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半面鬼顏求邪術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1萬 字
李雨生正坐在道觀外,昏沉的準備睡去,忽然傳來一聲重物撞門的巨響,震得李雨生一個激靈,瞬間清醒過來。他攥緊槍桿,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見道觀深處炸開何元破了音的嘶吼:
【跑!菊待開你快跑!】
話音未落,道觀的側門“哐當”一聲被撞開,一道人影連滾帶爬地撲了出來,正是菊待開。他像只被野狗攆着的兔子,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在院中的青苔上,連頭都沒抬,徑直朝着拴馬的樹衝去。
李雨生心頭一緊,跨步上前想攔他,問道:
【公子,出什麼事了?何元呢?】
可菊待開像是沒聽見,瘋了似的推開他,直奔馬匹而去,眨眼間,菊待開已經翻身上馬,連繮繩都沒系穩,就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
駿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馱着他朝着林莽深處狂奔而去,揚起的塵土嗆得李雨生直咳嗽。同時眼角的餘光裏,道觀的側門陰影處,緩緩踱出一道人影。
不是何元。
是丁伶子。
她的晚好的半邊臉覆在黑暗裏,但毀壞的另外半張臉則照耀在月光下,她的手裏拖着什麼人,那人軟塌塌的,四肢隨着她的腳步晃盪,頭部似乎少了什麼東西,不斷的流出血來。
李雨生看見丁伶子的指尖嵌在那人的的衣領裏,力道不大,卻像拎着一隻小雞,她手腕輕輕一揚,那人被丟在李雨生的腳邊,溫熱的血濺在李雨生的靴面上,順着靴筒往上滲。
李雨生低頭,目光撞在腳邊那具軟塌塌的軀體上,是何元,他的頭頂空蕩蕩的,因爲頭蓋骨不知去向,暗紅的腦漿糊了滿臉,那雙平日裏總是不高興的眼睛,此刻瞪得渾圓,裏頭還殘留着沒散盡的恐懼,死死地盯着天。
不遠處,丁伶子從臺階上走下來,她僅剩的那隻眼睛已經佈滿的憤怒的血絲,只是恨,只是怨氣罷了……嗎?
不,還有妖気,不是妖怪身上的那種妖氣,而是和素蛇相同的,妖気。
【丁伶子】“菊待開在哪裏。”
李雨生後撤一步,把腰間的雙生槍組合成了一把紅纓長槍,槍尖斜指地面,臉上再無半分方纔的昏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緊繃的凝重。
李雨生喉結滾動,聲音因爲過度緊張而有些口齒不清道:
【公子已經騎馬跑了!你追不上他的。】
丁伶子聽到這話,腳步停在臺階上。
這沉默來得突兀,卻比雷霆怒吼更令人心悸。李雨生握着紅纓槍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下撞在胸腔裏,震得耳膜生疼。他知道,眼前這女子早已不是昔日那個嬌柔的丁家小姐,她身上那股可怕顯然遠超常人。
“轟隆——”
那是足以擊碎十幾萬斤巨石的殺招,槍出如龍,快如閃電,槍尖所過之處,萬物皆摧!
丁伶子的動作僵在半空,低頭看着胸口那截沒入的槍尖,與此同時,槍尖餘勢未絕,竟帶着一股毀天滅地的力道,朝着她身後的樹林怒射而去!
即使丁伶子的武功水平只有三流普通,但她的速度、力量已經到了難以想象的地步,甚至沒怎麼用真氣或者內力,僅靠着碾壓式的肉體強度就能讓自己的實力達到二流頂峯!
他準備用自創的那式一槍破千軍。
那片茂密的樹林,竟在這一槍的餘威之下,被硬生生夷爲平地!斷木殘枝飛射四方,地面上赫然出現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月光灑落,溝壑裏一片狼藉,再無半分生機。
方纔五六十回合的纏鬥,不過是他試探虛實,亦是真氣消耗下的權宜之計。真要論起真正的絕技,眼前這半人半鬼的怪物,根本接不住他全力一擊!
