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伊老師與某位近侍的閒談

新學期開學的第一天。

結束課程，在返回分配給我的個人教員室的路上，我腦海中不禁回想起了白天聽到的那句話。

『嗯……那確實很吸引人，但若不是完全的密室的話，就稍微有點……』

沒錯。

那是那個前途無量、卻又是個超級問題兒童——愛麗絲說出的話。

「哈啊……她到底打算搞出什麼名堂。」

我一邊嘟囔着自言自語，一邊推開個人教員室的門，重重地癱坐在辦公桌的椅子上。

明明年紀應該還不算大，我卻揉着僵硬的肩膀。然而，與那疲憊的嘆息和動作截然相反，我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微笑。

愛麗絲·莉維卡·奧庫盧斯。

前途無量，是個超級問題兒童……

同時，也是比任何人都要有趣的孩子。

這樣的她居然說出「想要完全密室」這種話，百分之百不是什麼正經事。

即便如此，我還是附帶條件地批准了，這不僅是爲了她，多少也是爲了我自己。

在雷加託斯前校長時代，我曾備受冷落。

明明處於無法展露真面目的陰暗處境，卻因言行與前校長的方針不合，一度淪落到連最低等的僕役都不如的地步。

而這樣的我，卻因爲奧滕茜婭校長的「就任風波」，一路做到了派系級班級的負責教師。

若只是如此，我大概也只會是個凡事以自身安全爲最優先的人吧。

但是，因爲愛麗絲的出現與行動，我竟也回想起了原本就有的「身爲教師的志向」。

我抱着類似報恩的心態爲她提供了研究室，但聽她剛纔那番話，她肯定又會創造出什麼新東西來。

要說對此毫不期待，那絕對是騙人的。

「……您打算阻止我們嗎？」

◇

……………………。

「對，有趣的事情。我對那孩子的期待，正是如此。」

作爲她弟子的愛麗絲，會走到這一步，某種意義上也是順理成章的。

在此基礎上，還要結黨成羣地進行研究，恐怕也就只有愛麗絲的「黎明團」了吧……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真不愧是愛麗絲，什麼都瞞不過她。既然如此，您的傳話我也能理解了。」

那是一個如果不瞭解房間原本構造，就根本無法察覺其存在的隱祕之地。

在被夕陽染紅的教員室裏，響起了請求入內的聲音。

原來如此，意思是隻要我保持沉默，他們就願意提供某種籌碼嗎。

「嗯，確實如此。……不過，非要做到如此保密的地步，究竟是爲了什麼呢？」

不知何時，室內已經配齊了水房、工作臺和所有工具，甚至還建了一座暖爐。

雖然她自費建研究所居然還能獲批，實在令人費解，但十有八九是和國家高層在暗中達成了某種交易吧。

就這樣，當我持續不動聲色地傳達「我想了解活動內容以便提供支持」的意思時，愛麗絲的首席近侍——威廉·埃林·維吉爾，在黃昏後造訪了我的個人教員室。

順便一提，「特別研究活動」當然也允許進行與魔術毫無關係的活動。倒不如說，據我所知，其他班級的孩子做那種活動的反而更多。

是什麼呢？在我的催促下，威廉說道：

所以，這也可以說是爲了我自己這份期待而採取的行動。

「是的。無論我們今天的交涉結果如何，她都囑咐我最後一定要把這句話轉達給您。當時我還半信半疑，甚至提出了反對……」

從他認真的模樣中，我能感受到他無論如何都想實現愛麗絲心願的堅定意志。……真是的，那孩子真的是被大家深愛着啊。

我暗自揣測，她想要的密室指的就是這個吧。但關鍵人物愛麗絲總是在下課後就四處忙碌奔波，根本抓不到人；想向她身邊的近侍或親近的孩子們打聽情況，他們又全都裝傻充愣，完全探聽不到內情。

「……」

「打擾了。」

「您究竟想要什麼？」

「傳話？」

聽我這麼想着，臉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威廉頓時緊張了起來，如此問道。

我斜睨着他，暗含「所以，也讓我參與進去」的意味。威廉眨了一下眼睛，隨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禮貌地向我問好後坐了下來，稍微寒暄了幾句作爲緩衝，便立刻以「那麼……」切入了正題。

