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二国记》 · 小野不由美 · 1.1万 字
1
六太来到露台上,让王和帷湍等人继续讨论。太阳已经下山,云海变得灰暗,一轮玄月正渐渐从东方升起。
「……腥风血雨……」
恐怕会打仗。诸侯和众官中有不少心术不正的人,至今没有发生内乱反而令人难以置信。
六太走在庭院,让风带走他内心对腥风血雨的预感。因为他生性厌恶战争和流血,所以心情很沮丧。
——交给我吧。
虽然尚隆曾经这么说,但他还是讨厌战争,会有无数士兵死亡,也会让无辜百姓送命。
来到一座小宫殿旁,六太推开了门。门打开了,发出轻微的挤压声。虽然有岗哨站,岗哨站内却不见人影。照理说应该有人值夜班,但因为枭王杀了太多人,所以王宫内人手不足,再加上没有任用新官,所以王宫内很冷清。
穿越前院,来到后方的堂屋,那里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的白沙中有一棵白银色的树,树枝低垂,树枝的颜色仿佛是用白银做的。
——人都是从这棵树上长出来的。
想要孩子的夫妇来这棵树前祈愿。如果上天接受他们的祈愿,树枝上就会结出名为卵果的果实,小孩子就在卵果中。卵果需要十个月的时间孵化,但有些卵果在孵化前就漂流他处。
六太就是如此,尚隆也一样。他们被一场灾变吞噬——这种现象称为蚀——在原本属于两个不同世界交会时,漂流到那个世界。漂流的卵果在异界进入女人腹中,被和父母相像的肉体躯壳包覆,从母胎中诞生。用这种方式出生的孩子称为胎果。
六太就是如此,漂流到大海彼岸的异界蓬莱的首都,他有父亲和母亲,祖父母和兄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原本是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孩子。
六太年幼时,家中的房子烧毁。当他连滚带爬地逃出家门时,发现整个都城都化为一片火海。他花了一整夜才逃离熊熊大火,一个姐姐和祖父母葬身火窟。
为了逃避战火,他们一家住在都城的西郊,但家中没有积蓄,父亲无法在战乱中谋职,一个哥哥死了,最小的姐姐也死了,六太被丢弃在山上。一家人为了苟活,只能出此下策。
当他在那座山上又饥又渴,生命垂危时,这个世界的使者前去营救。六太终于活了下来。因为六太是另一种生物,才会有使者营救——他是麒麟。
如果六太不是麒麟,就会死在那片山野。应该有很多小孩子都这样死了,在那个时代、那个地方,丢弃小孩并不是罕见的事。
——折山的荒废。
战火使人不幸。大地终于找回绿色的国家,将再度发生战乱。想到这里,他痛苦得快要窒息了。
荒废的山野、血流成河、失去亲人,还有因为生活穷困而死的小孩。
尚隆在登基前,说想要看看国土。站在山丘上俯瞰的大地上一无所有,至今才短短二十年。那时候的小孩子是否已经成为父母,君王、麒麟和为君王服务的众官都是没有寿命的生物,往往会忘了时间的存在,但下界经过了这些岁月。
男孩说,以前可能有过名字,但他不记得了。
「它打算把你当食物吗?但它最后把你养大了。」
「你是谁?」
「……要回去了。」
「大个会把食物带回巢穴,我猜想它也是这样把我带回去的。」
他们坐在海边聊天。眼前是黑海,围绕世界中央的金刚山的山峰像障壁般挡在前方。
2
男孩一脸苍白,摇了摇头。海上的冷风吹来,男孩身上裹着几块褴褛。
「我知道,所以要回去追。如果是麒麟的使令也就罢了,为什么妖魔愿意让人坐在身上,太荒唐了。」
「……不知道。既然没有蓬莱,来了也没用……」
「更夜——」
六太轻咳了一下。
