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騎士,與傭兵攀談
《穿越武士 ~武士在異世界依舊不改本色~》 · 四辻いそら · 4487 字
門前的街道擠滿等待審查的人。
邊境伯爵家的馬車在人海中開出一條路,悠然前進。
「喂、喂……有一輛好大的馬車。」
「滾開啦!你有夠擋路!」
居民們驚慌失措,爭先恐後地逃跑。
艾克賽魯的嘴脣抿成一線,呆呆看着這一幕。
「在街上,最需要注意的是站在路邊想看熱鬧的人」。
護衛任務的課本確實是這樣寫的。
艾克賽魯不太擅長唸書,但他昨晚睡前又熟讀了一遍,不會有錯。
可是──────
………………怎麼辦?跟訓練截然不同。
不曉得是否該做點什麼的擔憂,壓得他喘不過氣。
對於燃起鬥志,想好好表現一番的人而言,無所事事儼然是人間地獄。第一次出任務的他原本鼓足幹勁,無法忍受必須虛度時光、不事生產的狀況。
沒有遇到阻礙當然是好事。不出問題再好不過。
然而──他不覺得有人會贊同就是了──事情進展得太順利,反而讓人難受。
訓練期間,每個人都分配到各自的任務,例如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要如何行動,一刻都閒不下來。雖然有人對他說過「這麼忙想必很累吧」,比起像裝飾品站在房間角落當貼身護衛的時候,他更喜歡訓練。
一團混亂,跟祭典同樣熱鬧,比較不會讓他產生雜念,更重要的是能夠忘記時間的流逝。幾乎感覺不到疲勞,不知道是他總會全神貫注投入其中,還是神經緊繃的關係。有時他甚至做完整套訓練後,才驚覺已經過了將近五小時。
也就是說,他想表達的是遇到現在這種無事可做的情況,他不明白該如何自處,不知所措。
兩眼仔細地觀察周圍,意識卻在另一個領域彷徨,唯有思緒亂成一團的大腦正想着:「不能一直髮呆……」
他甚至下意識希望發生一、兩件衝突。
諸如此類的疑惑接連浮現腦海。
跟熱鬧的城門前不同,陽光下的街道演奏着規律的馬蹄聲。
「黑鬚先生,方便聊幾句嗎?」
從他口中說出的經歷,震驚到兩人對他的印象產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爲何他穿着類似裙子的服裝?
他們是幾乎從出生時就認識的兒時玩伴,共同撐過極其嚴苛的訓練,同時也是長年來同甘共苦的戰友。
艾克賽魯聽從他的建言,乖乖騎回原本的位置。
別想了,別再想了。即使他拚命告訴自己,最後還是會回到起點,繼續胡思亂想。
明顯跟對貴人的崇拜不同,語氣軟弱無力。
「你們爲何想要成爲騎士?」
出城後過了約兩個半小時。
「「……………………」」
他的聲音清澈明亮。雙方的距離至少差了三個馬身,卻彷彿他在耳邊說話。
從他稱呼兩人爲兩個小夥子來看,他果然比較年長。
聽着聽着,他發現自己誤會大了。
那雙漆黑色的瞳孔,在法拉斯王國被視爲不祥的象徵。
「在我的故鄉,有『心、技、體』這個說法。三者缺一不可,否則會被視爲不夠熟練。最重要的是『心』。難以鍛鍊,容易屈服。不過,想達成某個目標的時候,無論目標爲何,都需要強韌的心志。只依靠技和體,遇到高牆時一下就會放棄。只要有堅定的心志,沒有什麼事是做不到的。至少我一路走來皆是如此。」
哪裏有賣用枯草編織的涼鞋?
