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武士,邂逅騎士
《穿越武士 ~武士在異世界依舊不改本色~》 · 四辻いそら · 4762 字
執行護衛委託的當天早上。
黑鬚在委託人指定爲集合地點的南門前等待對方。
「等等來的是貴族。妳那麼怕生就不要勉強,快回據點吧。」
「不行!我要親自跟騎士先生談談,以免黑鬚先生亂來!」
喫完早餐跟其他人打招呼後,黑鬚離開據點。
走沒幾步,他就發現有人跟蹤他,逮到了急忙轉身逃跑的帕梅菈────不管他怎麼勸,帕梅菈都堅持不回去,最後便跟到了南門。
她講得口沫橫飛,臉頰泛紅。
這是她固執己見時的習慣。
事已至此,她誰的話都聽不進去,直到最後都不會改變意見。
揮來揮去的手杖跟她的紅髮一樣,如同努力威嚇天敵的螯蝦。
「……反正妳又會講不出來半句話。」
「纔不會!畢竟對貴族可不能失禮!」
她激動得喘着粗氣,不過帕梅菈怕生的程度並不一般,連跟初次見面的人打招呼都不敢。
不是害羞或內向足以形容的。
她連人多的地方都會排斥,總是黏在巴特後面移動。
「我不是答應過妳,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對貴族動刀嗎?妳不相信我?」
「你可別說忘了傭兵公會的事!很遺憾,你已經信用破產了!」
雖然黑鬚無法接受,在他們心中,那似乎等同違反約定。
虧他特地只砍斷那些人的幾根手指,本來是要統統殺光的。
連放高利貸的人,在夥伴們心中似乎都更值得信賴。
獨眼龍和甲斐之虎(注:指日本武將伊達政宗和武田信玄)。信仰愛染明王,因此將「愛」字頂在頭上的武將(注:指日本武將直江兼續)。在他的故鄉,自我主張強烈的華美鎧甲相當受歡迎,但那種鎧甲僅僅是戰勝後穿在身上的禮服,毫無實用性可言。
兩人都很年輕,臉上殘留着孩童般的稚氣。
散發堅定意志的眼中帶着笑意。
他帶着跟帕梅菈有十二分相似的表情說:「我不會叫你討好別人,至少要懂得爲人着想。」
「嗯,是難能可貴的朋友。」
「我是安基拉邊境伯家的三男,雷納德•安基拉。這位是負責照顧我生活起居的女僕皮娜。謝謝你接下這麼臨時的委託。這一路就麻煩你擔任護衛了。」
…………原來如此,他也擁有能夠允許遊民失禮之舉的度量嗎?
「唔,這樣啊。帕梅菈小姐,我爲我的失言向妳道歉。確實聽說過黑鬚先生身兼冒險者……她居然特地爲你送行,真是重情重義的同伴。」
沒有比這更浪費時間的事。
這輛馬車由兩匹白馬拉着,駕駛座的位置偏高,兩個後輪特別巨大。
儘管無法看見車內,從大小判斷,頂多只能載兩個人吧。
雷納德是留着金色及肩長髮的纖細美青年。
兩人挺直背脊,把手放在胸前微微鞠躬。
帕梅菈紅着臉僵在原地。黑鬚好不容易勸她回據點後,才讓勞爾爲他介紹剩下的兩位成員。
越弱小的人越會穿戴華麗的裝備,往臉上貼金…………
「嗯,謝謝妳這麼貼心。原來是黑鬚先生的夫人嗎?請放心。我發誓我們會以騎士身分跟他並肩作戰,互相扶持。」
兩個拿劍的人促膝長談,爲了和解在那邊囉囉嗦嗦。
「勞爾先生,她不是我的妻子,是冒險者團隊的隊友。抱歉,她不知爲何硬要跟來。」
俐落地自我介紹的人身材高大,體格強健。
浮現腦海的,是踏上旅程前二哥給予的忠告。
「對,我是C級傭兵黑鬚。」
追溯歷史便會發現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因此戰爭才源源不絕。
嚴重的自然捲,戴着奇形怪狀的眼鏡。
然而,至少他表面上並未表現出一絲不悅。
若想貫徹自己的原則,就等提升實力後再大聲說話,是輸的那一方不好。
勞爾拿掉頭盔,將它夾在腋下,刻意讓鎧甲發出碰撞聲,把手放在胸前敬禮。
騎兵反手拿着十文字槍,表明自己沒有敵意,這個動作也十分熟練。
接近灰色的頭髮整齊地往後梳,白鬍須沒有半根雜毛。
…………真掃興。是期待落空了嗎?
