是无法奢望的。用绳子让人觉得没什么把握,但黄朱也是用过绳子的。黄朱所使用的主要是被称为黑绳的绳子,由生长在黄海的硬木树皮编织而成。当然,目前他弄不到这种树皮,只能用四处散落的木材来代替了。若有原木,就剥掉树皮,把它敲碎,然后搓成绳子。诱饵则需要使用玉石,幸好这里就是在玉矿之中。周围既有不计其数的包着玉的石头,当骁宗挖掘塌方造成的砂土时,还发现了一块巨大的琅玕。

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可以辨识出此物绝非凡品。完全透明的碧绿琅玕格外巨大,碎成了五块。好像还有一块类似的石头,但夹在岩石间取不出来。不过,哪怕只打碎一块,也会得到相当多的数量。驺虞特别喜爱玛瑙,但如此上品的琅玕,驺虞也不会有何不满。

用树皮制成的绳子,以及从支架残骸中拔出后收集起来的锔子或钉子,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东西敲打抻开,制作成了钩子。用支架烧制而成的木炭虽然品质不佳,但用来做钩子仍是绰绰有余。

——这一切,他都是在黄海中从朱氏那里学来的。

过去骄王曾下达违背骁宗本意的命令,骁宗迫于无奈打算领命,随后感受到了那目光。

阿选在看着骁宗。

不能在阿选面前表现得懦弱无能。比之骄王的斥责,被阿选轻视才更让人难以忍受。骁宗拒绝领命,并引咎辞职。他归还仙籍,离开了鸿基。

他一时漫无目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留在戴国,因此离开了国家。令人惊讶的是,岩赵居然跟过来了。岩赵也辞去军职下野了,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骁宗一个人走。

起初他打算趁此机会看看各个国家,尤其是对雁国和奏国相当感兴趣。然而,在前往奏国的途中,骁宗两人遇到了一群升山者。那是才国的升山,因此与骁宗及岩赵毫无关系。他们只是在好奇黄海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在升山者中,也不乏不懂剑术,完全无法自保的人。他们觉得跟着升山者们进一次黄海也不见得是件坏事。在寻找需要护卫的升山者的过程中,他们遇到了以此为生的刚氏,而后又遇到了朱氏。朱氏在黄海狩猎妖兽。进入黄海狩猎妖兽,感觉比跟着升山者要有趣得多。那时恰逢传出最早的升山者中出现王的传闻。受此影响,升山者的人数开始急剧减少。那么比起刚氏,还是朱氏更好。他想要自己狩猎自己的骑兽,自己来试着驯服它们。骁宗向朱氏提出拜师的请求。

当然是不可能立刻就被收做徒弟的。刚开始,他们被要求与刚氏一起进入黄海,并非跟随升山者,而是跟着为了开辟道路而进入黄海的刚氏。在黄海中,他们和刚氏意气相投,本领得到认可,重新被朱氏收为徒弟。最初和岩赵两人一起猎杀的,是一头外形似狗,实力微不足道的妖兽。骁宗和岩赵在这里也崭露头角,很快就达到和朱氏同样的水平。三年后,他们最后被准许参加捕猎的就是驺虞。

因为自己想要一头驺虞,所以骁宗回朝后也会趁着每回休假时前往黄海。然后他终于抓到了计都。

这是一头白色的驺虞。驺虞有像计都一般毛色偏白的,也有偏黑色的,但后者比之前者少得多。而在函养山发现的这只驺虞,就是毛色偏黑的。

那毛色让他想起了泰麒。那只追着下山的骁宗而来的黑麒麟。

……在这里遇见黑驺虞,也是某种缘分吧。

他只能认为,是有人在命令他去抓住并驯服这只驺虞。

值得幸运的是,在地底遇见的这只驺虞,简直就如同冬眠中的野兽一样,正处于意识朦胧的阶段。它成天睡大觉,不像是要袭击骁宗的样子。虽说一靠近它就会醒过来发出威吓声,但既没有追赶远离它的骁宗,也没有换个住处的迹象。

然而,若贸然出手,势必会遭到攻击。必须在它彻底清醒过来之前确保一次把它抓住。

黑绳、钩子以及玉。虽然这些都有了,但还需要驱兽用的响器。把它挂在绳子的关键处,可以通过其发出的声音来推测藏身暗处的驺虞的动向。在黄海用的是磐石,要是声音太吵,就会刺激驺虞,若声音太轻则起不到作用。他需要一些小巧的,但能发出清脆声响的东西。一开始他考虑过加工玉石,但小石头一加工就碎了。手边没有像样的工具也只能作罢。就算是重新打好的钉子以及那附近的砂石,只要花费些时间总能开个洞出来,但估计时间不够。话虽如此,但如果用大石头,既得不到想要的音色,也无法期待会有敏感的反应。在冥思苦想之下,他突然记起,不知是何时在浅滩捡到的篮子里有女童用来玩耍的沙包。他犹记得拿到那个沙包时,上面细细作响,好像的确是系着铃铛的不是吗?

漂流而来的祭品被珍而重之地存放在某处,他来到这里,把沙包找了出来。他重新审视被手磨得破旧的沙包,只见装满草籽的布袋两端各系有一个铃铛。骁宗过去曾见过的沙包,记忆里是只有一个铃铛的。

「……谢天谢地。」

蓬山的女仙们曾说过,戴国人民皆血气方刚。「血气方刚」固然是一种简单粗暴的刻板印象,但他觉得未必是错误的说法。在戴国漫长的冬季,若骨子里没有一股劲儿来忍受严寒,不厌倦、不放弃并克服这一切,就无法在这个国家生存下去。戴国的出家人多,也不乏土匪或侠客,和其秉性也不无关系吧。骁宗认为,坚韧不屈,行动果敢,这就是戴国的风格。但是,不少人说那只年幼的麒麟与之截然相反。纵然骁宗对他的评价有所不同,但也不怪周围的人会认为泰麒的性格「截然相反」。那个孩子会长成怎样的大人——仅凭想象也浮现不出明确的形象。

午月大概也注意到这点,轻轻啧了一声。原本,黄袍馆的警备是由国府担当指挥的。后来瑞州府开始运作,黄袍馆本身归州天官、夏官管辖,而外部事务则不在管辖范围内。只怕当初由国府布设的警备至今还维持原样,大概留有不少漏洞。确实曾经有一次——阿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众人都以为阿选是依仗自己的权力穿过重重警卫的,可照这样看来却是未必。

「……大仆已知晓此事了吗?」

面对午月的发问,駹淑说,「台辅每天早上都要去路亭,有时会独自一人前去。」

駹淑望着午月。午月微微颔首。窗户上映出数位官吏的身影,他们在屋檐下隐身而过。

正常考量下泰麒应该就是他们的目的,但就这点人实在做不了什么。泰麒身边有岩赵和耶利担任护卫。要是碰上那两人,诸如国官之类的可不足为惧。亦或是——伪装成文官的武官?

