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二国记》 · 小野不由美 · 1.1万 字
1
「听说台辅身体有恙,不知情况是否严重?」
翌日,斡由在更夜的陪同下造访时问道。
六太躺在床榻上,可能是睡着时,骊媚把他抱过来的。斡由来到枕边,恭敬地跪在他面前。
「只是因为见了血晕了……」
「臣对麒麟不甚了解,即使不治疗,也没有大问题吗?」
「我没事。」
六太想要坐起来,但仍然烧得很厉害,一旁的骊媚慌忙制止他。
「请您先躺着休息,千万要保重您的万金之躯。」
「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没命的——对了,斡由?」
「是。」斡由跪在地上行了一礼。
「你的目的只是为了漉水工程吗?果真如此的话,遂人已经再三禀报,工程应该很快就动工了。」
「台辅,」斡由注视着六太,「您知道雁国有多少河流吗?知道其中几条河有可以对抗雨季的堤防?」
「对不起,我并不知道。」
「臣也不知道,只知道漉水是有名的大河,连漉水都这样,其他河流的情况可想而知,台辅,您是否也这么认为?」
「……也许吧。」
六太说完,看着斡由精悍的脸。
「但是,一国的领土辽阔,很多地方都需要解决治水问题,官吏的人数锐减,百姓辛勤耕作,不忍要求他们额外劳动——国家不是靠一朝一夕能够打造完成的,你能够了解吗?」
「臣当然知道。」斡由叹了一口气,「但为什么太纲上明定,州要有州侯,郡要设太守呢?王剥夺了侯的实权,如果没有国府的裁示,就不可进行任何治理工作。臣深知目前的国情,也知道王为什么会采取这种措施,但这也代表国府必须代替侯施政,难道不是吗?」
「这……」
「漉水正面临危险,臣希望修建堤防,必须上奏主上,并获得裁示后,方能在国府指导下进行,如果这样能够比交给州侯处理更加确实,臣就不会做出此等鲁莽之举。」
六太看着斡由锐利的眼神。虽然他知道以自己的立场,必须做出肯定的回答,但他还是说出了真心话。
「……你可不可以逃走呢?」
「这里被箭射中了,幸亏斡由找人帮我治疗,疡医说,手臂差一点就废了。」
「但是你讨厌他,对不对?」
「这里有一兽,兽挑选了主人,除了主人以外,不遵从任何人。兽是妖力无边的妖,而且性情稳和,知书达理——如果有前人珍视这种兽不可思议的习性,并心存感谢地将天地之理加诸其身,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台辅无法理解下臣之意,深感遗憾。」
「也许吧……」
「当然不可能把全权交给他人,否则为什么需要麒麟?为什么要由麒麟挑选君王?麒麟是民意的代表,因为有天命,王才能坐上王位,您的意思是,不需要麒麟的选定,也不需要天命,就让某个人成为实质的王吗?」
「——太荒唐了!」
「不!」骊媚用力摇头,「绝对不可听这个奸臣所言,难道您不知道他刚才说的话有多么罪孽深重吗?」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会追随斡由?」
「嗯。」六太点了点头,看着斡由说:
「——」
「你是说,麒麟选王,让王坐上王位是一种错误吗?」
「——啊?」
斡由微微欠身行礼。
更夜探头看着六太,六太微微倒吸了一口气。
斡由口出狂言,骊媚无言以对。他竟然质疑天帝的威信,等于在质疑这个世界的成立基础。斡由继续笑着说:
「天帝创造这个世界,决定了万事,为什么没有让霸者成王,而是由麒麟选定——不,绝对不能让没有天命的人成为王,一旦违背这件事,就等于否定了这个世界。」
「既然喜欢群聚,当然要选择强大的群体。什么是强大的群体?有能力的领导者?还是人数很多,但彼此很团结?所以还是需要一个统率的领导者,而且是很有能力的领导者。」
「嗯。」
「因为每个人都一样,要靠群体生活才能生存。聚集成群后,就希望越来越大。如果住在同一国,就会相互争地盘、相互竞争。」
六太沉默不语。王虽然没有寿命,却无法永远治世。一旦背离正道,违背民意,让王坐上王位的麒麟就会得到报应——麒麟会生病。虽然麒麟选定王之后,也成为没有寿命的动物,但这种病是不治之症,是因为王的失道而得病,所以称为失道。一旦麒麟死亡,王也跟着毙命,所以昏君无法长期治世。
