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無能人類普通人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8998 字
【送貢】“救命啊啊啊啊!”
隨着被氣流吹至深淵底部,屁股終於捱到落地後的實感,可隨之而來的是強勁的衝擊力,自臀部席捲到了天靈蓋上。
【送貢】“嘶!”
雖然地面是用柔軟似果凍的嫩肉鋪成,可這還是令送貢的屁股摔的生疼,癱在地上緩了好會,他才勉強站起來。
【送貢】“這裏是…………”
入目沒有天光,沒有熟悉的同伴身影,只有一片螺旋溯行的肉質管道。
只有自己。
在這種危險的地方,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送貢雙手抓着自己的頭髮,腦袋左右亂晃,碎碎唸的哭腔瞬間爆發,自言自語道:
【送貢】“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啊——!”
【送貢】“大家都去哪了!!有沒有人啊!!”
【送貢】“我怎麼一個人掉在這種黏糊糊怪里怪氣的地方了啊!!這裏看着就會有怪物喫人吧!!”
【送貢】“我只是個普通人啊!!爲什麼要讓我遭遇這種事!!早知道就不跟過來了啊啊啊!”
就在這時,一陣密集的窸窸窣窣聲,自送貢的身後,左右傳來。
像是溼滑的手足蹭着肉壁爬行,又像是畸形的怪物正拖着身軀,一步步朝他靠近。
送貢全身的汗毛接連倒豎,後頸泛起一陣刺骨的寒意。那不知名的聲響在徘徊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每一下都像重錘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送貢】“嗚、嗚哇——!!”
他嚇得眼淚直接飆了出來,連哭腔都變了調。
這裏絕對有怪物!再待在這裏,下一秒就要被生吞活剝!
念頭剛一落下,送貢什麼也顧不上了,轉身拔腿就朝着管道前方瘋跑,跑起來跌跌撞撞,他一邊狂奔一邊用手捂着嘴巴,儘量不讓周圍的怪物聽到他的嗚咽聲。
【送貢】“呼———嘔!”
【送貢】“你還來!”
一下、兩下、三下……
他尖叫着抬起腳,對着撲來的怪物瘋狂踩踏下去。
根本來不及反應。
滾燙的鮮血瞬間從傷口湧出,送貢發出殺豬一樣的叫聲,疼的跳了起來,雙手在身上不斷摸索,終於抓住怪物的尾部,叫道:
【送貢】“還好,我跑的快,噫!”
怪物細長的節肢攙住他的衣料,從送貢的腰間開始飛速爬行,他能清晰感受到怪物觸摸皮膚的感受,四肢彷彿溺水的魚在不斷的撲騰,妄圖把怪物從身上甩下去。
下一刻,那張人臉的嘴角咧開,扯出一個反常角度的笑容。
送貢當即停下腳步,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的吸着溼悶的空氣。
【送貢】“鬆開,鬆開!”
一顆他再熟悉不過的頭顱,從肉柱後方探了出來。
不知狂奔了多久,身後那令人頭皮發麻的窸窣爬行聲,終於逐漸被甩在身後。
父親頭顱脖頸處沒有正常的皮肉銜接,竟是從一團形似人類子宮的腔口處吐落出來。
那怪物如同離弦的毒箭撲出!
【送貢】“可惡,可惡啊。”
酸鹹的胃液湧了上來,密閉的管道空間,狹隘,幽閉,以及同樣的怪物,使得當初在礦坑中的創傷浮現腦中,令他不受控制的把胃裏的東西全部吐出來。
救命救命救命……
【送貢】“咿——!!!”
方纔還嚇得哭哭啼啼的送貢,此刻被劇痛與驚慌逼得渾身發抖,激素立馬衝昏了頭腦。
【送貢】“嘔…啊嘔……噦………”
【送貢】“疼疼疼!別,別!”
可那絕非活人該有的模樣。
他小心翼翼地側過耳朵,仔細聆聽身後的動靜,心臟依舊砰砰狂跳不止。
腳下的肉質地面突然向上鼓起,泥土般的肉膜被頂破。
【送貢】“哇呀呀,我不是叫你鬆口嗎!”
