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莫逆偶識有風Q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1.3萬 字
話說那金蛇和青蛇買通商隊假扮鏢客混入城中後,便迅速拜別了商隊首領。二人尋了家地處偏僻的客棧小住,已是過了幾日。
三年前二蛇盜得至寶陰陽剛柔劍與錦囊乾坤袋後便準備分道揚鑣,拜別江湖,誰知那竹子蠶借用墓穴中遺留的盜洞僥倖存活,並逃到巫國被拜爲了上卿大夫,將二蛇盜得法寶之事告知天下,但朝廷與各國皆有底蘊實力,並未將二蛇放在心上,反倒是引得無依靠的在野派們爭相追殺。
青金二人原欲借晉陽地帶的崇山峻嶺遮掩行跡,再轉道前往不周山舊址。那不周山舊址地廣人稀,荒無人煙,正是避世藏形的好去處。誰知路程中卻被晉陽地主發現,並聯繫了李雨生、梅山六俠幾個高手合作,她們只得向南逃竄,移至康樂府。
連日的奔襲逃竄令青金已疲憊不堪,而李雨生等人雖跟着進城,卻不一定知曉她們的所在,便打算在康樂府修整幾日後沿橫陽入境苗國,再摸着巫國的邊境去不周山舊址。
一日夜晚,夜涼如水。青玉簪臨窗而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客棧地處僻靜,巷陌間只剩幾聲犬吠,偶爾傳來遠處酒樓的猜拳行令聲,卻更襯得這房內寂寥。
忽聞房門一聲輕響,金如意推門而入,身上帶着幾分夜露的寒氣。見青玉簪兀自出神,金如意笑而不語,打開用黃紙包的菸草塞入煙槍中,理了理裙襬,就牀榻而坐。
夜霧像飛舞棉絮,裹着客棧的沉靜,青玉簪的指尖摳着窗沿裂縫,那點冰涼卻壓不住掌心殘留的觸感前些日子日被素蛇攥住手腕時,男人指腹的溫度像燒紅的鐵,燙得她骨頭縫都發疼。
那個白衣公子。
他的臉在腦海裏愈發清晰,俊美得像畫皮,青蛇依稀記得那位公子掌心的紋路,柔軟得像是爬滿了細小的蛇,纏在她手腕上時,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頭,可指尖掠過皮膚的瞬間,又帶着一種恍惚的滑膩。
窗外的犬吠突然尖銳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驚擾。青玉簪下意識回頭,房內空蕩蕩的,只有金如意坐在榻上裝煙槍,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像趴在地上的鬼魅。
青玉簪的牙齒打顫,卻不是因爲冷。她感到一種莫名的悸動,混雜着恐懼與羞恥,像是在沼澤短腿的牛羊,動彈不得。她甚至開始回想那位公子的聲音,平淡得沒有起伏,卻像淬了冰,落在心上時,既疼又癢。
青蛇想甩開這念頭,可那白衣公子的臉卻越來越近,他的手指順着她的手腕往上爬,冰涼的觸感掠過小臂、肩頭,最後停在她的脖頸上,輕輕摩挲着,像在打量一件獵物。
燭火突然噼啪一聲,爆出一朵火星。青玉簪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的手正無意識地撫摸着脖頸,指尖的溫度燙得驚人。而金如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點燃煙槍,在身邊正一臉媚笑的看着自己。
【金蛇】“哎呀呀,怎麼了這是,我們的玉簪兒臉蛋甚麼時候落的這般紅,難道是在思春嗎?”
青蛇心有鬼亂,迅速的將窗戶關緊,頭埋深低道:
【青蛇】“胡說八道!這天底下就沒幾個我能看的上眼的男人。”
窗戶外傳來一聲破碎,像是房頂上瓦片墜落的聲音。
金如意聞言,嘴角媚態更濃,煙槍在指間一轉,便起身湊到青玉簪身後。她身形高挑,氣息溫熱如蘭,帶着菸草的醇厚與幾分女子特有的幽香,緩緩俯下身,櫻脣幾乎貼上青玉簪泛紅的耳廓。
【金蛇】“哦?天底下沒幾個看得上眼的?”
她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刻意拿捏的魅惑,尾音輕輕上挑道:
【金蛇】:“是,又如何?”
【青蛇】“你敢說,當時你心裏就沒半點異動?說白了,定是自己邪火作祟,自己無處傾訴,纔來戲弄我。”
青玉簪從牀上坐起,已如鬼魅般貼在門左側的牆壁上,右手從耳中掏出青鋒寶劍,金如意則掠至門側,背靠土牆,氣息盡數收斂,連呼吸都變得細若遊絲。
說罷,金蛇反倒不羞了,
說罷,她刻意對着青玉簪的耳洞吹了口熱氣,溼潤的氣息順着耳道鑽進去,帶着酥麻的癢意,瞬間蔓延至全身。
【對…對付…你…兩個…還…還講甚……光明…光明正大。】
【金蛇】“呵呵四位大俠招呼我等,還真是受寵若驚呢,就怕四位武功高深莫測,欺負我這無依無靠的弱女子,怕是傳出去壞了名聲。”
【妖女,果然在此!】
青玉簪一時不敢很金如意對視,睫毛上還沾着幾分未散的羞赧,突然她想起點東西,轉頭鼻尖幾乎要碰到金如意的臉頰,聲音陡然拔高道:
【金蛇】“我本就不是扭捏之人,心裏有甚麼便說甚麼。”
幾人對峙之時,木門竟被一股巨力生生撞碎!木屑飛濺如暗器,混着一道黑影竄入屋內,正是晉陽地主!他手中竟是一柄綴滿銅釘的鐵算盤,抬手便朝二人後心砸來,銅釘破空帶起尖銳哨音,狠辣至極!
