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温暖的灰烬,昏暗的迷宫

第一章 伊亚玛斯

《BLADE&BASTARD》 · 蜗牛くも · 1.7万 字

《BLADE&BASTARD》1 温暖的灰烬,昏暗的迷宫 第一章 伊亚玛斯插图(1)
《BLADE&BASTARD》 · 1 温暖的灰烬,昏暗的迷宫 · 第一章 伊亚玛斯 · 第1张插图

唦。他闻到灰烬翻腾的气味。

呢喃化为祷告,祷告化为咏唱,接着下令。

────祈愿吧。

那不是对生者诉说的话语。

而是对曾经身在此处,至今仍未消散的人诉说的。

不过,他们究竟该祈愿什么?

希望。愿望。遗憾。憎恨。使命。义务。执着。欲望。

为何而生,为何而死?

那是生者不知道的事。连死者都不会知道。

活着的时候无法理解,死后又如何能够领悟?

然而,即使如此,他们依然给予了无声的回答。

无声的呐喊。无声的倾诉。挤出最后一丝灵魂发出的,尖叫。

可是,有人连那样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无声的声音。无声的言语。连呐喊的力量都没有。

不晓得是死心了,还是接受这个下场了。抑或只是精疲力竭。

无论如何,已经断气的那名年轻冒险者────

「罗丹……!不会吧……!?」

────化成了灰烬。

成堆灰烬在祭坛上发出声响崩落,伙伴们见状纷纷哀号。

绝对不该在静寂无声的寺院上演,却是这间寺院稀松平常的景象。

「并没有失败!」

最后,那名战士选择吐了口口水破口大骂,冲出寺院的祭祀场。

不是魔法。但那句话跟拥有真实力量的话语相同,确实魄力十足。

是一件好事。被面目狰狞的战士瞪着,艾妮依旧诚心相信。

冒险者基本上是由六人组成一个团队。

这是真心话。很遗憾,运气不好。那个叫罗丹的家伙。他发自内心觉得。

「抱歉,若你找到我们,可以帮忙捡一下吗?」

「当然,神明允许将死亡时间推迟。前提是他们值得继续活下去……」

是他看过好几次────次数多到数不清了────的画面。

因此,他没有任何感觉,像在用长靴踢石板路似地走向前。

其他地方他不知道,不过对伊亚玛斯而言是这样没错。在这座城镇亦然。

「那他们为什么会────!」

失去了伙伴及金钱,得费一番苦心才能重建队伍,探索进度也会严重落后吧。

头巾

底下滑落的银白色发丝的缝隙间,露出一截长耳。

气呼呼的艾妮给人一种十分幼稚的感觉,跟精灵这个种族形成反差。

「住手!」

不会落后最前线的队伍,用不着着急。

大门跟刚才截然不同,静静开启,脚步声响起,再度关上。

伊亚玛斯毫不客气地收下那笔钱,收进大衣内侧。

声音的主人是一名女性。年轻的少女。覆盖全身的修女服也掩饰不了她的女性特质及美丽。

「拿不到我也不会怎么样,顶多就是下次找到你们的时候不回收。」

「死亡不是获许进入神明的城市,结束美好人生的证明吗!」

八成是遭到

奇袭

。阵形乱掉,后卫被杀。

复活所需的金额高昂,代表神明认为那个人的生命是有价值的。

「费用的话,就收取从迷宫回收的那两位的装备及金钱的一半吧。」

「只是变成了灰而已。」

那名战士差点对他动粗,伊亚玛斯却没有要制止的意思,也没那个必要。

并未造成太大的

伤害

,可是他不喜欢这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意即────向神明捐献更多的金钱。

「在这种时候还跟我们要钱……!!」