妖魔用尖嘴抚摸着男孩的脖子。男孩轻声叫着。虽然听起来不像在说话,但六太知道他在对妖魔说:「即使这样,还是要回去。」男孩抬起头,无精打采地站了起来。
「对。」六太点了点头,男孩探出身体问:
「……你也吃吗?」
「有这种事吗?」
「除了妖魔和妖兽以外,还有其他可以在天上飞的吗?你怎么驯服它的?」
「是吗?」
父母曾经在深夜讨论丢弃孩子,六太醒来,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除了六太,还有另一个孩子也在深夜醒来。那是在这个国度发生的事。
他在海上寻找,终于找到了骑在红毛妖魔身上的孩子。那个孩子看到六太追了上来,害怕地缩成一团,当妖魔杀气腾腾地发出奇怪的叫声时,孩子从背后抱住妖魔的脖子,制止了它。
「就是它。」男孩回头看着身后的妖魔。妖魔温和地看着男孩。
六太问。男孩想要看妖魔的脸,他偏着头,看了妖魔后,轻轻点了点头。
男孩只用摇头回答,六太露齿而笑。
听到悧角的警告,六太点了点头。
男孩用力垂下头。
男孩说到这里,流下了眼泪。六太难过地看着他。
男孩偏着头反问。
「我不吃,不吃人,也不吃野兽……虽然我也这么告诉大个,但它不听。因为……」
虽然不是六太的错,但垂头丧气的男孩脸上的表情太失望了,他忍不住向他道歉。
六太不再追问,转头看向男孩。
「是……喔……」
「那你知不知道蓬莱?」
男孩连续叹了几次气,小声地叫了声:「过来吧。」原本在附近岩石上栖息的妖魔跳了起来,来到男孩身旁。男孩把脸贴在它沾到人血的毛上。
六太笑着点了点头,指了指下方的海滩。他想要伸出手,但临时改变了主意。如果太冒失,可能会把男孩吓跑。
「啊?」六太看着男孩的脸,「蓬莱?」
降落在海滩后,六太拿出水果和麻糬时问男孩。他从来没有听说任何人能够驯服妖魔,只听说那是不可能的事。
六太仰望天空,来到上空的月亮宛如被锐利的爪子抓破的伤痕。
「嗯。」
「我正打算找个地方吃午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
男孩听到六太这么说,瞪大了眼睛。
六太看着在背后露出警戒眼神注视妖魔的悧角,悧角没有回答。即使成为使令,妖魔也不会谈论自己的事,无论再怎么命令它们,它们都不会透露任何有关自己种族的事。妖魔原本就是和其他种族有巨大隔阂的生物。
「喂。」六太叫了一声,男孩抖了一下。六太得知对方感到害怕,于是露出极度亲切的笑容。
「不是我流落去那里,好像是大个把我带回去的。」
「听说大海的遥远东方有一个叫蓬莱的国家,那里没有人打架,也不会有人伤害别人。我爸爸就在那里,可能我妈妈也在那里吧,所以我一直在找……」
「大个不会吃人吗?」
那些被丢弃在山野的小孩子目前不知身在何处,也许他们会再度承受曾经深受折磨的不幸。
「——不、不行。」
「有时候会出来吃东西。」
男孩惊讶地张大眼睛。
「应该是住在里的那些人叫你父母把你丢弃……你吃了不少苦吧。」
「不想吗?」
「……吃啊,不然它会肚子饿啊。」
男孩垂头丧气,他应该一直在寻找蓬莱,寻找父母的下落。因为听说是在大海的东方,所以一直在黑海沿岸寻找。但是——妖魔是威胁。一旦靠近城市,不难想像人们会如何对待妖魔。虽然是因为妖魔会攻击人类,但这个孩子相信,养育他长大的妖魔只要不攻击人,人类就会接受它。
「……是啊。」
「大个?」
男孩的回答让六太大惊失色。
六太坐在如疾风般穿梭在天空中的悧角背上,在元州沿岸徘徊,有人和他擦身而过。正确地说,是和一个骑在妖魔身上的小孩擦身而过。
「这个海叫做黑海,蓬莱所在的那个是更东方的海——叫做虚海。但是,虚海的东方很远很远,你骑着大个没办法去那里,因为真的很远。」
「嗯。」男孩轻轻点了点头,是否代表他也是第一次在天空中遇到人?