「因为那些人都不做好事。」
「你竟然——口出狂言!」
「不是你想的那样,而是更简单的道理。我是尚隆的臣子,无论他是怎样的王,无论他是怎样的人,我都是他的臣子。斡由是叛贼,无论斡由说什么,在没有天命的情况下想要夺取国权,就是大逆不道。对斡由来说,一旦向王提出要求,就等于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一旦事情发生,必有一方会被消灭——不是你和斡由,就是我和尚隆被消灭。」
「虽然讨厌……更夜,你还记得你以前在寻找蓬莱的事吗?」
「虽然各位言必称天帝,但天帝到底身在何方?还是说诸神会以雷击惩恶,既然这样,就不必等麒麟生病,在王偏离正道时就以雷击毙不是就解决问题了吗?」
六太无言以对。
「当初也是麒麟挑选了枭王,牧伯该不会忘了这件事?」
斡由轻声苦笑着。
「听说王非但没有日理万机,而且经常不参加朝议,官吏忙着寻找王的下落。既然如此,为何要剥夺州侯的权力?」
六太摇了摇头。
斡由眯起眼睛。
「卿伯和台辅都在说什么啊。」
骊媚脸色大变。
「为什么?你不是讨厌王吗?」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不屑的声音,六太惊讶地看向那个方向,骊媚神情凝重。
「尚隆他……」
「……我们并没有吵架,也没有交恶。」
「台辅。」骊媚惊叫着看着他。
「你一点也不奇怪啊。」
「如果没有王,人民会自由生存吗?我认为人民会团结起来,推出一个新的王。」
「骊媚,我看到尚隆,知道他是王。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是啊。」
「既然麒麟会挑选最出色的王,那就让我见识一下证据。如果有天帝存在,可不可以带来让我亲眼目睹一下呢?恕我直言,根本不存在天帝,即使真的存在,也根本不需要。如果认为我口出狂言,现在就可以用雷击惩罚我。」
「这不是上奏,是要求吧?斡由,我认为你的想法并非全无道理,然而,一旦押了人质,就无人理会主张的是非对错。」
「王是昏君的例子并不在少数,的确会因为失道而失去王位,压迫百姓的暴政也不可能长久持续——那我想请教一下,为什么麒麟会挑选昏君为王?」
「这就是他刚才所说的话,您了解吗?假设是斡由坐上那个位子,当他背离了正道,像枭王一样胡作非为怎么办?王的治世并非永恒,但没有寿命的仙掌握了相当于王的实权,会造成怎样的结果?枭王在短短三年期间,就让雁国如此荒废!」
「这种方法无法治国。如果诸侯各行其道,光是治水一事,就可能造成上游水量丰沛,下游雨水枯竭的结果。」
「是啊……但不太一样。因为我是人,所以想要加入群体,但有一半是妖魔,所以无法顺利融人群体。斡由在这方面不太计较,即使我有点奇怪,他也不会觉得害怕,也不觉得讨厌。」
「……没有。」六太说完,笑了起来,「但我也无法同意你的意见。我认为也许没有王,才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骊媚恍然大悟地张大眼睛,羞愧地低下了头。
「臣很清楚,如此一来,王的面子挂不住,但是,如果王无法为民谋福,又如何为王?臣打算上奏,恳请王设置委任全权的官吏,」
「我只是陈述事实,麒麟代表万民,挑选出最佳人选为王,既然这样,为什么会让枭王坐上王位?如果真是顺应天帝之意的奇迹,不是一开始就应该让不会失道的人坐上王位吗?无论是天命,还是麒麟选王,谁能够保证麒麟选的王是真正最优秀的?」
「恕臣失礼。」
「斡由,但是——」
六太一脸困惑地抬头看着骊媚,斡由不由得苦笑起来。骊媚走了过来,站在六太和斡由之间。
「……是吗?对你来说,斡由是救命恩人。」
「只是觉得他很伤脑筋。他不是坏人,我也不讨厌他。我不是讨厌尚隆这个人,而是讨厌王、将军或是诸侯之类的。」
「那为什么不设立一位掌握全权的官吏?可以将全权交由这位官吏负责,代替王推动政务——难道我的想法逆天悖理吗?」
骊媚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六太轻轻拍着她的背。