不对,听说现在这个时代,就算是精灵或矮人,寿命也跟人类差不了多少。

「知道了。找到的话我会这么做。」

石造祭祀场的冒险者────除去伊亚玛斯────却只有四个人。

前卫战士幸存下来,名为罗丹的魔法师和另外一人────是僧侣吗?────死了。

「你们这些该死的『伪善者』……!」

是偶尔会在酒馆遇到的点头之交,没讲过几句话。名字也不记得。

伊亚玛斯转头望向呼唤他的矮人。同样是战士,是刚才那名战士的同伴。

「没必要这么激动吧。」

金币的重量令人心安。至少钱在大部分的情况都能派上用场。

因此伊亚玛斯陷入沉默,想了一下该如何称呼这名矮人。

「……他为什么要生气?」

重要的情报只有

力量

、职业,施法者的话再加上会用的法术。

魔法逐渐从世上淡出,这段时间,妖精也成了与人类并无大异的生物。

他龇牙咧嘴地逼近她,仿佛要伸手抓向神官苗条的身躯。

他双臂环胸站在墙边,看着悲恸的冒险者。

艾妮大声说道,斥责这个说法。然而,战士如何能够接受呢?

伊亚玛斯说出安慰人的话。矮人一语不发。所以,他接着说道:

矮人似乎将这阵沉默往好的方向解释,像在辩解似地说道:

「并没有失败!」

很重要。却也称不上重要。

「不能怪他无法保持冷静。可是……反正现在的攻略进度也停滞不前。」

「那我们会很头痛。」

「想让两位复活,必须证明他们的生命可能有更多价值……否则神明不会同意。」

漆黑的棒子在黑色大衣底下发出声音摇晃。

不过,幸好这场骚动落幕了。他不太想浪费时间。

矮人与伙伴一同离去,没有回答。

仅此而已。

又没有失去灵魂。他没有要安慰人的意思,仅仅是在陈述事实。

淡淡的灰烬气味传来,艾妮用非常沮丧的语气咕哝道:

所以,伊亚玛斯烦躁地、极度不耐地用微弱的声音嘟囔道。

时至今日,顶多只比人类敏捷一点、美丽一点、强壮一点。

得告诉神明,这个人活着会产生更多价值。

「很遗憾。」

伊亚玛斯认为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那名冒险者却并非如此。

「我们少了两位伙伴。他心情尚未平复……并不冷静。」

而这有什么好不高兴的?艾妮好像无法理解────

他们急忙丢下尸体逃跑。拜托他回收,然后没能成功复活死者。

「他们变成灰了喔!?不对,是你们害他们变成灰的!因为复活失败────」

很遗憾,运气不好。竟然两位同伴都复活失败。

强壮战士的拳头抓住伊亚玛斯的领口,使劲揪紧,将那纤瘦的身体拎了起来。

艾妮将其他人的错愕视为愿意听她说教,高兴地眯起眼睛。

他粗鲁地打开门,发出「砰!」一声巨响摔上它。

艾妮转过身,头发于空中飘扬,用美丽的眼眸看着他。

艾妮────艾妮琪修女是精灵。

「嗯。」伊亚玛斯点头,补充道:「帮我跟他说一声,别那么沮丧。」

「……抱歉,伊亚玛斯。」

不过,战士似乎听不进去,举起拳头。

「话说回来,结果……我拿得到钱吗?」

矮人愁眉苦脸地从鼓起来的怀里拿出装满金币的袋子。

「没关系,我不介意。」

罗丹这个人也是因为刚才那名战士叫了他的名字,他才知道那人叫罗丹。

「不是的。神认为他们已经活得很精采了,没必要重新来过────」

石造祭祀场只剩下伊亚玛斯和艾妮琪两人。

「神说,他们的人生已经发挥所有的价值,不复活也无妨!」

「妳的意思是……他们两个死不足惜吗!?」

看见战士的脸色由红转白,伊亚玛斯心想,这根本是在火上浇油。

「你这家伙……!!」

「因为复活失败了吧。」

黑杖

伊亚玛斯茫然地看着他的拳头移动,歪过头────

侍奉圣堂神明的那名少女,环视冒险者们说道:

连探索过「迷宫」的冒险者,看见那没有一丝恶意、温和骄傲的微笑,都吓到了一瞬间。

冒险者们似乎是靠晃动声认知到他的存在,而不是凭藉他这个人。

对伊亚玛斯来说,甚至会觉得十分怀念。

那带刺的视线令伊尔玛斯突然补上一句:

艾妮气得长耳及眉毛倒竖,伊亚玛斯则在旁边呆呆看着。

「哎呀!」

伊亚玛斯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死去。不是很正常吗?没人改变得了这个事实。」

「两位都是。」

充满威严的声音于祭祀场响起,挥下来的拳头顿时停止动作。

「再见。」

八只眼睛朝向亚尔玛斯,四道视线刺在他身上。

而那些微的差异,对伊亚玛斯来说无关紧要。

他知道,差异迟早会在潜入「迷宫」的过程中消失殆尽。

「再说!」

艾妮的声音变得更加高亢,如同竖琴的音色。

「我还记得伊亚玛斯先生尚未对神证明自身的价值!」

「我很感谢妳帮我复活。」

伊亚玛斯冷静陈述没有半分虚假的真心话。

「不过,被迫复活这件事的责任,不该由我背负。」

「你之所以能像现在这样抱怨,也是因为神认可了让你继续活下去的价值。」

哼哼。艾妮隔着修女服双手扠腰,挺起胸膛,凸显出胸部的曲线。

「既然如此,你就必须向神证明更有价值的人生!」

「也就是说,要我去回收尸体吗?」

这件事本身是无所谓。

将不认识的冒险者的亡骸搬回地面,是伊亚玛斯的日常。

拿走他们身上的金钱或装备,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只要他们不复活,那些东西就再也用不到。

有时候也会像这次一样,接受其他冒险者的委托回收尸体。

收取报酬,向寺院捐献复活的费用,他都不介意。

然而────

「我是冒险者,不是回收店。」

追求财富、名声、功勋,或者除此之外的其他,挑战「迷宫」的人络绎不绝。

两、三具欧克的尸体乱七八糟地倒在盖子被打开的宝箱旁边。

当然,「迷宫」内部的生态系中,位于最底层的是人类。

────唯有命中要害的伤口……

传说中的勇者的后代、将一生奉献给钻研魔法的大贤者、村里鲁莽的年轻人。

「有可能认识我的人被送到这边吗?」

那里是地上铺满石板,把什么东西都往狭窄的小巷里面塞的都市狭缝。

「迷宫」内部沉睡着大量的财宝,其中潜藏超出人类想像的力量。

经历无数次的死亡,跨越危险,获得财宝,慢慢适应「迷宫」。

因此,伊亚玛斯是这样想的。

有人说只有短短几步。有人说跟街道的一个十字路口一样长。也有人说是一条街的距离。

────算了,并不稀奇吧?

伊亚玛斯调查了那道伤痕一段时间,满意地起身,缓缓迈步而出。

那些事跟要进到「迷宫」深处,半点关系都没有。

有人杀掉怪物、夺走财宝,短时间内就不会再出现。

从寺院来到户外,耀眼的阳光从蓝天洒落,刺进伊亚玛斯眼中。

背后传来艾妮琪为他祈祷平安的轻柔声音。

「听说他是不小心被人复活的?」

为了掩盖恐怖的东西,人们收集了一切,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

「很遗憾,没有。」

「欧克……吗?」

「黑杖的伊亚玛斯……」

而在他眼中,是一片黑暗及延伸至前方的无数白线。格子状的「

迷宫

」。

那股气味跟雨后的小巷很像,十分怀念,令人心旷神怡。

听起来互相矛盾,但这是事实。

老旧、散发霉味、被所有人遗忘的「迷宫」的────地下一楼。

不过,伊亚玛斯蹲到地上,仔细检查上一秒才跨过的欧克尸体。

在「迷宫」里

单独行动

,当然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他不悦地眯细双眼,感觉到习惯黑暗的眼球深处在隐隐作痛,向前迈步。

