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逆光

导致双亲失和的人物。

其中一人，说白了，就是我。

这是因为，母亲对我三岁左右突然性情大变一事忧心忡忡，最终闭门不出，这影响了她的社交和健康。这件事又被外人当作绝好的谈资，让她变得更加消沉。

母亲的状况每况愈下，成为了夫妻关系恶化的原因之一。

而另一个导致不和的人物，是宅邸里的一名女仆。

这家伙才是让双亲关系恶化，对我灌输不该说的话，并最终夺走我声音的根本罪魁祸首。

事情的开端，是三岁那天的那个女仆对我耳语的一番话。

◇

那天，为了学习文字，我正在看一本简单的书。那是这个世界类似英语的语言。

地点是阳光普照的宽敞温室，因为外面有些冷，所以我在这暖洋洋的温室里的白色花园桌旁学习。

一个拥有三十多岁记忆的人暂且不提，一个三岁的孩子为何会乖乖学习？

那是因为，我想反过来读故事书给妈妈听。

听她读书让我很兴奋，能度过亲密的时光让我非常开心。

所以，我也想为最爱的母亲做同样的事。

正当我专心致志时，有人叫我，我抬起头，一个红发吊眼梢的女仆，露琪，正端着茶过来。

「爱丽丝大人，茶来了。」

「谢谢，露琪。」

我口齿不清地道谢，露琪微微一笑，探头看向我的书。

「大小姐真是好学呢。不愧是老爷和夫人的孩子。」

被夸奖的我，嘿嘿地红了脸。

我本就怕生又安静，但露琪在我出生时就在宅邸工作，所以我对她还算亲近。

我坚持看了一页，但几乎看不懂。

「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

「这是……秘密……这个是什么来着……啊，是『约定』。然后是……」

「这个文字是什么来着……嗯……」

「呀！撕破了吗?! 」

那张纸的一部分，用我最先学会的拼写，写着『爱丽丝·莉维卡·奥库卢斯』。

我慌忙捡起来，那是一张挺括的文件。看起来不像书的一部分，我松了口气。

听到封面是公主，我顿时来了兴趣。

「嗯，最右边的，下面的……」

总觉得大摇大摆进去看书会被骂，所以我蹑手蹑脚地进了书房，确认了整面墙都是厚重的橡木棕色书架后，便按照露琪说的，从右边的书架开始找。

「是的，有。大小姐最喜欢公主和动物了呢。」

「果然，父亲觉得对我来说还太早了呢。」

这样想着的我，当天傍晚就立刻溜进了书房。

露琪调皮地笑着说，我鼓起脸颊表示抗议。

晚饭前父亲很少在书房。

「是的，您很快就能读得很好了。然后您就可以读书给夫人听，哄她睡觉了，对吧？」

我被期待感包围了。如果父亲打算送给我，稍微提前看一下也没关系吧？

我啪嗒一声坐在地上，打开了沉重的书。羊皮纸和墨水的气味传来，我满怀期待。

「真是的，别笑嘛！她一定会高兴的！」

更难一点？我茫然地反问，露琪说她在打扫老爷书房时发现了一本有趣的书。

「这里，写着『爱丽丝』……」

「被抛弃的……孩子……？」

「公主?! 哇……！那个，有动物的绘本吗？」

◇

露琪眯起眼睛，温柔地笑着表示同意。

手脚瞬间冰凉，拿着纸的手甚至没有颤抖，而是僵硬地凝固了。

然而实际一看，这本书非常难。简单的单词能看懂一两个，但古风的表达和生词太多了。

「呵呵，是啊。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而且，等我进步了，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然后夸奖我的。

「等大小姐认识更多字了，老爷应该会把它送给您吧？有几本带插图的书哦。」

「哇！好漂亮。」

「这本书您也用了一阵子了呢。对了，大小姐。既然如此，要不要挑战一下更难一点的书呢？」

「进去后最右边的书架哦，大小姐。最下面的架子上放着一些简单的书。那里有一本封面是公主的书。」

顺便一提，眯起眼睛微笑是露琪的习惯。眼睛会弯成月牙状，嘴角温柔地微笑。我很喜欢这个笑容。

我这样回答后，露琪摆出一副调皮鬼的表情对我说。

但马上就大吃一惊。

露琪似乎觉得我有点动心了，便压低声音在我耳边低语。

「唔……确实想让他们吃惊……嗯，嗯。」

「大小姐，提前学习一些难题是进步的关键哦！而且，您不想偷偷进步，给老爷和夫人一个惊喜吗？」

探头看向脚边的书架，确实有几本封面图画比其他书鲜艳的书。

找了几本后，我发现了露琪说的那本书。

我看着那一连串的单词，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父亲才没给我，我有些失落，但还是理解了，正要把书放回书架，一张纸滑落下来。