青玉簪早已心領神會,錦囊乾坤袋噴出一股毒霧,瞬間瀰漫全屋。她反手拉住金如意的肩頭,運起高深輕功,身形如兩隻夜梟,循着窗口的破洞竄了出去。
且見四條黑影如離弦之箭,循着窗口竄入屋內,身形落地時悄無聲息,唯有兵刃寒光在月色下一閃而過,正是梅山六俠中餘下的周看嶽、甘遷、愛墨與梁叔魯。
她知曉青玉簪向來是嘴硬心軟,雖活的蠻久,但大多時候都是和人類社會脫節的,改不了自己村姑的做派。越哄反倒越矯情。當下便轉身回到桌邊,拿起煙槍輕輕吸了一口,菸草的醇厚煙氣緩緩吐出,在燭火下凝成一縷青煙,繚繞不散。
門外的動靜瞬間清晰起來,先是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似是有人踮着腳尖徘徊,隨即又恢復了寂靜,彷彿方纔的敲門聲只是錯覺。
金如意被她一語戳破心事,臉上的媚態驀地僵住,那股子慣有的風情竟淡去大半。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衣角,往日裏能說會道的嘴,此刻竟有些發澀。
【青蛇】“金蛇,你別單說我!”
金如意搖頭否決,她們的房間位處陰面,不似其他房間是連號成排,正常是不會有人敲錯的。
青蛇輕語道:
【青蛇】“怎麼回事,許是敲錯了門?”
周看嶽厲聲喝斥,手掌一抬,釘在牆上的長劍自動回到手中,劍鋒直指金如意。
她見金如意一時失語,語氣愈發直接:
【金蛇】“也罷,折騰了一日,你我都乏了,今天就早點睡吧。”
【今日便取你二人狗命,奪回至寶!】
【青蛇】“那日他不也一把攥住你的手腕?你那許久都沒發作的怪病,怎麼偏生被他一碰就犯了?哼,別告訴我是巧合!”
沉默不過瞬息,金如意眼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直白坦蕩,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自嘲
金如意見她這副模樣,搖了搖頭,也不辯解。
二人並肩掠出,足尖在客棧院牆的瓦礫上一點,借力騰起數丈之高。四道軟劍瞬間縮回陰陽剛柔劍中,已是跑至客棧外。
金如意吸完最後一口煙,煙槍在桌角輕輕一磕,菸灰簌簌落下。她望着牀沿的青玉簪,自覺無趣,淡淡道:
青玉簪早有防備,見鐵尺襲來,手往腰間探去,抽出錦囊乾坤袋,道句“收!”,那錦囊袋束口自解,引道深邃的吸力把鐵尺收入袋中。
青玉簪被她這般直白的坦承堵得啞口無言,就猛轉身一屁股坐在牀沿上。牀板被她坐得微微一響,雙手環抱在胸前,脊背挺得筆直,透着一股孩子氣的執拗。
而甘遷和梁叔魯也掏出把新的鐵尺,擺出進攻架勢。
話音剛落,忽聞房門“篤篤篤”三聲輕響,節奏均勻,卻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突兀。
金如意指尖剛觸及窗閂,尚未發力推開,忽聞窗外破風之聲驟起,銳嘯刺耳!她心頭一驚,暗道不好,下意識側身急退,兩道寒光已穿透窗紙,直刺屋內!
金如意眸色不驚,陰陽剛柔劍陡然爆發出四道銀練般的軟劍,如靈蛇出洞,瞬間纏上梅山四俠的兵刃!長劍與鐵尺被軟劍死死裹住,周看嶽等人只覺手中兵刃一沉,竟被一股柔中帶剛的力道牽引,招式再也遞不出去,想要抽回兵器,卻如陷入泥沼般動彈不得。
定睛看時,竟是兩把長劍,劍尖堪堪擦着她的肩頭掠過,深深釘入身後土牆,劍穗兀自顫動不休。未等二人喘息,又是兩道黑影破空而至,卻是兩把鐵尺,形制厚重,帶着呼呼風響,一左一右,直搗青玉簪面門與心口要害!
梁叔魯不屑,卻是口吃,慢道:
【青蛇】“他……他不過是個蠻不講理的登徒子,有甚麼好看的!”
【金蛇】“我猜猜妹妹的心思,不會是那前幾日城門口,攥着你手腕不放的那位白衣公子呢?”
青玉簪本就心亂如麻,被她這般近距離撩撥,耳根瞬間紅透,連脖頸都泛起細密的紅暈。她猛地側身躲開,眼神躲閃,語氣卻硬撐着幾分倔強:
二人心頭同時警凜,金如意提起陰陽剛柔劍,身形如狸貓般竄到桌邊,指尖一彈,油燈的火苗便“噗”地熄滅。房內頓時陷入一片漆黑。
她思慮些許,頓感不妙,示意青玉簪隨自己走到窗戶的位置,準備藉此逃離。
【青蛇】“你……你………我今天都不要理你了!”