为了抓住驺虞,重要的是要激怒它,但绝不可使其暴怒。刺激驺虞,使其追赶自己,将其引入陷阱之中。自己要藏身暗处,但若不适度激怒驺虞,驺虞就不会追过来。若刺激过度,驺虞就会真的发怒。面对暴怒的驺虞,陷阱之类的完全没用。驺虞知道隐藏在暗处的人的所在位置。正因为它愤怒,想要威吓,所以才会慢慢地步步逼近。但一旦被激怒,它就顾不上什么威吓不威吓的,会一跃而起袭击过来。如此一来就来不及拉陷阱了。

「……他真以为派这伙没水准的家伙来就能干成事?」

不知泰麒现在怎样了?既然自己能活到现在,就可以确定他没有被杀。但想到没有人前来救援,那起码是被囚禁了吧。不知他会受到何种对待,只希望不要过于悲惨就好了。

若已报告有贼的话,大仆是不会让他去的吧。就算去,也不可能让他独自过去。

难道是只有一个铃铛发不出声音吗?是出于某种理由,还是制作者的心血来潮呢?无论如何都是侥幸。他至少需要五个铃铛。

「我想去!」他想带着说这话的泰麒一同前去。骁宗既想教泰麒捕捉骑兽是怎么回事,也想让他知道有一群人专门以捕捉骑兽为生。哪怕只是在知识上也好,他希望泰麒能够了解,有一群叫朱氏的人,他们原本是浮民,是国家的荒废让他们成为了浮民。

若能找到巢穴,多少能轻松一些,但这是极为少有的情况。因此多数情况下是在驺虞出没的路上设置陷阱。无论哪种情况,都是在掌握了驺虞的位置后再设下陷阱的。他们不会去埋伏,就算埋伏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有耶利大人在就一点儿都不费事。」

回想起来,骁宗淡然一笑。

駹淑等人继续深入。他们从正馆左转,通过这边奄奚的西过道进入更里面的庭院。果然这条过道上有值夜的人,正馆东边那条路上也是如此。

「云一散开,心情就放松了呢。」

3. 奄奚:奴仆。奄为男仆,奚为婢女。

午月开始行动,而駹淑紧随其后。他们穿过门厅,进入对面的房厅,透过漏花窗,可以看到有人影进了厢馆的一个房间。这是以前从国家派来的内宰府官员使用过的房间。由于州宰排挤国官,因此这间房现在已无人使用。房内的物什也在国官撤离时一并运走,因而这些人并非来取东西。说到底,一般人也没有这般匿迹潜形的身手。

2

「原来如此。」駹淑颔首道。

注:

午月瞥了他一眼,「他们还没动,看来是要等到晚上了。」

午月说着往回走,进了门馆。「也好。」駹淑一边回应,一边也进了门厅。

人影将大氅拢起,向岩山上爬去。他拐过好几个弯爬上了石阶,在即将到达路亭的时候,不知是否忍耐不住了,草丛中有个人影一跃而出。与此同时,午月迅速站了起来,而駹淑也随即跟上。冲出来的人影一下子被击中要害,駹淑等人一边看着他滚下了石阶,一边往岩山上跑去。陷在岩石间呻吟的官吏被駹淑的同僚们迅速制伏。路亭里充斥着怒吼声及尖叫声。耶利两手持短棍,一眨眼就把歹徒打倒在地。

待駹淑等人冲上路亭时,歹徒几乎都被打趴在石砖地面上。因为之后必须要审问他们,所以没有取其性命。駹淑等人猛扑过去,按住了那些呻吟着、犹不死心想站起来的官吏们。

「……应该是吧。」

他身旁的午月可以看到内部的情形吗?——正当駹淑讶异之际,玻璃表面上闪过一个影子。映在窗玻璃上的前院,其倒影深处有一个影子从楼房的屋檐下掠过。

「……路亭!」

他以极低的声音说后,午月点了点头。他们用围脖挡住口鼻,若不这么做,呼出的气息就会化成白雾。

——眼下来看,绝非安然无恙吧。

午月刚说完,某处就传来轻微的开门声。有值夜的人在,应该不会是侧门。——正当駹淑这么想时,微光朦胧的庭院深处,在岩山的另一侧奇岩与草木丛生之处,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那里。

说着,耶利把兜帽压低到眼眉上,消失在前往正馆方向的路上。岩山上毫无动静。无论是黄袍馆,还是后院都寂然不动。 当天色蒙蒙发亮时,正馆的门开了,一个披着大氅的人影溜了出来。原来如此,耶利和泰麒体格相近。也许是注意到了这个人影,只见路亭附近有影子一晃而过。

「那他们就是潜伏在里面了。——你去叫人来,小心别让人发现。」

当午月轻声呼唤駹淑的时候,恰是夕阳西斜的傍晚时分。早晚冷是冷得很,但只要有阳光,严寒也会有所缓和。话虽如此,他们在站岗时脚尖还是会冻得发疼。天上的云层很薄,可以透过云彩缝隙窥见夕阳的余晖。

「可他们那偷偷摸摸的行动很不自然。」駹淑小声回道。

「最好是没被人发现,就算被发现了,他们也可声称还有未处理完的事务。」

岩山山顶上寒风直面扑来,此时他们的牙齿该冻得直打颤了吧。

——上天还在庇佑他。

他纳闷地朝那座楼望去,没见有什么不同。駹淑等人会在此楼待命,目前里面应该空无一人。駹淑正想着,午月轻声呼唤了他。駹淑察觉到他压低了声音,便默默地看着他。午月再次用下巴示意了下那座楼的方向,尽量不显眼地用手指了指楼上的窗户。——駹淑眯起了眼睛,窗户里有什么吗?室内光线昏暗,而窗户玻璃上映射的夕阳十分耀眼。就算他歪着脑袋换个角度看,令人炫目的反光有所减弱,但玻璃表面上倒映出来的只有前院的倒影,依然看不到楼内的情形。

「他们应该走不了东边那条过道。」

「没能救你,对不起……」

绝无仅有的一次机会,要利索且准确无误地设下陷阱。

宫城的天空还很昏暗,但不知从哪里传来人们起身、开始忙碌的动静。拂晓将至。

一边想着,駹淑一边把手伸进遮住口鼻的围巾里呼气取暖。他终于能为泰麒效力了。

駹淑点头,悄悄跑出门厅叫来了同僚们。他在途中找到伏胜,说明了事情经过。伏胜绷着脸点点头,简短地下达了指示。駹淑交代完一切后回到午月的身边。

「……你说什么?」

就在駹淑仰望天空说出这句话时,一旁传来「嘘」的一声紧张的声音。只见午月正望着自门馆向外延伸的那座楼。

房厅内开始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薄暗中。尽管如此,那些可疑人物进入的房间并没有亮灯的迹象。

——结果,事情的始末变得令人意想不到。

为了那个因好奇心而双眼闪闪发亮的孩子,他试着设下了一个陷阱,但实际上,当时骁宗并没有发现驺虞的踪迹,因而并非是在它出没的道路上设圈套。话说回来,他曾经在那附近捉到计都也是事实,是以可以确定那里是驺虞的栖息之地。在此埋伏是无法期待成果的,但驺虞也不一定不会落入陷阱。事实上,这样少见的例子也是有的。为了发生这种罕见的情况时也能让泰麒逃离,他事先撒了些玉石来安抚驺虞——泰麒似乎以为是用玉石来引诱驺虞,实际上并非如此——在埋伏时,到陷阱的距离比平常要远上好几倍。

「不可能是武官。」午月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是以前见过的面孔。」

「伏胜大人今天也操劳得很呐!」

駹淑点点头。从那之后,午月就不再出声。他们迎来了漫漫长夜。姑且由駹淑等十五个人边监视着有问题的房间,边潜藏起来。充斥着痛苦的寒夜渐深,随后黎明临近。昨天的阳光犹如谎言一般,冷彻骨髓。

如此说来,黄袍馆本就是相邻园林的附属物。虽然原本有通道和园林里的建筑相连,但早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筑起围墙封闭了道路。不过,奄奚日常进出的甬道又是否考虑到了?那么岂不是就有办法让人一旦穿过园林,就能到后院了?即使园林内是有人看守,可他没听说园林和黄袍馆的边界交汇处也有安排人手。

骁宗一边摆齐绳和钩子,一边反复确认步骤。与此同时,他回想起最后在黄海设下陷阱时的情景。那时,泰麒和他在一起。

「是啊。」午月回道,「会不会是从窗户跑了?」

「原来如此,是埋伏啊。」

——够辛苦的。想必很冷吧?