「好了……」

古代。

慎重前行的伊亚玛斯前方,是一扇已经被人踹破的门。

唯一的例外是城外的────一个大洞。

没有人知道。

「挖尸体的。」

在「迷宫」里面,欧克目前是强度倒数阶级的生物。

没有人战死,至少没有抛下伙伴的尸体逃跑,还算值得赞许。

特别精准,还很锐利。跟其他伤痕比起来,无疑是熟练的刀法。

尸体────有。不是冒险者的,是被砍死的怪物。

「迷宫」是什么,无人能知。

然后将每天都在默背的话语,随着呼吸顺畅地吐出口。

最后通通被「迷宫」吞没,消失不见。

────在「迷宫」里面人人平等,全是最底层的弱者。

────地图上的一格。

数量无限,同时也有限。

他蹑手蹑脚从缝隙间踏进墓室,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踏入现在有众多冒险者往来的那个地方的瞬间,伊亚玛斯并不讨厌。

「看来是新人。」

意即────「迷宫」是人类的智慧无法理解,彻头彻尾的异界。

艾妮琪修女也用一如往常的口吻,说出一如往常的回应。

石造建筑物,放眼望去尽是毫无变化的景色────据其他人所说,「迷宫」内部看起来是这个样子。

人们忘记古代有那种东西,不晓得过了多少岁月。

这座城塞都市、试图将世上的万物塞进去的城镇,全是如此。

「运气真好。可恶的家伙。」

经验丰富的老手率领新人潜入「迷宫」。没什么好惊讶的。

「该死的蛆虫……」

意即────已经有人攻略过的「迷宫」是安全的。

不过,「迷宫」的产物在各种意义上,对各种人来说具有吸引力。

语毕,伊亚玛斯也朝祭祀场的大门迈步而出。

「喂,你们看。」

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

不久后,人们将他们称为────「冒险者」……

然而────前提在于目的是要攻略迷宫。

每具尸体上都布满离致命伤相去甚远的伤痕,推测战斗拖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只这条道路。

