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話 武士,遭受阻礙
《穿越武士 ~武士在異世界依舊不改本色~》 · 四辻いそら · 3958 字
那名女子看起來超凡脫俗。讓人聯想到冰冷陶器的白皙肌膚、形似彈珠(玻璃)的紫眸、看得見血管的纖長四肢,身高雖高,全身卻給人一種嬌小的感覺。體現了眉清目秀一詞的美貌猶如人工物,令人毛骨悚然。
「立如芍藥,坐如牡丹,行如百合」。
都都逸(注:江戶末期流行的定型詩)的流行歌裏好像有這樣的形容法,這名女子正是如此。
她轉頭掃了四周一眼,發出咄咄逼人的腳步聲走向這羣人,看着護住鮮血直流的右手,蹲在地上的接待人員。
「裏特,說明一下。」
「公、公會長……那個……其實────」
女子的表情隨着他的說明,因不悅而變得極度扭曲。
她原本面容姣好,導致這種反差散發出一種魄力,威嚴十足。
「也就是說,你明明知道我的裁決,卻仍輕舉妄動……裏特,你被解僱了。收拾好東西滾出去吧。」
「怎麼這樣……!」
「我不能把背後交給無法聽從指揮官決定的人。我對你很失望。」
接待人員臉色蒼白。女子一副對他失去興趣的樣子,望向四周沉默不語的人們。
「在場這些人也視爲同罪。身爲傭兵,理應相當清楚上情下達的重要性。所有人降兩級作爲懲罰!」
聽見這無情的宣告,少掉大拇指的人紛紛抗議。
「等、等一下!」
「大姐,哪有這樣的!」
「對啊!我們是爲公會着想──────」
傭兵們的抱怨,被響亮的拔劍聲蓋過。
「有意見的人就拔劍吧。這裏是傭兵公會,弱者沒有發言權。」
訓練場鴉雀無聲。這時,一名男子的聲音打破緊繃的空氣。
帕梅菈樂得跟自己遇到好事一樣。黑鬚看着她,備感溫馨。
莎莉亞仔細地爲一臉茫然的黑鬚說明:
……今晚衝個澡,洗去負面情緒後邊跟朋友抱怨邊喝葡萄酒吧。
「我有料到可能會出事,卻沒想到登記第一天就頂着中級傭兵的頭銜回來……一次跳四級,前所未聞耶。」
「我是傭兵公會的會長莎莉亞。這起事件,我以負責人的身分向你道歉。妨礙你決鬥,我也明白是不被允許之事,所以────」
莎莉亞以她的權限認定黑鬚爲C級傭兵,這好像是公會長特權所能做到的極限。
「……意思是妳活了數百年?」
由於黑鬚不打算再踏進傭兵公會,這個身分毫無意義就是了。
「這是我和這些傢伙的戰鬥。而我們尚未分出勝負,妳卻突然介入其中,滔滔不絕地講了一長串無聊的廢話,成何體統?」
法蘭茲哀傷地看着黑鬚……但他無可奈何。
「……不要那麼冷淡嘛。裏特八成沒有好好跟你說明吧?我想跟你好好談一下。」
「……………………」
「喂,你們幾個給我讓路出來!荒野守衛的各位要過去!」
當晚,荒野守衛的據點瀰漫難以形容的氣氛。洗完澡的黑鬚連溼掉的長髮都沒綁,一手拿着葡萄酒,悶悶不樂地述說今天發生的事。同伴們帶着五味雜陳的表情看着他。
「那個……黑鬚……」
「對。」
那天以後,情況有了變化……
總而言之,心情差到極點。
「黑鬚大哥!冒險加油啊!」
────身爲武士,難以忍受這種恥辱。
「當面問這種問題或許有失禮節……但妳不是人類嗎?抱歉,來到這個國家後,我才知道還有其他種族。」
每罵一句,內臟就開始發熱。干涉真刀對決,是踐踏武者尊嚴的大罪。
他懷着期待等待回應,莎莉亞卻納悶地回望他。
「不需要。我對傭兵公會失去興趣了。」
「傭兵公會的等級純粹是以戰鬥力決定的,跟冒險者公會不同,不太會考慮委託的完成率或本人的品性。我們的工作主要是參加戰爭,編隊的時候這個作法最爲合適。以你的能力,肯定能馬上成爲高階傭兵。」