每当思及于此,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年幼的身影。不过,从那时起已度过了漫长的岁月。泰麒已经成长了许多吧。即使已经长成大人——成为成兽也并非难以想象。骁宗思量着,他到底成长为怎样的大人呢?

「我们要去帮他一把吗?」

駹淑惊讶地回头望向耶利。

「这么少的人数,他们目的为何?」

「我借了台辅的常服。我要去路亭,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这里只有高处有采光。而且窗太小了,人钻不出来的。」

1. 阍人:古时看守皇宫宫门的守门人。

两人透过屏风的缝隙间向空无一人的门厅张望。等了一会儿后,从门厅的另一侧,阍人(注1)常在的房厅里探出了一张似乎在窥探的脸。駹淑对这张脸有印象,是不久前刚被国家派遣过来的下官。仔细一看有六个人。那几个人从门厅窥视前院的情况,然后一下子消失在里面。恐怕他们是往前院的厢馆(注2)方向去了吧。

耶利点了点头。耶利披着一身带兜帽的大氅,看上去异常华丽。她身上穿的衣服也和往常不同,是一件奢华的朝袍。

黎明时分,天空微微泛白。耸立于此地的黄袍馆正馆的屋顶。隔着瓦顶可以看到庭院里的岩山。岩山上方有一个路亭,其屋顶尖端勉强从正馆的屋顶后露了出来。这些都是駹淑自被调动到这里后,几乎看腻了的景象。

「有吧。就是士逊。」

他曾听说,每天早上泰麒都会前往那个路亭。有时会有人随同,有时则只身一人过去。正馆及后院都是泰麒的领地。

既如此便无需担心了吧。想到这里,駹淑突然意识到不对。

习惯了阳光的双眼,在刚进门厅时只看到一片漆黑。他眨了眨眼,待适应黑暗后,就瞥见午月一脸紧张的神情。午月攥着駹淑的手,把他拉到柱子后面。察觉到他的意图,駹淑往自己平时休息的房厅飞奔而去。午月则紧随其后。

「……他们没有动呢。」

听他这么一说,午月道,「国官已被勒令离开黄袍馆,若以此为理由就行得通。」

「伏胜大人应该向他们报告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駹淑险些喊出了声。他僵直着身子,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不知何时他们这伙人里混进了一个小姑娘。

「那里没有安排人值夜吗?」

确认驺虞在那里出没后,一边寻找它的位置,一边设下陷阱。若驺虞离得较远,虽说可以延长设陷阱的时间,但最关键的驺虞可能会提高警惕离开现场。可若为了确保能激怒它而离得太近,陷阱则可能会来不及完成。如果是巢穴,只要在入口外设陷阱,毫无疑问就能把驺虞引入陷阱,但若是在其出没的路上这样做就行不通了。无法知晓驺虞会走哪条路线来接近,一旦判断错误,等待他们的就是悲惨的结局。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骁宗发现的驺虞等同于是在巢穴之中。

只能认为是有人拨动了一下那根不可思议的手指,只为助骁宗一臂之力。

午月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但他不可能看到窗户里面,伏胜也不该在里边。伏胜抱着一摞文书前往前院了。駹淑亲眼见到他无精打采拖着步子的模样。

耶利注意到駹淑怀疑的目光。

2. 厢馆:此处指在主建筑物外另建的独栋小房子。

「……耶、耶利大人!」

就在那时,里面有动静了。他们远远守着的厢房的门微微开了一条缝。大概那些人正从里面窥视情况吧,暂时没有了动静。不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点,一个人影从屋里溜了出来。一人、两人——共出来六人。当最后一人规规矩矩地关门时,最先出来的那人已经蹑手蹑脚地进到厢馆深处,正准备进入过厅。过厅的右边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供奄奚(注3)通行往来。人影往那边拐去。确认这一点后,駹淑等人穿过过厅。过厅里没有亮灯,但当駹淑等人闯进去时,能感觉到有人在动。应该是有人因警惕而保持着清醒,恐怕正在观察情况。

「有幕后指使人吗?」

——是在隔壁吗?

在黄海要么找到驺虞的巢穴,要么就找它走过的路。驺虞也有领地意识。若是踏入它的地盘,必定会刺激到驺虞。在其地盘中设陷阱,就是直接惹怒它的行为。驺虞在自己的地盘中嗅到他人痕迹后会警戒起来。若他人一直逗留在地盘中则会惹怒它。若继续停留下去,驺虞就会为了除掉入侵者而向这里接近,但这时陷阱必须已经完成。必须在驺虞发现入侵者,并决定除掉他之前完成陷阱。不允许任何失败或拖延行为。这是仅此一次的机会。

駹淑躲在庭院的树丛里,轻轻喘了口气。

駹淑和午月监视了这间厢房一会儿,但潜入者们并无要出来的迹象。

若陷阱没有完成,驺虞就会毫不留情地袭击过来。虽说事先准备了玉石来安抚驺虞的怒气,但不能保证驺虞会被笼络。若驺虞袭击而来,就只能与其战斗,要么杀死它,要么让它失去行动能力后逃跑。可这是极其困难的,即使能勉强逃出来,一旦受了伤,就别想再靠近那只驺虞的地盘了。驺虞十分聪明,它会记住敌人的气味或气息,只要一出现在五感所能及的范围内,就会立刻赶来攻击。

午月低声说道,如此评价贼人的行动。

駹淑一边扭住被制伏住的官吏的胳膊,一边如此说道。耶利取下兜帽,一脸不快。

骁宗拿着松明和陷阱,向地面裂缝的地方走去。驺虞仍处于意识朦胧的状态,多亏与此他才有足够的时间来布置陷阱。亮光不足,地面也不好走,如此情况下能让他有延缓的时间是很值得庆幸的。——话虽如此,他也说不准驺虞还会睡多久。

「这荒唐劲儿,的确就是士逊的风格。」

3

就这一会儿功夫,人影已经横穿庭院,爬上了池塘深处的岩山上。他们随身携带的武器在黎明的微明中发亮。这些人显然在避人耳目——随后消失在了路亭周围的岩石或树木的阴影之中。

他试探着驺虞的动静,一边尽量不显眼地在岩石间爬行,一边钉上楔子并套上绳索。到了作为支线的绳结处,他就换成支线,把它拉到对方动起来后身体会接触到的位置。第一个铃铛发出轻微的响声。回到绳结处后,他又边钉楔子,边套绳子,如此反复进行。