2
「台辅,您确信目前的王绝对就是最优秀的王吗?」
「更夜,你也希望有一个能干的领导者吗?」
「为什么?」
「不可能。」
「人民可以当自己的主人,一旦人民将权力上缴,权力就可能欺压人民。我认为就是这么一回事。」
「斡由——你!」
「尚隆应该会彻底毁掉雁国,但我并不是在评论尚隆这个人,王存在的目的就仅止于此。」
更夜停下正在削茶的手。
更夜把餐点送到床榻前时问道,六太轻轻耸了耸肩。骊媚识趣地离开床榻,在屏风后方喂婴儿吃奶。喂的当然是更夜带来的山羊奶。
「六太,如果你真的讨厌王,我会帮你解决他,因为我喜欢你——不要王比较好吗?」
「但是,我不希望你和尚隆交战。如果斡由是你的主子,那我不希望斡由和尚隆交战。」
六太说完,又正视着斡由。
「是喔。」更夜嘀咕着,用小刀削着团茶。「……我觉得都一样。」
「卿伯!」
尚隆登基至今二十年,国土终于走向复兴之路,但是,国家承受严冬之际,只有奸臣沉寂而已吗?也许王也是如此。至今为止,王之所以没有欺压百姓,或许只是因为他行无余力。
「骊媚。」
「台辅,既然这样……」
「不,」更夜摇了摇头,「因为我不是人,妖魔不会群众,所以我身为妖魔之子,也不适合群聚,只是观察人类后,有这样的想法。」
「王有各种权力,但如果不使用,拥有权力也没用。」
「如果你尊重麒麟,就不要在我面前动粗。」
「……斡由,我也有同感。」
听到六太这么说,更夜笑了起来。
「我立刻知道,这是会毁灭雁国的王。」
「嗯,但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骊媚说不出话。
「……如果你要求剥夺王的全权,我或许愿意助你一臂之力,但你说要把王的全权授予某官,这等于是要求在王之上,设立一个上帝。所以,我会劝你放弃这个念头。」
「卿伯,你在侮辱天命吗?」
「那是因为——」
「——六太,你讨厌王吗?」
「骊媚,你听我说……」
「你的心地真的很善良。」
「臣希望可以将自治权交还于各州。王是一国阴阳之要,臣无意讨论王存在的必要性,但既然王疏于政务,臣便希望可将实权交还于州侯,只要把所有政务交给六官诸侯,王可以尽情地玩乐。」
六太淡然地看着伸出手臂的更夜。
「——没想到您竟然有如此不同的见解。」
「台辅所言果然出人意料。」
更夜卷起长袍的袖子,左手臂上有很深的伤痕。
「只有你和斡由会这么说,斡由是胆识过人,而你不是人类。普通人都会讨厌我,当妖魔和我在一起时,就会感到害怕,把我当成是妖魔的同类……如果不是斡由保护我,我早就和陆太一起被杀了。你看!」
「记得啊,在虚海尽头的东方。」
「我是在蓬莱出生的。」
「是喔。」更夜小声嘀咕,但他的声音中已经没有以前的那份热切,由此可知,更夜已经对蓬莱的梦幻失去了兴趣,但还是基于礼貌问道:
「……蓬莱是怎样的地方?」
「到处都是战争——我也被丢在山上。」
更夜张大眼睛。
「……你也是?」
「嗯,我父亲牵着我的手走进山里,然后就把我丢在山上。当我生命垂危时,使者才终于从蓬山来接我。」
六太在山上失去意识之前,听到妖兽接近的脚步声。那是沃飞的脚步声。
「麒麟不都是在蓬山出生,在蓬山长大的吗?」
「——对。刚回来那阵子的事,我有点记不清了,只知道变成了兽形,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段日子,感觉好像从梦中清醒。」
「原来真的会变成麒麟。」
「嗯,当我清醒时,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真的吓坏了,在那里过着极尽奢侈的生活。我以前的家人为了生存,必须把孩子丢掉,但在蓬山上,不管想吃什么,都可以从树枝上采下来吃,要吃多少有多少,穿的衣服、连帷幕都是绫罗绸缎。我不是感到庆幸,反而感到生气。」
「是喔……」
六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她们要求我选王。」
六太清楚记得当他得知自己必须选王时的战栗。他问仙女,所谓王不就是像应仁之乱时的山名持丰或是细川胜元那些伟人吗?仙女完全听不懂他说的话。