一條水蛭狀蟲子鑽了出來,和當時在礦坑遇到的怪物完全相同,而怪物的人臉,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這個怪物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可怕,即使是自己這樣弱小的普通人,也能將其殺死,所以,沒甚麼好怕的。
因爲怪物依然死咬着,所以送貢是連帶着肩膀上的一小塊肉給撕下來,好在那怪物咬的不深,但送貢依然覺得自己鎖骨被怪物的牙齒給磨過。
滑膩的身體粘在送貢身上,一下就將他撞得重心失衡,踉向後倒去。
送貢閉着眼,手腳發軟卻不敢停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跺踩,直到那怪物徹底沒了動靜,癱成一灘軟爛的血肉,再無半分威脅。
那東西竟還不死心,就要再度撲咬上來。
是這樣沒錯……………
眉眼,輪廓,鬢角的細紋,分明就是他的父親。
那怪物的人臉嵌在送貢肩偷,半點鬆口的意思都沒有,送貢疼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抓着蟲尾死命往後扯,謾罵道:
他卯足了全身的蠻力,硬是把那死咬不放的怪物從皮肉裏薅了下來。
【噫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怪物發出尖銳的笑聲,露出細密尖銳的齒牙,直接咬在了送貢的肩膀上!
自左側那根肉柱的後方,傳來一陣難聽的笑聲,但是,非常的耳熟!
送貢愣住了,他緩緩、緩緩的往肉柱陰影處看去。
也許是這段日子裏面,被保護的太好了,以至於忘記像以前在老家時的警惕心,要隨時提防其他同齡人丟來的石頭。
蟲身被送貢踩了幾下,發出連綿不絕的哀嚎,裏面的體液濺得到處都是。
奇怪,爲何明知道跟着公子他們會身處險境,應該提早把遺書之類的東西寫好罷,不過仔細想來,自己就算寫了還有誰能看呢。
緊接着,“父親”的整個身體都從肉柱後面爬了出來。
沒有人類的四肢軀幹,取而代之的是螺旋的內褶,長滿骨刺和細密的觸角。
“父親”用自己的脖子打了個節,道:
【貢兒,嘿嘿,你是來救我的麼。】
腿在抖個不停,額頭上全是冷汗。
不,這個傢伙不是我爹,是這個該死的怪物在用父親的頭引誘他。
該死,該死!快動啊,我的腿!這個時候就快點跑啊!
他拼盡渾身氣力,逼住痙攣的四肢,拔腿便朝着肉質管道深處瘋衝而去。
腳下軟滑的肉地不斷打滑,肩膀撕裂的傷口被劇烈的動作扯得劇痛鑽心。
身後立刻掀起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騷動。
【咦嘻嘻哈哈哈哈哈,哦吼吼,嘻嘻嘻嘻嘻—————】
【你往哪裏跑,人類!】
內褶肆意甩動,叢生的骨刺開始豎起,蓄勢待發。
只聽破空一聲銳響!
一根鋒利的骨刺飛射出來,快得如同疾箭。
噗嗤——
尖銳的骨刺扎穿了送貢的小臂,溫熱的鮮血瞬間飆濺而出,劇痛順着傷口蔓延至全身。
【送貢】“糟糕,身體麻痹了。”
視線正在往下拉,自己應該馬上要摔倒了,這樣的話,絕對沒有生還的可能罷。
會死的會死的。
【送貢】“少爺,我、我都已經不在你家做工了,免了罷。”
醉意朦朧的男人只是坐在牀沿瞪着他,良久,他粗聲粗氣地吐出一句:
畢竟自己只是個普通人類,而且年紀還小,不像公子他們那樣,身爲妖怪肯定很厲害,也不像修煉者那樣,可以學一身法術來除魔衛道。
【你說還有下次?!】
送貢害怕的環顧四周,壓根沒有逃跑的地方,求饒道:
因爲身體緊繃,怪物還沒追來,窒息感先上來了。
【喂,等下。】
【哼。】
【送貢】“怎麼了?”