他尽量悄声无息地做着准备。驺虞还未醒来——即使骁宗已经布下如蜘蛛网般的陷阱,它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既然如此,他就不得不唤醒它。

骁宗手里拿着一根稍稍削尖了顶端的木棍。只要投掷了这根木棍,就无法再回头了。玉石挎在腰间,剑也佩戴在身上。但是,只有当骁宗输了这个赌注时才会使用这些。要么扼杀这个能成为翅膀的侥幸,要么骁宗被杀死。又或者,它会向深渊的某处飞去——。

骁宗深吸一口气,在吐气的同时以驺虞的左边为目标,将木棍——标枪投掷过去。钝头的标枪没有刺中任何东西,击中岩石后滚了下来,黑暗中亮起两个银色的圆球,是驺虞睁开了眼睛。骁宗确认这点不久后,又投掷了第二支标枪。这次他投到妖兽的正上方。那支标枪也撞在岩石上弹跳了起来,蹦到了妖兽的身上。不顾之前那支还在地上滚动,骁宗拿起最后一支标枪。这次投到了妖兽前方,距离极近。

第三支标枪斜插在妖兽面前。粗壮的前肢在黑暗中慢吞吞地挪动,一脚便把标枪给踩倒了。驺虞发出了低吼声,自地下蔓延、沿着岩石传来的声音明显传达了对方的愤怒。骁宗躲开盯着他的视线,藏到岩石的影子里,手里拿着绳子,屏息谛听。

岩石另一边传来愤怒的吼声。叮铃一声,铃铛在叮叮作响。妖兽越过了第一根绳子。叮铃,第二个。叮铃,第三个。接着两个铃铛同时响起。这无疑是驺虞钻进了陷阱入口的证据。剩下的就是拉起绳子,再之后就取决于骁宗是否能以气势驾御妖兽。哪怕他只有一瞬间的犹豫,或心中怯懦,就会被妖兽挣脱开陷阱。归根结底,这个陷阱只能维持到猎人碰触到猎物的身体为止。黄朱的狩猎会出动大量人手。即使骑在驺虞身上的人被甩下来,其他替代的人也会一个接一个骑上去驾御,还会辅以锁链套在它身上。可是,现在这里只有骁宗一人。

怒吼声在逼近。虽然听不到脚步声,但能听见巨兽的呼吸声。他忽然感到有一股微温的气息飘了过来,与此同时,他两脚蹬在岩石上,拉起绳子。妖兽惊得吼了一声。

他立刻从岩场飞身而出,锐利的爪子在他背后一闪。骁宗闪身躲过,趁着追在他身后的驺虞转身时顺势将绳子缠在它巨大的身躯上。他回头一看,只见一只驺虞在恶狠狠地扭动着身体。它挥动前肢,后腿向后蹬,同时还试图追赶骁宗。它的动作使得绳子越缠越紧。骁宗冲向焦躁地吼叫着的妖兽,躲过其挥舞着的爪子,攀附在它的背上。他把缠绕着的绳子当作缰绳,跨坐在驺虞背上,抓住其脖子。巨大的身躯扭动挣扎,怒气冲冲地咆哮着。

「好了——好了,静下来!」

骁宗骑在拼命挣扎的妖兽身上,一手揪住它的脖子,另一只手则拍了拍它的皮毛。妖兽边吼边跳,它想挣脱缠在身上的束缚,并甩下背上的敌人,因此以杂乱无章的动作不停地乱蹦乱跳。为了不被甩下来,骁宗一边紧紧攥住绳子,一边一个劲儿地出声安抚。抓着绳子的手一刻也不得放松,这是在向驺虞传达要驯服它的坚定意志。他抓得死死的,手指用力得指甲几乎要陷入驺虞的皮肉中,然后一只手将腰间的袋子打开了一点。随着驺虞为了摆脱束缚而挣扎乱跳的动作,玉石散落在了四周。

最危险的一瞬间来了。妖兽为了甩掉贴在背上的对手,作势就地翻滚。若是被这巨大的身躯压在岩石上,可不会毫发无损。骁宗察觉到它的动作,拽着绳子的手一个用力,往反方向将它扯了回来。他膝盖夹着驺虞的身体,手臂用力抓住脖子,好不容易制止了发狂的妖兽,接下来就是驾御它。

玉石应该也起了作用,稍稍安抚了驺虞的狂躁。妖兽那想要甩落背上的人的动作和骁宗驾御它的动作开始互相磨合。

「没事了,安静下来。」

他不是敌人,不会加害它。大可放下心来——降服于他。

若驺虞想蹬后腿踢人,骁宗就将它的头扯起来;若它想往右走,那就把它拉向左边。渐渐的驺虞平静了下来。

「我不是你的敌人,只是希望你能帮我。」

驺虞迷惑似的低吼了一声。它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停止了横冲直撞。它不再试图甩掉背上的人,脖子周围倒竖的毛发也开始平顺了下来。

「你应该知道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吧?」

驺虞放低了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噜的声音。骁宗能感觉到驺虞的身体一下子消除了紧张感。「乖。」骁宗说着摸了摸它的脖子,驺虞温和地用大脑袋蹭着他的手掌。

「……多谢。」

听敦厚如此回复后,官吏装出一副早已知晓的面孔,微微点头后便沉默不语。

「您回来了。」静之笑着解释道,「我们刚刚在说,从牙门观运来的货物上挂有白帜的旗子,就好像在冒充白帜,令人颇有些坐立不安呢。」

「往南?」

李斋笑着从牙门观告辞而去。只有李斋一人的话,就可以任凭飞燕带她飞翔。原本飞燕只需要半日就可以从牙门观飞到西崔。而如今要避人耳目,飞燕无法在白琅周边自由飞翔,可就算小心翼翼地选择路线,也用不了一天的时间。傍晚时分,在点点灯火下,李斋刚回到西崔,就发现新住处的正堂里正悬挂着一块布。

「拜托了。——我在挖洞上可帮不上什么忙。」

「我也在州府内部暗中试探了一番,好像官员中也无人清楚函养山的真实情况。毕竟这座山悠久古老,山上的玉泉也大多被坑氏所控制。」

「可否就此搁置?」有人则察言观色。

李斋颔首。文州各处均有露宿街头的荒民被冻死。即使是勉强免于冻死的荒民,其中也有许多老年人及孩子因冻伤而失去手脚指的。有余力前往较温暖地区过冬的人,会在真正的寒冬到来前离开。留在冬天严寒刺骨的文州的几乎是穷困潦倒之人。

「壮工及物资方面我会想办法,为了让李斋你可以不必在采石场挖洞。」

「若州府有这般行动力,我们恐怕也不会安然无恙。甚是恼人哪。」

《十二国记》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第十九章插图(1)
《十二国记》 ·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 第十九章 · 第1张插图

4

2.佛教用语,泛指寺院。

位于西崔中央的城市六年前被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且早在土匪暴乱下土崩瓦解。虽说土匪至今依然盘踞在距废墟不远的客舍中,但不再如以往般不容分说驱赶靠近此地的人。欲进入西崔的人依然会遭到土匪盘问,可分散到西崔周边里庐(注1)的人们的行动不再受到阻扰。不少里庐由于土匪暴乱及之后的诛杀而化为一片废墟,然而勉强保持原状的房屋中已见人入住。里庐周围的耕地仍埋在雪下,但可以看到有人在准备铺设通往耕地的道路。

