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憶昔海神往事也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5072 字
中年男人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怨氣震懾住了,但他很快又反應過來,看着素蛇那副要把海神生吞活剝的樣子,便立刻現出原形撲上去。
轉眼間,一個身長數丈的紅色巨龍,已經出現在大廳之中,朝素蛇與海神撲過去。
素蛇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側面撞來,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被撞得踉蹌後退了幾步,掐着海神脖頸的手也不由自主地鬆開了。
海神喉嚨裏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幾乎是在素蛇的手指離開它脖子的同一瞬間,它那肥大的觸手在地上撐起,撞破了船艙的穹頂遁逃而去。
中年男子化爲的紅龍擋在素蛇面前苦苦哀求道:
【佔內大人…那可是海神,即使是您也不能傷害它!】
【素蛇】“關你事了?”
他搶步上前,並無多餘的動作,沒有內力,沒有真氣,僅是靠着極致的力氣揮出一拳,隨之,紅龍的腦袋宛如被巨石砸過的西瓜般,鮮血與腦漿四處飛濺。
紅龍當即暴斃。
濃稠、溫熱的血液正滴答滴答的落在乾淨的地毯上,他的身體因爲頑強的憤怒與仇恨而拼命的發抖。素蛇喘着粗氣直到有些極其微弱的抽泣聲傳到了耳朵裏。
被選中的童男童女們,此刻都躲得遠遠的。他們挨在角落處,被素蛇殘暴的行爲嚇的說不出話來,但又不敢哭的太過大聲,生怕會將素蛇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只能盡力去壓低自己的抽泣聲。
孩子的哭聲終於讓素蛇找回來一絲絲的冷靜。
金蛇走到素蛇的身邊,從袖中掏出一方手帕,輕輕握住素蛇還滴着血的拳頭。金如意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在擦拭件極珍貴、極易碎的器物,而不是一隻沾着腦漿與鮮血的拳頭。她從指縫到指節,一寸一寸地擦,將那些濃稠的紅色一點點拭去,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
【金蛇】“好了。兄長可別讓血幹在手上,會很難洗的。”
【金蛇】“接下來該怎麼辦?”
【素蛇】“那傢伙現在找不到蹤影,而且東海的人也不會放任我們這麼做。”
說罷,素蛇把頭從聖船的缺口處朝外瞄一眼,只見有數條巨大的船形輪廓正向這裏行駛而來。
【素蛇】“雖然靠着我們三個人實力殺出東海有點不現實就是了,但是至少溜出去還能做到吧。”
【素蛇】“不過我就怕海神剛剛復活,需要靠其他生物的真氣來增長體型,要是讓它再的恢復到神的實力,應該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阻擋。以我對這所謂‘海神’的瞭解,它在確認當今時代沒有任何能威脅到自己的東西后,立刻就會統治世界。”
青玉簪聽得素蛇這般說,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叉着腰道:
【請問,您就是佔內大人嗎?】
素蛇見這女官恭敬,實在是搞不清楚她的思維,就指了指周遭的滿地碎肉道:
【素蛇】“我剛剛想殺了你們的海神不是?”
【青蛇】“有何可懼,殺出去便是。”
越往深處走,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就越濃,濃得像是要凝固在空氣裏,讓人每吸一口氣,都覺得肺裏被塞進了什麼溼冷的東西。
那綠光,不像是燈火,它更像是……從深海最底層,緩緩浮上來的某種東西。
妖怪的。
那鳥喙的邊緣,還掛着碎爛的內臟,每咀嚼一口,它那如同章魚般的腦袋就閃一下綠芒。
【素蛇】“怎麼了?”
