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武士,遭遇當地人
《穿越武士 ~武士在異世界依舊不改本色~》 · 四辻いそら · 8319 字
「咕嘎!咕嘎嘎!」
誤入這座森林後,黑鬚第一次遇到人類,對方的狀態卻不太正常。
他在樹蔭下凝視前方的生物,思考那是什麼東西。
五名看似幼童的矮小人物圍成一圈坐在地上,正在喫疑似鹿的野獸,怎麼看都是活生生地喫掉牠,直接抓起內臟塞進嘴裏。雙手及嘴巴弄得一片鮮紅,愉快地大啖血肉的模樣,儼然是地獄圖裏面的餓鬼。尖銳的耳朵、鷹鉤鼻、不整齊的牙齒,膚色跟浮屍一樣不健康,穿着粗陋的短蓑衣,看似正用莫名其妙的語言對話。
他們是住在森林裏的貧民────所謂的「山民」嗎?
至今以來,黑鬚從未遇到過。聽說他們不會種田,居無定所,在山地之間飄泊,是使用獨特隱語的狩獵民族,爲了避人耳目不會下山,鮮少跟俗世扯上關係,也因此有着與常人截然不同的文化………………
是太餓了嗎?從體型來看,他們平常似乎沒有正常進食。八成是時隔多日獵到了獵物,連生火的時間都等不及,就餓得生喫獵物。
黑鬚在下雨的山中餓肚子時,也曾因打火袋被雨淋溼而無法生火,抓來青蛙活生生喫掉。平常他連碰都不會想碰,當時卻覺得蛙肉美味得猶如懷石料理──────他對這些人產生偏離重點的親近感,決定從樹蔭下走出,跟他們搭話。
「那邊那幾位,不好意思,打擾你們喫飯了。我想問個路。」
「「「「「咕嘎!」」」」」
五名男子大概是沉迷於鹿肉中,聽見黑鬚的聲音才發現他的存在。他們驚訝地面面相覷,看起來相當不知所措。
…………糟糕,不小心嚇到人了嗎?
對平民百姓而言,「配戴雙刀的武士」是尊敬的對象,同時也是畏懼的對象。經常在街上聽見性格火爆的武士走路撞到人,當場拿有失禮節作爲藉口斬殺對方的傳聞。因此,許多不常看見武者的鄉下人會對持刀的人過度畏懼。黑鬚也遇過幾個當着他的面腿軟的人。其實不管武士的身分有多高貴,都沒資格這麼旁若無人,除非事關重大。
正當他煩惱着該如何是好時,那五人起身衝向他。
手裏握着木製棍棒,或許是想當成武器使用。
「且慢,我不是可疑人士。我正在修行。雖然這副模樣不怎麼幹淨,但我不會搶走你們的食物,只是想問路而已。」
爲了避免嚇到人,黑鬚努力以平靜的語氣訴說,他們卻舉起棍棒攻擊他。五人的動作半點默契都沒有,紛紛衝向他,甚至撞在一起。
「咕嘎!」
憑着蠻力揮動木棍的模樣毫無技術可言,黑鬚光靠步法就能閃過。
再加上對方身材矮小,從旁看來應該會覺得是小孩子在跟武士玩鬧。
黑鬚的表情因憤怒而扭曲,語氣充滿殺意,說不清是憎惡或厭惡的情緒湧上心頭。
原來如此,這裏是強盜的村落嗎…………難怪他們那麼好戰。
他如此心想,等待村民回應。村子各處同時傳出怪聲。
「適可而止吧,沒看見這兩把刀嗎?我倒也不是多有耐心。再不停手,小心我不客氣了。」
他們發出愉快的怪聲,不停朝他揮下棍棒,不曉得到底在高興什麼。
他熟練地爬上樹,背靠着樹幹跨坐在穩定的粗枝上。接着只要再用自備的繩子把身體綁在樹幹上頭,即可放心休息。
黑鬚大可繼續不把這些人放在眼裏…………不過對方這麼不客氣地釋放殺氣,讓他不免有點火大。
不知道他們聽不聽得懂黑鬚使用的語言?然而可以確定的是,他們沒打算聽他說話。
「那麼,村莊在哪裏?」
數量粗估超過二十顆,有已經化爲白骨的骷顱頭,也有看起來剛被砍下來的人頭。
從土堆裏湧出的村民,手中全拿着武器,態度怎麼看都不像在歡迎他。
黑鬚下定決心,走向肚子被剖開的死鹿。