青蛇二人同時用手中寶劍挽起劍花,彈開射來的銅釘,可梅山四俠豈會放過這般良機?周看嶽長劍直刺金如意心口,愛墨鐵尺橫掃她下盤,甘遷與梁叔魯則左右夾擊青玉簪,四人招式銜接無縫,竟將二蛇的退路盡數封死!
身後怒喝如雷,梅山四俠與晉陽地主已破窗追出!只見晉陽地主雙臂一振,手中鎖鏈鐵錘擲向半空,鐵鏈驟然繃直,錘頭竟裂成數十個大小相同的鐵錘,每個錘頭都拖着寒光閃閃的鎖鏈,竟是晉陽地主的法器,如天羅地網般朝二人罩來!
鎖鏈破空帶起尖銳風聲,數十個錘頭分襲四面八方,將去退路擋住,金如意與青玉簪剛騰起的身形猛地一滯。
梅山六俠眨眼已至跟前,金如意打算故技重施,然梅山四人早有防備,迅速的避開短劍的拋擲軌跡,迅速的近身。
軟劍突襲已然失效,金蛇索性收了四道銀練,陰陽剛柔劍在手中一轉,剛猛的劍氣直逼周看嶽面門!同時左掌翻飛,金翠流光掌帶起陣陣碧色掌風,掌力沉猛,竟帶着金石交擊之聲,硬生生逼退愛墨的鐵尺。
周看嶽長劍急旋,格開劍阻擋,可這陰陽剛柔劍是何其的威力無比,竟將周看嶽的長劍刺穿幾條裂縫。
甘遷與梁叔魯見金如意牽制住周、愛二人,眼中兇光一閃,帶起兩道暗勁直搗她後心要害!誰知青玉簪早有察覺,一技“水出洞中”如流星趕月,瞬間攔在二人身前,劍尖精準點向鐵尺尺身。
兵刃交鋒的寒光劃破沉寂。金如意陰陽剛柔劍似雷霆萬鈞,金翠流光掌似流水纏絲,周看嶽長劍雖已裂出數道細紋,卻依舊死戰不退,劍勢愈發狠辣,招招直指要害;愛墨鐵尺舞得風雨不透,與金如意的掌風相撞,悶響不絕,震得周遭塵土飛揚。
青玉簪“水出洞中”一劍得手,順勢旋身,青鋒寶劍化作點點寒星,時甘遷鐵尺沉猛,每一擊都帶着千鈞之力,卻屢屢被青玉簪借力卸力;梁叔魯口吃心急,招式漸亂,卻憑着一股蠻勁死纏爛打,鐵尺揮舞得虎虎生風,而青玉簪在劍法上雖難以和二人武力持平,卻亦可用錦囊乾坤袋喚出“風火雷電”以及“乾”“坤”共三十六法助戰,可有一站之力。
這般激戰逾百回合,雙方氣息皆已粗重,汗水浸透衣衫,黏在肌膚上冰涼刺骨。可那晉陽地主始終遊走在外圍,手中鐵算盤銅釘如雨,時而趁金如意與周看嶽劍掌相交、舊力剛盡新力未生之際,數枚銅釘直取她雙目;時而待青玉簪閃避梁叔魯鐵尺、身形滯澀之時,銅釘如流星趕月般射向她後心要害。金如意與青玉簪既要應付身前強敵,又要防備背後偷襲,分心二用之下漸感喫力。
金如意一劍逼退周看嶽,剛要旋身避開襲來的銅釘,愛墨鐵尺已趁隙掃至下盤,她只得硬生生擰身躍起,腰間卻被銅釘擦過,劃開一道血口,鮮血瞬間滲透衣料。青玉簪見同伴遇險,分心之下被甘遷鐵尺掃中肩頭,梁叔魯見狀猛攻而上,鐵尺直搗她心口,虧得她急中生智,錦囊袋喚出“坤”字法,地面陡然升起一道土牆阻擋,才堪堪避過要害。
土牆甫起便被鐵尺砸得崩裂,碎礫如箭雨四濺。青玉簪借這瞬息空隙旋身急退,她眼中寒光乍現,青鋒劍砍出一團青霧,一聲劃破空氣,劍勢陡然變得詭譎,竟不避梁叔魯的鐵尺,反直刺其握尺的手腕——這是拼着兩敗俱傷的打法!
梁叔魯本就招式散亂,見她這般不要命的架勢,心頭一怯,慌忙收尺回防。青玉簪趁勢欺近,左掌按在錦囊乾坤袋上,低喝一聲“雷!”,袋口驟噴一道紫電,噼啪作響的雷光直劈甘遷面門。甘遷驚呼一聲,慌忙後仰,鐵尺下意識橫擋,雷光撞在尺身上,竟將厚重鐵尺擊出一道焦黑裂痕,震得他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金如意那邊更是險象環生,她以一敵三,周看嶽的長劍雖裂,卻憑着一股狠勁瘋攻,劍風裹挾着破帛之聲,招招不離她心口、咽喉等要害,愛墨鐵尺舞得如銅牆鐵壁,掌風與尺風交織,更要命的是晉陽地主的銅釘,如附骨之疽般追襲,時而取雙目,時而攻下三路,讓她不得不分神應對。
忽聽金如意一聲清叱,陰陽剛柔劍陡轉運力,竟硬生生將周看嶽的長劍從中劈斷!斷劍帶着呼嘯之聲飛射而出,擦着晉陽地主的耳際掠過,釘在遠處樹幹上,兀自顫抖。周看嶽怔在當場,手中只剩半截劍柄,尚未反應過來,金如意左掌已至,金翠流光掌帶着金石交鳴之聲,狠狠印在他胸口!