「是伊亚玛斯啊……」

人们将「迷宫」视为危险的领域,避之唯恐不及。

他也并不讨厌独自走在本来应该要六人一组进入的「迷宫」中。

看似人形生物的尸体,是拥有猪只般的丑陋面容的恶鬼。

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某一天,那东西突如其来地重新出现。

无所谓。

那一块区域的范围────究竟有多大,伊亚玛斯不知道。

从这个角度来看,欧克称得上是骇人的威胁────连他都无法击倒,根本活不下去。

对伊亚玛斯而言,是走过很多次的场所。该在何处如何行走,他熟记在脑海。

一眼看出这件事的伊亚玛斯跨过欧克的尸体,不怎么感慨。

他却按照习惯,从大衣内侧拿出一叠方格纸,卷起来。

在「迷宫」里面,所有的感觉都不能信任。时间和距离亦然。

自告奋勇的勇者、英雄、圣女、贤者等声名显赫的强者,当然接连前去挑战。

而一间墓室会有一群怪物,这也是「迷宫」的法则。

能确定的只有两件事。或是一件事。

位于地底深处,永无止境的「迷宫」内部,满是财宝及怪物。

力量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从忽然贯穿大地的魔穴之中满溢而出。

「他说他没有以前的记忆,不知道真的假的。」

目标当然不是紧闭的门。他沿着地上的足迹,前往门被人踢开过的墓室。

「老实说,我劝你最好不要太期待……」

他听见走向那里的行人,也就是冒险者们在念念有词。

迷宫

」。

「迷宫」内部满是会袭击人类的食人怪物,以及致命的陷阱。

「在找到伙伴前都不能停下。否则没办法继续前进。」

伊亚玛斯仿佛在跟自己确认,缓缓吸气。

「迷宫」是有尽头的。怪物、财宝也不会源源不绝地涌出。

绵延不绝的通道及墓室,与负责看守的怪物跟沉睡其中的财宝。

伊亚玛斯瞪着以异常工整的石块盖成的「迷宫」。

「今天要下到哪一层,真让人烦恼。」

遍布世界的邪恶之徒也伸出魔掌,企图将「迷宫」纳入囊中。

自己开关门的时候,发出了什么样的声音?脑中忽然浮现疑惑,不过这个问题并不值得思考。

伊亚玛斯突然觉得风里混入了灰烬的气味,微微一笑。

「……嗯?」

他感激地收下,打开门,走出去,关上门。

────安全吗?

思及此,伊亚玛斯轻笑出声,应该要加上「相对安全」这句但书。

有在路上徘徊的怪物,也有陷阱。更重要的是,要放弃宝箱及功勋。

如此一来才总算能确保微不足道的安全────尽管这么一点安全在「迷宫」中显得弥足珍贵────说来还真是可笑。

而伊亚玛斯在黑暗的「迷宫」内四处徘徊的目的,现在只有一个。

冒险者的尸体。

不久后────伊亚玛斯在十字路口的数个区块前停下脚步,屏住气息。

他贴在道路的墙壁上,蹲下来缓慢向前移动。

伊亚玛斯已经听见那个声音。脚步声,金属声,复数,在往这边接近。

「GORROOGG……」

「GROOWL……」

湿润的鼻尖突然从转角冒出。狗嘴。穿着铠甲,是狗头人。

三只狗头人像在抱怨般叽叽呱呱地说着话,于「迷宫」内列队漫步。

会过来吗?伊亚玛斯握住大衣底下的武器,瞪视黑暗。

脑中浮现「迷宫」的地图。离自己最近,方便逃进去的墓室。路线。

要是免不了一战,在哪里战斗会比较有利?