會這麼想的原因,在於那個村子是他目前看過最貧寒的荒村,沒有半棟像樣的建築物,全是隨便用樹枝、獸皮組合而成,再於其上覆蓋枯葉的土冢,連臨時搭建的小屋都稱不上。要是沒有疑似入口的洞,怎麼看都只是一堆枯葉。說來失禮,這東西比起「屋子」,以「野獸的巢穴」形容更加貼切。
他像要吐出疲勞似的長吁一口氣,拍掉衣服上的泥土。紛亂的頭髮如同海藻,黏在汗水淋漓的額頭上,不舒服得令人皺眉。黑鬚想找個地方沖澡,附近卻無水可用,竹筒裏的水也用光了,眼下無計可施。他決定離開森林後要先去找間澡堂,扠着腰仰望暗紅色的天空。
「咕嘎!咕嘎嘎────!」
他左右張望,看中一棵假如位於神社境內,應該會被供奉爲神木的巍峨大樹。數年前,他在山中露宿時曾被一羣野狗包圍,所以在這種地方的時候,他會盡量睡在高處。睡在樹上當然不能躺下,因此絕對稱不上舒適,但遠比被敵人吵醒來得好。樹上還能俯瞰村落,正好適合防止遭受夜襲。
滅掉一整個村莊的黑鬚拿回藏起來的刀,回到先前被他砍殺的五人屍體旁。即使是強盜,死後也會成佛,帶回去跟他們的同伴一起祭拜吧。他如此心想,往返了好幾趟將遺體搬回村落,利用拿來搭建房子,形似鹿角的道具挖掘墓穴,又以竹筒裏的水清洗那些曝屍在外的可憐犧牲者首級,爲其火葬。強盜們的屍體也堆在一起燒掉,爲他們分別立了簡單的慰靈碑。雖然只是用附近的大石頭做的,但這已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極限。
他窸窸窣窣地撥開高聳的草叢,前方是跟周圍相比樹木較少的平地。推測是在天然的空地上建立村落,而非人爲砍伐的。
凡事都要試試看,黑鬚咬了一小口有點烤焦的邊緣。
蛇肉烤得恰到好處時,黑鬚將它從篝火旁邊拿開,聞了聞味道──沒有刺激性的味道,硬要說的話是好聞的香味。河豚、曼陀羅華、烏頭、毒空木等大自然中的劇毒,會散發刺鼻的味道,大部分都可以靠氣味判別。看來這種肉是可食用的。
「嘰!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想着如果有能判斷身分的東西,要把遺物還給犧牲者的家人,在土冢裏搜了一段時間,找到幾樣物品。他大口嚼食過了一晚確定無毒的大蛇串燒,將搜到的東西一個個拿出來仔細檢查。
「住手。我身上沒有值錢的東西。」
對武士來說,隱藏身分可謂恥辱。儘管在這個情況下或許是無可奈何,但黑鬚又不好意思說謊,逼不得已只好自稱「旅人」。如此一來,即使會稍微受到懷疑,總不至於一開始就嚇到人。
唔,這還真是──────
彈牙的口感如同蒸煮白身魚,味道有點鹹,餘味卻清新爽口,每咬一口都能感覺到肥肉香醇的滋味。至今以來喫過的蛇都是又柴又沒味道的肌肉,這隻蛇卻截然不同,極致的美味就像少了腥味的肥嫩豬肉。抹點醬油或做成味噌烤肉,肯定很好喫。
由於村子周圍都用木柵欄圍住了,就算想光明正大地走進去,也看不出入口在哪裏。黑鬚思考了一下,決定從柵欄外面大聲呼喊。
「……………………」
「只會靠掠奪他人維生的人們啊,你們是世上的禍害。去死吧。我要殺光這個村子的人。」
儘管是不知其名的陌生人,希望他們至少能夠安息。黑鬚閉上眼睛,對排在一起的墓碑雙手合十。
他立刻發現不自然的斷枝,往那個方向前進。
飛到空中的頭部尚未落地,他就立刻收刀,用袈裟斬砍向旁邊的人。
「嗚嘎!」
剛纔遇到的那些人也一樣,這個村子的人連「包圍敵人一起攻擊」這個理所當然的戰術都不懂嗎?只會埋頭猛衝。既不會用弓箭之類的武器從遠距離攻擊,拿長槍的人也被其他人擋住而派不上用場。急着衝過來的模樣彷彿先搶先贏,似乎沒有聯手作戰的智慧。
