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賞月酒與父親聚會

「這就是所謂的賞月酒吧。不愧是海梅公爵，提議得如此風雅。」

「不不，這是有人建議我的。說是交談的時候，最好一邊共同眺望着什麼一邊進行。」

「哦……是交談嗎？」

啊——啊——，麥克試音。

這裏是愛麗絲，現在正在從陽臺竊聽樓下的動靜。

……雖然是在開玩笑，但此刻的我，正和同學桃紫組合並排站着，觀察着位於斜下方陽臺的父親們。

我拜託了父親大人和舅舅，讓他們舉辦一場晚間小酌父親會，去探探尤克里德邊境伯爵的口風。

沒想到他們選的地方，竟然就在我們三人準備一起睡覺的房間附近。

洛麗注意到這一點後坐立難安，於是我們就來到陽臺，偷偷聽起了他們的談話。

我們從牀上拿來毛毯，三個人裹在一起，把手指抵在嘴脣上，互相做着「噓」的手勢。

我和蕾蒂茜婭緊緊握住緊張不已的洛麗的手，靜靜地聆聽着樓下的談話聲。

「我們三人都成了年紀相仿的孩子的父親了啊。」

是俄狄浦斯叔叔的聲音。

他那嚴肅又不失禮貌的談吐，讓我猛然回想起來。

以前淨看到他生父親大人生氣的樣子，只覺得充滿壓迫感很可怕；但自從發現那種隨和的說話方式只對內使用，面對爵位較低的人時他依然保持着鄭重禮貌的態度後，我對他的恐懼感就減少了。

聽到這話，尤克里德邊境伯爵開了口。

「確實如此。比起兩位，我是相當年長之後纔有了孩子，不過兩個女兒都平安降生，我也總算安心了。」

那真是太好了，父親大人和叔叔點頭附和，喝了一口酒。

確實，父親大人和叔叔分別是二十多歲後半和三十多歲，而尤克里德邊境伯爵看起來則是四十多歲後半的樣子。

接着父親大人開口說道。

實際上，被身爲超上級存在的公爵說『真讓人看不下去』，任誰都會感到沮喪吧……但更重要的是，他似乎也覺得自己確實捱了頓批評。

「……是因爲太過於可愛了嗎？」

然而，光靠這番解釋，距離解決問題還差得很遠。

於是尤克里德邊境伯爵又灌了一杯酒，然後垂下頭低聲說道。

「嗯……。雖然是自己的父親，但也挺意外的。」

舅舅不滿地表示這也太過分了，尤克里德邊境伯爵沉吟片刻後，有些難以啓齒地開了口。

父親大人提出了某個建議。

「啊。說實話，光是這樣，還是無法消除我們來到這裏後感受到的違和感啊。」

「嗯，不算壞。特別是雅典娜很喜歡奧尼克斯。尤克里德邊境伯爵府上是姐妹吧，情況如何？」

「只集中精神嚴厲管教大女兒，卻把小女兒扔在一邊不管……無論站在哪一方的立場，換作是我的話都會反抗的。」

「我知道這樣是不對的。可是，不知不覺就……」

這一天就這樣，我們在心裏想着『邊境伯爵你可得振作點啊』，三個人擠在一起睡着了。

雖然他說得非常含糊，但簡單來說就是『因爲太忙了所以放任不管』的意思。

我戰戰兢兢地觀察她的反應，意外的是，洛麗的表情看起來相當舒暢。

看向旁邊，洛麗一臉驚訝，緊接着嘴脣顫抖起來。她應該是第一次聽到父親的這種心境吧。

「是的，我當然明白。爲什麼只對次女梅莉爾那麼寬容。……你們是想這麼說吧。」

旁邊的洛麗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我重新用力握緊她的手，確認另一側的蕾蒂茜婭也這麼做了之後，繼續等待下文。

「自從洛麗去了學園，我稍微有了點餘裕，也開始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可是，事到如今該怎麼辦纔好……」