又是一記硬拼,二人各退幾尺,再看周遭,哪裏還有半分道觀的模樣?只剩下遍地的瓦礫木屑。
兩人分立在廢墟兩端,目光死死鎖定對方。
李雨生落地重新穩住身形,繼續刺槍攻擊而去,兩人的身影,在道觀院中飛速纏鬥。槍尖擦過廊柱,粗壯的木柱應聲斷裂,轟然倒地;掌風掃過供桌,木桌瞬間四分五裂,木屑紛飛。
這人怎麼還不出招?
那笑聲極輕,卻帶着一股徹骨的邪意,像是九幽之下的鬼魅,在暗夜中低低迴蕩。她半邊臉的肌肉因爲腐爛而扭曲,笑起來時,嘴角扯出一道極不自然的弧度。
丁伶子想也不想便側身疾閃,她的速度已是極致,身形化作一道黑影,堪堪要避開槍尖的軌跡,可那槍尖,竟像是長了眼睛,提前預判了她閃避的方向,槍尖一偏,帶着破風的銳嘯,精準無比地,刺進了她的心臟!
丁伶子的速度再快,肉體再強橫,又豈能躲得過這一招?
只有風捲着塵土,掠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嗚的聲響。
方纔那五六十回合的纏鬥,他看得真切,丁伶子的招式路數,粗疏得很,拳腳之間毫無章法,頂多算得上三流水平,別說什麼精妙武學,連基礎的身法都透着一股子野路子的笨拙。可偏偏就是這樣的招式,配上她那副異於常人的軀體,竟硬生生扛住了自己的猛攻!
忽的,丁伶子笑了。
他可是貨真價實的一流!
【丁伶子】“對了…在那之前,你要不去陪陪何元?”
他越想越是心驚,越想越是疑惑。
【丁伶子】“追不上?這可說不準,他諾逃的了一時,那我就追殺他一世,天涯海角總會被我碰上,我現在有的是時間,菊待開如果死在我的前面,我就挖了他的屍骨,打爛他的墳墓。”
生死關頭,哪敢有半分遲疑?李雨生雙臂猛振,將那杆紅纓長槍舞得虎虎生風,槍尖劃破夜色,帶起一道銳嘯,直刺丁伶子心口要害。這一槍功力非常,端的是又快又狠,乃是他壓制近身的槍法。
不料丁伶子不閃不避,竟側身微微一擰,那柄寒光閃閃的槍尖便擦着她的衣襟掠過,只差分毫,便能洞穿她的軀體。李雨生心頭一驚,正待回槍橫掃,卻見丁伶子的手已然抓來。
這就是所謂的力大飛磚嗎。
可丁伶子確是從容,她居然敢徒手抓住李雨生橫掃而來的槍頭,伴隨着骨頭斷裂的聲音,李雨生本以爲丁伶子的手骨會因爲硬接而徹底裂開,然而丁伶子卻像是沒事般,抓着李雨生的槍頭連人帶槍的丟去。
她的腳無意識地碾着腳下的瓦礫,想着只待李雨生槍尖一動,便要再度撲上去,以力破巧。
她原本立在臺階之上,與李雨生尚有丈許之遙,可這一言方畢,竟似一隻金雕般掠下臺階,頃刻間人已欺至李雨生面前。這等速度,竟如鬼魅附體,全無半分常人該有的滯澀,直看得李雨生心頭一寒。
李雨生急忙收槍格擋,槍桿與手掌相撞,他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湧來,迅速連退三步,方纔穩住身形,抬眼再看,丁伶子竟依舊立在原地。
方纔自己一記“下棍式”,槍桿重重砸在她肩頭,換作尋常武人,早該骨斷筋折,倒地不起,可她竟只是悶哼一聲,反手就拍出一掌,按照常理來說,丁伶子不是應該整隻手都動不了嗎。
李雨生深吸一口氣,血管裏的氣血漸漸平復,全身的真氣開始瘋狂湧動,匯聚於周天,再順着經脈,源源不斷地湧向手中的紅纓長槍。槍桿發出低沉的嗡鳴,似如龍游。
磨磨蹭蹭的,是在蓄力,還是在盤算什麼陰詭伎倆?