本以爲殺死村長,其他人也會拔腿就逃,卻沒有半個人面露懼色。不曉得是空有毅力,抑或覺得數量佔上風就等於有勝算?膽子這麼大,上戰場的話應該會有出人頭地的機會,何必當什麼強盜?真搞不懂這羣人。
搬運屍體花了不少時間,太陽不知不覺快下山了,天色慢慢變暗。黑鬚想趕快找地方就寢,消除疲勞,這個村子卻沒地方給他休息。他方纔大開殺戒,導致周圍淪爲一片血海。血腥味說不定會引來野獸,離開村子的人也可能會回來。
途中,黑鬚感到飢餓,決定先填飽肚子。他放下行囊,收集柴火,從掛在腰間的打火袋裏拿出道具。鍼灸時常用的艾草,是拿來生火也很好用的植物。他用打火鐵敲打石頭,產生火花,火種轉眼間就點燃了。他將其扔進隨便堆在一起的枯木中,用力吹氣生火。
「咕嘎!」
黑鬚晃了下身體,確認鹿不會滑下來後站起身,沒有看起來那麼重,或許是因爲內臟被掏空了。這點重量應該不至於影響行動。
黑鬚將鹿屍和行李放在村落的不遠處,連父親要他帶上的珍貴愛刀都藏了起來。身爲流浪武士,他並未剃成月代頭(注:將前額側至頭頂部的頭髮全剃光,使頭皮露出呈半月形的髮型),乍看應該看不出是習武之人。以防萬一,他將寸鐵及小柄藏在袖子裏,不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他有攜帶武器。長時間的流浪生活導致他的衣服有點髒,但不至於被誤認成土匪或山賊,跟他遠遠觀察到的村民打扮相比,甚至乾淨許多。
「啊啊啊啊────嘰!」
聽見異常吵鬧的鳥鳴聲,黑鬚清醒過來,默默向下看。昨晚爬上來的時候他沒發現,有小鳥在正下方的樹枝築巢,母鳥拚命威嚇他,設法保護孩子。
墓碑……?不,不對。
他就是這裏的村長嗎?
被吵醒時特有的煩躁感,讓他想把這窩鳥煮成親子丼……不過想到自己剛起牀就對鳥怒吼的樣子,他頓時覺得無比滑稽。大腦仍有睡意,想到地面活動身體的慾望卻更加強烈。照在臉頰上的溫暖朝陽曬得黑鬚眯起了眼睛,慢慢爬下樹。他在堅硬的樹上睡了一晚,背部及臀部都痛得不得了。
四周也變亮了。黑鬚決定一間間調查村裏的房子。長滿蒼蠅的廚餘及滿地排泄物散發惡臭,可是運氣好的話,或許能找到犧牲者的遺物。
他甩掉刀上的鮮血,用擦手巾仔細擦拭,看着地上的屍體思考未來。
初次使用的武器令他有點興奮,一刀將迎面而來的人全數斬殺。
若要用一句話形容,那看起來是祭壇。比周圍高出一階的地面上插着一根長木樁,前端用野獸頭骨裝飾,巨大牙齒獨具特徵。木樁根部撒着七彩的美麗花朵,與四周景象顯得格格不入──數顆人頭掉在那裏。
剩下三人被突如其來的反擊嚇到,驚恐地愣在原地。黑鬚一刀把他們全殺了。
體型格外魁梧的壯漢帶頭衝過來,明顯不尋常,充血的眼睛骨碌碌地轉來轉去,唾液直流,發出聽不懂的吼叫聲。其他人拿着粗糙的短槍及棍棒,唯有這名男子手中的長劍特別有模有樣。
追蹤的手法乃捕手術(注:徒手製壓、捕捉敵人的武術)的一環,因此黑鬚深諳其道,爲了實際練習,他在山上追捕野獸的經驗多不勝數。由於那些人是集體行動,路上到處留下了腳印、散亂一地的落葉等痕跡。在城裏雖然有難度,但在森林裏要追蹤足跡可謂易如反掌。
還有很多肉……再烤一塊吧……不,不行。如果是過一段時間纔會發作的毒,搞不好會害他在這座莫名其妙的森林裏昏倒。
黑鬚砍向正好僵在眼前的人試刀,從肩頭陷入的刀刃斬斷鎖骨,停在胸口中央。原本是想將這人一刀兩斷的……
他壓低聲音,試着威脅,對方的行動卻毫無變化。
「有人聽得懂我說的話嗎!關於你們的同伴,我有要事──」
斬殺至十人時,那把劍已經因爲沾滿血脂而鈍掉,不過這種程度的對手不成問題。即使砍不了人,依舊能作爲鈍器使用,敲破敵人的腦袋。黑鬚盡情奔跑,接連奪走眼前的生命,直到村裏聽不見任何哀號。