「我当时想,开什么玩笑,我绝对不要。」
「即使你是麒麟?」
六太点了点头。再小的麒麟也有选王和辅佐王的能力,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麒麟都很早熟,也很有智慧。
「我和其他麒麟一样,也很聪明,所以就更加讨厌。而且仙女又告诉我很多更讨厌的事,说什么选王之后,就必须为王工作。」
「你没有老婆、孩子吗?」
把六太带回家照顾的渔夫说。
「是喔。」更夜的声音有点低沉。
「喂,等一下。」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是天启。即使年纪再小的麒麟,也有选王的能力。
「不清楚。因为很少见面,所以不知道。」
「那就避免发生战争啊,如果小早川打来,就举手投降,成为小早川的子民;如果尼子打过来,就成为尼子的子民;河野打来,就向河野屈服,完全没有问题啊。」
「我是小松家的儿子。」
——我到底为何而生?六太忍不住这么想。
「你一个人吗?和家人走失了吗?」
「不管怎么说,你早晚会成为一国一城之主吧?」
尚隆笑了起来。他丢进海里的钓鱼线从刚才就完全没动静。
六太没有听到任何人对尚隆有良好的评价,每个人都笑着说他的坏话,虽然他没有受到众人的爱戴,但大家和他很亲近,也许是因为尚隆频繁出入城下的关系。不知道他是否在城内无事可做,几乎每天都一身轻装来到城下,陪小孩子玩,招惹女孩子,或是和一群年轻人耍木刀,也会像渔夫一样出海。
——雁国就拜托你了。
「少春,不能让像我和你一样的小孩子继续在这个国家出生!不能让王登基!」
「我的祖父野心勃勃,威胁各地的地侍,纳入自己的麾下,虽然成为了领主,但还是得向诸侯巴结奉承才能生存,当时应该和诸侯订了契约,一旦发生战况,就以水军应战,大内才勉强默认他拥有自己的领地。我大哥在大内当官,在应仁文明大乱之际去京城死了,二哥去了河野,想要抢夺一座岛屿,以慰祖父在天之灵,没想到反而被杀了,所以只能由我这个脑袋空空的人继承家业。」
「真是伤透了脑筋,我原本只是想到处乱走,但以结果来说,就像是被王吸引而去……不过,我相信即使想逃也逃不了。事到如今,我甚至有点搞不懂到底是因为厌恶选王而逃走,还是因为王在蓬莱,所以我才会回去蓬莱。」
祭祀西王母的庙也残破不堪,她用尽浑身的力气撑住折断的柱子,发誓无论遇到任何状况,死也不离开那根柱子。之后滴水未喝,粒米未进,用颤抖的手脚不眠不休地支撑着柱子两天,唱了一千次歌颂王母的赞歌,终于见到了来自五山的使者。
——延麒,希望你健康地长大,然后就可以选王了。到时候你就会被称为延台辅,去雁国以宰辅的身分协助王,真正拯救雁国。
王只会带来战火,把百姓投入火坑中。这才是王的真面目,
满地的血腥味让六太晕眩,再加上正在发烧,又走累了,他隐约记得自己睡在海边的岩石上,但之后完全没有记忆。他用力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海水的味道,但没有血腥味,这里吹的风很清爽。
不是这样的。六太在远处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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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六太深陷苦恼。他因为战火失去了一切,但觉得憎恨那些相互竞争称霸的人也没用。他对选王这件事厌恶之至,但以为看到雁国之后,会萌生身为麒麟的自觉,所以央求仙女带他前往,结果发现国土惨不忍睹,比故乡的京城更加荒废殆尽。他觉得世界一片惨然。
「我只能整天游手好闲,随心所欲地四处旅行,结果就遇见了尚隆。」
「会造成内乱,会有很多士兵死亡,很多百姓丧生。」
「斡由清楚地知道自己即将做的事所代表的意义,他是在了解的基础上决定这么做,我无从阻止他。」