「不过,至关重要的函养山,我们还是无法看清它的全貌。」

敦厚不露声色地在高官之间游说,其见解成为了州府所采纳的方针。

不知道有多感谢你。

骁宗小心翼翼地从它背上下来。它大概不会再攻击过来了吧。不过,也有可能就此离去。

「是的。虽然觉得还是粗糙了些,但霜元大人夸奖了小民。」

「期待你的喜讯。」

「届时也许土匪会放弃函养山,就此销声匿迹。如此一来,函养山一带的里庐说不定就会重建,待哪天百姓请求重建里祠,我等再付诸行动也未尝不可。」

在如此情况下,文州东北边悄声无息地汇集了一条人流。以高卓为中心的附近村落中会有数人离开,往大街上去。有些人会结伴走大路,有些人少的则走小道。

「姑且可认为州府在开春前不会有所行动。」

骁宗抚摸着它的脖子,然后把它抱进怀里。

「而且国家也有情况。委州又发生了骚乱,据说国家正忙于应对。」

「我还以为委州的反抗势力基本都被连根拔除了。」

「这是发生了何事?」有官吏诉之于口。

坑氏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彻底隐藏了玉泉及通往那里的矿道。这使得函养山的全貌变得难以捉摸。

「居然还有人抵抗?」

「——给你取名罗睺吧。」

「只要有目的,有事可做,就没什么可苦的。还得多谢葆叶你的相助。」

这是一块平淡无奇的白布,大概是拿的现成的布。方方正正的一块布下,用墨汁画了一条浅墨色的线。从外观来看就是用刷子蘸上淡淡的墨汁,笔直地画上一条直线。

听李斋这么一说,敦厚回道,「或许在销声匿迹的这段时期,他们的势力又有所壮大。正因阿选大肆屠戮,委州对其可是满腔义愤啊。」

李斋喃喃道。她也不知是否该为此感到欢喜。百姓得救是件好事,可实际上发生了什么却无从得知。虽说可以从中推测,此事与阿选登基的传闻不无关系。只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整个文州的人都动了起来。多亏与此,霜元筹集的势力得以转移,丝毫未引起他人注意。

敦厚在州城内为招兵买马而劳心费力。若笼络将军则事情会好办许多,可毫无疑问会引人注目。敦厚的说法是,倒不如从下级——即从卒长或旅长这些人开始拉人入伙。对于不了解文州实情的李斋而言,她无法做出评论,总之敦厚似乎是在逐渐增加同伴。就总人数而言,差不多相当于一军,但他们并未掌控兵权,因此也无法倚仗这股势力。

他把手放在驺虞背上,紧张地注视着它,只见妖兽轻轻地摇晃着身体。——果然还是要走吗?

他们的物资和资金已所剩无几,如此一来仅凭手头上现有之物就足够了。

「可我们也不能撤下白帜。」霜元说道,「于是为了做出区分,我们试着做了一面旗帜。我们虽然并非白帜,但所求相同。若做成这样,白帜应该也会谅解吧。」

「土匪似乎有所松懈。盘踞在函养山的土匪们想必也穷困潦倒,也许已无余力控制如此大的地区。」

听李斋这么一说,去思一脸高兴地在酆都的背上拍了下。

——终于得到那对翅膀了。

「……我们当时流落到高卓附近的时候只有四个人。就四个人加两匹马。」霜元感叹道,「如今的规模已经大到需要以旗帜来识别同伴了。」

从暴雪和雪崩等灾害中逃难的难民、因贫困而被迫转移住处的荒民、以及外出做活的短工们,这些贫穷人群整个冬天都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景象,文州的百姓们早已司空见惯了。

这日,李斋为了取货而到访葆叶的住处。

「州侯的吩咐是,莫要干涉。」对于这类声音,众人照旧保持沉默。

葆叶半是钦佩,半是惊讶。

骑马者以及背着行囊徒步赶路者,这其中大部分人为了不引人注意而头戴斗笠遮住眼睛,脸用围巾挡住,多数低着头往前走。他们在雪中淡然前行,从瑶山北边的大道往白琅去,到了白琅这边再进入沿河的近道,拐向原先辙围所在的方向。悬挂着白旗的板车也加入了这些人的行列。在装满大批货物的板车周围,与之同行的是身穿白衣的道士们。据说他们是要在龙溪重建石林观的道观。虽说该地道观因为诛伐而荒废已久,但在白琅牙门观的援助下,如今扩大了规模并得以重建。同时,位处更往东的镇子上的道观似乎也将得到重建。一群工匠模样的人围在货物周围,对人员动向十分敏锐的浮民也加入了其中。浮民往往聚集在流动人口众多之地。看来在土匪长期占领下的镇子,驱逐外人的压力也似乎有所减少。穷人们之间流传着这样的传闻,好像是为了配合石林观的道观重建,镇子驱逐外地人的动静也减少了。到了那里就会有家,而且人都聚集到那儿,说不定能找到活儿干。精明的商人们也小心翼翼地加入到这股潮流之中。

戴国的北方也终于迎来了冬天的结束。文州也阳光渐暖,落雪渐稀。雪花沉甸甸的,落地即化。冰雪堆积而成的冰层逐渐消融,在地势平坦、阳光充足之处,已露出雪化后的黑色地面。

「希望至少能支援那些往南边走的人。」

——只因州侯并未下达特殊的命令。

听到李斋这番话,敦厚一脸苦笑。

正当她感慨万千之际,屋外传来一阵欢呼声。出门一看,是从高卓骑马而来的一伙人中的几人刚刚到了。

目前,在这地方只能看到被岩石覆盖的山洞顶。然而,透过它,骁宗看到了遥远彼方的那一点白光。

注:

「他们还真是不慌不忙。」李斋不禁苦笑道。

「——莫非是酆都提议的?」

文州城中无人关注那些人的动向。——不,即使有人注意到,也不会将他们与某些行动联系到一起。西崔是早已不复存在的镇子,这点不会变。即便是浮民或荒民在行动,也不是府第所能干预的。毕竟他们在行政上相当于是根本不存在的百姓。

敦厚如此对李斋说道。

「话虽如此。」葆叶苦着一张脸,「明知道有如此多人在行动,你确定国家真没有注意到吗?就算身为爪牙的州侯已形同废人,国家也不是瞎的吧?」

「是吗……」

「是要暂时装作矿工吗?还真辛苦呢。」

酆都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有些害羞。李斋再次审视那面旗帜。自离开硕杖后,长时间以来一直只有她和酆都、去思三个人。那时喜溢帮了他们一把,静之及余泽也一同加入进来,尽管如此也仅有六人而已。看着这面朴素的旗子,就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一行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3.孤儿及老人居住之处。