但送貢很清楚,事實並不是這樣。
【你不在,我這手成天癢的不像話。】
本來不能抱着這樣的想法,要樂觀一點。
不多時,呼嚕聲便在狹小的屋內響起,送貢站在原地,望着父親的背影,望着那團被暮色籠罩的輪廓。
【像你這樣哭哭啼啼的,哪裏像個男人!】
木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屋內瀰漫着刺鼻的酒氣。
這句話像驚雷在耳邊炸響。
【送貢】“爹,明明是他們先…………”
沉鬱的黃昏,送貢在外頭被別家的孩子圍堵欺負,臉上捱了好幾記拳頭,一路跌跌撞撞哭着跑回家。
送貢垂下手,所有委屈咽回喉嚨裏,轉頭看向香爐的位置。
送貢有些不解,可醉酒的男人半點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是不耐煩地轉過身,隨意倒臥在簡陋的牀榻之上。
鄉鄰的閒言碎語總在耳邊盤旋,人人都私下竊竊議論,說他母親本就纏綿病榻,是這個懦弱無能的男人,親手掐死了重病的妻子。
求他往後,好好照顧自己的孩子。
所以像我這樣的人,會懦弱,會無能,會就這樣狼狽的死去,也是很正常的罷。
窒息感————————
肩上扛着捆紮整齊的柴薪,送貢順着蜿蜒的山道往家走。
………………
可預想中的怒火併未落下。
是這樣的,如果自己不能撐起這個家的話,就算下地獄母親也不會原諒父親罷。
父親坐在牀上,抄起酒瓶就朝着送貢丟來。
【送貢】“沒、沒有下次,絕對沒有了!我再也不會了!”
【送貢】“我知道了,下次不會了,爹,你早些休息。”
【有下次的話,記得打回去。老是捱打,像什麼話。】
其餘幾人應聲附和,一步步圍攏過來,堵住了送貢的退路。狹窄的山道兩側是陡峭的土坡,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母親彌留之際,氣息微弱,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望向身旁悲傷的父親,一遍遍低聲祈求。
歸根結底,父親並不是壞人,他只是和自己一樣陷入了困境中,而這個困境比他想象的還要沉重,一時半會走不出來。
山路行至一處窄狹的隘口,幾道石頭從灌木叢後丟出來,他熟練的躲了過去,可還是差點摔倒。
【那又怎麼樣,別人爲何只打你,不打旁人?定然是你自身有錯!媽的,生你下來,究竟有什麼用處!】
是地主家的幾個和送貢同齡的孩童,腰間掛着把玩的彈弓石子,攔在了前路中央。
【呦,我就說你怎麼不去我家幹挑水的活計了,原是跑這來做砍柴工啊。】
浸沉山野,晚風拂過林間,捲來松枝與枯葉的簌流。
少年郎方纔強撐的冷靜頃刻崩塌。他慌忙捂住頭頂,辯解道:
……………
【免了?憑甚,上次我爹在我手上討的板子今天找你還來!】
他上前一步,將送貢推倒在地。
其餘幾個孩童見狀,眼中惡意盡數翻湧,當即一擁而上。
拳頭和鞋底如同暴雨般落在送貢身上,有踹向他的腰腹,有的捶打他的後背,送貢只得護住腦袋,哀道:
【送貢】“嗚…別打了別打了。”
可少年們沒有半分停手的意思,嬉鬧的斥罵攪的送貢心煩意亂。
忍耐,忍耐,一定要忍耐住。
可身體很疼,再這樣下去的話…………
他試探性的抬頭,忽然看見地主的兒子正舉起彈弓,對準自己的腦袋。
會死的!