李雨生知道,方纔五六十回合已是自己的極限,真氣消耗巨大,再鬥下去,必敗無疑。
槍出閃電,快得超乎想象,竟是比丁伶子的身法還要快上三分!
死寂。
震天動地的巨響炸開,氣浪狂飆,毀天滅地。
可這念頭剛落,李雨生動了。
不過,三流的招式,二流頂峯的實力,說到底,還是差了一截。
他猛地沉腰扎馬,雙臂青筋暴起,周身的真氣轟然炸開,捲起漫天塵土。那杆紅纓長槍在月光下劃過一道極致的弧光,槍尖的寒光驟然暴漲,竟似化作了一條吞吐着山河的怒龍!正是李雨生的成名絕技,一槍破千軍!
兩人身影起落,高速的死鬥夜色裏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網,竟是硬生生鬥了五六十回合,難分高下。
他不敢再有半分小覷。牙關緊咬,周天內真氣急轉,伴隨一聲怒喝,手中紅纓長槍霍然展開,一式“尾斷松軀”,帶着破風銳響,朝着丁伶子攔腰掃去。這一槍蘊含着他七成的功力,槍纓獵獵飛舞,聲勢駭人。
丁伶子瞧着李雨生周身的真氣越來越盛,那杆紅纓長槍震出低沉的嗡鳴,心頭竟浮起一絲莫名的煩躁。
廢墟之上,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話音未落,丁伶子身形陡變!
丁伶子的獨眼裏,終於浮起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
原來這就是一流真正的實力嗎,哪怕李雨生連一流好手都算不上,卻有着如此恐怖的實力。
她緩緩抬頭,看向李雨生那張緊繃的臉。
黑紅色的血,從丁伶子的嘴角溢出。
李雨生盯着刺入丁伶子胸口的槍尖,他手腕發力,想將長槍抽回,這一擊既中,說明他已經徹底了結這個怪物。
可那槍桿竟紋絲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咬住了。
對面呼吸的氣息撲在他汗溼的臉上,李雨生心頭一沉,低頭望去,只見沒入丁伶子身體的那半截槍身,竟正被不斷翻湧的血肉緩緩包裹。那些還在滲着黑紅血液的創口,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癒合,絲絲縷縷的筋肉纏上槍桿,將冰冷的鐵箍得密不透風。
被這具本該死去的軀體,用瘋狂自愈的血肉,把槍頭牢牢地鎖在了心臟裏。
李雨生正攥着槍桿,拼盡全力想要抽出那截被血肉鎖住的鐵槍。忽然,一股恐懼感拼命的警告,只見丁伶子那隻佈滿血絲的獨眼裏,哪還有半分錯愕?只剩下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怨毒。
丁伶子抬起手,精準無比地掐住了李雨生的脖頸,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隻手的力道,像是鋼鉗般收緊,空氣被硬生生掐斷,窒息的痛苦瞬間屏蔽了剩下的真氣。
他瘋了似的掙扎,雙腿拼命蹬着地面,另一隻手胡亂抓着,用指尖摳進丁伶子手臂的皮肉裏,可那些被摳開的傷口,竟在指尖下飛速癒合,連一絲血都沒再滲出來。
爲什麼?
爲什麼她還活着?