咻!刺耳的慘叫聲緊接在風聲後傳遍森林。
他們的眼神猶如飢餓的狂犬,口沫橫飛,發出刺耳的怒吼。
回味着殘留在口中的滋味,黑鬚踩熄篝火,背起行囊,瞄着樹上心想:「再遇到那種蛇,絕對要逮到牠。」繼續開始追蹤足跡。
在村裏來來往往的行人,跟剛纔遇到的人極爲相似……不如說是像到看不出差異。他們同樣連衣服都沒穿,全身上下無一處乾淨。反過來說,外貌如此相似,代表這個村子應該就是他們的出生地。
「天快黑了。」
身爲擁有領地的武家一員,源源不絕的山賊就像獅子身上的蟲子。那些傢伙會破壞百姓用心開墾的田地,殘害應該保護的領民。如同蛆蟲,屬於最難以忍受的害蟲。雖然不知道這座森林是歸誰管的,但他實在無法置之不理。
「…………………………」
黑鬚暗自在心中得出結論,迅速揮動手臂。
…………喂,這次我可沒亮刀,爲何每個人都拿出武器了?
對這些人居住的村莊來說,這頭鹿肯定是久違的珍貴糧食。至於屍體因爲數量過多,他搬不動,等到了村莊再請人搬回去吧。
「嚐起來會是什麼味道呢?」
黑鬚瞬間以爲這是村裏特有的弔祭方式,不過看到這些人頭的表情,他便立刻打消這愚蠢的念頭。男女老少的人頭混雜在一起,痛苦的表情卻是共通的。只是生病或受傷的話,絕對不會露出那種表情。這些人肯定是被折磨致死的。
「叨擾了!我是路過的旅人!有急事想告知這個村子的村長!在的話還請代爲傳達!」
他知道昨天的戰鬥連一道擦傷都沒有在自己身上留下,不過孩童時期養成的習慣長大後仍未改掉,不做這件事就無法開始新的一天。
從未見過這種構造的劍,雙刃直刀,類似不動明王持有的具利伽羅劍,與愛刀比起來刀長偏短,重量稍重。
黑鬚轉換心態,在拔刀的同時砍掉帶頭那名男子的腦袋。
黑鬚走向雙手捂住臉部,蹲在地上的壯漢,用寸鐵毆打他的頭頂。特製的寸鐵前端尖銳,一擊破壞男子的腦部。男子像在下跪般倒向前方。黑鬚將他踹得仰倒在地,從斷氣的屍體手中撿起長劍,仔細觀察。
黑鬚手裏的樹枝插着大蛇肉。他已經不覺得那隻蛇是神明的使者,卻也不像一般的蛇。假設是怪物的肉,喫下去若能得到神通力,那也挺有趣的。
望向聲音的來源,只見帶頭衝來的壯漢左眼插着一把小柄。
黑鬚埋頭大喫,一下就喫完了。
既然他們聽不進黑鬚的警告──────那也沒辦法。
五人一起圍毆他,卻連他的一根頭髮都打不中。他們卻無法理解敵我的實力差距…………
既然用講的講不聽,黑鬚決定輕輕踹倒最近的那個人。
儘管不太想對武人以外的人動刀,但凡事總該有個限度。
「「「嘎!」」」
◆ ◆ ◆
「────好。這次可不能再嚇到人。」
休息後過沒多久,黑鬚發現了村落。
他一面胡思亂想,一面用篝火烤肉。他不會隨身攜帶鹽巴,因此當然完全沒有經過調味。這種肉搞不好有毒,不能大量攝取,但他有點期待試試它的味道。
他從打飼袋裏拿出襻膊(注:挽起和服衣袖用的繩帶),將鹿牢牢綁在背上。直接扛在肩上雖然比較輕鬆,不過身爲武士,必須空出雙手,以便隨時都能拔刀。
黑鬚努力保持冷靜,試圖告誡他們,對方卻沒有要停止攻擊的跡象。
攻勢變得更加猛烈,推測是同伴遭到攻擊,惹怒其他人了。
結果昨晚並未遇襲,十分平靜。雖然很難稱得上睡得好,但光是能在森林裏休息這麼久就該慶幸了。他將雙手朝向天空,伸展僵硬的肌肉,然後靠每天早上固定會做的揮劍運動溫暖身體,在揮劍的同時花時間檢查身體狀態,確認沒有任何異狀,這才滿足地收刀入鞘。
「呼……」
◆ ◆ ◆
黑鬚再度吆喝道,設法說服對方,結果在村落中央看見「某物」而閉上嘴巴。
「就叫你們住手了。」
這些傢伙是不是根本聽不懂我說的話?