「你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耶。雖然正確年齡不方便告訴你……但我應該比你的曾曾曾曾曾祖父來得大。」
「沒錯,絕對不能惹到他。也得提醒其他人。」
「……………………」
「好厲害!好厲害!來幫他慶祝吧!」
「髮指眥裂」。
黑鬚對她投以帶着殺氣的目光,示意再不放手他就要拔刀了。她卻毫不畏懼,接着說道:
「做什麼?」
「閉嘴,女人,別再說話了。」
有善人,也有惡人。起初雖然因爲文化差異的關係困惑不已,然而從這一點來看,這個國家和日本並無二致────────
倘若這是某種疾病,他還真是問了個相當沒禮貌的問題…………
他打斷女子說話,順從怒火繼續發言。
莎莉亞帶他來到位於最上層的辦公室,裏面的裝潢華麗得猶如王朝繪卷,跟赫爾曼樸素的辦公室完全相反。畫作、武器等傢俱掛在牆上,室內還有焚香。
────十倍?
「我是森人族(Elf),跟繁人族比起來身體能力較差,可是有很多擅長魔法的人。還有,壽命比人類長十倍左右。」
即使這裏是異國,但此乃持劍之人都該知道的不成文禁忌。
「所以收下我這條命後,就請你收刀吧。放過我的部下,拜託了。」
「那個叫法蘭茲的人好像是隊長。居然能讓大哥當手下,他肯定也是不簡單的怪物。」
「可以耽誤你一些時間嗎?」
以前在木賃宿(注:江戶時期最便宜的旅舍)遭到忍者偷襲時,黑鬚曾被毒香暗算過。他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吸入了大麻草的香氣,敵人都站到枕邊了,他卻依然無法睜開眼睛,實在難堪。他引以爲戒,鑽研香道,無奈直到最後都查不出當時那種無色無臭的香是什麼,於是學會了抵禦的方式。
到處都聽得見竊竊私語聲。
「…………妳聽過八百比丘尼這名字嗎?」
「……我很想告訴你傭兵不全是那樣的人,但他們對你做的事讓我無法反駁。換個話題吧。你今天來傭兵公會的目的是?」
「別這麼說。我還想知道你來這邊的理由。好不好?拜託!」
…………身爲負責人,居然這麼容易向人低頭。
「你對我的第一印象應該很差。可以的話,我想跟你和好。我對你滿有興趣的。」
這人態度的轉變速度之快,令黑鬚當場愣住,勉爲其難同意跟她過去。
儘管他對傭兵絲毫不敢興趣,不過這件事挺令人在意的,還是問一下吧。踏進辦公室後,他第一次望向她的臉。
「你不是跟我們說只有一點小糾紛嗎?……喂,看我啊。」
「那是誰?」
「爲何?」
她滑稽地用異常端正的姿勢對他鞠躬,手都快要碰到地面了。
來到這個國家後,他學到很多事,已經不會將他們通通視爲「外國人」。
喫了人魚肉成爲不老不死之軀,傳說中活了八百歲的尼姑。
「聽說傭兵是以跟人戰鬥維生的職業。」
帶刺的聲音蘊含怒氣,衆人的視線集中在黑鬚身上。
「………………………………」
莎莉亞將超越驚訝,目瞪口呆的黑鬚晾在一旁,嘴角揚起蘊含嘲諷意味的壞笑。
「──原來如此,我大致上明白了。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近距離一看才發現,莎莉亞的頭部兩側有對尖耳。不是像獸人那樣長在頭頂的獸耳,位置跟一般人的耳朵一樣,形狀卻特別巨大。聽說耳朵大的女性普遍幸運,可是這對耳朵以福耳來說,未免太大了。
「……………………」