心臟明明被刺穿了,爲什麼……
李雨生的掙扎越來越微弱,力氣開始削弱,雙腿也軟了,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嗡鳴越來越響,道觀廢墟的輪廓、月光的慘白、丁伶子那可怕的面容,都在漸漸消散。
他能感覺到,生命正順着被掐緊的脖頸,一點點流逝。
最後,他的手徹底垂落,身體“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丁伶子將李雨生的屍體丟到了何元的旁邊,她垂眸看着胸口那截槍桿,雙手扣住槍桿,開始發力,皮肉被撕裂,表情有些痛苦,牙關緊咬,每往外拔一寸,都有新的血肉被鐵槍帶起,創口像一張咧開的嘴,不斷溢出血液,卻又在極快地蠕動、粘合。
終於,長槍被她從胸口拔出,槍尖上還掛着絲絲縷縷的血肉,丁伶子捂着胸口的傷口,努力站直身子。那處被洞穿的地方,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自愈,最後竟連傷疤都沒有。
她轉頭,看向林莽深處的方向,獨眼裏的怨毒重新燃起,正要邁步追去,可腳踝到大腿根部瞬間喪失了力氣,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倒了下去。
那馬匪說幹就幹,一把將丁伶子的手腕扭到前面,纏了三圈,又狠狠打了個死結。他拽了拽繩索,見捆得結實,便將繩頭往馬背上一系,拍了拍馬頸,咧嘴獰笑:
忽的,一股猛力從側面襲來,帶着麻繩粗糙的勒感,狠狠纏上了她的腰部。
【也行,就依你這般,先把她帶回去,等咱哥倆玩膩了就把她拿去喂狼崽子。】
那不是走,是挪,是拖,是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卻還在憑着慣性往前蹭的軀殼。
【丁伶子】“素大哥……素大哥……素大哥…求求你,不要讓我一個人活着。”
那兩個馬匪沒有把丁伶子掛在馬上,而是選擇像對待奴隸般的將丁伶子拖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兩匹馬揚蹄疾奔,繩索驟然繃緊,丁伶子的身體被拖着在碎石路上滑行,粗糙的石子如利刃般剮過她的皮肉,衣衫瞬間被劃得粉碎,鮮血汩汩滲出,很快就在身後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愈發的悽慘。
可她還在走。
她不知道自己已經長生不老了,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早已被素蛇的血肉改造。她只覺得恐懼,覺得茫然,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認不出的怪物。
爲什麼,只有自己還活着,自己到底怎麼了?
丁伶子咳得撕心裂肺,咳着咳着,眼前就晃過素蛇的臉。
原來她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了一條商道上,夜正入深,人跡罕至,居然被兩個騎馬路過的馬匪發現了。
糟糕,方纔那一槍,何止是洞穿了心臟。
那馬匪冷笑一聲,抬腳踢了踢丁伶子的腰腹,見她毫無反應,膽子愈發大了,道:
她根本來不及反應,甚至連一絲掙扎的念頭都沒來得及升起,整個人就被那股力道拽得往前一撲,重重摔在粗糙的土路上。額頭磕在冰冷的石頭上,雖然丁伶子的眼睛還是睜着的,但意識早就暈過去,所以對這點疼痛並無任何反應。
兩匹馬奔出約莫半里地,前頭忽傳出一陣清脆的環佩叮噹響。
也不知走了多久多遠,丁伶子的腳步,早已沒了章法。
丁伶子用手撐着地面,大口大口的喘氣,感到一股劇烈的窒息感猛地攫住了她,每一次吸氣,都帶着肺葉被撕裂般的劇痛,嘴裏狼狽的噴着血,糊了整個滿下巴。
她在心臟長好的那一刻意識就昏過去了。
自愈的細胞正將斷裂的肋骨修復歸位,肺部作爲主要臟器修復的比較慢,但是卻無大礙了,但是心臟不一樣,它被徹底的打散成百十八片,丁伶子幾乎要重新再長一個心臟,讓修復工作變得過於漫長。
素大哥死了…和爹孃一樣自己再也見不到了…
自己的肋骨被全部震斷,斷裂的骨茬刺破了肺葉,導致大量的血液進入肺部堵住了呼吸;那股沛然莫御的真氣,更是順着創口鑽進了她的頭顱,使得眼前冒着金星,耳邊嗡嗡作響,連視線都開始天旋地轉,是腦震盪。