“噗——”周看嶽狂噴一口鮮血,身形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院牆上,忙按住穴道強撐住。
這梅山六俠和晉陽地主皆爲二流好手和高手,金如意和青玉簪原僅能險勝其一,可借用陰陽剛柔劍和錦囊乾坤袋兩個至妙法寶,竟也可以一敵二,不落下風。
金如意剛要喘息,眼角餘光卻瞥見遠處巷口立着一道黑影,身形挺拔如松,腰間斜挎一杆烏沉沉的長槍,槍穗在夜風中微微搖曳,正是那“一槍破千軍”的鳳巖槍客李雨生!
她暗道不妙。這李雨生的槍法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一杆雙生白槍使得出神入化,快如閃電,武功乃是實打實的一流。先前晉陽地主與梅山六俠聯手,她們已然被偷襲得左支右絀,全憑陰陽剛柔劍與錦囊乾坤袋的至寶之利才勉強支撐,如今李雨生若是加入戰局,以一敵三的壓力陡然倍增,她們必無勝算!
金如意分心之際,愛墨的鐵尺已橫掃而至,
金如意心頭警兆叢生,不及細想,回身急旋,陰陽剛柔劍裹挾着利鋒之力,朝着愛墨掃來的鐵尺斜劈而下!那柄厚重鐵尺竟被劍刃生生劈成兩段,斷口處寒光凜冽,平滑如鏡。
這一擋快得讓人看不清軌跡,未等衆人回神,那柄橫刀已如鬼魅般流轉。刀身不寬,沒有繁複的紋飾,只在月下泛着一層冷潤的光,卻似有生命般,貼着晉陽地主射來的銅釘一繞,那些帶着哨音的銅釘便齊齊改變方向,釘入旁邊的瓦片,接着刀光斜掠,甘遷與梁叔魯劈來的斷尺像是被無形的手牽引,硬生生偏開軌跡,兩柄鐵尺相撞,“當”的一聲火星四濺,震得二人虎口發麻;最後刀背輕輕一磕,愛墨剛舉起的半截尺柄便脫手飛出,打着旋落在地上。
這一槍來得又快又狠,竟將周遭空氣都撕裂開來。金如意剛劈斷鐵尺,舊力未生新力未竭,眼睜睜看着雙槍逼近,避無可避!危急關頭,她猛地擰身,陰陽剛柔劍變做數百條短劍纏住槍頭,往身後拽去,然李雨生亦不慌張,運起內力,轉動槍身,將纏來的軟劍悉數震開。
是個白衣公子。
彎月躲在雲層後,漏下一縷慘淡的光,剛好落在那人身上。
沒有人敢說話,甚至沒有人敢大口呼吸。
他緩緩抬眼,目光掃過衆人,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像在看一堆沒有生命的物件。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刻在每個人眼底。
刀光落下,快得讓人看不清。
素蛇的刀光再次亮起,這次卻不是直線劈砍,而是帶着詭異的弧度,甘遷揮起斷尺抵擋,卻被刀光輕輕一繞,斷尺便被劈粉末,刀勢不減,直劈他胸口。隨即便是劇痛襲來,他噴出一口黑血,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李雨生雙槍的寒光已觸到金如意衣襟,那股銳不可當的槍風竟吹得她鬢髮倒飛,就在這生死一線,黑暗裏突兀伸出一道刀光。
梁叔魯早已嚇得癱倒在地,大小便失禁,一股腥臭味瀰漫開來。他對着素蛇連連磕頭,嘴裏語無倫次地喊着“饒命”,可素蛇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一步步向他走來。那腳步聲很輕,卻像踩在梁叔魯的心臟上,每一步都讓他的心臟收縮一次。
【素蛇】“哈哈—”
梁叔魯的頭顱滾落在地,眼睛還睜着,倒映着素蛇那張可怖又美麗的臉。
他手裏握着一柄橫刀。
梁叔魯哆哆嗦嗦地想開口,話沒說完,便被素蛇輕飄飄掃過來的一眼釘在原地。讓他瞬間閉了嘴,牙齒打顫的聲音清晰可聞。
青玉簪驚呼一聲,顧不得身前的對手,青鋒寶劍化作一道青虹,直刺李雨生後心,錦囊乾坤袋同時噴出一股烈焰,試圖逼退衆人。
他的聲音很輕,沒有起伏,彷彿風吹過荒墳的低語,帶着一股潮溼的黴味,對着李雨生和晉陽地主說道:
【你……你憑甚麼…… 】
愛墨的慘叫聲刺破夜空,卻只喊出一半便戛然而止。素蛇的身影瞬移到他身後,沒有多餘的動作,只輕輕一拉,鮮血便如泉湧般噴出,濺在他潔白的衣袍上,像那白衣被血浸染,永遠都無法玷污了。
他就那樣站在那裏,沒動,也沒說話。
【素蛇】“你們,可以走了。”
掐着安靜。
【素蛇】“我就是來報私仇的。”
不是烈焰般的熾烈,也非寒冰般的森冷,只是一道極簡的銀白,像月光被裁成了片,橫亙在雙槍與金如意之間。“叮”的一聲輕響,李雨生只覺槍尖撞上了銅牆鐵壁,雙臂劇震,雙槍竟被震得向上彈起半尺,槍穗亂顫。
【啊——!】
【你來幹甚,莫非在城內你也要管?這是我們和兩個妖女的私仇,你沒資格插手!】
李雨生卻似背後長眼一般,頭也不回,從地上拔出短尺,便將青玉簪的寶劍格開,雙生槍攻勢不減,依舊朝着金如意要害刺去,顯然是沒法避開了。