他不知道爲何那天自己會握緊拳頭,往前揮去。
……………………
【沒有。】
【這裏也沒有。】
【操。】
【老玖,你真是教出個好兒子啊!】
家裏被翻的天翻地覆,地主的家丁們舉着棍棒尋找着送貢的身影,只留着父親手足無措的站在角落。
【幾位爺,那小畜生知道自己犯了事,早跑山裏去了,他要是回來我就支您一聲,成不?】
父親找出幾兩沒有發黴的菸葉,給家丁們點上。
【行,看來他不在這,還有沒有王法了,你家的兔崽連少爺都敢打,這要是擱以前,高低把你家燒嘍!】
險之又險地躲到周圍縱深肉柱之後。
但,身體還未到極限!
可即便如此,父親還是一遍又一遍的捶打我,雖然可能行爲有點粗暴,但他從未拋棄自己的兒子,希望我鼓起精神去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自己太過普通,以至於從未得到任何人的期待,也沒有勇敢到去幫助弱小,或精明到讓自己過生富足的人生。
【送貢】“我錯在……我不該還手打他。”
父親一腳踢在送貢的屁股上,罵道:
父親背對着罈子,火星明滅,燃着一點微弱的橘紅,背脊在夜色裏彎着,藏着連日的愁苦與疲憊。
【你做的沒錯,有人欺負就該還手打回去,我們是人,又不是狗,別讓我看不起你。】
【送貢】“爹!我錯了!”
父親恭維的把家丁們送到門口,確認他們走遠後,便無奈的走到豬圈裏,打開一口罈子,道:
【不開竅的東西!】
來了!
【誒,好好,慢走,幾位爺慢走。】
送貢握緊匕首,怪物操控父親的頭顱來說話,教他噁心。
【我問你錯在哪?!】
送貢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同時狠下心來把小臂上的骨刺給拔了出來,再從衣服上咬下一塊布條纏在骨刺上,剛好能充作簡易的匕首。
【咦嘰嘰哈哈哈,玩捉迷藏嗎,實在太有意思啦!】
【別躲了呀……】
【你錯在哪?】
自己居然會突然想起這些事情,算走馬燈麼?
他不再漫無目的地搜尋,對準身旁的肉柱撞過去,這裏沒有,怪物就去搜尋下一根。
【送貢】“可是爹,他們應該每天都會過來,我還是自己去老爺家認罪罷。”
【原來你在這,居然還能動,哈哈,催死掙扎嗎。】
【出來吧。】
罈子口微微一動。
………………
送貢雙手扒着壇沿,顫顫巍巍的壇口爬出來,膝蓋一軟,直接跌坐在泥地上。
很快,以父親頭顱爲面的怪物已然循跡追至。
肌肉在咆哮,剛剛那一瞬間自己是暈過去了嗎。
【送貢】“我………”
藉着身體即將栽倒的衝勢,以傷臂之外的另一隻手撐住地面,他咬緊牙關,腰腹發力,藉着下墜的力道向側方翻滾。
但是這個暈厥的過程其實非常快,甚至送貢要摔倒的身體還未完全觸碰到肉質地面。
他沒有在地上發現送貢,就開始用鼻尖輕嗅着空氣中未散的血氣,左右掃視,四周的肉柱成林,一時半會找不到送貢的身影。
依靠聲音的判斷,在怪物撞擊肉柱之前送貢陷入一步跳撤開來。
【這裏已經容不下我們了,也罷,現在收拾下東西,我們爺倆連夜跑去不周山區,我聽說那裏有種礦石特別值錢,如果能發大財的話,我看以後誰還敢給我們甩臉色。】
【送貢】“涸、涸、涸。”(喘氣聲)
不要怕,調整呼吸。
【掉在水裏你不會淹死,待在水裏你纔會淹死。】
這個怪物應該不是正宗的育妖魔,從之前在地面上見到的育妖魔屍體來看,育妖魔是有四肢的,而這傢伙只有像是蠕蟲一般的肉身。
而且實力不會太強,面對送貢這個普通人沒辦法做到一擊必殺,也就是說,自己有機會!
怪物距離自己的藏身之處還有四五丈左右。
想要活下去,拼命遊也好,體力不支沉底也罷,但是待在水裏纔會淹死!