意即沒有折衷方案,打從一開始就免不了衝突。
各處都刻着精細花紋,頭頂還附帶巨大的羽毛飾品,刺眼的顏色扎得眼球生疼。腰間佩劍,手裏卻又拿着一把長槍,同樣裝飾華麗。
「………………」
失禮到被破口大罵都沒資格抱怨。
「呃,那個……我叫帕梅菈!那個,黑鬚先生雖然容易與人起衝突,又有兇暴的一面,可、可是他人很好!請、請多多照顧他!」
「像是轎子嗎?在我的國家,絲絨女轎是村姑羨慕的東西。」
勞爾剛纔也做過同樣動作,由此可見這應該是騎士打招呼的方式。
相貌中性,如果在十步遠的地方跟他見面,說不定會把他誤認爲女性。年紀約二十出頭,推測跟法蘭茲差不多。
「哦?小姐有什麼事嗎?」
聽聞他是支配這個巨大城市的領主血脈,黑鬚原本還期待會是多了不起的人物──────
以她怕生的程度來說,已經很努力了。不過,她只從黑鬚背後探出半張臉,不敢正視對方眼睛,講話也語無倫次。
悠閒述說感想的帕梅菈似乎沒發現,以白色與金色爲底的車身,側面描繪着跟掛在城市正門和廣場的旗子同樣的圖案,還有三名騎兵在旁隨行。坐在裏面的乘客恐怕就是那位委託人。
「哦哦,果真如此!你帶着一位小姐,我還以爲認錯人了。」
黑鬚也向他們自我介紹,接着,勞爾拜託黑鬚跟要保護的貴族問好。
這人明明穿着厚重的鎧甲走路,卻沒有發出碰撞聲。
…………這隻螯蝦,莫非把我當成她弟弟了?
聽說騎士位列貴族的末席,他會有什麼反應呢────……
「哇……!是轀輬車(Carriage)!好帥喔。」
「我是見習騎士艾克賽魯!隸屬於安基拉邊境伯爵家的私設騎士團!」
整齊旁分的短髮,給人精悍的印象。
「那種漂亮的馬車是女生的憧憬。感覺很像公主。你懂嗎?」
「虛張聲勢」。
證明了鎧甲內側的連接處有黏貼布料,藉此消除聲音。
勞爾一開口,擔任車伕的獸人便打開馬車車門,從中走出一名衣冠楚楚的男子。
身爲習武之人,雙方都有無法退讓的信念,並對此深信不疑。
這位騎兵實在不像即將踏上遠征的武者,反而更像喜歡引人注目的俗人。
黑鬚看着愉悅地高談闊論的她,產生一個疑問。

歸類到「其他閒雜人等」。
「那些人對我持刀相向,懷着明確的敵意想殺死我。妳要我坐下來跟他們談?彆強人所難了。」
是長劍砍不到,只有長槍能夠刺中對方的絕妙距離。
「咦!夫、夫人?不是,那個────」
真是的,黑鬚先生真是的!高高在上的發言接連不斷,大概是訓話訓出樂趣了。
落落大方又幹脆俐落。
倘若這人敢仗勢欺人,黑鬚打算把委託拋諸腦後,當場跟他打一場。
…………單純的怪人嗎?不,就算如此──────
連接在後方的狹小貨架上,堆着幾個類似採集箱的木箱。
不是常見的用繩子掛在耳朵上的眼鏡,而是用金屬棒從兩側夾住頭部的珍品。
以貴族的兒子來說態度過於謙卑,也完全感覺不到魄力。
男子放聲大笑,彷彿在質問人的銳利語氣瞬間輕快兩倍。
長着一張女人會喜歡的臉,僅此而已。
儘管他們努力拿出士兵風範,依然青澀得如同剛冒出頭的嫩芽。
「那、那個!」
「顧此失彼,兩個都想要只會兩者皆失」。
就像在冒險者公會偶遇的人,不會對他產生任何影響。
第二位自我介紹的人則身材瘦小。
黑鬚跟鬧脾氣的帕梅菈爭執了一段時間,一輛引人注目的馬車從大街盡頭駛來。
黑鬚點了頭,勞爾將此行爲理解爲回禮,轉身走回同伴身邊,一直躲在黑鬚背後的帕梅菈便吆喝道:
除此之外沒有值得特別一提的地方,只是個一無是處、隨處可見、文質彬彬的男子。
儘管並未因此對他反感,黑鬚已經把這個人歸類了。
感覺是個寬宏大量的豪傑好人。不錯。
他至今依然辨識不出外國人的年齡,不過從眼角的深紋來看,應該近六十歲。整體給人一種看起來誠實可靠的印象。
「同、同上,我叫奧裏克!」
「不好意思。你是接下委託的傭兵嗎?」
明顯身經百戰的氣質。光看走路的姿勢即可窺見他有多麼熟練,是一名高大的「騎士」。
槍尖雖然朝着上空,這名男子在釋放微弱殺氣,傳達要是黑鬚膽敢拔刀,他會馬上反擊的意志。
不曉得是見習騎士的身分使然,抑或是太過年輕的關係。
純白的全身鎧甲將他從頭到腳包覆住。