男孩说,他在深夜醒来,翌日被丢到山上。
「嗯。六太,你是从哪里来的?大海的这一边吗?」
男孩的年纪比六太稍小,有着一头略带青色的黑发,脸色苍白,个子矮小。麒麟的头发是金色,就像六太一样。这是麒麟鬣毛的颜色。
六太立刻命令使令。
「不过太好了,你还活着。之后你一直住在巢穴中吗?」
「我想也是。」六太点了点头,挤出笑容后,抚摸着男孩。
「听我说……往蓬莱的那个海不是这里……」
「……对不起。」
「是吗?」
六太遇见了他,然后又和他分道扬镖。
「……一起?」
——那是十八年前,发生在元州的事。
「如果去城市,有很多大人,会伤害大个……」
「是吗?」
六太问,但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妖魔虽然和他们之间有一段距离,但他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那是人血的味道。
从这里无法去蓬莱,只有神仙或妖魔可以渡过虚海,人类无法前往,只有卵果才能去。
「不知道?你真是的。」
「……我太惊讶了。」
「不知道。」
「你要去哪里吗?急着赶路吗?」
男孩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六太。
「你最后流落到妖魔的巢穴?」
六太点了点头,忍不住为这场难以置信的邂逅叹息。在异世界的两个人,都因为战乱被穷困的父母丢弃,然后在此相遇。
「不知道。」
「你很了不起,不能吃人,也不要去攻击人。」
他的父亲应该死了,但他母亲不忍心告诉他真相,只说去了蓬莱。这种事很常见,母亲不得不丢弃孩子,被丢弃的孩子至今仍然相信母亲的话,不断寻找梦幻国度。
「因为一旦攻击人和野兽,大家都会害怕,所以那些人总是追着大个,追上之后,就会伤害它。有些人一见到它就拼命地逃。」
「……好啊。」
六太无言以对。
「我是六太,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我第一次在天空中遇到别人。」
六太跨坐在悧角的背上。悧角是六太的侍从,受六太支配的妖魔——使令。只有麒麟可以支配妖魔。但是……
「回去。去追!」
「你叫什么名字?」
「不是吗?不是大海的东方吗?这里不是东方吗?」
他来不及感到惊讶。巨大的狼有着翅膀和尖嘴,应该是名叫天犬的妖魔。天犬的背上也有一个小孩,以宛如疾风的速度一闪而过。正是刹那间的邂逅。
「——是吗?」
啊!六太这时才惊觉,男孩并不太会说话。回想起来,男孩刚才没有说话,有一大半只是发出呜叫声。麒麟和神仙都有能力了解妖魔和妖兽的意思,所以听起来好像是男孩在说话。
「对。」男孩点了点头。太令人惊讶了,简直是前所未闻。妖魔竟然会养育人类的孩子。
六太很受不了地嘀咕了一声,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它是妖魔吧?」
「台辅,那是妖魔。」
「你还会再来吗?」
那些人并不只是伤害妖魔,男孩褴褛的衣摆下露出的双腿上,有好几道看起来像是箭射中的伤痕。
「你不想在城市生活吗?」
男孩转过头。
「……大个也一起吗?」
「嗯,大个恐怕不行……」
「那就、算了……」
「是喔。」六太点了点头。
「如果你改变心意,愿意和大个分开,在城市生活,记得来关弓找我。」
「关弓。」男孩在嘴里重覆了一次。
「来找我——啊,但是你没名字。」
「嗯。」
「你取个名字吧。」
「我不知道取什么。」
「那我帮你取。」
听到六太这么说,男孩露出兴奋的表情。
「——嗯。」
六太思考起来。他偏着头想了半天,终于拍了拍手,在沙滩上写了字。
——更夜。
「你觉得更夜怎么样?」
「什么意思?」
「不要跟我谈这种事。」
尚隆窃声笑了起来。
六太从桌上跳了下来。
雉门位在关弓山的山麓,山顶上那一片是王的居宫、朝廷和高级官吏的官邸和府第所在的燕朝,中级官以下的官邸和府第称为外朝,位在云海下方的半山腰,继续往山下走,就来到关弓山的山麓。那里是国府,市民可以自由出入从宫城的入口皋门到国府深处的雉门,因此雉门也称为中门。
「你足以当灭王了。」