別名白比丘尼,據說是跟莎莉亞一樣,頭髮和肌膚都純白如雪的流浪巫女。
「那種頭銜究竟有何意義?不符人品的身分與匹夫無異。假設我當上了高階傭兵,那也是恥辱,而非驕傲。實際上,我目前遇過的傭兵全是拿着劍的流氓。」
黑鬚大步走向闖入者,拔出腰間的刀。
「……好吧。我想先告訴你的是……黑鬚,比起冒險者,你更適合當傭兵。」
「順便警告你們,儘管這次只有手指,但下次我會直接砍掉你們的腦袋。有那個覺悟再來向我宣戰。決鬥也好,偷襲也罷,放馬過來。」
「你就是傳聞中的那個人……原來如此,這隻狂犬比我聽說的更────」
本以爲是常見的童話故事────不過搞不好跟森人族有關。既然如此,日本可能也有其他種族,只是他不知道。
黑鬚氣得怒不可遏,眼前逐漸染成鮮紅,如洪水般溢出的情緒將理智衝向遙遠的後方,殺意及破壞衝動驅使身體採取行動。
不可信任的人端出來的食物豈能送入口中?黑鬚用視線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聽見這句自我犧牲的發言,黑鬚覺得來到這個國家後,初次目睹了武人的一鱗半爪。
黑鬚冷冷回答莎莉亞的尷尬時間,持續了一陣子。
「不知道,別問我。」
他收刀入鞘,瞪向周圍的傭兵。
「…………罷了,我沒興致了。本想叫妳切腹謝罪,不過同伴叫我就算被纏上,也不能殺掉對方,所以今天我可以接受妳的賠罪。沒有下次了。」
「真是太令我失望了──仗着人數多逞威風,一見情勢不對就退縮,沒有要與人一決勝負的覺悟,看起來連決鬥的矜持都不知道。從上到下沒一個像樣的。」
不知道在那之後,莎莉亞到底是怎麼跟傭兵公會的人處理這件事的?有機會的話,肯定要做個了斷──黑鬚下定決心。
聞起來是類似伽羅木的沉香────以防萬一,他將呼吸切換成內觀法。那是種穩定心跳,只攝取最少量的空氣的丹田呼吸法。
◆ ◆ ◆
「辛、辛苦了!」
她爲黑鬚送上親手泡的茶。
該說的話說完了,黑鬚本想立刻打道回府,結果纔剛轉身就被莎莉亞抓住手臂。
走在路上的時候,不停有傭兵跟黑鬚搭話。夥伴們面有難色,臉上寫着煩躁兩字。
「我沒意見。不過我拔刀的話,妳會跟我過招嗎?」
受到一羣凶神惡煞注目,帕梅菈黏在巴特背後不敢動彈。
不久前還籠罩全身的猛烈餘憤,突然像被潑了一桶水似的逐漸散去。有種早上坐禪時嗅到排泄物氣味,或者被迫看了出無意義的冗長戲劇的感覺。
他凝視直盯着自己的紫眸深處,解讀其中的情緒。那是一雙神奇的眼睛,看起來像清澈如繁星的少女,又像深沉如大海的老婦。他觀察了一陣子,想着要是她有一絲欺瞞或抵抗的意思,就當場殺掉她,然而…………
井蛙、豎子、愚昧、膚淺、無知、童昏、固陋、瘋癲、愚鈍…………千言萬語都罵不完的白癡,豈能讓他們活命────
「所以……你一下就升上C級了?」
莎莉亞扔掉手中的劍,跪在黑鬚面前低下頭。然而,事到如今還向他求饒,只會火上澆油。身爲敗軍之將,此舉無恥到值得一死。
「哎、哎唷,他沒有殺人,這樣不是很好嗎……?」
決心、覺悟、失望、氣餒、恥辱,以及孤獨。那雙眼睛看似在拚命哀訴自己沒有絲毫惡意。黑鬚覺得熊熊燃燒的怒火迅速熄滅,緩慢放下舉在空中的手臂。
黑鬚舉起刀,想着至少要讓她死得不會痛苦────意想不到的話語卻從她口中傳出,導致他停止動作。
「黑鬚的『一點』根本不可信,事情肯定鬧得很大。」
要不是因爲她語氣嚴肅,黑鬚會一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