大量的知识瞬间闪过脑海时,狗头人的脚步声已然远去。

伊亚玛斯静静吁出一口气。

────是时候了。

那是没来由的直觉,也就是第六感,基于经验得出的结论。

────照理说会保留着,不会用在这种地方。

没看到尸体,可见那些人应该没有全灭,也没有抛下尸体,而是从「迷宫」撤退了。

这里还不会出现会用麻痺或毒的怪物,可是地下一楼也有毒针或麻痺毒的陷阱。

白刃擦过猪鼻的鼻尖,欧克瞪大眼睛,吓得向后退去。

长得像双足站立的猪,在「迷宫」是最底层的怪物。

金币发出清澈细微的声响于走廊上弹跳。接着────

敢靠近就砍了你们────冒险者一副要发动攻击的态度,可惜不会有人害怕戴着项圈的野兽。

金币在地面上弹起、滚动、停止,没有异状。他拉动绳子,前进一个区块。

那是────脏得有如穿着一条破布,矮小瘦弱的冒险者。

在那之后,伊亚玛斯穿过数间墓室,不断前行,仿佛在捡拾前人留下的麦穗。

想弥补损失,只要再前进一段距离,即使要背负些许风险,中一次大奖就能挽回一切。

伊亚玛斯认为思考这些问题不符合自己的作风,穿越墓室。

伊亚玛斯立刻蹲低身子,摆好架势,望向四方。

仅此而已。

「OINK!OINK!!」

结果一无所获。

────不会吧。

他穿过一、两间已经打开的墓室,马上发现了。

地下一楼的怪物没那么聪明,若有术士能够使用这种法术────

听起来像小狗的尖锐吼声,从尸体堆中传来。

尽管如此,下意识去在意没找到尸体,令伊亚玛斯感到不快。

因此,冒险者无法自由行动,只是拿着剑吠叫。

伊亚玛斯将这个道具命名为「

爬行金币

」。

伊亚玛斯以如同黑影的慎重动作,于「迷宫」中潜行。

翘起来的油腻头发从兜帽底下露出,在伊亚玛斯眼中是一名少年────不,一只野狗。

所以,他不怎么寂寞。

就算对付弱小的怪物再麻烦不过,也不会有人蠢到祭出珍贵的高阶法术。

八成是本来就因为炸弹及战斗消耗了不少体力,又冒出一群欧克。

他不介意付出劳力。跟平常一样,不成问题。

火焰与冲击,以及热气。足以致死的威力。

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个。

是血。

眼前是一片烧焦的痕迹。

「……!」

喀嚓喀嚓的铠甲碰撞声。怒骂声。惨叫声。怪物的咆哮。那些愚蠢的冒险者在────

万一怪物会经过这间墓室,在路过时顺便袭击他就糟了。

理应如此。

────搞得我真的像个尸体回收店。

他们从四方包围战士,指着战士嘲笑,粗俗地嗤之以鼻。

────不是这间墓室。

不过比人类更强,跟猪一样。

「WHINNY……!」

────说是失误,也只是我单方面这么认为。

伊亚玛斯从口袋拿出用绳子系住古代金币做成的道具,扔到路上。

负责开宝箱的盗贼中了陷阱,还坚持继续探索,是新人常犯的失误。

「woof……!」

「『

卡夫阿列夫

努恩

达鲁伊

』……吗?」

战士拉着锁炼,在动作受限的情况下挥舞长剑。

各自携带不同的武器,身上的装备烧焦了,却没什么伤痕────总共有五个人。

将全身罩住的大衣下,是快要腐朽的皮甲。手上的剑也只是普通的长剑。

就在伊亚玛斯觉得不对劲的时候。

倒在他们脚边的尸体,正是伊亚玛斯要找的东西。

怪物、陷阱────旋转地板和落穴,以及冒险者丢掉的不明

物品

然而,伊亚玛斯冷静地察觉到这件事,是隔着几面墙壁的另一边。

「WHINNY……!」

他念出不会使用的

法术

,当然没有效果。只能靠这双腿去寻找。

没错,烧焦了。墓室的地面烧成焦黑。

「OINK!OINK!!」

是艾妮琪修女的碎碎念所致吧。伊亚玛斯缓慢摇头。

其他欧克立刻开始嘲笑害怕这位幸存下来的冒险者的同伴。

然后按照惯例,将拿在一只手中的「爬行金币」扔向地面。

会在地上弹跳的平凡无奇金币,正是伊亚玛斯探索过程中的唯一旅伴。

进入「迷宫」,无意义地走了一整天,离开「迷宫」。隔天继续。

烧焦的肉与燃烧的鲜血的气味。意即────中了炸弹陷阱还硬要往里面走,结果触发了警报吗?

BEEP! BEEP! BEEP! BEEP!!

有三只,不对,是四只人形生物────欧克。他们拿着武器嚷嚷着。

────五个人?

没找到尸体,因此当然不会有收获。只找到怪物的尸骸。

不能对这个过程不耐烦,因为那才是他的日常。

有那名剑技精湛的冒险者同行,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

警报

。发出刺耳声音的那东西,是「迷宫」的陷阱之一。

遭到斧头及棍棒围殴的那群人,任谁来看都已经没有呼吸。

魔法师的脑袋里面,能容纳具有真实力量的话语的空间,一直是有限的。

遍布整个房间的爆炸痕迹,从墓室中央朝四面八方放射状扩散。

他迅速收回金币,贴在墓室的墙上侧耳倾听。

「growl……!!」

蠢货。伊亚玛斯不带情绪地嘀咕道。有能干的战士陪同,还落得这种下场。

不过总而言之,结果只有一个。炸弹爆炸了,损失严重。

咻一声斩裂「迷宫」瘴气的剑闪,既锐利又快速。

────这边吗?