【我知道你就在這的。】
【送貢】“我可能沒有足夠的力量,但是!人在絕境中絕不會退縮,特別是你這種褻瀆屍體的邪道,我絕不饒恕!”
怪物疑惑的看着送貢,呢喃道:
【怎麼回事,這個人類,和之前遇到的不一樣,嚇傻了嗎。】
下一刻,怪物弓起身軀,用佈滿骨刺都身體衝撞過來。
送貢盯着怪物撞擊的軌跡,將渾身殘存的氣力盡數灌注於雙腿,哪怕腳下軟滑的肉地不斷打滑,他卻借勢猛地蹬地,身形斜掠而出,躲過了一次又一次的撞擊。
能看清,自己可以努努力還是可以看清怪物的動作。
【該死的人類,爲甚麼不乖乖送死!】
怪物惱羞成怒,肉褶內的骨刺紛紛立起,飛射出來,只是單純躲避的話絕不可能保命。
不能躲,衝過去,直接面對他!
少年瘦小的身軀迎着撲面而來的死亡,悍然衝而去!
快點想起來,當初私塾先生教自己使用內力的口訣,讓自己的五臟六腑像是發動機一樣的運作起來,用內力把這些骨刺彈開!
【送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送貢單手死攥匕首上的布條,煥然間,他覺得小腹裏面猶如有蒸汽機在運作一般,變得異常熾熱,耳邊安靜下來,骨刺的速度在眼中莫名慢了幾分,憑藉本能讓匕首橫揮,頓時彈開數根直刺要害的骨刺。
“鏘!鏘!”
可骨刺太過密集,如漫天亂箭,依舊有幾根骨刺略過身軀,在臉上,大腿處劃開傷口。
不能停下,往前,往前,跑起來!
他舉着匕首,彷彿在舉着一把不會傾倒的火炬。
【可惡,他的速度怎麼突然變快了!】
要重新生成新的骨刺需要十息,怪物變用身上的觸角凝聚成一塊銳響的鑽頭,朝着送貢刺去!
可送貢的身影卻原地消失。
用最基礎的劍招,用那種所有門派,即使是小孩子也會的劍招!
送貢用僅存的右手揮去,將纏繞在左手的觸角斬斷,來不及逃脫,迎面被怪物再次撞飛。
並非真正消失,而是藉着腳下肉地的彈力,整個人旋身跳躍,怪物慌忙抬頭朝上望去。
骨刺銳利的尖頭劃下,從送貢的左肩到胸口的地方劃開一個猙獰的傷口。
不過比起身邊人的實力,素蛇,金如意,青玉簪這些站在一流山峯的人,自己渺小的難堪。即使如此,渺小的人也有能做到的事情。
揮刀!
就在送貢思考之際,身後的肉柱被撞開,送貢剛準備轉身反擊,動作卻慢了一拍,只見怪物的身上還留着一根骨刺,直接朝送貢的身體砍下。
【送貢】“咳——————”
他居然特地留了一根沒有射出來麼!
送貢的腦袋被壓着,眼球幾乎都快被怪物的體重給擠出來,只能憑藉着感覺,把手掌直接伸入怪物的傷口拉扯。
距離太遠尋找空窗期的話自己絕對會被耗死的,怎麼辦,根本找不到他的弱點。
【甚麼?!】
頭暈目眩,要看不清東西了……
【送貢】“糟糕,這個距離,呃!”
怪物霎時惱羞成怒,不過是巧合而已,周身螺旋肉褶瘋狂舒張,整具軀體如失控的攻城巨錘,朝着身後的送貢撞而去!
怪物還在動,自己不能先停下!
“噗——”
自己居然被區區一個人類給傷到了?!
快想想辦法,有甚麼脫身的辦法…………
眼前好黑………
對了,自己剛剛砍出來的傷口!
怪物一個喫疼,後退一丈,而這時骨刺也剛好長出,離送貢不過咫尺。
下一瞬,他藉着下墜之勢,落至怪物身後!
骨刺製成的匕首劃開怪物的肉褶身軀,割裂溼軟的皮肉,深可見骨。
【你能不能老老實實的被我喫掉啊!】
【嘰啊————!!】
手被扭斷了,但是現在沒有時間接回去!