前後不過一呼一吸,圍攻金如意的四道攻勢竟被盡數化解。
周看嶽心頭猛地一緊,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他下意識回頭,只看到一道銀白的刀光。
那刀光依舊極簡,卻比剛纔擋下四攻時多了一股蝕骨的陰毒,瞬間便到了眼前。周看嶽剛要舉起半截劍柄格擋,便覺脖頸一涼,那涼意在瞬間化作劇痛,他甚至沒看清刀是怎麼落下的,只看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遠,視線越過自己的肩膀,落在地上那具還在噴血的屍身上。
那不是江湖高手的威懾,是一種源自骨髓的恐懼,是黑暗裏突然睜開的眼,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讓人渾身汗毛倒豎,只想轉身狂奔,逃離這個被他目光籠罩的地方。
只是一聲近乎無聲的“唰”,像月光劃破黑暗。
刀身不寬,沒有雕花,沒有柄穗,簡約得像一塊削薄的冰,只在月下泛着一層冷潤的光,那光不是鐵器的寒芒,倒像是果實腐壞時滲出的幽綠,看得人後頸發僵。
甘遷和梁叔魯嚇得魂飛魄散,轉身便要狂奔,可雙腳像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他們只覺得背後寒氣森森,彷彿有無數只冰冷的手在拉扯着他們的衣襬,耳邊傳來細碎的低語,像無數冤魂在哀嚎。
【素蛇】“哈哈哈哈哈哈。”
李雨生和晉陽地主的身影剛消失在巷口拐角,周看嶽見李雨生都不敢和這白衣公子對峙,便扶着牆,咬牙轉身,甘遷、梁叔魯和愛墨也互相攙扶着,想趁着這詭異的寂靜溜之大吉。他們的腳步踩在碎瓦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在這死一般的夜裏格外刺耳,像一羣偷生的鼠蟻,只想儘快逃離這白衣公子的視線。
【素蛇】“嘿———”
可他們剛挪出三步,身後便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與此同時,晉陽地主的銅釘如暴雨般射來,甘遷與梁叔魯也趁機猛攻而上,鐵尺與拳腳齊施,四位高手同時圍攻,瞬間便將金如意圍在覈心。
【青蛇】“金蛇!”
愛墨驚得目瞪口呆,手中只剩半截尺柄,尚未回過神來,遠處巷口的李雨生已然動了!他身形如離弦之箭,瞬間便跨越數丈距離,槍尖泛着森寒銀光,如兩道飛鷹!
李雨生的槍法何等精妙,槍尖微微下沉,直刺她小腹要害!
周看嶽認出這人是那日城門下的公子,怒道:
李雨生率先反應過來,猛地一咬牙,收起雙生白槍,轉身便走。他的腳步快得踉蹌,像是身後有厲鬼追襲,連頭都沒敢回。晉陽地主見狀,也慌忙撿起鐵算盤,連滾帶爬地跟上,腰間的鎖鏈鐵錘拖拽着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卻沒人敢放慢腳步。
衣料白得像裹屍布,沒有半點褶皺,也沒有任何紋飾,在夜色裏泛着冷幽幽的光。他身形頎長,站在那裏。
前後不過三十回合,甚至連三十回合都算不上,梅山六俠徹底絕跡於江湖。
【素蛇】“好,好!接下來還有巫國,丹霞國,彌勒天國,塗山國,十宿星山莊……………你們對我如何,我便對你們如何!你們等着,不管是十年,百年,千年,萬年,我都要你們血債血償,門戶絕種!”
他癲狂的大笑一陣,但很快的恢復了正常,這時,他發現站在身後還有其他人,忙用衣袍擦去臉上的血跡,對青金二人報以歉意:
【素蛇】“讓兩位姑娘見笑了,我血海深仇報之其一,一時失了理智,還望你們不要放在心上,在下告辭了。”
滿地屍骸的血液,在三人之間緩緩流淌。素蛇擦淨臉上血跡的動作利落而冷寂,轉身便要融入身後的濃黑巷陌。
青玉簪的心臟猛地一縮,像被無形的手攥住。
方纔素蛇揮刀時的陰鷙、癲狂時的決絕,與此刻平靜離去的背影在她腦海裏交織,恐懼之餘,竟生出一絲莫名的牽絆。她張了張嘴,喉間像堵着溼冷的棉絮,那句“公子稍等”在舌尖滾了又滾,終究沒能說出口。指尖無意識地蜷縮,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感,卻壓不住心頭那點扭捏的悸動 她怕自己的挽留太過突兀,顯得不那麼自然了。
【金蛇】“公子何必如此着急呢?”
金如意蓮步輕移,攔在素蛇身前,陰陽剛柔劍順勢歸鞘,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竟壓過了遠處烏鴉的啼鳴。她抬手理了理鬢邊散亂的髮絲,指尖劃過耳尖時帶着幾分不經意的嫵媚,染血的裙襬隨着動作輕輕搖曳,濺在衣上的血珠彷彿都成了點綴,添了幾分妖異的風情。
【金蛇】“人間漫漫,此去一別,不知小女何時才能再見公子一面呢?”