「……有趣的事情，嗎？」

「看着覺得單純地有趣，這也是原因之一。但讓愛麗絲……不，是讓學生們能夠自由自在地發揮才能，爲他們創造一個能學到必要事物的環境，這纔是對我而言的『有趣的事情』。而且，我對愛麗絲感興趣並施以援手，這早已是人盡皆知的事實了。」

馬上就要在王立庭園進行校外學習了，我本想在那之前先摸清他們的活動內容。

說起來，愛麗絲的師父，那位蘇萊特夫人也是這副德行呢。

他大概以爲我會索要特權或金錢之類的東西吧。我對着滿臉意外的威廉說道：

我在被稱爲「大研究室」的前廳和孩子們交談時，才知道那個地方被稱爲「小研究室」。據說，裏面正在進行所謂的『帥氣又祕密的研究』。

不過，還真是戒備心重啊。雖然這話有些囉嗦，但既然我都提供房間了，明明可以更信任我一點的……愛麗絲可沒這麼小心翼翼，這多半是威廉的獨斷專行吧。

所以，直說吧。我直勾勾地盯着他，故意這麼說。威廉稍微低了一下頭，隨後像是下定決心般開了口。

「想必提供房間的蕾伊老師也有所察覺，我的主人打算在裏間的房間裏，暫時祕密推進研究。」

「哦——不太受稱讚啊。……嘛，大概是那種會讓拉米納教徒反感的內容吧。」

孩子們似乎有了明確的目標，個個朝氣蓬勃，甚至還一絲不苟地提前自學了羅因文字的課程。

「也就是說，愛麗絲的活躍，與我期望打造這所學校的願景也息息相關。既然我都已經介入這麼深了，就希望你們能再把我拉進你們的圈子裏一點。」

我、我剛纔還以爲自己很酷地在想「要說毫不期待，那絕對是騙人的」，但現實卻遠超預期。

我讓那位淺綠色頭髮的少年坐下。

正如她宣言的那樣，我定期巡視研究室……

而最重要的是……那個被書架擋住的深處小房間。

「我們絕沒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只是覺得以目前的現狀來看，這項研究恐怕不太會受到世人的稱讚……」

來自愛麗絲的傳話。

我隨口一問，威廉的臉上閃過一絲困擾的神色，但還是坦然地開了口。

在這個國家，僅僅因爲是魔術專門研究所，就會被扣上「並非取悅神明之物」的帽子，極難獲得公款支持。而蘇萊特夫人明明出身高位，卻還堂而皇之地研究魔術，是個十足的異類。

嘴上說着厭惡魔術，但無論是國家還是拉米納教，都實實在在地渴求着足以作爲武力的魔術。

看來，他以爲我面露難色了。

「我所期望的……是『有趣的事情』哦。」

「這個嘛……根據內容，確實有可能必須阻止。不過，如果我一開始就沒打算幫忙，又怎麼會提供房間給你們呢？」

我微笑着立刻回答，威廉不由得眨了眨眼。

「請進。」

『在不久的將來，我想邀請您一同前往廣闊蔚藍的世界，來一場美妙的散步。』

「蔚藍的……世界……？ 啊，啊哈哈！」

蔚藍的世界。那指的就是天空吧。

難道說，她居然涉足飛行系的魔術了嗎。這可是拉米納教最先會做出反應的領域啊，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不過，要是真能實現的話，我肯定也會忍不住咬鉤的。雖然這很矛盾就是了。

「真是美妙的邀請呢。請務必讓我同行。」

「好的，我一定轉達。」

我們相視一笑，談話就此結束。

威廉退下後，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好了，既然愛麗絲的問題有了進展，接下來也該考慮考慮其他學生了。

我理應關注的學生，當然不止愛麗絲一個。

……就這樣處理着工作，我忽然陷入了沉思。

「我，蕾伊」的願望，正在逐漸實現。

雖然是以暴露在人前的風險換取了自身的安全，但確實在穩步向前。

而當人類實現了一個願望後，其他願望自然就會浮出水面。

我真的能徹底壓制住這些慾望嗎？不，或者說，真的有壓抑的必要嗎……？

「……想太多了。好了，工作工作。」

正所謂追逐兩隻兔子的人，最終一隻也抓不到。

我拂去雜念，重新投入了工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