「没关系啊,反正我无所谓,挖苦这种事,只要当事人觉得不痛不痒,挖苦的人就会觉得没趣。」
「就是啊。」
「已经十八年了,当时不知您是台辅,恕我失礼了。」
3
「嗯。」
「不是。」官吏回答:「有人前往国府,大胆直呼台辅的名字要求面会,说您在宫中工作。但宫中并无其他和台辅同名者,所以斗胆向您禀报。」
「反正国家就是靠榨取人民的血汗钱才得以成立,其实对人民来说,没有国家反而更好,但有能力的官吏会运用巧妙的手腕,不让人民了解这一点。」
——太纲之一曰。以钱道治理天下。
「既然君王非得榨取人民,然后加以杀害,所以只能尽可能稳妥地、最小限度地榨取,也要将杀戮控制在最小限度,如果数量极少,就可以成为人民口中的贤君,但绝对不可能完全不榨取,完全不杀戮。」
「不知道是灾变的前兆,还是缺德的报应,下臣突然有恙,请容下臣告退。」
六太瞪着他,尚隆笑丁起来。
「嗯,因为平时只觉得你是智障。」
他兴奋地叫了「更夜」这个名字好几次。
尚隆说完,抱着双臂,陷入了沉思。摊开的纸上有看起来像是尚隆写的豪放字体。
「太惊讶了,你在下界有朋友吗?」
「朱衡太可怜了。」
「我和你不一样,有很多朋友。」
「——会发生内乱吗?」
「对方有没有报上名字?」
「如果你害怕就躲起来,战火不会烧到这里。」
「我这就去——在国府吗?」
他深深地磕头,似乎已经知道了六太的身分。
「……会有很多人丧生。」
六太注视着他的背影良久,再度迈开步伐。
「亦信!」站在尚隆身旁的成笙叫着一旁的小臣,「你也一起去。」
说完这句话,他准备离开,尚隆对着他的背影说:
六太不安地在门口停下脚步问道,人影转过头,笑着站了起来。
六太张大眼睛走向前。
「……也许吧。」
「下午的政务呢?」
男孩接受了这个名字。
尚隆问,六太把头抬起后转过头,尚隆对他笑了笑。
「如果因为不想杀戮,最后却不得不杀一万人,还不如现在杀一百个了断这件事。」
尚隆露出贼笑。
太纲的第一条,是赫赫有名的「以仁道治理天下」。
「你就别再惹朱衡生气了,朱衡不像帷湍和成笙那么单纯又死脑筋,他很会记仇,他会怀恨在心,但面带笑容地挖苦你一、两百年。」
「朋友?」
「对,所以我要出门一下。」
六太停下脚步,回头一看,一名官吏跪在地上。
「就是深夜的意思。」
「如果你不喜欢,就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因为这是不得不为的事。」
六太不敢造次,终于参加了朝议,乖乖坐在尚隆身后忍着呵欠,听着六官上奏,好不容易结束,正想走出外殿时,有人叫住了他。
「你这家伙!」尚隆一拳飞过来,六太巧妙地闪避开,跳上大桌子,背对着尚隆,盘腿坐在桌上。
「请说麒麟是慈悲为怀的动物。」
尚隆窃声笑了起来。
「见我?是哪个官吏吗?」
「嗯。」骑在妖魔身上的孩子在远处点了点头。
「我不是对你说了,交给我就好吗?」
「雁国哪来一百万人民?」
「……目前活下来的有五位诸侯,有三个州的诸侯被枭王杀害而留下空缺,掌握在州官手中,只有靖州侯愿意听命于我。」
「一定要来喔,更夜!」
黄医是麒麟的主治医生。
「……我有时候真心觉得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阿斗君王。」
「不是你想的那样。对人民来说,战争会带来极大的危害,我只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讨厌,因为我是民意的具体体现。」
首都所在的州属于宰辅的管辖范围,雁国的首都位在靖州。虽然宰辅有土地,有人民,也有军队,但王才是军队的实质统帅,宰辅的土地也在分割后,赠予众官做为犒赏。
「……喂,这位大叔,你在写什么啊!」
「有,他说只要说更夜,您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一切都交给你了。」
4
六太冲下山,来到雉门外。凌云山名副其实,是高耸入云的山,但贯穿内部的通道施以咒术,所以实际走动的距离并不会太长,但因为宫城很大,而且必须脱掉礼服,所以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请你吩咐靖州侯,借用一下州师。」