她聲音柔得像浸了蜜的毒酒,帶着慣有的慵懶魅惑,卻又藏着一絲不容拒絕的力道,
【金蛇】“今夜若不是公子出手相救,我二人怕是早已成了刀下亡魂。這份救命之恩,豈能這般輕飄飄一句‘告辭’便了結?”
她抬眼望向素蛇,眸中似有水光流轉,映着天邊慘淡的月光,誘惑得讓人驚心:
【金蛇】“我二人住處就在附近的僻靜客棧,雖不奢華,卻也乾淨。公子剛了結大仇,想必也累了,不如隨我們移步歇息片刻,喝杯熱茶暖暖身,也好讓我們略盡風雅之誼,報答公子的恩情。”
【金蛇】“客棧裏還有些薄酒小菜,正好可與公子共話,總好過在這滿是血腥的巷陌裏道別,你說呢?”
面對陌生女子的邀請,素蛇早是見的多了,尋常脂粉的殷勤諂媚,只讓他覺得膩味,向來是拂袖便走。可這二位女子不同,他早已看出她們和自己一樣都是蛇妖,且二人剛纔身陷險境,卻無半分乞憐之態,竟令素蛇心生興趣,當即允諾道:
【素蛇】“既是誠心邀請,鄙人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青玉簪把地上屍骨收入錦囊乾坤袋,確認現場打掃乾淨,才放下心來。
三人同行,不多時便至那僻靜客房,推扉而入,屋內尚留打鬥餘痕:青金二人便收拾好屋子,擺出一精巧的四方桌,邀請素蛇入坐。
金如意轉身走向牀榻,彎腰俯身,從牀底拖出兩個纏着麻繩的陶壇,壇口封着暗紅蠟封,透着陳年古意。她玉指凝力,輕輕一彈,蠟封應聲碎裂,一股濃烈辛辣的酒香瞬間衝壇而出,瀰漫全屋,直鑽鼻腔。
【金蛇】“呵呵,公子,這酒烈的很呢,不知味道會不會嵌入您喉呢?”
【素蛇】“氣息調勻些。”
【青蛇】“那素公子又爲何與那梅山六俠結仇?”
【金蛇】“這是去年在南疆順手所得的雲香,燃起來帶着幾分花果甜,公子嚐嚐?”
【素蛇】“方纔梅山六俠與那晉陽地主,似是專爲二位而來,不知姑娘們何處結下這般死仇?”
【金蛇】“不過是些江湖上的腌臢事罷了。我二人閒雲野鶴慣了,往日裏偶爾路見不平,許是得罪了些心胸狹隘之輩,才遭此追殺。”
【素蛇】:“這位姑娘,那日在城門口,你衣袖厚重,脈象不像你姐姐那樣能細辨,依稀間覺得不對,這幾日我常掛在心上,不知可否讓我正式的把一次?”
【金蛇】“小女閨名喚作金如意,而這位妹妹便爲青玉簪,今天我們二人有幸結識素公子這般人,實屬幸事啊!”
說罷,她便自顧自將菸草填入煙槍,火鐮輕擦,火星濺起,菸絲滋滋燃起,一縷青煙嫋嫋升起,混着酒香瀰漫開來。素蛇也解下腰間煙槍,金如意見狀,自然地湊上前,替他填煙、點火,動作熟稔又親暱,二人相對而坐,吞雲吐霧間,卻是曖昧不清。
【素蛇】“好酒,好酒!”
一旁的青玉簪卻如坐鍼氈。她本就酒量不如金如意,方纔勉強飲了小半碗,臉頰已泛起紅暈,此刻看着二人推杯換盞、煙香繚繞,自己又不會抽菸,只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素蛇】“罷了,今日我鬥殺了那梅山六俠,相必李雨生和另一人不會再尋你們麻煩。”
金如意聞言,眼底媚色流轉,手指輕搭上素蛇的下巴,動作纏綿又帶着幾分野性的挑逗:
她聲音軟得像春水,尾音拖曳着一絲笑意。順勢目光落在了素蛇腰間的煙槍上。
說罷,金如意拿出自己的那杆煙槍遞過去,素蛇正順勢要接,誰知金蛇只是把手向盤一撇,素蛇倒是握住金蛇的手來。
素蛇指尖微涼,輕輕搭上她的脈搏,動作輕柔卻沉穩。他指腹帶柔軟,像孩童般,觸碰到她細膩肌膚的瞬間,青玉簪像被電流擊中一般,渾身輕輕一顫,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素蛇溫和而有力地按住了。
【素蛇】“害,我當是甚麼事,額,就是太沖脈①旺盛了點,和正常人比有些…過於旺盛了,這個我也不好明說罷,反正不是大事,平時注意飲食清淡,作息規律,還有,這酒不能再喝了。”
【青蛇】“好………”
青玉簪不敢再動,只能不自然地坐着,臉頰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溫度,感受到自己脈搏在他掌心下急促地跳動,連帶着周遭的酒香與煙味,都彷彿變得格外濃烈,讓她有些頭暈目眩。
這話一出,金如意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卻識趣地收回了正要遞酒的手,看着青玉簪,略有玩味。
【金蛇】“公子的煙槍卻也巧,倒和我這杆成對似的。”
【素蛇】“在下自姓素,諱字它者。”
素蛇的指尖剛從她腕上挪開,青玉簪便像受驚的小鹿般縮回手,她攥着衣角,睫毛垂得極低,半晌才鼓起勇氣:
【金蛇】“哎呀,還真讓公子猜對了呢,”
金如意眼中閃過一絲興味,當即轉身從牀頭木匣中取出那包黃紙裹着的菸草,指尖捻起一撮,湊到鼻尖輕嗅,
她說着,端起酒杯朝素蛇示意,語氣依舊柔媚,卻比先前多了幾分真切的好奇。
素蛇想了想,便坦然道:
【青蛇】“嗯……我想想……等等我腦子現在有點亂公子,我……嗯,可以。”
【金蛇】“是啊公子,光顧着飲酒敘事,倒忘了問公子高姓大名。往後若是有緣再見,也好知曉該如何稱呼。”
他忽然朝青玉簪伸手,請道
接着又道:
【素蛇】“別動。”
【金蛇】“它者嗎,此名起的好生有意思,它者,非我也,身外之物。”
素蛇倒也不想點破二女謊言,那晉陽地主等人爲何會圍攻她們,素蛇自然是再清楚不過了,可一想到金如意需借用陰陽剛柔劍的調和之能來穩住體內的心火翻湧病,就不打算繼續追究了,只道:
一旁的金如意見狀,嬌聲附和道:
菸絲燃至中段,青煙繚繞中,素蛇忽然抬眼,目光掠過金如意腰間的陰陽剛柔劍,又落在青玉簪隨身的錦囊乾坤袋上,語氣平淡無波:
【素蛇】“嗯,諾沒猜錯,這酒應是用馬鈴薯釀的,後面還加了紅甘。”
那素蛇端碗先依次敬了金如意,青玉簪,隨即便豪邁的一飲而盡,俗話說“達官之交推杯盞,綠林之交摔一碗”,乃是酒水交情的縮影。素蛇飲後只覺清爽純淨,雖入口刺激,可後勁圓潤飽滿,帶有一絲茴芹風味,讚道:
【金蛇】“想不到公子還是個品酒客也。”
他低聲道,目光專注地落在她的手腕上,眉眼波瀾不驚,似在仔細辨識脈象的起伏,
【青蛇】“公子……我還不知曉你的名諱呢。”
菸絲燃得正緩,青煙如絲絛纏繞在桌案間,金如意指尖還凝着填煙的餘溫,素蛇卻忽然抬眼,目光越過繚繞的煙氣,落在青玉簪有些鬱悶的臉上。
【青蛇】“是啊是啊,那些人蠻不講理得很,我們也不知究竟哪裏礙着他們了。”
素蛇捧起酒碗,思緒中閃過幾片痛感,斷然失聲道:
【素蛇】“我…我本就是個心術不正之人,些許怨仇,不必訴說麼。”
他恨飲了幾大口酒,只恨酒精入體,沒分時間就被體內自愈了,連借酒消愁都做不到,這活着還有甚意思?
素蛇擱下酒碗。
他轉身走到窗邊,雙手抱懷的盯着天上的彎月,纏在他頎長的身形上,將髮絲染成霜色。
月光順着他挺直的脊背滑下,勾勒出肩胛骨的弧度,衣料下的肌膚彷彿透着胭脂般的淡紅,素蛇連是嘆息,道:
【素蛇】“天涯遼闊任我行,孤燈夜影照愁縈。骨肉相殘恩義絕,半生風雨自相撐。”
金如意坐在原地,指尖的煙槍早已熄滅,火星暗下去的瞬間,她忽然看清了素蛇的側影。那是一種被世界遺棄的孤絕,像她深夜裏卸下所有嫵媚僞裝後,對着銅鏡看見的自己——眼角的風情是畫上去的,脣邊的笑意是練出來的,唯有心底那片荒蕪,是連自己都不敢觸碰的真實。她常年用媚態做鎧甲,用調侃做盾牌,可誰知道卸下這些,她也只是個怕孤獨、了無牽掛,連一句真心活都不敢說的可憐人罷了。
想到此處,金蛇雖不瞭解素蛇的過去,卻也生出一絲同病相憐感。
客房牆角堆着些蒙塵的樂器,正是這客棧昔年作戲院時留存的舊物。有一張七絃古琴靜靜倚在案邊,琴身泛着陳年的桐木光澤,雖蒙着薄灰,卻難掩溫潤肌理。金如意望着素蛇孑立窗前的背影,那孤絕如寒峯的姿態,竟讓她想起了自己曾經漫漫長夜裏無人可訴的寂寥。她起身拂去琴上塵埃,指尖落在弦上輕輕一叩,“錚”的一聲清響,如寒潭投石,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她自然開始演奏起自己最爲擅長的《梅花三弄》。
琴音初起時,青玉簪正託着腮幫發怔。耳邊忽然傳來熟悉的絃音,是金如意常彈的《梅花三弄》。她目光一動,不知金如意爲何忽然興起。
往日裏跟着金如意閒練時,青蛇最喜用笛音附和這曲,此刻指尖發癢,拿起個笛子,將笛管湊到脣邊。
笛聲清潤,如溪澗流水,順着琴音的脈絡緩緩流淌。金如意的古琴聲本帶着孤高的涼意,似寒梅在風雪中獨綻,被這笛音一襯,竟添了幾分柔和的暖意。青玉簪的吹奏不算精湛,卻勝在純粹,每一個音符都帶着她獨有的憨直與澄澈,像春日裏偶然落在梅枝上的暖陽,沖淡了曲中潛藏的寂寥。
素蛇耳中被這琴笛和鳴牽扯。他從未聽過這般清寧的曲調。琴音是孤絕的,笛音是澄澈的,二者交織,竟像在訴說着兩個孤獨靈魂的相互慰藉。他目光掃過牆角,那還剩下一柄老舊的二胡,琴筒上的纏枝蓮紋已有些模糊,卻莫名牽動了他的心絃。
