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YH

我是露姬·史密斯。是奧庫盧斯家的住家女僕。

此刻，我正推着手推車走在通往書房的走廊上。

爲了讓心愛的老爺安眠，在這微涼的季節裏，我會在就寢前爲他準備摻了白蘭地的紅茶。

雖說只是短暫侍奉的片刻，卻也是少數能與心愛的老爺獨處的時間。我像往常一樣整理好儀容，敲門得到允許後進入了書房。

「紅茶爲您送來了。」

我走近老爺，將紅茶倒入事先溫熱好的茶杯中。最後再滴入少許芳香的白蘭地後呈了上去。

「啊啊，謝謝。」

老爺轉頭望向我，哪怕是對區區僕人，也會認真道謝。

我微微低頭回應。這樣的地方，也正是這位大人迷人的一面。

我非常喜歡這段時間。

像這樣親手爲老爺泡紅茶，而且還是在睡前這種私密的時光裏，總會讓我聯想到一種親密的關係。

簡直就像是體貼丈夫的賢惠妻子一樣，不是嗎！

老爺那彷彿透明冰晶般淺淡的水藍色頭髮，深邃而蒼藍的眼眸。

就在這位連色彩都如此美麗的人身旁，靜靜泡着紅茶的妻子……啊啊，這是何等令人心醉神迷的景象。

我將這樣的妄想——不，很快就會變成現實——深藏於心底，照常開始了每日的對話。

「要聽聽今天的情況嗎？」

「……啊啊，說吧。」

沒錯，在這段喝紅茶的時間裏，我總會向老爺彙報那個可恨女人的狀況。當然，是往壞的方向。

泡紅茶的工作並不是我能完全獨佔，所以並非每天都有機會。但也正因如此，我認爲不會顯得太刻意，可信度反而更高。

「白天小姐房間清場的時候，夫人去了俄狄浦斯大人那裏。之後回府時，就算女僕們向她報告小姐的事，她也始終神情恍惚、毫不在意……即便女僕主動搭話，她也只是望着虛空一言不發……」

「……仔細想想，一直以來，都是你這樣爲疲憊的我泡茶啊。我一直都很感激你。」

我心中因某種預感而怦然悸動。

「……老爺……？」

片刻沉默後，老爺突然低聲喃喃道。

「那、那個……您一定很辛苦吧。夫人與小姐都患上了嚴重的疾病……您的心情，我能理解。」

「不，你那認真泡出的茶，總能治癒我。不愧是身上原本就流着貴族之血的人，味道果然不一樣。」

啊啊真是的，我就不能說點更機靈的話嗎！

「怎、怎麼會……老爺……！」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說出這種近似抱怨的話。

清場後從房間裏出來的老爺與阿爾方斯，臉色都十分凝重，卻什麼也沒說。

！！

「一直以來，你都在爲我盡心盡力啊……其實，最近我已經開始期待這段睡前時光了。」

剛纔，叫了我的名字……？

「……唉，女兒變成了那樣，妻子也已經到極限了。我也累了啊，……露姬。」

我必須儘快知道。

我順從地退了下去，但內心卻翻騰不已。

「老、老爺……？」

若是死訊該有多令人欣喜；若是恢復了，又該如何去給予致命一擊；以及那種迫切想知道情報的焦躁。

「這樣啊……不，是我問了不該問的事，非常抱歉。我也會這樣轉告其他人的。」

我下意識想去看老爺的眼睛，卻又慌忙移開了視線。

「真希望能擁有更多這樣的時間啊……吶，露姬。」

我回答「不敢當」。喜悅早已滿溢，大腦幾乎無法正常運轉。

我一直渴望的展開竟突然降臨。

老爺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用一隻手遮住眼睛，靠在椅背上。

各種激烈情緒混雜在一起，攪得胸口躁動不安，但我絲毫沒有表露出來，只是安靜侍立着。

那個可恨小鬼的病情惡化了嗎？死了嗎？還是說，難道恢復了？

「老爺……不過，說起來，在清場之後，小姐的房間就被禁止進入了，大家都很擔心究竟發生了什麼。小姐到底怎麼了呢？」

「是啊。妻子的兄長也要求我離婚，也許已經到盡頭了吧……其實我也差不多想把一切都拋下，好好輕鬆一下了。這只是私下跟你說的話。」

總覺得他今天和平時不太一樣。比起普通的自言自語，更像是在對我說話。

「……這樣啊。艾莉諾已經……」

如今幾乎已經沒人知道我體內流有貴族之血，但老爺卻認可了我！

「啊、哪裏……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

我不由得吞了口唾沫。

明明是逼迫那對母女的絕佳機會，卻偏偏情報不足。

不知何時，老爺已經用手肘撐在桌上，擺出彷彿要窺視我面容般的姿勢。隨後，他那美麗的嘴脣緩緩動了起來。

「……真累啊……」

老爺雖然會認真記住傭人的名字，但當然極少有機會親口叫出來。平時一句「你」便足夠了。

這、這難道是……

突如其來的私人對話讓我徹底亂了陣腳。

沒錯，白天那個骯髒前孤兒的房間進行了清場。

老爺輕笑了一聲，繼續說道。

老爺用那宛如男高音般魅惑的聲音，近乎耳語地對我說道。

我故意擺出沉痛的神情如此說道。

從老爺那淡薄雙脣中吐出的甜美音色，讓我全身發顫。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臉瞬間漲得通紅。老爺那低沉悅耳的聲音，剛剛竟然呼喚了我的名字……?!

老爺那張美麗的臉因痛苦而扭曲，低聲呢喃道。

然而，更大的衝擊襲向了我。

「抱歉，這件事不能說。你只要告訴家裏的人別太過擔心就好。」

老爺叫了我的名字……？

之後，就連那個難得外出的女人，也比平時更加不穩定地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

我原本還滿心期待着她終於死了，可之後房間卻被禁止進入，平時至少會留一名照料女僕的安排也取消了，完全窺探不到任何情況。頂多只看到阿爾方斯代替女僕出入房間而已。

我拼命抱緊自己那幾乎要因狂喜而癱軟倒下的身體，等待着老爺接下來的話語。

啊啊，此刻，老爺究竟是用怎樣的眼神注視着我呢？而我卻無法回望那雙眼睛，實在令人懊悔。

「如果你願意的話，能陪我放鬆一下嗎？……就在之後，到我的臥室來。」

我用雙手遮住忍不住上揚的嘴角，裝出羞澀的模樣。

「啊、怎麼能……怎麼能這樣……」

老爺靜靜凝視着這樣的我，隨後以緩慢而蠱惑的聲音低語道。

「把你的一切，都讓我看看吧。」

啊啊，今天究竟是什麼樣的日子啊。

我輕輕地回答了一聲。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