「我很喜欢这个。」

余泽在李斋面前放了杯茶,这么说道。李斋觉得余泽大概也有同样的感慨吧。

「我们也势在必行。」

李斋等人听取了他们的意见,在镇子各处都竖起了画有墨线的白旗。朽栈借给他们的住处已人满为患,隔壁及后面的两栋房子也只得重新修缮一番。

同伴的人数在不断增加。在朽栈的帮助下,他们最终招到的人数十分可观。至于塌方位置的问题,他们已设法将范围缩小到几个候选地,到修整通往那几处的矿道为止还是有办法的。

面对敦厚的询问,李斋报以苦笑。

「这叫疏忽大意。作为行政府,州府已不成体统。——不过,目前兴许整个戴国皆是如此。」

敦厚如此回应道。原本冬季时就有许多人迁离文州。瑶山北侧——文州北部沿岸是戴国屈指可数的暴雪地带。大雪封村的先例屡屡发生,不过,也有在大雪前就举村避难的。

「最近流传有一个传闻,听说只要去瑞州便可获得救济。瑞州那里好像是打开了义仓赈济百姓,还大开里家(注3),将病人及老幼一并收容。」

「我只能竭力而为了。——你这边能攻下函养山吗?」

目前有大量的人员及物资进入西崔。因为是以重建石林观的道观为名义,所以挂着白帜的旗子。说到底,白色的旗帜本就是石林观相关人士的标志。不过,白帜对于李斋等人而言意义不同。它代表着辙围的百姓对骁宗的恩德的感激之意。挂起白帜,总会感到些许胆怯。

「还是老样子。——话说回来,那是?」

驺虞喉咙中发出舒服的呼噜声。骁宗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后抬头仰望上方。

就在骁宗感到难过的那瞬间,驺虞躺平在了他的面前。它以舒展惬意的姿态卧倒在地,只有脑袋抬了起来望着骁宗。在那颜色复杂多变的眼睛的催促下,骁宗伸出了手。妖兽伸出脖子,用鼻子轻轻嗅了嗅他的掌心,将脖子贴了上去。

他们必须行事低调、韬光养晦,若招摇过市引起他人注意,就会「生病」或被灭口。

「嗯,这样不挺好?简洁明了,最重要的是简单易做。」

有国官手持武器试图偷袭泰麒——。

没什么谅不谅解的。建中当时是一副苦笑的模样。

听敦厚这么说,李斋点了点头。

「这镇子出乎意料的大,找到这里可不容易。」

「回来了?」霜元回头看向李斋,「葆叶夫人可好?」

这一则消息震撼了宫城。歹徒已全被捕获,押送至州秋官府。国官也匆忙赶到,在进行了严厉的审问后,当天下午士逊就被拘捕了。

葆叶笑道。

「毕竟表面上是为了重建龙溪及西崔石林观的伽蓝(注2),及创立龙溪戒坛而做的事前准备。」

「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是吗……」

「再者……」敦厚继续道,「看来有不少人打算往南边走。」

李斋点点头。——是吗,会引发同样的伤感吗?当初人手不足,资金及人脉也都严重匮乏。他们只是如同白帜般心存志向,每个人都走过一段孤立无援的旅程,最终所邂逅的人们的深厚情义相互交织,才造就了如今的一切。

5

「这是何等的蠢货!」

1. 指村落。

「啊……说的也是。」

身为秋官长大司寇的松桥咬牙切齿道。阿选近期即将登基,这时谋杀宰辅,无异于弑杀阿选。

「这是大逆之罪。必须处以极刑!」

然而,被拘留的士逊哭着叫屈。

「为何诸位都不明白呢?那人不是台辅!」

「他是假扮台辅的冒名顶替者!」士逊大声控诉道。

「既然是台辅,怎可能如此冷酷无情?冢宰也一直说那不是台辅!」

有人找到与台辅长得相似之人,把他送进了宫。所谓「新王阿选」,本就是那个假宰辅的弥天大谎,是他背后的势力想要把阿选拉下台。

士逊的辩解与张运的主张过于相似,以致于众官员都目带猜疑地望向张运。

「少胡说八道!」

张运勃然变色,一张脸涨得通红,「本官绝不可能怀疑台辅。何况本官见到台辅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绝无怀疑台辅真伪之意!」

「可大人您不是经常说台辅是在欺骗众人吗?」

面对哥锡的指责,张运直跺脚。

「本官只是指出有此可能!为了主上及国家的安全,必须要谨慎行事。因此本官只是考虑到万一的情况。」

「果真如此?」哥锡完全是一副揶揄的口吻,「这和下官记忆中的似乎有若干差异啊。」

哥锡说着,仿佛寻求赞同般的看向六官。六官均点头称是。

——真是愚蠢。案作心中暗忖。

即使张运主观上能扭曲真相,可却改变不了他人的记忆。若了解当时状况的人碰个头,对照一下相互的记忆,那么张运自欺欺人的举动就很容易露出破绽。

归根结底,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撒谎,因此这个谎言也十分马虎草率。他只能一个劲儿地大声叫嚣。他深信,如果一直嚷嚷到对方挺不住,那谎言也会成真。

「本官早已声明,只是指出问题而已!说到底,为何要声讨本官?罪人是士逊吧?是士逊一厢情愿,误解了本官所言,就算他轻举妄动那也与本官无干!」

张运咬牙切齿地说,「倒不如说士逊此人心术不正。他好歹身为州宰,却冒犯台辅而被革职。他必定是对如此境遇怀恨在心,才会诉诸暴行。」

虽说张运坚持说不可能,可所有官员都清楚士逊就是张运一手培养起来的部下。张运声嘶力竭地大喊,说因为士逊会揣度他的意思来做事,他的确是顺手用了这人,但士逊绝不是自己的臣子。

张运在深夜被闯入宅邸的司刑逮捕时,一脸茫然失措,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当张运听到这番指证时叫苦连天。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圈套。

博牛在村里待了半个月左右,帮忙筹备过冬后便离开了,继续他的寻人之旅。定摄等人为了报答博牛,向周围的里庐询问是否有看到博牛所寻之人,但没有获得任何线索。

李斋感受到了迅速奠定基础的踏实感。不仅是人数在增多,他们也在为支持聚集而来的众人而厉兵秣马。尽管如此,文州还是传来令人不安的消息。王师将至,而州师正展开行动为其提供支援——。

「这一切皆为冢宰所下之令。」

「怎么可能!」

「可既然贵寺不得蓄财,那设立别院的资金从何而来呢?」

「听说主上已经故去了……」定摄安慰道。

张运说着仰天长叹。

不可能的,就算张运表面上装模作样,也必定会在背地里使手段,将士逊救下来。

「财施是最基本的,因此我们不允许敛财。」

「怎么了?」

冬天时到来的旅人,带回村子的女人的尸体,然后在村子里待了一段时间。

「哦?」哥锡脸上浮现讥笑,「大人是说,您将这心术不正之人安插在州宰及内宰的位置上并无过错?」

「当然,没有寺院的教义至今也未彻底推翻。李斋所见到的檀法寺看上去不像寺院吧。」

「并无战前的紧张气氛。卑职认为,估计州师所采取的行动的确只是为了提供兵站。至少州师应该是如此打算的……」

「就军队的规模而言,应该不是来讨伐我们的……」

张运写了一封长信给阿选。

另一方面,地处西崔西边的龙溪,为了重建石林观的道观而大兴土木。与此同时,随着高卓戒坛将在龙溪建立一事被公开后,无住持的寺院得以修缮,并用于建立戒坦。前来施工的壮工们,以戒坦为目标的方术师们,寻求生计的荒民以及奔着人流而来的行商们,这些人汇聚成浩浩荡荡的人流,极好地掩护了同伴们的行动。而且,令道佛界人士大为惊愕的是,据说西崔还将设置檀法寺的分院。檀法寺准备重建一座废弃的寺院,在那里挂上「护法院」的匾额。 看到人们瞪大眼睛在现场围观壮工们修缮寺院,李斋反而更为惊讶。