隨着它的咀嚼,一股股鮮血從它的嘴角流下,滴進海水裏,將那片海面染成了一片渾濁的紅色。
【按照禮制,佔內大人在復活海神以後要接去水晶宮由陛下設宴招待,但是剛剛陛下聽說海神不見後就親自出宮去找了,所以可能要暫由太子殿下屈尊您去古樓塔,離這不遠…您不會介意吧?】
鳥喙張開着,正不停地咀嚼着什麼。
龍車裏登是爆發出一聲急促的呼喊:
龍族的。
【素蛇】“…可是,我剛剛殺了你們東海的高官啊。”
帶着冰冷噁心的氣息。
【佔內大人復活海神,地位尊貴,除了王室外想殺誰就殺誰,沒關係的。】
他們的手中,都握着一張黃色的符籙,符籙在夜風中微而拽動,像是有生命一般,指引着他們前行。
港口的盡頭,是一片漆黑的海面。
而在那些廢墟之間,佈滿了屍體。
…………………
半個時辰後,在碧水灣的外圍地帶,本該是燈火點點、人聲鼎沸的港口,此刻卻安靜得可怕。
在港口,越往裏走,景象越發瘮人。
海面上,沒有月光,沒有星光,只有一團微弱的、詭異的綠光,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一個巨大的、漂浮在海面上的影子,影子的上半部分,像是一隻巨大的章魚,佈滿了肥碩的觸手,在海水中緩緩蠕動着。而在那堆觸手的中央,是一個畸形的、類似鳥類的頭顱。
一隊人馬行駛而來,爲首的是一輛極其華貴的龍車。車旁則跟着一隊身着重甲的龍族士兵,步伐整齊,眼神空洞,彷彿只是被線牽着的傀儡。
這堆雜亂的屍體無一例外的都被剖開了肚皮,傷口參差斑駁,許是被某種鳥喙挑開。
他手中的符籙,原本只是細微的拽動,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驚醒了一般,劇烈地搖晃起來。
只見其中的一艘夾板上探出對龍角,緊接着就是個少女面貌的龍族女官露出腦袋,藉由被海神撞破的穹頂,她看向聖船內部,對着素蛇詢問道:
車隊不敢怠慢,輪下的碎石被車輪碾得咯吱作響,像是在這片死寂的港口裏,唯一還在呼吸的東西。
【陛下,按照符籙的跡象,海神大人應該就在前面了。】
隨着車隊距離那團綠光越來越近。綠光的輪廓,也漸漸清晰起來,也終於看清楚,綠光的來源。
【這些事情剛剛聖船上的宮女隔一兩刻就會發道金牌御箭出去,我們都知道。佔內大人相必是復活海神太過耗費心神,暫時走火入魔而已,陛下不介意,海神大人更加寬宏,相必也不介意,畢竟復活海神的人怎麼會去殺海神呢?】
青玉簪、金如意二人正欲拔劍,卻被素蛇攔下,他盯着女官道:
人類的。
【龍王】“快!快點往前開!”
她剛要從耳朵裏掏出青鋒寶劍,卻聽一聲水響,那幾艘巨船已左右停在聖船兩側,船身與聖船相距不過數丈,甲板上燈火通明,照得四周亮如白晝。
那女官答道:
倒塌的房屋東倒西歪,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揉碎。
斷垣殘壁,隨處可見。
橫七豎八地躺着,姿勢扭曲,表情痛苦而驚恐,彷彿在臨死前,看到了什麼無法形容的恐怖。
就在這時,隊伍最前方的士兵忽然停下了腳步。
素蛇煩躁的抓着自己的頭髮,完全被這個邏輯給繞進去了。
忽然,那隻怪物的身體猛地膨脹起來。
原本只有數丈大小的身軀,在短短几息之間,竟然漲到了房屋般巨大。
它的觸手在海水中瘋狂地揮舞着,拍打着水面,發出“啪啪”的巨響。
它的鳥喙張得更大了,發出一聲尖銳的、不似人聲的嘶鳴。
那聲音,帶着無比純粹的恐懼,對素蛇的恐懼。
正是對素蛇的恐懼,讓海神拼命的把一路上能見到的生物全部殺掉,藉由他們的內臟來補充自己的內力與真氣,驚慌失措的海神只想趕緊變回自己原有的體型,以此來找到虛假的安全感。
那個男人…那個男人明明是個人類,爲什麼會讓它想到素蛇,讓它如此害怕。
海神深入自己的記憶,在一萬兩千年前,當素蛇來向衆神復仇時,他本沒有放在心上,可當最強的戰爭之神山魁以及其包括他在內的其他三位神前去阻攔素蛇時,素蛇竟然硬生生的將山魁攔腰扯斷。
那個神明當中最強的戰爭之神山魁,曾經搬動兩塊大陸將其拼接位一塊大陸的戰爭之神山魁,就這樣恥辱的被素蛇折磨致死。
這條可怕的蛇!這個邪神!
到最後,只有海神因爲怯戰躲進了幾萬米的深海纔沒有被素蛇發現,而他在此後的兩千年裏也都一直躲在深海里不敢出來,只有被自己視爲零嘴,連奴隸都不夠資格的龍族依然忠心耿耿的給他傳遞地面的情況。據說後來衆神又一塊討伐素蛇,結果本就因爲壽命問題死亡大半的神明又被素蛇殺了十位。
剩下的極個別神明,幾乎都做了和海神一樣的選擇,要麼躲進了地心,要麼躲到了月球,又或者太陽表面,存活下來的神明們終日不可惶惶的在陰暗的角落裏懺悔着幾千年前對素蛇所犯下的罪過,並且祈禱着不要被素蛇找到。
素蛇啊,之前我們對你身心上的欺辱和罪孽,全都是因爲女媧,她太愛人類的祖先南猿了,要復仇你就去找她,求求你放過我們吧!
到了一萬年以前,女媧終於藉由龍族的風口找到了躲在海底的海神,她告訴海神,素蛇已經被她鎮壓了,但是這個世界上,就只剩下她與海神兩個神明瞭,其他的神全都在這兩千年裏要麼老死,要麼被素蛇殺死。海神可以不用再藏了。
起初海神是不相信女媧能僅憑自己一個人解決素蛇的,畢竟女媧在神明中的實力並不強大,甚至是偏下的,可海神還是忍不住浮上了海面,在地球各處都找不到素蛇的蹤影后,他又一次回到了四海,繼續奴役着這裏的生物。
又過了幾百年,地球出現了大饑荒,人類爲了自保要將年老的女媧給喫了,而女媧愛人類愛到了病態的地步,甚至主動的去找了人類,只有海神靠着龍族這種沒什麼肉的儲備糧熬過了饑荒。
但海神低估了人類這種生物,或者說人類擴張的速度。
人類的棲息地在短時間內就遍佈全世界,爲了領土,他們向海神所在的四海發動了進攻,而這時海神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太老了,老到完全不是人類的對手。
不!自己還不能死!不能死!