丁伶子咬着牙牀,靠從牙縫中吸氣來緩解疼 不行,不能昏。
菊待開還在逃。
她的體力,早就耗光了。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腳踝的軟麻感還沒褪去,好幾次都差點栽倒,只能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喫力的往前走。
另一個馬匪推了下同伴,語氣裏滿是嫌惡:
方纔那場死鬥,她靠着的是焚盡一切的恨意,是被怨毒撐起來的本能。恨意燒得最烈的時候,她感覺不到痛,感覺不到累,只知道撲上去,撕碎眼前的一切。可現在,何元以及李雨生的死,讓那股支撐着她的恨意,驟然泄了大半。理智一點點回籠,疲憊便如同潮水般,瞬間將她淹沒。
她還有仇沒報。
她的精神,早就垮了。
腦海裏空空如也,像被大風颳過的荒原,到最後只剩下一個名字,一個念頭像野草般瘋長,鑽透了混沌的黑暗,從嘴擠出來,機械的唸了一遍又一遍。
丁伶子的眼皮動了動,她能感覺到有人蹲在自己身邊,可她的意識,還沉在那片無邊的黑暗裏,像是被人用一塊巨石壓住了,怎麼也醒不過來。
現如今,她只能拖着這具千瘡百孔卻又死不了的軀體,忽然覺得一陣鋪天蓋地的悲哀。
【那依你說,怎生處置?我看把那半張臉遮住還能用其實。】
她的額頭磕在石頭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可嘴裏已經斷斷續續的唸叨着素蛇。
【走!】
【賣到窯子?你傻了不成?你仔細看看,這女的半邊臉是爛的,沒哪個媽媽(妓院老鴇)買,怕是倒貼銀子都沒人要。】
甚至連意識,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沉進了一片黑暗裏。
先前說話的馬匪摸了摸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的淫邪:
若是素大哥還在,會不會……會不會告訴她,爲什麼心口的窟窿能長好,爲什麼斷骨能重新接上,爲什麼明明疼得快要死掉,卻偏偏死不了?
她一點點地,一寸寸地,從地上爬起來。
【嘿,這娘們兒看着半死不活的,倒還有幾分姿色,咱明天把她賣到窯子去?】
兩個馬匪騎在馬上,不時回頭張望,看着她在地上翻滾掙扎的模樣。實則不過是軀體被拖拽的本能晃動,發出陣陣粗俗的鬨笑。
再生所消耗的是大量的體力和精神力,但丁伶子不像素蛇,有難以撼動的精神,她不過是剛剛握住這份長生的門檻,連皮毛都未曾學會。如今這種情況下丁伶子居然還未昏厥過去就已經是奇蹟了。
那兩個馬匪勒住繮繩,眯眼望去,只見月色之下,四個少女並肩而來,個個身姿窈窕,手裏都抬着一根烏木轎杆,轎簾低垂,繡着暗金色的纏枝蓮紋,瞧着竟有幾分華貴。
這荒郊野嶺的,哪來的轎子?
兩個馬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瞧見了幾分驚疑,隨即又湧上幾分歹意。
當先那個馬匪啐了一口,翻身下馬,抽出腰間鬼頭刀,他指着那四個少女,厲聲喝道:
【哪裏來的賤婢?竟敢擋老子的去路!識相的趕緊滾開,不然爺爺一刀一個,把你們全都宰了喂狼!】
那四個少女聞聲,齊齊停下腳步。她們動作整齊劃一,將肩頭轎杆輕輕往地上一放,烏木轎子落地無聲,竟似有千斤之重。
隨即四人轉過身,對着轎子盈盈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頭,動作虔誠得如同在朝拜神明。
馬匪見狀,揚刀又喝:
【裝神弄鬼的,再不滾開,老子就把這轎子劈成碎片!】
話音剛落,轎簾微動,一隻手緩緩伸了出來。
那是一隻何等乾枯的手,皮膚皺得如同老樹皮,青筋暴起,指甲泛黃,指節處佈滿了老人斑,瞧着竟不似活人之軀,倒像是從棺木裏刨出來的古物。
那手微微抬了抬,朝着最左側的少女示意。
那少女得了命令,走到馬匪面前,聲音極其沙啞道:
【甲】“我家主人說:兩位好漢,我的奴婢沒長眼睛,放我過去吧。”
那兩個馬匪起初只覺這少女聲音沙啞怪異,待她走近了些,月才那張臉竟毫無血色,白得像塊剛從雪堆裏刨出來的凍肉,眼窩深陷,瞳仁裏沒有半分神采,竟不是活人的眼神!