「他没死吗?」男人说完,抬头看着六太。六太看到他的笑脸,背上起了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高兴得起了鸡皮疙瘩。
「领地的百姓会很困扰,一旦发生战争,生活会陷入困苦。」
「他有办法继承家业吗?虽然他人不坏,只是常常不按牌理出牌。」
他大声喊叫着,少春的笑脸破碎了,滴滴滑落的泪水湿了她的脸。
麒麟一无所有。选王之后,要为王服务,无论地位还是领地,实质上都归王所有。麒麟虽然拥有选王的权限,但一旦王偏离正道,麒麟就会得到报应而生病。一旦死了,尸骨就会被使令啃食殆尽。之所以有使令,也是为王效命。总而言之,麒麟的身体和命运,所有的一切都是为王而存在。
他松了一口气地说完,回头对着背后吆喝道:
「是啊。」更夜垂眼嘀咕,然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眼前这个人是王。
「你不会感到寂寞吗?」
「大人物吗?」
「喔……」
「王能够拯救国家吗?真的能够拯救百姓吗?」
那天尚隆去船钓,六太也跟随前往时问道。在六太卧床不起期间,他不时去探视,但并不是特别在意六太,而是因为渔夫家有一个漂亮的年轻寡妇,所以可能是找借口去看她。六太想要无视他,却无法做到。当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就像跟班一样,整天跟在尚隆的身后。
他漫无目的,一路向西流浪,碌碌无为地过了三年。虽然帷湍在尚隆登基时责备他拖拖拉拉,但其实真正的原因在于六太。
他很清楚,君主会欺压百姓,所以他不愿意成为帮凶。君主因为自我而挑起战火,用从百姓身上榨取的血汗钱,让百姓流血牺牲。君主都很好战,百姓就像是投入战火中的柴薪。自己被迫成为帮凶,而且得不到任何好处,最后还得奉上自己的一叨。
蓬山的仙女这么对他说。仙女也没有寿命,一旦升仙,就不会再长岁数。名叫少春的仙女看起来只有十二岁。
「但是,即使回到蓬莱,也整天无所事事,也无家可归。」
「我知道了,你真的是笨蛋。」
「……我做不到。」
尚隆苦笑着说。
「你清醒了吗?睡醒了?」
「……少春,你被骗了!如果没有王,百姓可以慢慢重新站起来。一旦有了王,雁国真的会毁灭,变成没有人能够生存的国家。」
回到京城后,发现那里完全化为一片焦土,可以从街道的这一端看到另一端。他试着寻找父母,一家人可能逃去了没有战火的地方,但也可能并没有活下来。
尚隆哈哈大笑起来。
「——更夜。」
更夜张大眼睛,六太痛苦地笑了笑——他只能苦笑。
「她似乎不满意我们是海盗的家世,新婚之夜,我准备去卧房时,被两个老太婆挡在门外,坚持不让我进去。我觉得很荒唐,之后再也没去过,但她居然生了孩子,太奇妙了。」
「喂。」男人轻轻拍着六太的脸颊。
带着鱼腥味的粗糙大手摇着六太,他张开了眼睛。不远处有一栋小屋,几个人探头看着六太。
六太决定坦诚面对自己——他逃离蓬山,回到了蓬莱。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所以他至今仍然不太敢回蓬山。
尚隆放声大笑起来。
「好险啊,」摇醒六太的那个有点年纪的男人吐了一口气,「刚才不管怎么叫你、打你,你都没有睁开眼,还以为你死了呢。」
「但搞不好他是晚成的大器。」
「所以,我是尚隆的臣子,我已经认命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如果斡由举兵打仗,你我就会变成敌人。我不想和你,也不想和你的主子打仗,现在还来得及,你去阻止斡由。」
「大家都这么说,你也看出来了吗?」
小松城位在海边的山丘上,尚隆家的大宅就在那里。面向海湾一带形成了一片小镇,海湾前方的小岛上建造了牢固的支城。海湾一带和可以眺望海湾的山地,以及附近的岛屿都是小松家的领地。
「当我亲眼目睹那片荒废后,突然很想念蓬莱。我也搞不懂是因为觉得蓬莱还不至于那么糟,还是纯粹只是厌恶这一切。」
「——喂,小弟弟。」
「少主,他醒了,还活着。」
「对方是好人吗?」
「称为一国太令人汗颜了。」
六太目瞪口呆。
「没错。」
少春在哭。麒麟竟然舍弃国家逃走了——还是说,是自己在哭泣?