海神的棲息地被擠壓到了東海,在人類攻打進來之前,他重新找出了之前衆神對素蛇身體的解剖研究,以及留下來的少部分素蛇血液。靠着瀕死爆發出的絕境智慧,海神終於研究出了一種僞長生不老。
通過對素蛇血液的過濾,稀釋,以及混合了等比的法術結晶所製作的丹藥,可以避免喝下素蛇血液後變異成肉泥的副作用,但壞處在於這並非長生不老,僅是將海神的肉體蛻變成原胚胎狀,也就是後來龍族口中的龍珠。
海神本想這麼說。
遷移到東海國的人類也在東海國潛移默化的氛圍下,滋生出了對海神的執拗。
沒…沒事的,素蛇還被壓在武夷山下,自己沒什麼好怕的,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男性而已。
海神將思緒從回憶中抽出來,這才發現眼前不知何時跪了一波人馬,且見正中的龍車中,一個身影從龍車上滾下來。
驚悚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海神的一切想法。
他穿着一身寬大的黑色朝服,衣料上繡着暗金色的龍紋,卻因爲他的身形而顯得空蕩蕩的,像是掛在一具骨架上的壽衣。
它的觸手因爲害怕在海水中瘋狂地抽搐起來,拍打着水面,濺起巨大的水花。
讓這座城的賤民們排成隊,一個一個地走到它面前。
不過一萬年實在是太久了,原本每天要找不同血液餵養龍珠的儀式,演變成了現代好幾年一次的大海神會,倘若不是素蛇忽然的出現,只怕是東海國滅亡也找不到能復活海神的血液。
它現在極其稀缺的是真氣,海神的生理構造是可以吞噬生物內臟中的內力,轉化爲某種液體儲存在大腦裏不斷產生真氣。
【海神】“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唯獨那個男人!殺了他!”(古漢語)
終於,海神開口了,它的聲音極大。跪下的龍族當中,有幾個只有四流水平的龍族侍衛因爲這龐大的聲音被震碎耳膜。
然而,就在海神第一個完整的詞即將從它的喙中吐出時,一股怪異的窒息感扼住了它的咽喉。
且見男人高舉雙臂,大喊道:
海神眨了眨雙目,它似乎意識到了這個傢伙就是當代的龍王,鳥喙微微張開,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聲,滿是鹹味。
讓它在他們的慘叫和鮮血中,一點點恢復力量。
海神的喉嚨裏滾動着什麼。
之前龍王爲了研究古籍而學的古漢語,今天終於派上用場了。
而現在,海神如果要想恢復一萬年前的體型,至少需要把碧水灣半座城的人口給喫掉。
那個男人。
海神蛻變成了原胚胎,而東海也被人類佔領。
那個讓它想起了……素蛇的男人。
唯獨那個男人,唯獨那個男人不能活下來!
而在場的龍們眼睛裏頓時迸發出來無比的期待,海神復活的第一道神諭,終於要說出來了嗎!
作爲在化爲人形時依然能保留龍角特徵的最高貴龍種,這個骨瘦如柴的男人居然就這麼自然輕易的朝海神跪下,只剩下了深入骨髓的尊敬與謙卑。
再後來天庭就出現了,把四海以及黃渤海的小片土地封給了龍族。其中東海的龍族一直想復活海神,就和女媧病態的愛着人類祖先南猿般,東海的龍族也病態的懷念着被海神奴役的日子,龍族如果沒辦法回到做海神奴隸,壓迫,被當成解饞零食的日子,他們就找不到活下去的希望。
它原本想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把這座城的一半人口都叫過來。
讓它重新成爲那個統治四海的神,也是這個世界目前的唯一神!
在海神構思的理論上來說,能激活自己這個原胚胎的因素只有有兩個,一個是新鮮的素蛇血液,不能存放太久。一個是和自己真氣運動率差不多的人的血液。海神也不急,按照人類的繁殖速度來看,人類今後每個千年都是按億來生,幾億人裏找一個和自己真氣運動率相似的也不難。
龍族,是一個渴望被比自己更加強大的生物虐待統治,並且看不起和自己地位平等的其他生物,居住在小島上,狂妄且自卑的種族。
但是,但是隻要和那個男人共同呼吸同一種空氣一天,海神魚梟也會日日夜夜的被恐懼所追趕。
一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海神渾濁的意識裏。
讓它用這張鳥喙與觸手,撕開他們的肚皮,掏出還在跳動的內臟。
那個身上沒有任何真氣波動,卻讓它在復活的瞬間就感到窒息的男人。
【龍王】“海神大人!請您爲我們東海國,降下第一道神諭!”(古漢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