【飛僵!是飛僵!你們是彌勒邪教的怪物!】
江湖上誰不知道,目前天下唯一掌握飛僵技術的人乃是彌勒天國的歐陽居士,聽聞他專愛濫殺無辜,以童男童女的精血來餵養飛僵。
後面其中一飛僵見嚇着兩個馬匪,有些不好意思,態度溫和的說道:
【乙】“兩位誤會了,有關爺爺的事情都是謠言,我們其實不喫那些………………”
那兩個馬匪已是魂飛魄散,哪裏還敢聽什麼辯解。當先那馬匪怪叫一聲,反手便將鬼頭刀朝着說話的少女劈去。
【甲】“她和我們又不一樣,我們是沒辦法救回來了纔會被主人做成飛僵,她好端端的主人沒事把她做成飛僵幹甚?”
就在這時,一股溫熱的觸感落在丁伶子的臉頰上,那觸感接連移動着,從她緊繃的眉心,滑過鼻樑,又落在那半張潰爛扭曲的臉頰上,動作小心翼翼,竟沒有半分嫌惡。
【歐陽仇】“這樣啊,荒山野嶺的不安全,把她帶上吧。”
【丁】“是……是我…………”
見狀,甲趕緊安慰道:
緊接着,她睜開眼睛。
【乙】“何必呢,我話還沒說完呢,就是因爲你總是這樣才壞了爺爺的名聲。”
【甲】“聽不真切,像是在喚什麼……大哥。”
那黑影落下,竟是其中一位少女,她看着地上馬匪屍體,破口大罵道:
【歐陽仇】“姑娘醒了?身子可還有不適?”
【甲】“主人,此地有個暈倒的女子,體質頗爲奇異。”
就在這時,一道佝僂的身影走了進來。正是歐陽仇,他臉上沒有尋常老人的滄桑褶皺,反倒是透着一種玉石般的灰白,唯有一雙眼睛,渾濁裏藏着幾分銳利。他走到牀邊,聲音蒼老卻溫和,聽着竟有幾分藹然:
忽然,布巾停在了丁伶子的眼睫上。
【歐陽仇】“這裏是東海的西廊島,離我們撿到你的地方有些距離。老夫複姓歐陽,姑娘如何稱呼?”
過了幾日,歐陽仇等人將丁伶子帶到了東海的西廊島上,但因爲過度再生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她依舊處於昏迷不醒的狀態。
可他們的兵刃離着少女尚有一尺之遙,卻忽有個極快的影子擊碎兩位馬匪的喉結,他們從馬上摔下,一命嗚呼。
【甲】“姑娘莫怕,我們不是壞人,日前你在荒野昏迷,是我家主人救了你,帶你來這西廊島養傷。”
【乙】“她看上去也是個可憐的人啊,希望這孩子能長命百歲,醒來了看到自己這樣不會太過傷心。”
轎內靜了片刻,才傳出一道蒼老沙啞的聲音,道:
【丙】“操你孃老子,敢動手?”
【甲】“夠了。”
那兩個正欲爭吵的飛僵見甲已然開口,便退回轎子處不敢多言了,顯然,在這四個飛僵之中,甲的地位遠在其餘三人之上。
丁伶子的目光掃過周遭,這是一間簡陋卻乾淨的木屋,窗外傳來海浪拍岸的聲響,空氣裏飄着淡淡的鹹腥味,竟沒有半分血腥氣。
就在這時,暈死過去的丁伶子忽然翕動了一下,氣若游絲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含糊得像是夢囈。
【丁】“醒了!她醒了!”
【丙】“他們都快砍到你了,如果不是我,爺爺回去還要幫你把壞掉的部位縫好嘞!我看你纔是最操爺爺心的那個。”
甲緩步踱到馬後,發現地面那道蜿蜒刺目的血痕,又落向被繩索拖曳着的丁伶子,隨即指尖扣住丁伶子的手腕,輕輕一旋,便將那具失去意識的軀體翻了過來。
隨着精力等逐漸恢復,丁伶子耳畔終於鑽進些零心的討論,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
【甲】“今天輪到誰給她洗臉了?”