「如此在下心里也有了底气,但贵寺这么做果真无碍吗?」

「冢宰甚是恼火。」对士逊进行审讯的秋官告诉他,「他说自己居然将权力交由你这般卑鄙的不逞之徒。」

他们目的为何。目前看来也并非是因为墨帜暴露了行迹而将他们视为叛民。

「说不定。若真如此,就算不甘心也还是暂避风头为好。」

听李斋这么一问,空正回道,「因为那边的寺院没有名字。」

没有寺院的檀法寺要建别院,确实不失为一桩大事。

「正是如此。」

士逊被拉出去盘问时显得萎靡不振,「……下官深感自己的目光短浅。既然事已至此,下官会全盘托出。」

「啊!」李斋惊呼一声。如此说来,所有的寺院都只挂有「檀法寺」的匾额。

6

当李斋征求霜元意见时,他仿佛若有所思般地沉默不语。

「为此无论是面对百姓还是府第,都必然会惹上是非。」

「那问题就在于从鸿基过来的那批人。」

李斋喃喃自语道,静之点点头。

「目前召集到多少人了?」

残雪在峡谷中村庄的上空漫天飞舞。

「这也欺人太甚。下官只是——冢宰的——」

新的一月开始没多久后,牙门观就给西崔传来了消息。夕丽骑着骑兽飞空而来,在夜晚时分抵达西崔。

——不会的。就算是张运也不至于如此愚蠢。

西崔如今人山人海,人们的活动甚至遍及周边无人居住的村庄。伙伴们在居住的屋子里静悄悄地将旗子——酆都设计的那面白旗悬挂了起来。不仅如此,这阵子连白帜也在他们的旗面上画上一条墨线,仿佛宣言要和李斋等人同心同德。不知不觉间,李斋等人连同白帜一起被众人称为「墨帜」。

同样被拘留起来审问的案作惊得目瞪口呆。

「不过——」空正说着笑了,「贫僧当然是换上新袈裟,转赠旧的袈裟。」

「若我早知他品行如此,不可能放权于他!」张运厉声呵斥道。

「恕下官不敢苟同。」笑着说这话的,是被张运无情撤换掉的内宰。「士逊是在张运的指使下行动的。为了陷害台辅,他让士逊坐上内宰之位是事实,士逊曾多次说过这是张运下的指示。张运还赏赐了他钱财,内宰府的下官皆可做证。」

布施,即施舍。布施可分为财施、法施、无畏施三种。财施,顾名思义施他人以钱财;法施,谓之宣讲佛法;无畏施,以安慰施与受难众生,济度他人。

「冢宰他——把台辅?」

治疗快速,预后良好——这是士兵之间的常识。西崔的护法院也已开设施术院,上门求医的不仅是墨帜的人,受了伤的壮工也络绎不绝。

过去,僧侣的随身之物只有衣钵及草席一张,如今则是衣钵及武器一把。空正所持的是一把大锤,是信徒布施的冬器。若使用武力,受伤的情况自然会增多。随着治疗技术的累积,檀法寺逐步建立起施术院。

「檀法寺十分重视布施。」

「会否是斥候?也许我们在这里的消息传到了中央的耳朵里。」

「这……也难怪。所以要带武器?」

不过,据说士逊坚持说是张运指使的。制定计划并实施的是自己,然而完全是张运下的命令。

遗憾的是,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骁宗的下落。

士逊数次问及是否有人来见刑吏。他以为张运必定会派人过来。「没有!」等来的只有冷淡无情的答复。来来回回多次后,士逊终于承认了张运并不打算救出自己的事实。

士逊呆呆地张大了嘴。

「因为人们一般认为檀法寺是无寺院的寺院啊。」

李斋向夕丽打听道。夕丽一脸严肃地陷入沉思。

说这话的是清玄。空正和清玄一同被高卓戒坛派遣过来,在指挥龙溪的戒坦建立的同时,也率领着支援墨帜的人们而来。

从士逊的立场而言,他是想迎合张运的。他的确心怀不满。他怨恨挡在自己面前,将自己逼得无路可走的泰麒。若继续这样下去,他就会失去地位,也会失去张运的信任,这都让他焦虑不安。因而他为了迎合张运,试图如张运所愿般将泰麒除掉。被泰麒顶撞、丢尽了脸的不仅仅是士逊,张运也同样被逼得走投无路。对张运而言,泰麒就如同仇敌一样。若能除掉泰麒,张运即使明面上不说,想必内心会十分欢喜吧。

「冢宰说要判处你极刑。」

「规模呢?」

不一会儿,霜元说道,「要以防万一,毕竟我们如今规模不小。王师一来,说不准会盯上哪里。总之,为了不引起注意,我们留一部分人,其余人等还是撤到潞沟为好。山上还在下雪,若不早点动身让新积起来的雪掩盖足迹,连山中的据点都可能被他们发现。」

「州师内部氛围如何?」

士逊有气无力地说道,然后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翌日收到回复,只有「已阅」二字。

据说州师将要为从鸿基远道而来的军队准备补给。

「有这么稀奇吗?永霜那边也有好几座檀法寺吧?」

「听上去很是惹人厌烦吧。」清玄含笑道,「僧人们如同乞丐般露宿街头,席地起居,同时到处在街头说法。这就是为何人们说檀法寺聚集着众多奇人异士的原因。」

「从目前调动的补给规模来看,应该只有一个师。来的不是大军,但看起来是打算长期驻留。」

「是!」他的部下点点头,跑出去传达命令。

「异常动向?」

面对李斋的疑惑,空正颔首道,「除了衣钵之外,我们不允许拥有任何物件。」

「如此说来,有些看上去就和最普通的宅邸——民居一般。」

「正因没有钱,所以也就没有闲钱来建寺。各地的檀法寺都不是由我们建造的,是施主布施的房屋。我们既不会主动提出建寺,也不会开口索取。」                                           「啊,所以那些普通的民居就成为了寺院吗?」

据说檀法寺除了总寺院以外,并没有其他所谓的寺院。虽说有分寺院,但一般由极其普通的房屋来充当寺院。每座寺院没有单独的名字,统称为「檀法寺」。

袈裟及食器,冬天时则另备一张御寒的草席,这些就是僧侣唯一可以拥有的物什。故此他们连寺院都没有。由于这种极端的情况,檀法寺也曾被视为异端,但在长年累月下,如此情况也发生了变化。

「敦厚大人发来急报,说是文州城内有异常动向。」

李斋只觉得一股恶寒爬上脊背。

「五千有余。」

「无寺院?」

檀法寺的僧侣必定会携带武器。将武术作为修行的一环也是其与众不同的原因之一。

「修行无需容器。往日修行之地就在路上,法施时贫僧们会定居城中,或露宿街头,以讲经说法。」

「怎能如此!」士逊泪眼滂沱道。

「本官承认被士逊这混账的花言巧语给蒙骗了。不过,诸位官员也并未提出过异议。诸位不也一样被蒙骗了吗?」

事到如今,他能依靠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在下也曾承蒙贵寺多番关照。」李斋微笑道,「在军中,檀法寺可要比大夫更为可靠。」