——太高兴了,高兴得快哭了。
「啊?」
「城下的人真惨。」
「其实你是个大人物吧?」
「搞不好你在和女人享受鱼水之欢时,国家就灭亡了。」
六太叹了一口气。
「小松家原本是以濑户内海为根据地的海盗。听说是平氏的后裔在源平之战时奉命成立的水军,我猜想不是这么一回事,应该是成为渔夫的地侍崭露头角而成为领主吧。」
——我希望自己能够对雁国尽一点力,所以现在可以照顾延麒,这也算是我的福报。
男人名叫小松三郎尚隆,是这片面海国家的人,听那些渔夫说,他是小松家的第三代,小松家的儿子和城下的渔夫们都很熟。
更夜沉默片刻,从他的表情中难以了解他在想什么。片刻之后,更夜开口说的话让六太大感失望。
离开京城后,他随心所欲地四处流浪。原本走向曾经是父母故乡的东方,但很快就感到郁闷,不想再继续走下去。回头一看,发现西方似乎比较亮,于是,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荒废的山野寻找阳光,一路往西,最后来到海边的城市。
「有啊,我老婆是大内家的远亲——正确地说,是硬塞给我的。」
这个男人是摧毁雁州国的王。
六太被人摇醒后终于张开了眼,阳光刚好照进他的眼睛,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六太不知道他到底是笨蛋还是心胸开阔,只知道他并不适合乱世。这个男人不知道外面世界的状况吗?都城都化为灰烬,战火不断,国力衰退,各地领主、村长四起,如今所到之处,都可以闻到血腥味。虽然这个国家仍然和平,但他以为这种和平会永远持续吗?
尚隆放声大笑。
「你从哪里来?」
六太顺着男人视线的方向望去,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小屋前的石头上。
男人站起身后,蹲在已经坐起的六太身旁。
「……你是谁?」
——我们家所在的庐被枭王摧毁了,只有几个大人和几个小孩幸存而已,但是,仅有的食物无法让所有人吃饱。所以我去了王母庙发愿,祈求让我成仙。在活下来的小孩子中,我的年纪最大。
——雁国就拜托你了。
「是喔……」
那是在濑户内海旁的一个小国,他经过的每一个国家都战火纷飞,整天就像现在一样,因为见了血,所以持续发烧。
「嗯,很有可能,所谓盛者必衰。」
「我真的觉得开什么玩笑。回到蓬山的一段时间后,那些升山者就会上山谘诹天意,但每个人都不是好东西,而且我厌恶选王这件事——所以我逃走了,逃到不需要选王的地方。」
「其实你是一个超级笨蛋吧?」
「你要谢谢少主,是少主把你捡回来的。」
——我不小心知道了。六太闭上了眼睛。
「没有特别的不满,只要去镇上,就可以找妓女玩,比起那些背负着家族和恩义,一脸悲壮的女人,那些嚷嚷着『少主』,热闹地陪我玩的女人开心多了。」
虽然地侍送来几个女人当他的侧室,但因为有妻女那件事,所以他根本不想去找她们——他毫不避讳地对六太这种外人说这些事。
虽然六太发自内心感到错愕,却无法下定决心离开。
——绝对不能让这个男人成为王。
虽然他很清楚这件事。
4
「——找到了。」
听到冲进房间的下官叫声,上官的朱衡,还有帷湍、成笙,以及延王都愣了一下。
这是位在后宫内,王赐予朱衡的房间,王出现在这里——后宫原本就是为王后、宠妃而建——并不意外,但这是朱衡平时执行秘密工作所用的房间,所以没想到王竟然也在这里。
朱衡回头问:
「——找到了?该不会是元州?」
「呃,是的。」
下官慌忙向王磕首,朱衡对他挥了挥手,示意他站起来。
「不必在意,他只是摆设而已,你先报告情况。」
「喔,好——元州夏官射士中,有一个叫驳更夜的,更夜为名,无字。」
「辛苦了。」
朱衡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虽然想要犒赏,但现在无暇顾及这种事。目送下官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离开,朱衡转向正探头看着桌上的帷湍和成笙,但完全无视一派悠然躺在长椅上的尚隆。
「果然是元州吗?目前也无法和骊媚,以及元三公以外的国遣官员取得联络——那个叫更夜的显然是斡由的爪牙。」
帷湍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地看着手上的纸。