丁瞧見那雙驟然睜開的眼睛,只嚇得魂飛魄散,手裏的布巾掉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就往門外衝,嘴裏嘶喊着:
她轉頭望向那頂紋絲不動的烏木轎子,立刻躬身,請教道:
【丁伶子】“你們……你們是誰?”
丁伶子知道是這幾人救了自己,就放下警惕之心,答謝道:
【乙】“這孩子說了什麼?”
丁伶子只覺腦袋裏一陣昏沉,目光掃過眼前幾個少女的臉,那種毫無生機的膚色,不是書中記載的飛僵嗎。
【丙】“你們說,爺爺會不會把她也做成飛僵?”
丁伶子害怕的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蜷在牀角,聲音裏帶着害怕:
甲俯下身,將耳朵湊得極近,也只捕捉到幾個破碎的音節。
奇怪,這個女子身上沒有傷口,那後面那因爲拖拽而產生的血痕是怎麼回事,還有,她的臉……………
丁伶子的眼皮,竟毫無徵兆地輕輕顫了顫。
【丁伶子】“謝謝您,已經好多了,只是這裏是哪裏?”
那位叫丙的飛僵性情頗爲暴躁,不屑道:
東海…西廊島…這地方有些熟悉,等等,這裏不是彌勒天國的領土嗎,而且這個人性歐陽,莫非他就是臭名遠揚的歐陽居士?不對,這人既然救了我,怎可這般想他。
【丁伶子】“小女姓丁,名伶子。”
歐陽仇聞言點了點頭,道:
【歐陽仇】“丁姑娘既已無礙,若是記掛家中,不妨告知老夫你的故里所在,老夫遣人備船,送你返回便是。”
這話入耳,丁伶子只覺心口猛地一揪,半天說不出話來,良久,她纔回答道:
【丁伶子】“不必了……我家裏人……都死了。”
歐陽仇聞言,識趣的沒有再多問,而是囑咐道:
【歐陽仇】“既如此,姑娘便在這島上安心養傷,待你覺得好些,我們再做打算。”
可旁邊的丙卻耐不住性子,上前一步,指着丁伶子的左臉,大大咧咧道:
【丙】“你家裏人都沒了,你這張臉,也是因爲這事才變成這樣的嗎?”
【甲】“丙,你住口!”
【丁伶子】“臉?我的臉怎麼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這才發現自己只有一隻眼睛的視野,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手掌撫上自己的左臉。
指尖觸到的,不是往日細膩光滑的肌膚,而是一片坑坑窪窪的觸感,像是腐爛的樹皮,又像是被蟲蟻蛀空的朽木,凹凸不平的肌理裏,還嵌着些微粗糙的顆粒。
丁伶子瞪大眼睛,不停的撫摸自己的左臉,像是在確認什麼,撕心裂肺的喊到:
【丁伶子】“請給我一面鏡子!”
甲被她這聲淒厲的呼喊驚到,慌忙轉身從牆角的木箱裏翻出一面磨得發亮的銅鏡。
丁伶子一把奪過銅鏡,雙手發抖,將鏡面挪到自己眼前。
鏡中,自己右半邊臉尚且能看出昔日的輪廓,可左半邊臉卻早已不成模樣。腐爛的皮肉皺縮着,露出暗紫色的肌理,幾道猙獰的疙瘩嵌在肉裏,左眼只剩下了眼窩。一半美,一半醜,一半人,一半鬼。
【丁伶子】“不…!”
【歐陽仇】“姑娘身子尚未痊癒,怎的跑到這風口浪尖來了?”
歐陽仇聞言,伸手似是想扶起丁伶子,指尖離她肩頭尚有半尺,卻又倏然縮回。
【丁伶子】“居士,我已經無處可去了,您就收我爲徒罷!”