「刀刃雖鈍……重量倒是不錯。堪用了。」
「美味……!」
深山的村民不識字並不奇怪,卻從未聽聞由不會講人話的人建立的村子。就算是山民,真沒想到這麼多人卻沒一個會說話。然而好不容易發現人類居住的村落,他想設法跟對方好好談談,至少問到最近的城鎮要怎麼走。
雖說是不得已而爲之,不過他失手殺了五個人。住在這種封閉場所的村民,同伴意識特別強烈,即使撇除這一點,但對方可是山民這個他不甚瞭解的族羣,如果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而直接離開,害附近的居民被誤認爲兇手,遭到報復,他會有罪惡感。就算身爲當事人的他顯然會遇到麻煩,可是至少得說明一下狀況,告知屍體的位置,這樣比較妥當。
首先是塞滿形似硬幣之物的皮袋,裏面裝着許多推測是錢幣的東西。黑鬚將內容物拿出來觀察,發現圖案分成三種,刻在上面的人物全是同一位美女,分別面向不同的方向。一種是正面,一種是側面,一種是看不見臉孔的背面。他從未看過這麼精心設計的繪錢,如果是那羣強盜做來玩的,做工未免太精細了。
武家的成員普遍會將「賺錢」視爲膚淺的行爲,黑鬚也不例外,對金錢不怎麼執着,因此他連現在流通的貨幣種類都不清楚,便輕易斷定這些硬幣要不是他出生前使用的古錢,就是政府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發行的新幣。
接着是五條用皮繩穿過小塊鐵板做成的樸素項鍊,看起來通通很廉價,刻在上面的圖案卻各不相同。乍看之下是意義不明的記號排列,不過若持有者是特地將其做成裝飾品以戴在身上,很可能是家紋、花押等用來證明身分的東西。
大多家紋本來就是別人看了也認不出來的東西,花押亦然,初次看到必定難以解讀。黑鬚同樣從祖父手中繼承了複雜的花押,至今依然經常寫不完整,因此寫信時,他必定會將本名也一併簽上。
無論如何,這東西搞不好能證明死者的身分。
喫完串燒後,黑鬚將遺物收進打飼袋,把從壯漢手中搶走的劍插在腰間,思考接下來要往哪裏走。
「好了,該怎麼辦呢?」
這個村子裏沒有馬,代表那些傢伙狩獵的城鎮或人類居住的村莊,理應位在走路到得了的範圍之內。
黑鬚調查殘留於地面上的痕跡,往最多人進出的方向前進。
「────喔喔喔──喔喔喔!」
「────白癡喔!」
「────!居然──這種地方!」
「────打倒他!這是場撤退戰──────逃跑!」
他悠閒地在森林裏亂走,遠方傳來人類的爭執聲。由於隔着一段距離,聽不太清楚,不過他們說的似乎是正常的語言。黑鬚想着說不定終於能遇到正常人,胸懷期待,躡手躡腳加快腳步。
「該死!皮太厚了,箭射不進去!」
「莫里專心擾亂敵人!我和巴特負責抵禦攻擊!帕梅菈一準備好就發射火炮!」
「妳的魔法是唯一的希望!交給妳了!」
「好、好的!知道了!」
黑鬚躲在草叢裏偷看,只見四名男女正奮力作戰,然而乍看之下看不出是什麼情況。這支隊伍里居然有女人,有老人,連小孩都有。每個人都全副武裝,他卻完全看不出這是支什麼樣的隊伍。更重要的是──────
「那是什麼?」
「居然擋住了巨人的攻擊……!」
不,且慢。假如那名巨大的男子跟一如他猜測的是妖魔鬼怪,這些人在被他攻擊────
連我的刀也擋得住嗎?不對,希望你一定要擋住──────
「什麼……!喂,快躲開!會被打爛的!」
「怪物」,他說那是「怪物」嗎?果然是妖魔鬼怪。
────嗚呼,好久沒遇過開打前就這麼令人亢奮的對手…………
圓木從手中掉落,巨人跪倒在地,用雙手捂住被劍砸中的臉呻吟着。意即身體漏洞百出。黑鬚在衝過巨人身邊之際,使出全力在拔刀的同時砍中他的側腹。
巨人……?是大太法師(注:日本傳說中的巨人)、妖魔鬼怪之流嗎?
