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黑母銃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5860 字
只是在海神擊中素蛇的剎那,便已經決定了輸贏。
畢竟就現在的素蛇而言,無非是一個不能使用真氣內力,肉體強度高點的普通人類,根本無法和魚梟這個“神”抗衡的。
比摧毀蓬萊島時還要強數倍的能量集中朝着素蛇的肉身襲來,深淵底部的鐘擺戛然而止,接着,不要說血肉與骨架破碎成渣,而是什麼都沒有剩下。
巨大的威力,將他徹底擊垮,連一個細胞、一粒塵埃都不會剩下,完全消失。對於這個天地間來說,素蛇毫無疑問的被“抹除了”。
哪怕連最基礎的原子都無法保留,原子核被打的四分五裂,而電子被暴力的剝離開來,成爲了無拘無束的自由電子。素蛇被徹底拆爲了一團高溫亂飛的粒子霧,是還原成了宇宙大爆炸最初幾微秒的物質形態。到最後的最後,這團粒子霧應該會瞬間膨脹消散在空氣中,標誌着素蛇的永久逝去與死亡。
本該如此的。
可空氣裏,偏偏有什麼東西,毫無道理地滲了出來。
細如髮絲的能量,憑空爆發、聚攏、收攏,在一片虛無之中,硬生生凝成了一枚自愈細胞。
它安靜地懸在混沌散去的空氣裏,微小、孤獨,卻帶着一種不容違抗的固執。
是的,憑空產生了一個自愈細胞。
不論是多麼強大的攻擊,哪怕是宇宙大爆炸也無法把素蛇,又或者是像丁伶子這樣因素蛇而長生不老的人給徹底的抹除。
因爲他的自愈細胞已經無法用常理來解釋了,就算是自身所有的自愈細胞都全部被破壞,在這個世界上連一個夸克都不剩,素蛇的自愈細胞都會憑空出現。
沒有原因。
沒有邏輯。
就像光明裏,一定會再黯淡起一點影。素蛇所代表的是最純粹的邪惡,是真正意義上的邪神,要將世間所有的光明和正義都污染殆盡。
海神雖然是“神”,可本質上也只是地球上一個強大點的“動物”,而素蛇則是一萬八千年前跟隨隕石降臨到地球的宇宙生物,甚至於是不是屬於這個宇宙的存在都是個未知數,素蛇這個生命體終究是不可被理解,不可被探知的。
那個自愈細胞輕輕一顫。
然後,是第二個。
第三個。
千萬點微光在海上亮起,如星屑墜海,越聚越密,越聚越實,再是一層皮肉,繼而筋骨脈絡臟腑氣血,都在虛空之中緩緩重塑。
眼前的白蛇,比它還要大數倍,沒有半點活氣,卻又帶着一股從邪祟深處滲出來的妖気。它的眼洞是純粹的猩紅,投射在海神身上,讓它連呼吸都忘了。
海神的那一擊之後,使得海面上殘留着大量的真氣。
霧越濃,越看不見,恐懼感越像冰冷的水,一口口將海神淹進去。
這門法術雖然是基礎,但因爲需要把精神力與真氣,內力三者結合起來。而過去門派時代對精神力的瞭解幾乎等於沒有,現代才稍微對精神力有了科學性的些許研究。歷史已經論證了念力是無法拿來作爲攻擊手段的,因爲這個法術入門就等於大成。
是素蛇的念力,一種最原始的法術,任何修煉者初入門檻的必備科目,標誌着一個人從普通人邁入六流的基礎法術。
細胞們開始拉長變形,一根接着一根的長出奇怪的突起和觸鬚。那些觸鬚在空中揮舞,互相觸碰,纏繞在一起,直到連接成具體的形態。
它們聚攏,它們融合,它們開始編織着皮肉,那層皮肉從無到有,像是有什麼人在虛空中一筆一筆地描摹。
而在重塑肉體的同時,它們還在做另一件事。
細胞不再只是修復肉體。
六流的初學者能用念力可以舉起一張紙,武功天下無敵的五方尊,七武聖用念力也只能舉起一張紙。
於是乎他就稍微的嘗試了一下,但是真氣還未流通一遍,自愈細胞就先一步到將吞噬的真氣給消化乾淨了。他人的真氣進入體內就如同其他物種的血液進入體內,會產生排異反應,這對於素蛇的身體來說是“不健康”的,細胞們秉持着自愈素蛇的職能,很快的將龍王的真氣給消化掉。
血肉的蠕動,不需要工具與圖紙,只憑借生命的詭異本能,在他身軀最深處,緩緩凝成了一團蠕動鮮活的器官。
肉絲沾上海水後就散發出好聞的茉莉花香,刺激着周遭一切生物的大腦皮層。
可如果是更多更磅礴的真氣被自愈細胞吞噬,那麼是不是就可以在自愈細胞消化掉之前,讓真氣在身體裏流通一遍呢?