丁伶子的掙扎漸漸弱了下去,最後渾身脫力,癱倒在三人懷裏,哭的撕心裂肺,梨花帶雨罷。
她把頭埋進銅鏡裏,開始哭泣起來。
對於一個曾經將容貌視爲寶貝的女性來說,這樣的現實是多麼殘酷。她只是正常的活着在這片土地上,卻在短短一夜間經歷了全家卻平白無故的慘死。自己的清白,自己的尊嚴,自己的容顏,自己愛慕的人,全都被輕易的碾碎,破滅,天底下有這個道理嗎!
丁伶子不語,她在這七日裏,嚐盡了人間至苦,受盡了錐心之痛,昔日嬌柔婉轉的女兒家,如今只剩一身殘破軀殼,滿腔怨毒執念。
她將丁伶子扶起來,正欲帶丁伶子喫飯,那歐陽仇卻再次開口。
【丁伶子】“天哪,天哪…我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待到第七日的黃昏,殘陽將海面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紅,海風捲着鹹腥的潮氣漫過木屋。甲正憂心忡忡地往竈膛添柴,一轉頭,竟看見丁伶子扶着門框站着。她身形單薄得像一張紙,她沒說話,望着海邊歐陽仇的背影,隨後抬腳,一步一步,朝着海邊斷崖走去。
【歐陽仇】“姑娘快請起。老夫所修所學,皆是些損陰折德的旁門左道,學了只怕壽命不長。”
丁伶子不願放棄,只道:
甲乙丙三個飛僵趕忙撲過去抱住她的腰,唯那丁膽小如鼠不敢上前,好個丁伶子,三個飛僵合力才堪堪將她拽住。
【歐陽仇】“不過…………”
【歐陽仇】“你要謹記,你是武夷三十六派三仰派歐陽烈青的徒弟!”
丁伶子將手中銅鏡擲在地上,銅鏡碎裂的脆響裏,她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嘶吼着便要往旁邊的土牆撞去。
歐陽仇忽聞身後腳步聲,就轉過身來,便見丁伶子踩着黃草,一步一挪地行來。
【歐陽仇】“老夫活了這一輩子,殺人無數,造孽無數,本就沒想着能善終。既然你這娃兒誠心懇求,那老夫便遂了你這個願。”
那甲因心有擔憂,就拎着鍋鏟過來,剛好撞見此幕,便道:
乙瞧着她這副模樣,生怕她再尋短見,便趁她昏睡時,悄悄將那些碎鏡片收了去,埋在院外的沙地裏。
那時他也是這般,家破人亡,孑然一身,跪在楊蓮面前,只求一身能復仇的邪術,什麼陰德報應,什麼生死壽數,全拋在了腦後。
【歐陽仇】“我這島上的四個奴僕,本就是當代醫術救不回來的死人,老夫不過是撿了她們的殘命,教些保命的邪術罷了。你尚有生路,何必與老夫這老朽,一同墮入這無間地獄?”
【甲】“好的很,這下咱也算是有個小主人了,走,咱帶你去喫好喫的去。”
歐陽仇見她如此,心裏竟泛起幾分罕見的波瀾,那股決絕狠厲的勁頭,竟與三十年前的自己如出一轍。
忽然,丁伶子斷然朝歐陽仇跪下,道:
再說自己如今已是遲暮殘軀,行將就木,一輩子的術法研究若就此帶進棺材,倒也可惜。
接下來的幾日,丁伶子便如失了魂一般,終日枯坐在牀沿,不言不語,也滴水不進。甲尋來的米粥溫了又涼,涼了又溫,始終不見她動過一口,每天唯一的動作就是捧着那破碎的銅鏡看着自己的臉。
【甲】“姑娘莫要尋短見!容貌毀了可以再想辦法,性命沒了,可就什麼都沒了!”
【丁伶子】“徒兒此生別無所求,僅憑我這身低微的武功,要待猴年馬月才能殺到柢國報仇?只求師父收了我罷。”
【歐陽仇】“老夫既然收你,卻不代表你以後是彌勒天國歐陽仇的弟子了。”
愁啊,她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就剩下這滿腔的委屈的仇恨,無處發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