「不过并无确证主上已经驾崩。那么我就得去找他。」

「三施之一是无畏施。贫僧等人会赶往受灾地,若听说有妖魔出没,也会赶去救助百姓——不过,若真心实意想帮助他们,就必须狩猎妖魔。我们需要力量来进行布施,去制止妖魔袭击、流氓肆虐及战乱,且足以在纠纷中自保。因此檀法寺才会将武术作为修行中的一环。」

即使受到施主布施,僧侣也会将富余钱财施与百姓。一人一件袈裟,就算有施主布施额外的袈裟,也会转让他人。

「可我听说主上故去的传言也已有六、七年之久。若他仍在世,为何至今销声匿迹?」

「似乎是削减了一些分寺院。从骄王统治末期开始,国家动荡之下多了不少出家之人。他们各自建立了分寺院,但以前就有不少人提出寺院数量过多。为此,我们选定并合并了城里的几座分寺院,剩下的房屋都卖掉了。剩余的僧人中,愿意为国效力的正在赶往西崔。」

「我等着了他的套啊。本官没想到他是如此卑鄙无耻又愚昧之辈。而且他还被委以重任,却屡屡失败,最终反目成仇,做出了袭击台辅——我国麒麟的举动!」

7

「原来如此。」李斋也露出笑容。

「州城好像接到了打开兵站的指示。看这情形是鸿基那边要派军队过来。」

张运费尽唇舌谴责士逊,哀叹自己的识人不清,指责同样受骗的六官也是同罪。他越说越来劲,六官却冷眼旁观。

不过,若贸然行事导致事情暴露,反而坏事。

「——我们该如何是好?」

莫非是因为畏惧执掌鸿基的伪王才隐姓埋名吗?当他畏缩不前的这段时间,戴国已病入膏肓。面对定摄隐隐流露出的不满,博牛宽慰道,「主上应该有不得已之处。」

尽管据他本人说,自己是居住在白琅的隐士,但定摄很快就得知这位旅人是位侠客。这名自称博牛的男人,帮忙修整了因人手减少而无法得到修缮的房子。老实说,定摄很是感激。那时正值初入冬,为了防御即将来临的极寒天气,他们必须修缮损坏的房屋,而博牛凭借与魁梧身材相符的一身膂力帮了村民们。能赶在结冰前修缮墙壁及房顶,想必许多村民都松了一口气吧。

空正甚是赞同地颔首。

「可是……」

「此事毋庸置疑。若你指责对方是贪生怕死之辈,又如何能向他乞求施舍?待主上回到王位上后,若你还寄望于他能矫邪归正、施以仁政,那就必须坚信主上也是想救百姓于苦难的。」

听到对方温和的劝慰,定摄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

「很好!」那位旅人说着拍了拍定摄的肩膀,离村而去。

王仍活在世上,会回来拯救他的百姓。——博牛坚信不疑的态度,对这个村子的人们也产生了不小的影响。那些迫不得已下的舍弃,以及无法得救的绝望,似乎渐渐淡去了。村民们互相帮扶着共同捱过这漫漫长冬。与此同时,他们也加强了村口的防守。

——按理说,自远方进攻而来的那方形势较为不利。

博牛指点村民,只要固守城池即可。他们把大门修补得十分牢固,为抵御敌人的强行突破,还建造了墙壁及望楼。竹子被削成竹枪,农具上插上刀刃,到了紧急关头便可作为武器使用。在大雪彻底封村前,要尽量收集物资,尽可能保证冬季物资的充足。

「我不会看着你们白白被欺负。」

博牛留下来的某些东西,微微动摇了定摄及因绝望而意志消沉的村民们的内心。他们可以在交涉后勉为其难地交一些物资,可今后,决不会再交任何一个人过去。——这就是定摄及村民们下定的决心。

考验决心的那日来得毫无先兆。大街上积雪初融时,几个被大雪困了一个冬天的土匪闯了进来。大概是为了弥补冬季的不足,他们叫嚣着让村民交出粮食、煤炭及老人。定摄深吸一口气,隔着大门上的窥视孔与土匪们对峙。

「我们刚熬过这个冬天,已无存粮,抱歉无法给你们任何东西。」

虽然土匪一再恐吓,然而都被定摄一一回绝。如今他已无须直面土匪——仅仅如此,拒绝土匪的要求就变得格外的轻而易举。经过一番争辩,最后定摄同意交出一定数量的煤炭及粮食,但拒不交出任何人。

「我们不会交出村里的人,请你们以后也不用再提了。」

「耍老子吗!」土匪怒吼起来。但既然他们进不了村子,便也无能为力,只能在门口咒骂了一会儿,不久便抱着包裹悻悻而去。

「我们成功了,定摄!」

从村里四周立着的望楼上下来后,彦卫欢天喜地地说道。

「真想让你看看他们咆哮的嘴脸。」

定摄点点头。事实证明只要抵抗,就能成功,这点令他十分欣喜。虽然舍不得那些物资,但毕竟早已料到,交出去的也只是挑拣出来的一部分而已。何况他们马上就能熬过极寒期了,少了这点物资对村民的生活也不会有影响。村民们的脸上也重新绽放了笑容。然后,五天后他们迎来了一波袭击。

几十个土匪一涌而至。他们各自持有武器,甚至携带了翻墙用的梯子及破门用的锤子。

望楼上的看守立刻发现了这伙土匪在逼近,并通知了村里。女人孩子躲进了里家被修补得最牢固的一角,男人们则拿着武器分散开来。虽然手中的武器都是竹枪或用农具改造而成的,但总比手无寸铁要来得心里踏实。

土匪们开始用锤子砸门,同时将梯子架在城墙上。不过,墙内预备了可移动的望楼。他们按照角楼的指示将望楼安置到墙边,一旦看到墙外的梯子上有人爬了上来,就扔下石头,并用斧头砍断梯子。土匪用锤子砸破便门,可没想到里面还筑了一堵墙。墙不高,但也足以超过人的身高了。土匪以同伴为踏板,试图爬过这堵墙,却被爬到墙上的村民从另一头打了下来。

墙外有火矢被射了进来,但村子里四处都蓄了水。经过半天的攻防战,土匪暂时退避三舍。那晚深夜时分,第二次攻击袭来,这一次也被村民成功击退了。土匪大多遍体鳞伤,其中有些人已奄奄一息,而村民一方几乎毫发无伤。

长久以来,定摄等人一直屈服于土匪的淫威之下。这是他们获得的首次胜利。

翌日,土匪的攻击虚有其表,徒增伤者后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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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国记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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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国记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图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国记 2 风之海·迷宫之岸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声
  16. 16解说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类世界的混乱

第四卷十二国记 3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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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12解说

第五卷十二国记 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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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国记 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图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终章
  15. 15解说

第七卷十二国记 5 图南之翼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终章
  9. 09解说

第八卷十二国记 6 黄昏之岸·晓之天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国记 7 华胥之幽梦

  1. 01插图
  2. 02冬荣
  3. 03乘月
  4. 04书简
  5. 05华胥
  6. 06归山

第十卷十二国记 前传 魔性之子

  1. 01插图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说

第十一卷十二国记 Drama之梦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兽

第十二卷十二国记 8 丕绪之鸟

  1. 01插图
  2. 02丕绪之鸟
  3. 03落照之狱
  4. 04青条之兰
  5. 05风信

第十三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图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图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图
  2. 02第十九章正在阅读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国记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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