它們開始構築。
只有霧在蜷縮,摩擦聲貼着海面劃過,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在霧中緩緩轉身。
他不露面,就躲在白茫茫的霧裏。
海神盯着霧中逐漸顯形的龐然大物,恍惚間,它所有的神之威嚴與力量感,都如同被戳破的水泡,碎得無影無蹤。
不過是要是這麼做的話,在真氣還未走過身體一遍之前,就勢必會有大量的真氣已經被消化掉,能使用的也僅剩下一點點,根本不夠素蛇變成原形。
直到霧氣淡去,才稍微能目睹他的全貌。
所以念力完全是無法作爲攻擊手段的,朝廷裏一些教幼童修煉的教材也寫着:念力的主要作用是用極小且能無障礙作用在體內的力,來調整器官更穩定的產出內力,熟練者可以用念力推動內力更快的走過經脈,轉化爲真氣,屬於一種輔助法術,不可用於武力與軍事方面。
吸收。
那是一座由血肉織成的法術爐。
聚集成形的柱狀液體從尖端開始,一塊一塊地剝落。那些粉碎的水珠迅速的落下,化爲了雨滴灑在了海面。
比如說,海神的攻擊?
海神的理智在尖叫,本能在咆哮,它知道自己打錯了算盤,剛纔全力的攻擊非但沒有殺死素蛇,反而把他從一個“人”,變成了記憶中那個恐怖且不可理喻的邪神。
在素蛇與龍王爭鬥之時,他就曾巧妙的利用自愈細胞來吞噬些許龍王攻擊的真氣,而這反倒是給了素蛇一些靈感,既然自愈細胞能暫時吞噬真氣,那自己爲何不用自愈細胞來替代經脈來運輸這些已經被吞噬的真氣呢?
醜陋黏滑,令人作嘔,卻偏偏裹着一層瘮人到極致的神聖感,沉在海水裏不斷搏動着。
連降生都帶着褻瀆意味的素蛇白蟒。
然後,水柱開始崩碎。
無數吞噬了真氣與法術原子的自愈細胞,像受到某種無形指令的牽引,在素蛇體內迅速聚攏糾纏。
沒有骨骼支撐的聲音,只有皮肉被強行撐開的悶響,泡脹的屍體在撕裂。
它再也顧不上什麼神的體面,只是再次依靠着求生的本能來張開鳥喙,做出傾盡所有的反撲。
彷彿撕爛母體的子宮,從裏面爬出來的鬼嬰。
以這座噁心的血肉熔爐爲中心,慘白的霧氣瘋狂噴湧而出,而霧氣之中,新生的血肉瘋狂衍生吐出,鱗片從血肉裏頂出來,帶着糜爛的生機。
整段軀體都在扭曲着膨脹。
粗過海浪,長過碧海,前不見頭,後不見尾。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已經被論證不可能拿來作爲攻擊手段的法術,卻輕易的崩解了海神的攻擊。
………………………
念力………
不見真氣鼓盪,不見法訣玄功,只憑那詭異至極的自愈之力,便匪夷所思的死而復生。
水柱再一次狂噴而出,直衝向霧中的白蛇,初時還是直徑九丈的滔天巨柱,在離擊中素蛇只有一點微距時,那水柱忽然頓住了。
如果是把這些真氣全部拿去做成體內的法術爐來提升真氣使用效率呢?
【海神】“救命,救命!”(古漢語)
海神此刻當真是魂飛魄散,肝膽俱裂。龐大的身軀猛地一轉,便要朝着深海遁去,只求永遠不要再見到素蛇。
哪知它剛一發力,腳下竟是一空!
方纔還翻湧咆哮的碧海,竟在它身下硬生生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海水被一股無形之力向兩旁排開,露出了下方漆黑冰冷的海底淤泥與嶙峋礁石。海神的身軀失去依託,從半空跌落,砸在了堅硬的地面上,觸鬚亂舞,一時竟爬不起來。
海水呢?