六太边跑边说,但成笙用眼神催促着亦信。亦信行了礼后,追上六太。
「是。」官吏鞠躬后离开,六太急忙转身往回走,尚隆停下脚步,纳闷地看着他。
应该不会再见了。虽然六太这么想,但还是对离去的更夜挥手。
「应该会吧。」
「成笙,没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是朋友。」
「是啊。」尚隆低着头回答。他在看什么?六太好奇地探头一看,发现尚隆面前放着纸张和太纲的天之卷。
六太没有回答。
「恕微臣失礼,有人求见台辅。」
「谢主隆恩,但所幸尚不严重,下臣回房休息去了——你就这样跟他们说吧。」
说完,他立刻跪在地上。
「……你这么害怕战争吗?」
「真不领情啊,亏我还嘴下留情,说只要杀一百就好。」
「喔,有时候吗?」
难以置信。六太在内心自言自语。原本以为再也无法见到他了,甚至以为他早就不在世上了。
「所以你原本要说一百万吗?」
「——更夜吗?」
说到这里,他叫了六太一声:
「我马上就过去,绝对不可怠慢他,知道了吗?」
六太咳嗽了一下,站直了身体。
「等在雉门。」
「真是个蠢君王。」
「因为我很想见您,所以就来了——台辅,好久不见。」
「我原本打算全都随便乱改,但没想到,乱改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更夜,如果你遇到困难,记得来关弓,我在玄英宫工作,只要说找六太,别人就知道了。」
「血腥的事说完了吗?」六太问。
六太转过头,用手指着尚隆说:
「那可不得了,要不要请黄医?」
六太回到宫中,帷湍等人已经离开了,只有尚隆坐在桌前。
「大家都说,麒麟是胆小的动物。」
六太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上雉门附属的楼阁时,发现刚才的官吏确实按他的吩咐。让宾客休息的屋内有一个人影,正端坐在椅子上俯视庭院。上一次见到更夜是十八年前,当时比六太还小的孩子应该已经成人,但那个人影看起来比较小,差不多像十五、六岁,一头略带青色的黑发依旧。
六太转过头,尚隆仍然坐在桌前,宽阔的后背对着六太。
「那是你的军队,反正我不可能去统帅。」
「我只是实话实说,人民不需要君王也可以生存,是君王没有人民就无法生存,君王靠掠夺人民辛苦耕作的收成维生,却做着个别的人民无法做到的事。」
「朱衡叫你抄的吗?真搞不懂到底谁是主子。」
「——六太。」

他衣着整齐,说话也不再是鸣叫声。
「你、但是……」
六太无法把之前在元州见到的孩子和眼前的少年联想在一起,有点不知所措。少年抬起头,再度笑了笑。
「台辅,您可真会捉弄人,您当时应该告诉我,您是宰辅。之后听别人说,既然是金发,就一定是台辅时,我不知道有多惊讶。」
「喔——喔喔,也对。」
这个国家的人头发有各种不同的颜色,唯独没有金色,这是麒麟特有的发色。
「承蒙台辅赐名——话说回来,即使当时您告诉我您的身分,我应该也无法理解。」
「你——现在还好吗?」
「有一个好人救了我,也教我说话,目前在为他效劳,当个末官。」
「你加入仙籍了吗?难怪不再长岁数……」
「是,」更夜笑了起来,「这次陪主子一起来关弓,想到这里是关弓,就觉得无论如何都想见您一面,但如果我说要见台辅,一定会被打发走,所以说了您的名字。会不会太失礼了?」
「没这回事!」
「太好了——原本还担心您已经忘了我。」
「我没忘——真的好久没见了……」
「是啊。」更夜笑着说。
「你平身吧,跪着和我说话,感觉很奇怪。」
「谢台辅大恩。」
他行了礼后站起来,微微偏着头。
「——既然之前是以六太的身分认识,以后也继续维持这种关系?」
「嗯,就这么办。」
「因为有它在,所以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如果不问别人,就不知道关弓在哪里。」
「元州。」六太小声咕哝。
「是。」那几个男人鞠了一躬,可能是更夜的手下。既然更夜是官吏,有手下也是很正常的事。六太看着那几个男人,其中一人抱着一个小婴儿,看到更夜接过婴儿,六太目瞪口呆地问:
「——斡由吗?」
更夜呵呵笑着,微微弯下身体,看着六太的脸。
吩咐?六太正感到纳闷,突然想起来了。当时更夜叫它不要吃人。
关弓是雁国之都,但整个城市并不大,至少六太觉得蓬莱的首都比较大。
「别说这些。」
「找到了吗?」
「就在关弓外——别担心,大个很听我的话。」更夜说到这里,压低了嗓门,「而且它也遵守了吩咐。」
「是啊……对不起。」
六太点了点头。
「我必须带你去元州。」
更夜看着亦信。
更夜抱着婴儿笑了笑,婴儿睡得很香甜。
「喔,原来是这样。」
更夜轻轻笑着说:
六太语带佩服地问,更夜点了点头。树林中立刻响起了「在这里」的鸣叫声。
「但是,」更夜微微偏着头笑着说:「如果你和护卫轻举妄动,它就会把婴儿吞下去。」
「六太,你能出城吗?」
说完,他巡视着妖魔身旁的男人问:
亦信还来不及挥刀,妖魔已经伸出利嘴。它一开始就锁定了亦信的喉咙。
亦信终于松开了刀柄,六太笑着看向更夜。
「啊?」
「你立刻命令使令不得妄动,只要你一动,陆太就会咬断婴儿的脖子。」
「亦信,不行——住手!」
5
六太笑着说,亦信往那个方向仔细看,发现妖魔身旁的确有几个人影。刚才目光集中在妖魔身上,所以没有察觉。
「那当然啊,因为你是大人物。」
亦信立刻跳到六太面前,六太站在亦信身后惊讶不已。
他又笑了一下,把婴儿递给妖魔。妖魔张开有两排利牙的嘴。六太惊讶不已,还来不及开口,更夜已经把婴儿轻轻放进了妖魔嘴里。
六太的呼喊变成了惨叫。妖魔的利嘴贯穿了亦信的喉咙,撕裂了他的脖子。鲜血四溅,有一股力量从背后把六太抱开,避免血溅到他的身上。
「你也跟我们走,不得抵抗。因为六太会这么命令你。」
即使有羽翼的保护,六太仍然可以从亦信无声的悲鸣、血腥味和可怕的声音中,猜想到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咚。随着身体落地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亦信的呼吸声,但啃食的声音持续不断。这时,突然响起婴儿哭泣的声音。
他身上换了普通的服装,微服和更夜一起离开关弓,亦信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
「你!」
「你现在还会那样叫?」
「……虽然我一直很想见你,但关弓对我来说,实在太远了。」
「不要乱动,它很安全。」
「——更夜!」
「它就是用这种方式搬送动物。」
「那就可以去见大个了。」
「它在附近吗?」
「嗯。」更夜点了点头,走向妖魔。
亦信握住刀柄,想要拔刀。虽然麒麟的确讨厌纷争,但怎么可能让他就这样被绑架?即使必须血溅其身,即使必须牺牲无辜的婴儿,都必须保护无可取代的宰辅。
红色身体、蓝色翅膀和黑嘴。
更夜走到六太身旁,亲切地低头看着他,露出有点感伤的表情。
「不,不是,这是为了要和你见面临时找来的。」
更夜转过头笑了笑。
「交给我吧,我对关弓很熟,我带路。」
听到六太这么说,亦信无法释怀地放松下来,但手仍然握着刀柄。从来没有听说人类可以驯服妖魔。眼前的妖魔是一匹巨大的狼,红色的身体上有着一对蓝色翅膀和黄色的尾巴,尖嘴是黑色的,那绝对就是名叫天犬的妖魔。亦信之前就听说,妖兽有可能被调教,但妖魔绝对无法驯服。
亦信原本是成笙手下军队的士兵,成笙入狱后,敬仰成笙的官兵纷纷要求退役,在成笙出狱之前足不出户。大部分官兵的退役申请并未获准,枭王下令其中几成官兵继续留任,虽然那些拒绝留任者惨遭杀害,但仍有不少人侥幸活了下来,目前在大仆成笙手下担任护卫官。这些官兵景仰成笙,勤练武艺,成笙也很器重他们,护卫能力无懈可击,六太根本不可能从亦信的眼皮底下溜走,和更夜两人单独行动,所以只能作罢。
亦信叫了起来,他紧张地准备抽出腰上的长刀,六太慌忙制止他。
「——台辅,危险!」
「虽然是妖魔,但很温和,而且听从更夜的命令。」
「你看,六太来了,你应该还记得吧?」
「嗯,只是不像人类老得那么快。」
「它也来了啊。」
之前尚隆也曾经提到元州。
六太很惊讶。妖魔把人类的孩子养育长大,而且遵守人类的吩咐——难以置信。