十息,重新長出骨刺的時間大概是十息。
送貢只覺眼前黑影壓頂,胸口一悶,整個人被撞在身後的肉壁上。
“喀喇”
這就是自己攻擊的空窗期,可是現在我的呼吸又亂了,沒辦法去仔細的判斷這個時間。
送貢的身體被撞的在空中旋轉幾下,最後像是燃燒殆盡的紙張掉在地上。
自己終於可以隨心的使用內力,而不是間歇性的散發出來,毫無疑問,自己已經步入了六流初階的程度,可以算是個修煉者了。
【呀呀呀呀呀!】
他趕快跑到旁邊,躲到一根肉柱旁,怪物果然迫不及待的把骨刺暴射出來,好在他已經提前躲到肉柱後面。
【身爲一個低級的人類,老是妄想殺了我,你不會疼嗎?】
疼的快要把舌頭咬斷,肋骨斷了幾根,怪物還在壓着自己,難道他要等骨刺重新長出來?!
奇怪,怎麼感覺自己在關心這個人類。
在怪物疑惑的同時,送貢的大腦在飛速的思考。
怪物看着送貢再次站起來,舉着匕首對準自己,感覺認知遭到了顛覆,這還是人類嗎。左手被貫穿折斷,其他肢體也有不同程度的損傷,鎖骨和肋骨也斷了,傷到了這種程度還能站起來,簡直匪夷所思。
他準備再次翻身而過,可怪物用觸角抓住自己的左手,一個用力。
站起來,站起來!
呼吸……………
骨刺重新長出來,不再是散亂的飛射,而是全部對準了仍站在原地的送貢。
【咦嘻嘻……這下,看你還怎麼躲。】
咻——咻——咻——!!
不再遲疑,不再退縮。
小腹處流轉的內力再度滾燙翻湧,五臟六腑如轟鳴的引擎全力運轉,他的動作已經慢下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身上的傷口,黏膩的血珠順着下頜滴落。
匕首橫揮、斜斬、格擋,所有最基礎、最粗淺、孩童初學都會的招式,此刻被他以絕境裏迸發的意志催動到極致。
【送貢】“八—————”
右手快頂不住了。
皮肉撕裂的痛感,骨頭碎裂的鈍痛、內力透支帶來的灼燒感,這些負面的東西盡數將他包裹,每往前踏出一步,腳下便留下一灘刺目的血痕。
【送貢】“五——————”
【可惡,可惡,可惡!】
爲何這個人類如此的堅韌,到這種地步居然還不放棄,他難道不會感到絲毫絕望嗎!
【送貢】“三—————!”
三息,自己還有三息!
這一躍,拼盡了他殘存所有生機。
他已然撲至怪物身前,距離近到能看清“父親”臉上的表情。
僅剩的右手攥緊骨刺匕首,對準那顆可恨的頭顱刺下!
可就在匕首即將觸碰到的剎那——
滋啦——!!
成功了,要…暈過去了。
瘋子!這父子兩個都是瘋子!
腥漿炸裂。
噗嗤——!
送貢忍着右臂被貫穿的劇痛,手臂依然往前頂!
【嘰啊啊啊啊——!!】
不妙……
推着匕首繼續往前。
可少年沒有鬆手!
噗嗤——!噗嗤——!噗嗤——!
【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被你這種低賤的人類殺掉,我可是卷馬大人造出來的完美生物!】
他瞪圓眼睛,尖叫道:
怪物察覺到致命危機,周身肉褶瘋狂蠕動,數根粗壯骨刺驟然從軀體內側暴起,反向扎出!
【青蛇】“吵死了!能不能消停那麼一小會,把嘴閉上。”
【送貢】“啊啊啊啊,刺進去!”