海神驚恐的抬起頭,它看見了,那本該在身下的海面,此刻正在它的兩邊。
左邊是海。右邊也是海。兩堵由海水構成的巨牆,從海神所在的位置開始,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延伸到天海相接的那條模糊的線上。那兩堵牆筆直光滑地立在那裏,猶如是被世界上最鋒利的刀,一刀切開的。
整個東海的海水被素蛇用念力一分爲二。
海神忽然被一股無形之力憑空提到素蛇的面前,巨大的白蛇頭顱垂落而下,猩紅的眼洞近在咫尺,海神的意識幾乎要被這股絕望的慘烈徹底淹沒。
它看見素蛇的瞳孔猛然一縮。
下一刻,海神的數十條觸手,在同一時間被素蛇的念力狠狠攥住,然後被粗暴的扯斷。
所有的觸手都被從根部扯斷,像被拔掉的雜草,帶着淋漓的墨液丟下,砸在被分開的海牆之間。
【海神】“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古漢語)
被扯斷觸手的劇痛剛剛傳到大腦,一股惡臭墨液便從鳥喙中流了出來,卻像失禁一樣,不受控制地噴湧。
墨液帶着一股腐臭的腥氣,不小心濺在了素蛇的鱗片上,留下道漆黑的痕跡,令邪神的眼神裏滿是嫌棄。
素蛇操控着念力將海神甩向天空,他能感知到體內的法術爐正在被自愈細胞不斷的攻擊,自己這個蛇的形態維持不了多久,必須給海神最後一擊了。
最多還有三息。
三息之後,這座法術爐就會徹底消失,那些被他借來的力量將全部被自愈細胞消化乾淨。
三息嗎,足夠了。
素蛇朝着被丟到半空的海神張開嘴巴,而體內的法術爐也做出了最後一次的運轉。
【蕭刨卷】“此事當真?這麼多金牌御箭爲何現在才發出來!”
高熱的光柱吞沒了海神,還在繼續向前,突破了大氣層,直衝着月球而去。
【啓稟相爺,東海剛剛發來了大量的金牌御箭!】
那是一個人。
石窟深處,終年不見天日,只有幾盞長明燈,在潮溼的巖壁上投下昏黃的光。那光落在地上,照出一個人影。
月色如水,浸透了半邊天。
———溝牧銃!
不同於龍族溝牧銃的白色,那光柱的顏色是無法形容的。它是黑的,卻又紅得刺眼;它是紅的,卻又黑得深邃。黑紅交織,紅黑相融,像是從地獄最深處湧出來的岩漿,又像是宇宙誕生之初那一瞬間的混沌。
高熱能量肆虐後的月球表面留下了一個巨坑,從地面上望去,那個坑只是一個小小的黑點,需要用最高深的望遠法術才能看清。可如果站在月球表面,就能看見那個坑的真正面目,是直徑六百里,深達數十里的深坑,已是有了朝廷一省之地那麼大。月坑邊緣的岩層被高溫熔化後又重新凝固,形成一圈光滑,玻璃狀的環。
或者說,那曾經是一個人。
素蛇的黑母銃落在了月球上,很快月球朝向地球的這面亮起了一個光點,那個光點,比月球本身的亮度還要耀眼。
天庭宰相蕭刨卷負手立於相府後園的聽濤閣上,他正眯縫着,望向天邊那輪冰盤也似的明月。
就在月亮朝向人間的這一面,忽然亮起了一點光芒。那光芒初時只是一點,轉眼間便愈發明亮。
安寧,祥和。
不過比起那個需要用望遠法術才能看清的深坑,溝牧銃擊中月球而照起的光點全天下的人只要抬頭就能看到。
來人是個三十來歲的校尉,單膝跪在閣外,喘着粗氣道:
他正沉吟間,閣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從遠及近,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咚地響,顯是來人心中焦灼,已顧不得什麼規矩體統。
聽罷,蕭刨卷瞪大眼睛,興奮的幾乎要站不穩,忙道:
毀滅,破壞一切。
【蕭刨卷】“大量?哼,講。”
他盤腿坐在石窟最深處的一塊青石上,身上裹着一襲破爛的麻衣,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披散下來,露出那張沒有臉皮的臉。
雖然原理和龍族的溝牧銃相同,不過這個顏色諾喚做【黑母銃】更加貼切吧。
月色極好。
那是一座牢獄。
妖気縱橫。
【稟相爺,東海提前結界封城,消息傳不出來,其中就包括海神復活一事……………】
那輪明月,本安靜的環繞在地球身邊,像一隻巨大的眼睛,注視着這發生的一切卻忽然看見了光柱擊穿大氣層,朝着自己射來。
好得讓他這個見慣了人間冷暖的老狐狸,也忍不住生了三分閒情逸致。他捋着頷下那部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山羊鬍子,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校尉嚥了口唾沫,竭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道:
崑崙山脈,萬仞絕壁之上,有一處不爲世人所知的所在。
………………………
這是……天象有異?