那份文件上，反复出现以下单词。

我很好奇，试着拼凑其他单词。上面也有父亲的名字。

那个时间执事也不在，正在准备侍奉。这短暂的时间正是好机会。

「哇，好期待！……但是，不能随便看对吧？」

脑海中的警钟开始鸣响。

「我能像妈妈那样，读得很好吗？」

而且露琪总是像现在这样夸我『不愧是父亲和母亲的孩子』，这让我一直很开心。

再进一步推测这份文件的内容是危险的。

我本能地察觉到，只要把这些单词稍微串联起来，等待我的就是我不想承认的现实。

然而比起半途而废地放下，我更想安心地认为只是自己看错了。于是我继续读了下去。

「秘密、约定、爱丽丝·莉维卡·奥库卢斯、被抛弃、孩子、卖、海姆尼斯、……齐格蒙德·施特凡·奥库卢斯、致」

我断断续续地念出了文件内容。详细情况有一半以上不明白，但拼凑出的基础单词，无论如何组合，似乎都无法让我安心。

我下意识地攥紧文件，几次把书掉在地上才勉强放回书架，然后拖着颤抖的双腿冲出了书房。

然后，我立刻去寻找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露琪。

在从白天转向夜晚、一片忙碌的宅邸中，我很快就找到了露琪。她正守在我的房门前。

「啊！大小姐。怎么样，找到书了吗？」

照进宅邸的红色夕阳，将露琪的红发映照得更加炽烈。

「啊，啊……露、琪……」

看到我脸色铁青地颤抖，露琪瞬间停下动作，立刻敏捷地把我拉进了房间。

「哎呀，哎呀，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真可怜。」

……拥有成人记忆的现在回想起来，宅邸的独生女状态异常，却没人叫人来，直接带进房间，这一点就很奇怪。

「露琪……我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哎呀，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露琪一如既往地，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这个……」

大人应该能看懂，露琪的话应该能看懂。我希望她能否定这不合理的现实。

我想把攥在颤抖手中的纸递给她，但指尖因恐慌而麻痹，怎么也张不开。

比起文件内容，此刻让我感到危险的是眼前的露琪。

「普通的贵族连和平民直接说话都嫌恶。而且，听说连身份都模糊不清的出身，光是看到都会觉得讨厌哦……夫人虽然是位伟大的博爱主义者，但究竟会如何呢？」

至今从未展露过的，露琪笑时的眼睛第一次睁开了。

「我亲爱的老爷和那个女人之间，没有孩子。没有爱的结晶！！……我的老爷，啊啊，我的老爷应该立刻抛弃那种女人……应该由我来让他幸福。嘻，呵呵，呵呵。」

我已经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了，只是不住地颤抖。

露琪摆出白天见过的温柔微笑，愉快地说。

我竟然一直喜欢的那个笑容下，隐藏着如此可憎的眼神！

我想大声喊叫来打断露琪的话，但喉咙抽搐着发不出声音。我胡乱挥舞着手想把她推开，却被她单手粗暴地按住双臂，勒得手腕快要留下痕迹。

「啊，对了！今晚把这个读给夫人听怎么样？能读懂这么难的东西，她一定会夸奖您的哦！」

露琪一边平稳地微笑着，一边朗读了这些内容。

「不愧是老爷和夫人的孩子。愚钝、迟钝、一无所知呢？」

露琪摆出一副『哎呀哎呀』的表情，展开卷曲的羊皮纸，开始朗读内容。

「唔、！！」

「老爷温柔创造出来的人偶。多余的话就不要说了哦。爱丽丝大人什么都不会说。我们一起保护夫人吧？能约定吗？」

「啊……啊……？」

我曾以为是温暖的关系、记忆，正发出声响地崩塌。

「孤儿买卖契约书。关于本文件内容，双方均须严守保密义务。海姆尼斯离宫孤儿院院长茵菲德斯，将以100枚金币的价格，将本院托管的一名女童出售给齐格蒙德·施特凡·奥库卢斯侯爵。」

奇怪。奇怪。奇怪！

「大小姐，您知道贵族是怎么看待孤儿和……低贱的平民的吗？」

我瞬间想象到向母亲揭露真相让她绝望、被她讨厌，或者被父亲当作用完的东西抛弃，便反射性地回答了。

我无法好好认知映入眼帘的现实。感觉有无法言喻的冰冷黑雾正缓缓爬上我的身体。

露琪睁大阴暗的双眼，将文件举到我面前。

然而，从抽搐的喉咙里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如果知道深爱的独生女早就死了，睡在身边的只是个肮脏的平民外人。如果知道被老爷欺骗了！……说不定会疯掉哦？呐，爱丽丝大人！果然要对夫人保密呢?! 我也会注意不再说漏嘴的……」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凝视着我。

我想逃跑，但腿脚不听使唤，一屁股坐倒在地。露琪跪下来，把脸凑得更近。

「…………大小姐？没什么，没什么奇怪的内容哦？」

「诶？」我发出干涩的声音。露琪说我是孤儿。那就是说我。

紧接着的下一刻，我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恶寒从身体内部蔓延开来，几乎要让我晕倒。

脑海中的警钟此刻响彻云霄，仿佛要冲破耳膜变成现实。

和露琪对上视线的瞬间，我的身体瞬间僵硬。

「夫人什么都不知道哦。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死了，也不知道您是那天晚上从附近的孤儿院捡来的，只是个发色相同的冒牌货。不知道不是很可怜吗？您不想告诉她吗？」

那里浮现着疯狂。

「咝……！」

露琪凝视着某处虚空，喃喃自语着『我的老爷』，然后又猛地转向我。

那里写着，伤害和威胁他人让她快乐得不得了。并且，还浮现着与之同等的某种憎恨。

她似乎很兴奋，眼睛闪闪发光，像舔舐一样盯着我。

一直以来，她笑的时候内心都是这样嘲笑我的吗？隐藏起充满憎恨的眼神伪装表情吗？

……我，是的，我动了动颤抖的嘴。

露琪用陶醉般的声音继续说道。

露琪用黏腻的声音说着，放开了按住我的手臂。然后抬起我的小指，强行做成拉钩的形状。

我听了这话，感觉无法接受现实的头脑一片空白。手脚的知觉已经几乎没有了。

「来，爱丽丝大人，我们来学习吧？这个单词是『孤儿院』哦。这个是『出售』。被卖来的孤儿就是爱丽丝大人您呢。」

我第一次直视它。

「哎呀，这不是老爷的工作文件吗？会被骂的哦？要是重要的文件就麻烦了。」

然后，我的意识就在那里中断了。

露琪握住我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我的手指。

最后看到的露琪，因为夕阳变成了逆光，已经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了，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