騎士在以站着聊天的位置來說有點太遠的位置停下腳步,和他搭話。
那是一輛有車窗的箱型四輪馬車,跟黑鬚他們平常搭乘的形似貨車的馬車不同。
這名騎士的真心話無人能知。
這名男子並非虛張聲勢。
「真是的!聽好嘍?歸根究柢,問題在於你太容易生氣!都長這麼大了,請學會體諒別人!你有在聽嗎?」
他們身穿疑似量產品的深灰色鎧甲,有別於勞爾的華麗鎧甲,武器也只有一把劍。
「噢,失禮了。我叫勞爾•巴列斯特羅斯。是效忠安基拉邊境伯爵家的騎士。黑鬚先生,誠心感謝你願意在危急之時接下委託。」
黑鬚在心中讚歎道。
眉頭緊皺,咬住下脣的表情,令黑鬚想到興福寺的少年阿修羅像。
不出所料,這夥人停在南門前面,一名騎兵下馬走向兩人。
心中的期待發出聲響消散,黑鬚不禁嘆氣。
「我在這次的視察行程中擔任護衛的負責人。事不宜遲,讓我向你介紹同伴和說明計劃。」
黑鬚揪住動如脫兔,企圖逃走的帕梅菈的後頸,一面觀察對方的穿着。
表情僵硬得像有煩惱似的,一眼就看出在緊張。
優勝劣敗乃亙古不變的世間常理。
僅僅是從陌生人的距離接近了半步。
會以目光致意,但僅只於此的關係,宛如路邊的石頭。
在同伴指導下對這國家的貴族有些許瞭解的黑鬚,兀自斷定對方只是這點程度的角色,簡短說出跟同伴一起想的臺詞。
「我是C級傭兵黑鬚。今後請多指教。」
看到他這個傭兵站着跟雷納德問好,名爲皮娜的女僕豎起眉頭,正想開口抱怨。
雷納德卻帶着分不清是苦笑或逞強的複雜表情,抬手製止她。
同伴們事先叫黑鬚記得下跪問好,黑鬚卻堅持不肯。
本來他連對不是侍奉對象的人使用敬語都感到排斥,是因爲大家三番兩次的拜託,他迫於無奈只得答應。這是最大限度的讓步。
「那麼,我們準備討論護衛計劃,請雷納德大人稍待片刻。」
勞爾說完,雷納德便偕同皮娜回到馬車。
女僕在最後轉頭瞪了黑鬚一眼,目光銳利得猶如真正的野獸,雷納德卻仍舊帶着奇妙表情。
無力的微笑。他的表情十分滄桑,跟豪華的服裝形成對比。
「那麼,黑鬚先生。我想先確認一下,你騎過馬嗎?」
「嗯,我深諳馬術。騎馬戰鬥和騎射都不成問題。」
他不認爲自己說了什麼了不起的事,勞爾卻一臉驚訝。
「你說的騎射,莫非是在馬上射箭?」
「正是。」
黑鬚這次帶了新買的弓。平常跟莫里借來使用的短弓在訓練時弄壞了,他便趁機買了自己專用的新弓。黑鬚知道要騎馬,因此他原本想購買長槍,卻沒能向法蘭茲爭取到足夠的預算,只好妥協。
「唔……看來你比我聽說得更有本事。嗯,很好。那邊有我們帶來的馬,你就騎那匹吧。」
艾克賽魯彷彿就在等勞爾這句話,牽來一匹裝備馬鎧的馬。
「通往拿巴爾的路途主要是山邊荒地,叫做賈列納荒野。儘管不及魔森,應該免不了受到魔物襲擊。而且,聽說那一帶還有盜賊出沒。」
通過城門時,通常要接受門衛的審查,這次應該是事先通知過了。
隨着勞爾一聲令下,衆人開始前進。
討論完畢後,衆人準備啓程。
黑鬚很久沒有騎馬,不過那匹馬果然訓練得很好,願意聽從指示行動。
士兵們只有原地敬禮,目送馬車駛離。
這匹馬比他習慣騎乘的馬兒體型大上一圈,裝在身上的馬具也跟日本不一樣。
「至於隊列,基本上由我帶頭,兩位見習騎士守在馬車兩側。我想麻煩你殿後。可能會視地形適當更動隊列,先跟你說一下。」
他一面享受騎在馬上的風景,一面檢查裝備在馬身上的馬具。
深棗色的毛光澤亮麗。
他語帶不屑。總是表現得跟紳士一樣的男人,初次展現兇狠的一面。
「明白。預測會出現什麼樣的敵人?」
「可以殺死山賊嗎?」
若他們說要活捉未免太麻煩了,這樣反而正好。
牠踢着地面抖動身軀,看起來有點亢奮,不過黑鬚摸了下鬃毛,牠便立刻恢復鎮定。不如說是受過這樣的訓練。
馬鞍及馬鐙的形狀很獨特。由於前輪的高度較低,得費一番力氣才能維持稍微彎腰的姿勢。
「可以。膽敢襲擊這輛馬車的人,不管是誰都無法饒恕。」
即使有些許差異,馬終究是馬。看來應該不會有問題。
「出發!」
「有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