【蕭刨卷】“誰管什麼海神不海神的!還有沒有其他有關素蛇的消息?哎呀!急死本相了!把東海全部有關素蛇白蟒消息都送到我府上來!”
便在這時,蕭刨卷捋須的手一頓。
【蕭刨卷】“今夜這月,倒是比往昔清減了些。”
那點亮光在月亮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立刻黯淡下去。可月亮上,卻像是永遠地留下了一點什麼,一點原本沒有的東西。
饒是他蕭刨卷一生見多識廣,此刻也不禁心頭一凜。
是的,沒有皮。只有一層佈滿裂紋的肌肉,緊貼在骨頭上。眼眶深陷,眼珠卻還在,正一動不動地盯着對面的巖壁。
【東海急報,那遁逃三年的素蛇白蟒,就在幾柱香之前在東海現世了!】
說它是牢獄,其實也並不妥當,因爲它沒有牆沒有門,甚至沒有看守該有的崗哨。它只是山腹中一處天然形成的石窟,深達百丈,入口處被一道禁制法陣封住,便是當世一等一的高手,也休想撼動分毫。
這次運轉不顧一切的將剩餘所有真氣全部壓榨出來。那些尚未被自愈細胞吞噬的真氣,那些還殘存在法術爐中的能量,在這一瞬間被全部點燃壓縮,推向了制高點。
……………………
真空中聽不見身體,唯有月表的土地被掀翻紛飛。
而這時,看守來送飯了。
看守是個啞巴,四十來歲,生得五大三粗,臉上帶着天生的憨厚。他在這座牢獄裏當差已有二十三年,每日三次,提着食盒,穿過那盤旋向下的石階,給這個沒有臉皮的老人送飯。
他不知道這老人是誰,不知道他犯了什麼罪,他只知道,這老人是朝廷的重犯,是萬萬不能有閃失的。
啞巴提着食盒,走到石窟深處,在那老人面前三丈處停下。這是規矩,不能靠近,放下食盒,轉身就走。
但在石窟的壁壘上有一小片很小的窗戶,似乎是給老人解悶用的,啞巴今天稍微多停了一會,因爲窗戶外的月亮格外的圓。
咦,怎麼月亮上忽然有個小光點,是自己看錯了嗎?
老人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突然轉身趴在窗戶上,激動的張着嘴,哽咽道:
【彭祖】“啊啊啊—————是他……………”
老人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居然把自己的脖子給撕爛了。
然而被撕爛的脖子又馬上自愈。
【彭祖】“素蛇!”
狂喜。
【彭祖】“素蛇素蛇素蛇素蛇素蛇素蛇素蛇素蛇!”
啞巴看呆了,他從未見過老人這樣,明明在他看守老人的這二十幾年來,老人一直都是非常溫順的呀。
老人回頭盯着啞巴,不知爲何眼露兇光,撲了上來,大喊道:
【彭祖】“素蛇!!!!”
束縛住彭祖的鎖鏈被他扯到極限,一具乾枯無皮的面孔就這樣瞬間衝到了啞巴面前。
兩排發黃的牙齒瘋狂地咬進了啞巴的皮肉。鮮血噴湧而出,順着乾涸的肌肉紋理往下淌,淌進他的眼眶,淌進他的牙縫,淌進他那早已爛沒了的嘴脣。
石窟外,月光如水。
明月照着這座崑崙山,讓這個正在瘋狂嘶吼的老人愈發清晰。
【ps】“如果類比的話,剛剛突破武夷山鎮壓的素蛇因爲真氣衰竭還未來的及恢復就和人類廝殺的時期,相當於《龍珠》裏的常態悟空,而這章裏的素蛇就相當於開了十倍界王拳的悟空(借用法術爐可以在短時間內隨意高效率的使用真氣),而一萬年前的素蛇相當於超級賽亞人3的悟空,和武夷山的素蛇有400倍的實力差距,而這400倍的差距不是單純的倍數疊加,而是指數級提升。就像8級地震絕不是1級地震的8倍那麼算的。”(只是個類比,有個直觀的體現,並不是說素蛇的實力就等於龍珠裏的悟空了。)
【彭祖】“素蛇——!”
他的聲音在石窟中迴盪,絕望,欣喜,癲狂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