擋住攻擊的雙臂陣陣發麻,強力的一擊甚至令背脊吱嘎作響。他跟人稱「不需要第二把刀」的大力劍士切磋過,威力卻不及面前的巨人。
此時此刻,他只想沉浸在這亢奮的心情中久一點。
年幼的弓手大聲嚷嚷。可惜黑鬚已經把其他人的存在拋在腦後。
「沒問題。拿盾的,你退到後面吧。換我上去。」
────好像還有意識。不過看那樣子,應該無法繼續戰鬥。
老實說,他很想跟那隻生物交手,甚至想拜託這羣人讓他代爲戰鬥。無奈插手干涉他人的對決乃卑鄙的行爲,武士不能這麼做。
「意思是你有戰鬥能力嘍!拜託助我們一臂之力!」
黑鬚和手持大盾的老人交換位置,站到正面跟巨人對峙。
持弓的小孩發現他。
黑鬚壓抑着嘴角的笑意,從腰間拔出在村子裏撿到的劍,而非愛刀。生平第一次剿滅妖怪,再加上許久沒有跟具有強者風範的敵人交手,令他熱血沸騰。可是好不容易遇到強敵,一下就結束戰鬥未免太可惜。
走近一看,這隻怪物正如其名,巨大得要抬起頭纔看得清。他至今以來交手過的武人,無人能與之比肩。
「哈哈哈,了不起!從未見過力氣這麼大的人!」
「不好意思,得救了!」
黑鬚激動得懷疑全身的毛孔會不會噴出鮮血,不禁失笑。
撿到的劍彎成了「ㄑ」字形,因此他直接把它往巨人臉上扔去。
黑鬚打算先測試敵人的力量,趁着他高高舉起圓木之際衝到他身前,左手扶着刀身,將刀架在頭上。
「────!咕喔喔喔喔喔喔……!」
黑鬚專心觀戰。向同伴下達指示的男性劍士被擊飛了,綁在左前臂上的圓盾雖然幫助他免於受到直擊,男子倒地時卻沒有護住身子。
剩下女人、小孩、老人。黑鬚下意識探出上半身,卻不小心發出聲響。
躲在樹叢裏觀戰時,他看到那傢伙的皮膚如同鎧甲,彈開了劍和箭。
「先問個問題,那傢伙到底是什麼?」
…………該如何是好?
「喂!你是冒險者嗎?」
他緊盯着四人眼前的敵人。
好大,目測至少有十二尺(360公分),明顯超出常人的範疇。肥胖如力士的身體長滿腫瘤般的突起物,腰間纏着獸皮,外貌骯髒得彷彿站在這邊也聞得到臭味。半根體毛都沒有,異於常人的醜陋臉孔帶着嘲諷的笑,不費吹灰之力地憑藉一隻手揮動跟人類身體一樣長的圓木。
下個瞬間────強大的衝擊伴隨擊碎岩石的巨響,傳遍舉起來的雙臂。
…………那麼,接下來就是耐久力了。
用這把劍果然是對的。要是承受了剛纔的攻擊,即使是陪伴他十年的愛刀,也會輕易斷成兩半吧。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沒有興趣折磨敵人,然而對強敵的渴望,足以讓人產生這個念頭。
不愧是妖怪,確實是妖怪般的力氣。太厲害了……!
「巨人(Troll)!在這座森林裏屬於高階怪物,現在少了一個人,前衛人數不足!求你幫幫忙!」
巨人只懂得揮動圓木,站在習武之人的角度來看不值一提,臂力卻十分驚人。
「…………我是正在修行的武人,碰巧路過此地,不知道冒險者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