可惜半点活力都没有。

或者也有可能是欧克的智商没那么高,因为他们顶着一颗猪脑袋。

归根究柢,「迷宫」本身就是这样的场所。人们十分明白,挑战那里多少会伴随危险。

恐怕是。这个词经常要加在前面。恐怕是在打开宝箱时失误了。

────中了炸弹陷阱吗?

伊亚玛斯很清楚,地面肯定还残留着热度。

应该是在说今天的晚餐鲜度不错吧。

这个「爬行金币」会帮忙找出不特定多数带来的威胁。

他也很清楚这不是魔法所致。

会浪费法术资源的人很快就会没命────假设是练手好了,地下一楼的这个地方位于深处。

或是────选择继续探索?

怪物会捡金币,金币会代替他触发地板的陷阱。比挥动木棍更轻松、简单。

遇到在路上徘徊的怪物,代表「迷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伊亚玛斯冰冷的咂嘴声,于「迷宫」内轻声响起。

中陷阱的冒险者有两个选择。逃跑,或者战斗。不可能逃得掉就是了。

会引来怪物。虽然不知道他们的主人是谁,结果都一样。

在第四间墓室,伊亚玛斯总算找到他的目标物。

不晓得是盗贼出了差错,还是在前面的探索过程中麻痺了,却硬要打开宝箱。

令他不悦的并非没找到尸体,而是脑中只想着找尸体的自己。

不会有人在地下一楼用这种法术。

那只野狗的脖子上,戴着恐怕比其他装备加起来都还要值钱的粗糙项圈,从项圈延伸出来,没有多少长度的链子,跟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腕连接在一起。