【尾芽】“你還挺堅強的嘛,居然能獨自撐到我們趕來。”
………………
周遭依舊是肉質的管道,只是腥臭味淡了不少,渾身骨頭像是被拆開又胡亂拼回去,稍一動彈,劇痛就直接炸開。
他忍着腸穿骨碎的劇痛,眼中沒有恐懼,只有燃燒到底的執拗與恨意。
【送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送貢睫毛抖了抖,費力掀開眼皮。
只見自己胸腔皮肉之下,一團溼滑的血肉正在鼓脹,那個部分的骨刺快要長出來了,而且剛好會貫穿他的心臟。
【送貢】“我傷得這麼重,全身上下都裹成這樣了,是不是馬上就要死了,我還不想死啊!!”
尖銳的骨刺毫無阻礙地貫穿了送貢的腹部,大腿,更有一根粗長骨刺狠狠穿透他本就用來握刀的右臂。
還是算錯了!
怎麼回事?!
所有的痛苦疊加在一起,幾乎要將意識碾碎。
恍惚間,送貢看到前方掀起了一片好看的琉璃,像是萬花筒一樣。
一股源自頭顱深處不屬於它的意志,正在強行阻攔他的殺戮。
我已經沒有力氣了,內力早已透支殆盡,現在是行將就木的毅力在支撐着,沒有退路了,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
他成功的將匕首刺入了“父親”的眉心。
【貢兒,刺下去!】
【青蛇】“空明.萬色百樂門。”
【送貢】“老、老闆娘,完啦!”
那枚骨刺突然僵在送貢的皮肉之下,再也無法往前寸釐。
怪物渾身一震,拼盡全力催動體內血肉,可那根致命的骨刺像是被無形的枷鎖攔在,意識明明下達了貫穿的指令,身體卻不聽使喚。
【送貢】“老闆娘,你甚麼時候也死了?”
一股尖銳的硬感抵住了他的胸口。
【尾芽】“昂。”
腦子還懵着,對上尾芽的臉,又低頭瞥見自己滿身繃帶,從肩膀胸口一路纏到小臂和大腿,看上去着實觸目驚心。
尾芽用手戳了下他纏着繃帶的額頭,讚許道:
邪祟的嘶吼戛然而止。
一張清秀柔和的臉湊近,落進他渙散的瞳孔裏。
接着青玉簪對着送貢的腦袋就是一記重敲。
【青蛇】“真是丟死人了,完全就是拖我們後腿嘛。”
【送貢】“嗚嗚嗚,對不起。”
【尾芽】“好啦,也沒必要太苛刻,他能活下來已經是個奇蹟了。”
【青蛇】“哼,看在你傷這麼重的分上我就少說兩句,黃鼠狼你照顧好他,我先把你們送回地面上去。”
她再度喚出萬色百樂門,那少年郎疼的不敢大動,虛聲問道:
【送貢】“誒,那青姑娘你嘞。”
【青蛇】“少廢話。”
她乾脆利落地探出手,像是提起只小雞般把送貢朝萬色百樂門丟出去。
【尾芽】“你自己保重呀。”
尾芽跟着踏入門中,隨着萬色百樂門關閉,青玉簪忍不住鼓起小臉長舒一口氣。
現在的第一要務是找到兄長和姐姐,不過這裏的構造着實奇怪,看似交錯實則被人用結界固定住,使得每一根管道都是單行道。
而萬色百樂門又不是隨心的傳送,長距離的傳送必須得是自己去過的地方,短距離的瞬移則得依靠周圍有真氣或內力的目標作爲錨點,如果沒有的話,便是隨機的目的地亂傳。
她剛剛能找到送貢,也是和尾芽隨機傳送了幾個管道後才巧合的發現送貢。
【青蛇】“現在要怎麼辦呢,難道要老老實實走到管道盡頭?”
少女單手抵着下頜,正思索下一步該如何破開這錯綜複雜的迷宮,突然,一股極其惡劣的真氣從頭頂處傳來。
那股力量厚重霸道,帶着不加掩飾的野蠻,強大到足矣突破這一層層的結界被青玉簪感知到。
咚———
轟———
非常巨大的聲響,大概在青玉簪上方十五丈左右的管道內,或許那裏就是中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