伴隨着嘆息脫口而出的俄狄浦斯舅舅那毫不留情的話語，讓尤克里德邊境伯爵終於縮起龐大的身軀，沮喪地耷拉了下來。

「……是啊……。我們家，並不能說關係很好。」

噢呼。不對，這不是舒暢的表情，而是『真拿他沒辦法』的表情。

我悄悄窺探洛麗的表情，她露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

不，也許是因爲這是他第一次和同爲父親的兩人進行這樣的商量吧。防線崩潰得也太快了。

「雖然有些冒昧……但這不就是導致姐妹關係不好的理所當然的原因嗎？」

聽了兩人的話，尤克里德邊境伯爵發出了一聲呻吟。

說着，她嘆了一口氣，那完全不像個幼女會有的舉動。

「是啊……。即使無法立刻改變一切，一點點地去改變如何？比如說……」

「哎呀，是有什麼問題嗎……？」

「這真是……」

「……噢。」

嘛，應該算是比想象中要好太多了吧……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可是，其實我很想好好疼愛她們。我想讓那雙小小的手握住鮮花和點心，而不是粗糙的劍。……可是，一旦稍微縱容了這種想法。只要有一次溺愛了那孩子，看到她那可愛的笑容，恐怕往後就再也無法對她嚴厲起來了……。如果變成那樣，年事已高、來日無多的我就無法庇護她了，到時候那孩子將來，該有多麼……」

父親大人輕聲切入話題，尤克里德邊境伯爵猛地將酒一飲而盡，隨後沉默了一會兒。

倒不如說換個角度看，被放置不管的妹妹梅莉爾在未來反而可能處於更可憐的狀況。

父親大人輕聲這麼一說，尤克里德邊境伯爵痛苦地呻吟了一聲。

面對這個問題，尤克里德邊境伯爵似乎察覺到了這次聚會的意圖。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坦白說……因爲專注於公務和洛麗的教育，根本沒有空閒去思考梅莉爾的事情，這就是現狀。」

過了一會兒，尤克里德邊境伯爵開始斷斷續續地低語起來。

「我們家只有愛麗絲一個，不過義兄家裏是奧尼克斯在上，雅典娜在下，有兩個孩子呢。最近他們相處得怎麼樣？」

你要被女兒嫌棄了哦，尤克里德邊境伯爵……。雖然我這麼想着，但看過去，洛麗就像卸下了重擔一樣，放鬆肩膀苦笑着。

傳來叔叔靜靜爲他空了的酒杯斟滿酒的聲音。

原本以爲是出於愛的差異才導致態度截然不同，結果得知那僅僅是父親自身承受能力的問題。

尤克里德邊境伯爵發出瞭如此沉悶的聲音。這也太過度保護了吧，或者說該怎麼形容呢……。

以此爲信號，我們三人悄悄地回到了室內。

傳來了父親大人和舅舅放下酒杯的聲音。尤克里德邊境伯爵的聲音裏已經夾雜了嗚咽。……咦，他是那種一喝酒就想哭的類型嗎？

嗯唔，或者哼嗯，父親大人和舅舅應和着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是我的應對方式有問題……。我是愛她們的，沒有偏袒任何一方。……但是，洛麗是要繼承我位置的孩子。艾因修特的領主，這是一個註定要接壤大皇國、必然充滿艱辛的地位。……無論如何，在我去世之後……我不希望她被別人欺騙或輕視，不希望她喫苦受累，所以纔會變得嚴厲苛刻。」

父親大人和叔叔似乎也這麼認爲。

「尤克里德閣下的心情我們稍微理解了。我對愛麗絲也有過類似的想法。……但是……」

彷彿爲了打拍子一般，兩人將酒倒入他的杯中，邊境伯爵一口氣將其喝乾，抽泣着淚眼汪汪。

「父親大人他……。原來是個非常笨拙的人啊。」

噢噢。

他沉默了片刻。

就在這時，洛麗輕輕拽了拽我的袖子。

「那個……。我一直以爲他是個超級嚴厲又聰明的人，沒想到其實他已經拼盡全力了啊。」

但我萬萬沒想到，從這一天起，連續幾天都在上演謎之景象。

首先，接受了我家父親大人某種建議的尤克里德邊境伯爵，在迎面遇上洛麗時，哇！地舉起雙手想要抱她。

但是因爲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抱住她，他板着一張可怕的臉僵住了。

接收到信號的洛麗誤以爲『這是什麼訓練嗎』，也同樣哇！地舉起雙手僵住了。

兩個人就這樣舉着手，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搖搖晃晃地對峙着，簡直就像浣熊在爭奪地盤一樣。

然而，實在看不下去這種焦灼場面的我們的父親們，從背後揍了尤克里德邊境伯爵一拳，好不容易纔讓他成功抱住了洛麗。

當時洛麗的表情，起初雖然有些困惑和驚訝……。

但不知爲何，看起來有點癢癢的，又很開心。

多管閒事了嗎？這種擔憂煙消雲散，我總算是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