「不知道台辅在哪里认识了他——成笙,元州师的人数有多少?」
「一军,但是黑备左军,总共一万两千五百人。」
六太失踪至今三天,既然绑匪使出绑架宰辅的手段,代表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真麻烦啊。」
帷湍对着桌上的那张纸左看右看。王所掌握的王师目前有禁军一军和靖州师一军,士兵的人数分别为七千五百人和五千,两方相加,也和元州师的人数不相上下。原本王师应有六军,每军有一万两千五百名士兵,但因为雁国目前人口太少,所以造成王师人数不足。
「这是虚张声势吧?」
「每次都这样——如果被大仆知道我在暗中相助,会被他掐死。」
「请您务必马上回来,我不能老是推说,不知您的去向,会被大仆降职。」
「我才是王啊,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名小臣叫毛旋,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即使帷湍苦苦相劝,尚隆仍然充耳不闻。
「我希望可以有明确的证据显示的确是元州,不能因为有名叫更夜的臣子就贸然出动王师。」
「那就破例封个公位。」
「左军不可能有黑备的规模……」
「我只是出门散步一下。」
「主上。」
「臣请求准备出动王师。」
「最多只能达到七千五百人的黄备规模,再向民间征兵,应该可以凑到一万……」
「人都死了,再封我侯位也高兴不起来。」
「你疯了吗?」
尚隆看着云海。照理说,王师六军应该有七万五千名常备军兵,各州师最多只有四军,合计三万人,所以州侯的叛乱根本不是问题。相反地,如果八州联合,最少也有十二万兵力,如果王失道,各州认为继续坐在王位上对国家有危险,集结八州师向王讨伐——但是,如今国民人数不足,王师和州师的人数也严重不足。原本应该有三百万成年国民,在尚隆即位时只剩下三十万,令他忍不住大笑。即使曾经流亡他国的国民返乡,幼童逐渐成年,最多也只增加了一倍的人数。王师能够有一万两千五百名兵力已经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这里不需要我,我要去睡觉。」
王直属的禁军分为左、右、中三军,称为黑备,各军都有一万两千五百名专业士兵。如果无法凑足兵力,就会依次降低为白备一万人、黄备七千五百人的规模。宰辅治理的首都州师通常都维持黑备规模,其他八州——也称为余州——的州师都是七千五百人的黄备规模,如果需要紧急动员兵力时,就向民间募兵,补足剩余五千兵力。如果遇到十万火急的状况时,就直接征召。州师的兵力以二军到四军不等,太纲禁止王师或州师拥有更多兵力。侵略他国是立时之罪,是会导致麒麟和王在数日之内暴毙的滔天大罪,所以,只有在内乱之际可以动用军队,军备也控制在仅止于弭平内忧的最小限度。
听到成笙这么说,尚隆立刻站了起来,朱衡见状马上问:「主上要去哪里?」
「我看腻了那些人的脸——成笙,通知冢宰,明天召集朝议。」
尚隆不理会帷湍等人对他破口大骂,走出后宫,对小臣咬耳朵说:
「但现在不是要分秒必争吗?万一台辅有什么三长两短……」
帷湍脸色大变地说。在目前可能爆发内乱的时期,怎么可以调动众官呢?光是挑选新的人选,封予官位就是一大工程,而且还可能引发争官夺位的内斗。
「——备坐骑。」
「啊,对了,要下一道敕命,罢黜六官三公。」
「主上!」朱衡叹了一口气后笑了笑,尚隆快步走出房间,走到门口时,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而停下脚步。
朱衡和帷湍大惊失色。
「您不知道现在的局势吗?真是的。」
「到时候我一定追封你侯位。」
尚隆听到帷湍强调这一点。
「正因为目前是这样局势,所以才有很多事要忙啊。」
州师四军分别为左、右、中军再加上佐军,佐军通常是只有两千五百常备兵的规模,元州本来有四军,但目前尚缺右、中、佐三军,只有左军一军而已。
毛旋一脸惊讶。
尚隆自言自语,但没人理会他。
「开什么玩笑——我会为您备坐骑,但也要随侍在侧。」
「你在想什么啊?目前的时机适合做这种事吗?」
成笙的语气中充满了责备,但尚隆完全听不进去。
尚隆笑着说。
「别开玩笑了。」
「到时候我会帮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