「黑鬚先生是C級傭兵吧?既、既然你之前從未接過委託,是怎麼升到C級的?」
「黑鬚先生,我們還是青澀的見習騎士,不須加敬稱。請直接用名字稱呼我們。」
見習騎士是公認的半吊子。
那成了揮之不去的詛咒,不斷在腦海打轉。
「心志……有那種東西嗎?」
「原來如此……起因是同伴遭到侮辱嗎?」
剛出城的數分鐘,他還覺得很驕傲,以爲是馬車上的紋章威望使然。
乍看之下跟十幾歲的自己差不了多少,但他是C級傭兵。
而他的態度兩者皆非,彷彿把他們當成地位相等的人對待。
面對持有武器的人更加嚴重,跟他離了一段距離的艾克賽魯,都被他的殺氣嚇得汗毛倒豎。
兩人跟勞爾隊長的年齡差大到可以當父子,和黑鬚交談時卻有種在跟勞爾隊長說話的感覺,導致兩位見習騎士無意間挺直背脊。
這樣看來,他不僅不是性格粗暴之人,還是高潔的騎士。
「……………………」
這驚人的技巧,促使艾克賽魯不得不尊敬這名接下專屬護衛職責的男人。
從那如同面具,面無表情的臉上,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簡單地說,他們並非憑藉自身實力爭取到什麼,而是因爲家人是騎士才獲得加分。跟帶領軍隊的熟練伍長比起來,評價會下降一個等級。
瞧,他又在對路邊的行人靜靜搖頭了。彷彿一語不發地叫人快點離開。
車隊經過後,民衆頓時像復活似的開始走動。一副鬆了口氣的態度。
「無妨。就是爲此才委託我擔任護衛。」
「勞爾隊長每天都在指導我們,無奈我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其、其實我連實戰經驗都沒有。我對於不爭氣的自己感到萬分羞愧,不、不過這一趟遠征,可能會有需要麻煩閣下的時候────────」
兩人沒有打斷他說話,專注聆聽,黑鬚所言沒有任何漏洞,也無誇飾之處,不像在說謊。
雖然沒有爵位,身爲侍奉主人的直屬隨從,他的身分比一般士兵高。
熱愛閱讀英雄故事的奧裏克輕易被拉攏,頻頻用中指推起眼鏡,兩眼發光。
「說得也是。」
艾克賽魯搖搖頭,驅散護衛不該有的愚蠢念頭。
一本正經的摯友神情有點緊張,或許是因爲他第一次參加護衛任務。
由於天生講話容易結巴,奧裏克有時會被誤認成膽小鬼,其實他比誰都聰明謹慎。
「這樣啊。那你們也叫我黑鬚就行。我最近習慣被人直呼其名了。」
「你們兩個小夥子還年輕。只要心志不屈,遲早會變強。」
◆ ◆ ◆
「嗯,我也正好有點無聊。」
面對他們這些見習騎士時,平民的反應往往分成兩個極端。
「說來話長…………也罷,畢竟時間還很多,可以用來排解無聊。」
不是鄙視,就是謙讓。
不過,他會有這種感覺,一部分也是無可奈何。
艾克賽魯儘可能故作平靜,慎選措辭。
隊長事先說明過,黑鬚是武藝高強的傭兵。
負責殿後的傭兵好像會用銳利的目光威嚇跟他擦身而過的路人,逼他們遠離馬車。
不像鄉下人,也不像習慣都市生活的人。
「我們家代代侍奉邊境伯爵家。身爲騎士的父親從小就叫我們要成爲配得上主人家的隨從,一手將我們栽培到大。儘管還有文官這條路可以走…………很遺憾,我沒有那方面的才能。」
本來應該要由守在馬車兩側的兩人負責開路驅趕羣衆。拜那名傭兵所賜,那兩人的負擔大大減輕了。
法拉斯王國存在以國王陛下爲頂點的精細階級制度,而這個身分制度也反映在交通規則上,例如優先路權等。艾克賽魯心想:「雷納德大人沒有帶專屬旗幟(Banner),是因爲有邊境伯爵家的家紋就夠了。」
兩位見習騎士看準四下無人的時機,向傭兵攀談。
「快,過來。我們去旁邊。」
被施壓的人紛紛縮起身子,拔腿逃跑。
「那、那怎麼行。我們是有事相求的那一方……不敢當。」
艾克賽魯跟轉頭看向這邊的傭兵四目相交,反射性移開視線。
爲何他帶着三把劍?
「好、好啊。不過等人少一點再說。萬一有路人襲擊馬車,我、我們得保護雷納德大人才行。」
艾克賽魯回頭望向後方,宛如發現新魔物的學者定睛觀察。
該戒備的圍觀者一個都沒有。每個人都低着頭,一動也不動。
「人、人差不多變少了,我們想趁現在跟你加深情誼…………」
黑髮黑眼。雖說天生的特徵無法改變,爲何連衣服和武器都是全黑的?