他緩步上前,拾起二胡,弓弦輕搭。指尖落下時,沒有刻意迎合琴笛的旋律,只是順着心底的情緒隨心而奏。二胡的音色低沉綿長,帶着幾分沙啞的滄桑,像風吹過荒蕪的原野,又似深夜裏無人聽聞的嘆息。起初,這聲音與琴笛的清潤格格不入,彷彿是闖入平靜畫卷的一道裂痕,可漸漸的,三者竟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古琴爲骨,笛聲爲魂,二胡爲韻,各自獨立,又彼此纏繞。
曲盡,三人指尖同時離器。
三雙眼睛對視,沒有半分客套言辭,只不約而同地笑了。
【金蛇】“倒底是緣分。”
丁府的朱門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素蛇踏着露水滴落的石階入院,行至西跨院時,身旁的房門忽然打開,丁伶子披着件月白短衫探出頭來。
天際已泛出魚肚白,曉風微拂,吹散了康樂府一夜的喧囂。素蛇步出客棧時,晨霧尚未散盡,如輕紗般籠着街巷,將檐角的殘滴映得透亮。是即將清晨的時間。
腳下步伐輕快了幾分,往日裏回丁府的路總覺得孤獨漫長,今日卻只覺晨光正好,前路可期。
素蛇點了點頭。
素蛇喉間滾出一聲低笑,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與兩個萍水相逢的女子,憑一曲琴笛二胡便心意相通。這感覺奇異得很,像在荒蕪的沙漠裏尋到了甘泉,像在漆黑的寒夜裏遇上了暖火,說不清道不明,卻讓人打從心底裏舒坦。
【注①】:“二七而天癸至,任脈通,太沖脈盛,月事以時下,故有子。—《黃帝內經.素問》大致意思爲女子十四歲時,天癸產生,任脈通暢,太沖脈旺盛,月經按時來潮,具備了生育子女的能力。作者言,女性太沖脈旺盛和過旺是兩回事,太沖脈過旺的女性會出現經期量過多,容易面紅目赤,心煩,失眠,而青玉簪正好符合太沖脈過旺的症狀。這裏作者建議多服用生地、丹皮、赤芍等清熱涼血藥,同時少喫辛辣油炸食品,作息規律要一般在晚上十一點前睡覺,時間久了就調節過來了。”
不過一夜相識,不過兩盞清酒,卻似相交了數十載的知己,言談間無需設防,心意間不謀而合。難得,他的心情逐漸好了起來。
【青蛇】“是嗎?我覺得還行吧。”
燭火漸旺,將三人的影子拉得綿長,映在斑駁的牆面上,竟生出幾分相依相偎的暖意。金如意褪去了幾分媚態,話語間多了些友人間的坦蕩,她說起西地的辣子、北疆的風雪,說起和青玉簪盜寶時的驚險,也說起被追殺時的狼狽,句句真切,毫無遮掩。
【金蛇】“素公子……你說,我們這般,算不算……已經是朋友了?”
素蛇大多時候只是靜靜傾聽,他幾乎不怎麼說自己,卻總是能在很多看法上和二女達成一致,能這樣知心的聊天,在他的記憶裏幾乎是不存在的。
丁伶子走上前兩步,鼻尖微微翕動,她嗅到素蛇身上縈繞着一股淡淡的酒香,更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女子香氣,不是府中任何一個丫鬟的味道,清冽中帶着幾分誘惑,刺得她心口一堵。
青玉簪起初還帶着幾分羞怯,聽金如意說得暢快,也漸漸放開了話匣子。她說起自己在深山修行時的孤寂,說起看到不平事時忍不住出手相助的憨直,聲音軟糯卻眼神明亮,像極了未經世事卻心懷赤誠的稚子。
【素蛇】“我昨夜…子冠兄找我有事。”
即使是金如意這樣海量的女子,此刻也添了幾分醉意,媚眼如絲,卻依舊不忘打趣道:
素蛇沒有多言,只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內室走去。金如意的體重幾乎全部靠在他身上,呼吸溫熱地噴灑在他的脖頸處,帶着酒氣。他將金如意輕輕放在青玉簪身邊的牀上,蓋好被褥,起身離開了。
金如意呢喃着,身子一軟,便要往桌上倒去。素蛇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穩穩扶住了她的腰肢。入手處溫熱柔軟,素蛇下意識地僵了一下,隨即不動聲色地將她扶起。
【金蛇】“我……我也有些暈了。”
【丁伶子】“素大哥,你昨天去哪了?”
青蛇樂理不如素、金二人,歪頭疑惑道:
金如意提起酒罈,顯然是要繼續喝酒助興。
【金蛇】“尋常人湊在一起,哪能這般心有靈犀?”
【金蛇】“那就好……”
金如意靠在他的手臂上,聲音軟糯,仿諾撒嬌。
燭火搖曳間,酒罈已空了大半。青玉簪本就不勝酒力,方纔聊得暢快,不知不覺忘了素蛇的囑託,多飲了幾杯,此刻酒勁上湧,先去睡了。
少女的委屈瞬間化作怒意,她咬着脣,極其少見的瞪了素蛇一眼,沒再追問半句,猛地轉身,將房門重重關上,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