「但是台辅,它——」
他们走向声音的方向,那里有一片不大的原野,有一头红色的妖魔停在那里。
「没问题,我已经告假了。」
更夜说完,看着静悄悄地站在六太背后的亦信。
「——更夜!」
「更夜……」
「应该吧。」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抱着六太的手臂上有一层白鳞,白色羽翼抱住了六太,挡住他的脸——她是六太的使令。
「更夜,你……」
「它?你是说大个?」
进入雉门内,六太用布把头包了起来。如果不把头发包起来,会引起民众的注意。不知道为什么,任何染料都无法对麒麟的鬣发发挥作用,所以他无法靠染发改变发色。
「嗯。」更夜点了点头。
「是元州令尹。」
「大个变老了吗?」
六太松了一口气。
「——亦信!」
「……主子。」
「——天犬!」
「喔喔……对喔。」
「走吧?六太,你曾经离开过关弓吗?我只知道来时的路。」
——陆太。他忍不住嘀咕着。
「大个好像都没什么变。」
「你也觉得难以置信吧?但令人惊讶的是,这的确是事实。」
「比人类更长寿吗?」
「如果你不希望婴儿没命,就乖乖跟我走。你应该不希望他死吧?麒麟是充满慈悲的动物,甚至可能因为受不了血腥味而生病。」
亦信不理会六太的叫喊,抓住了他的手臂,准备拉着他逃离现场。当他一回头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因为一个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背后,他刚才太惊讶了,完全没有发现背后的动静。如果有人接近,他应该会听到脚步声,但出现在背后的并非人类。
「我也为大个取了名字,叫它陆太——当时还不知道这是胆大妄为之举。」
亦信警觉地观察左右,麒麟是一国唯一的神兽,当然不容许有任何闪失。民众一旦发现麒麟,认为是当面陈情的大好机会,将会蜂拥而上。幸亏六太把头发包了起来,所以无人发现。
「走这里。」更夜笑着说,越过了一座小山丘。亦信试图阻止六太,希望他不要出城。六太无视他的制止,执意跟着更夜前往。走进差不多一片二十年树龄的树林中,更夜发出「噢咿」的鸣叫声。
「大个吗?太了不起了。」
「大个还好吗?」
「我和大个一起当护卫官,就像他一样。」
「真的不用担心,你看,那里有人。」
「妖魔有呼叫同族的能力。」
更夜说完,露出调皮的笑容,好像两个人是共犯。
「怎么可能?」
「——更夜,为什么……?」
「该不会——是你的孩子?」
「是喔。」六太点了点头。使令没有寿命,会说人话,智能水准也很高,原本以为是因为缔结了身为使令的契约,但也许妖魔原本就具备这种能力。
关弓在凌云山下呈扇状分开,周围用城墙围起,城墙上有十一道城门。当他们从其中一道城门出城后,发现前方是一片绿色的斜坡,不远处有一片农地。至少在关弓周围,已经形成了绿意丰富的田园风景。
「对不起,他们不让我单独行动。」
「如果你不希望看到婴儿送命,赶快命令使令不得轻举妄动,我并不想害你,只是希望你跟我一起来,去见我的主子。」
六太推开了遮住他脸的羽翼,看着站在妖魔身旁,始终露出微笑的更夜。
「没想到你认识卿伯。」
「……元州有何企图?」
六太问道,但更夜没有回答,只是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催促着周围的随从。
「台辅?」身后传来问话的声音。六太摇了摇头。
「沃飞,不行,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但是……」
「放开我。」
六太说完,抱着他的白色手臂立刻松开了。六太转过头,对着一脸担心的女怪点了点头。
「沃飞,退下吧。」
女怪浑身覆盖着白鳞,有着白色翅膀和鹫的下半身,她犹豫不决地望着六太,呼吸了一口气后,轻轻摇着蛇的尾巴消失不见了。她回到六太的影子中。六太确认后,再度正视着更夜。更夜莞尔一笑。
「不愧是台辅,太有慈悲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