這句話用在年輕人身上或許不太貼切,但傭兵散發出在陪孫子聊天的和善老翁的老成氛圍。
同時也提到他粗暴得讓公會長需要特地警告。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主要以冒險者的身分活動,這是第一次作爲傭兵承接委託,艾克賽魯先生、奧裏克先生。」
「爲、爲同伴着想的高尚情操!以寡敵衆仍然一步也不退讓的勇氣!身爲以當上騎士爲目標的人,我深感佩服!」
「嗯,我不會逼你們。」
傭兵抬頭瞥了太陽的位置一眼,開始述說。
他不肯向主人下跪時,艾克賽魯還覺得他是如同情報所示的粗暴男子────意想不到的友善回應令他措手不及。
艾克賽魯不認爲這名男子會突然攻擊他們,但他還是加重踩在馬鐙上的力道,以便隨時可以策馬奔騰。
他的語氣充滿確信,像在斷言似的。
黑鬚將陷入沉思的艾克賽魯晾在一旁,突然轉換話題。
年齡相近,再加上家人互相熟識,兩人因此情同手足。
艾克賽魯猶豫着該如何是好,騎馬移動到馬車的另一邊。
訓練期間也有教到,跟外人合作時重點在於儘快建立良好關係。
服裝也好,武器也罷。連五官都異於常人,唯一一般的只有「黑鬚」這個名字。
「那個……我剛纔聽見你跟隊長的對話,黑鬚先生同時也有以冒險者的身分活動嗎?」
畢竟民衆自動讓出了一條路。
可以確定他是外國人,但有關出身的線索一個都找不到,連他跟自己一樣說着共通語都顯得不自然。
然而,他們是在未來幾天協力保護主人的關係。
聽從總是從旁規勸有點思慮欠周的自己,將他導向正道的男人所說的話,艾克賽魯重新打起幹勁,面向前方。
「媽媽,好可怕。」
────不行不行!要專心,不然又會被隊長罵了……!
不過,雖說人聲嘈雜,行人的竊竊私語依然會不受控制地傳入耳中。
兩位見習騎士以不成熟的自己爲恥,講話時微微低頭,傭兵卻打斷他說話,彷彿在否定他的發言。
假如他是明知故犯,只能說脫離常軌。
虧我已經做好被看不起的覺悟了…………
「欸,奧裏克。要不要試着找黑鬚先生聊天?」
上司嚴格命令他們對這名男子絕不能表現出高傲態度,因此他握着繮繩的手掌冒出了冷汗。
他並沒有被瞪,不過該怎麼說,給人一種類似心悸的窒息感。
從他的外表來看,與其說年輕,不如說看不出他到底幾歲。
確實,一般人大概不敢接近────……
兩位年輕人對這番話產生強烈的認同感。
不受任何因素影響的不屈精神。將自身的利益置之度外的勇氣。
如他所說,他們尊敬的騎士全是心靈堅強的人,無人例外。
而自己又是如何?
他們的青澀真的只是因爲力量不足嗎?
儘管他們聽從家人的指示,每天勤於鍛鍊,其中是否蘊含堅定的信念?
這樣的疑問閃過腦海,兩人煩惱了一段時間。
騎士社會重視紀律。嚴格的上下關係,有時會創造出放棄思考的人類。
不對,講白了點,是故意奪去思考能力,好讓他們成爲聽話的士兵。
去做那個,去做這個。別擅自行動,別自己做決定。
不分日夜灌輸的觀念近乎於洗腦,將能夠思考的迴路從人腦中取出。
干涉人格等同於自我否定,自我否定會導致心理的視野變得狹隘,狹隘的視野又會害一個人欠缺主體性。
總有一天會失去正常的判斷力,凡事都無法自己決定,成爲傀儡般的人類。
日子一久,便會逐漸喜歡接受命令。
整天的行程、訓練內容、行動範圍。
可以不用思考複雜的事情,按照別人說的話照做即可。
責任由下達命令的人揹負,只要乖乖聽話,自己便不愁沒工作。
────那是他理想的模樣嗎?
宛如乖乖在一旁等待,以便聽見任何命令都能立刻採取行動的忠犬,毫無志向可言。
艾克賽魯想起門前大道的那一幕。
倘若我當時有將心靈鍛鍊得更堅強,就不會淪落到這種晚節不保的地步。
────這叫忠誠嗎?只要聽話就行了?
兩位見習騎士默默騎馬前進,沒有發現前方的勞爾對他們投以溫暖的目光。
沒有強韌的心志,遇到高牆時就會放棄嗎?
無所事事,不知道該做什麼,典型的等待指示的人。
勞爾面向前方,回想剛纔的對話。
沒有信念,拋棄該貫徹到底的原則,隨波逐流。
這種人不可能成爲騎士。
只會傻傻地不斷向人低頭,不對他人的命令存疑。
確實如此。
────再說,何謂忠誠心?正確的主從關係又是什麼?
後悔、悲傷、寂寥,以及孤獨。無法掩飾的各種情緒參雜在一起,緊貼在勞爾臉上。
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