────没有尸体啊。

受到嘲笑的那一只无法忍受。他举起手中的棍棒,低吼着要同伴仔细看好。

之后的命运显而易见。欧克们会多制造一具尸体吧。

五具还是六具,差异不大。所以────

「『

赫亚

塔桑梅

』。」

伊亚玛斯低声说道,将于指尖亮起的火焰扔向空中。

红黑色火焰啪一声炸开火花,沿着锁炼蔓延,瞬间将其融化。

在「迷宫」外面称得上绝技的秘术,在「迷宫」里面仅仅是「

小炎

」的程度。

「!?」

「OINK!?」

猪头们仓皇失措。战士的视线射穿伊亚玛斯。是一对清澈的蓝眸。

「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arf!!」

回应是一声吠叫。野狗化为猛犬,咬断眼前的猎物的喉咙。

猪群放声哀号,鲜血慢了几秒喷出,消失在「迷宫」的黑暗中。

欧克吐着血倒地,脖子勉强跟身体连接在一起。

仅仅一击就夺走敌人性命的战士,接着扑向下一只猎物。

拿着剑直线冲刺的动作,绝非能够以剑术称之的精湛技艺。

但它迅速、锐利,并且致命。

「MOAN!?!?」

「SQUEAK!!!?!?!!!?」

腋下抱着龙头头盔的骑士────不是

君主

,是

战士

说起来,伊亚玛斯从未介意过赛兹马的家世。

「别用那个绰号叫我。」

「没错。」

「嗯,当然没问题。」

赛兹马咧嘴一笑,把铁盔放到桌上,抬起那棱线分明的下巴。

────至少他挺幸运的。

「OINK!OINK!」

沾到饭粒的脖子上,粗糙的项圈散发黯淡的光芒。

不知道这个意思有没有办法传达给对方。

「死了有什么好怕的?」

伊亚玛斯侧目看着刚坐到圆桌前就点了一堆东西的赛兹马,舀了一匙粥送入口中。

坐在伊亚玛斯和赛兹马对面,有如一块破布的冒险者叫了声。

伊亚玛斯点头说了这么一句,简单向赛兹马说明今天的事情经过。

他默默咬下女侍送来的烤肉,舔掉手指上的油。

但就算伊亚玛斯一步又一步拉近距离,那名冒险者也只是默默看着他。

「喂────给我麦酒和肉!烤野猪腿!还要马铃薯!」

伊亚玛斯看向正在大嚼面包的贾贝吉,跟着吃起面包。

伊亚玛斯吃着状似灰泥的粥,听见这句话,心不在焉地抬起头。

贾贝吉专注地大口吃着理应不怎么美味的粥。

在这个过程中,伊亚玛斯看见融化成淡黄色的锁炼碎片,不屑地哼了声,一脚将它踢开。

早该命丧黄泉,却活了下来。有名的冒险者大多是这样。

面对令人绝望的困境,那只欧克选择逃亡。

「那是你的偏见。」

「想拿他当用完就丢的肉盾,他却存活至今。」

宛如野狗的冒险者朝伊亚玛斯吠叫,仿佛在谴责他。

金发碧眼,威风凛凛的美男子,在各种意义上来说跟这间酒馆显得格格不入。

并不罕见。

────前提是他们是冒险者。

因此,就算背后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各国意气风发地不停派出军队、骑士团过来,最后全被「迷宫」吞没,消失不见。

赛兹马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

伊亚玛斯瞥了盯着这边的冒险者一眼。

「arf?」

扔给对面的人。

「woof!」

他们一直只派肉盾上前战斗,没有累积经验,才会沦落至此。

────会有人想复活这些家伙吗?

「我还以为肯定是你买下来的,伊亚玛斯。」

伊亚玛斯边说边撕下一块黑麦面包,泡进粥里。

据说────据说。赛兹马再次强调────Garbage是字面上的意思。

没什么好隐瞒的,但也不值得宣传。是平凡的日常事件之一。

「如果你不怕尸体,我是无所谓。」

拜其所赐,幸运活到最后的那一只,总算明白同伴断气了。

「噢,我都忘了,抱歉抱歉!可以坐你旁边吃饭吗?」

不知道是听不懂眼前这两个人正在谈论的对象是自己,还是对此没有兴趣。

他着手将差点变成碎肉的几具尸体,塞进带到这边的布袋。

「那你何不帮人家一把?」

货物被怪物搜刮,吃得精光,横尸遍野,在这样的惨状中────

「总之就是个奴隶。听不懂人话,跟野狗没两样。找到他的人……」

「yelp!yelp!」

前阵子,在城镇附近发现一辆奴隶商人的马车遭到怪物袭击。

他放声哀号,满脸都是眼泪、唾液、鼻水,跟祖先一样用四只脚连滚带爬地奔跑。

然后将剩下那块面包────

「这名字是有由来的。要听吗?」

包括他们的装备及行囊。带回去可以卖钱。增加一些重量不成问题。

「想帮他们复活的话,带钱去寺院就行。」

赛兹马豪迈地灌下麦酒,喝得津津有味,用拳头擦掉沾到嘴边的酒。

可是寺院不会对死者有差别待遇。只要把尸体搬到那边,艾妮就会高兴地迎接,帮忙保管吧。

赛兹马「喔」了声,拿起麦酒,注视贾贝吉。

「分头吃饭去了。」

「woof……!!」

八成是将刚来到镇上的年轻人洗劫一空,拿来利用的家伙。

「一般人都会觉得那不是正常的人名吧。」

「对了,你……在跟

厨余

组队吗?」

「你愿意说给我听的话。」

「只有这孩子活了下来,没有被吃掉。」

对伊亚玛斯而言,这样正好。

在酒馆后面把人扒光后,运气好的话────还是该说运气不好的话?────能拿来当成肉盾。

那几位名人

呢?」

把脸埋进盘子里狼吞虎咽的模样,俨然是一只狗。

「迷宫」出现后,理应早已被人遗忘的怪物们,正在逐渐回归。

毕竟这间「杜尔迦

酒馆

」是冒险者的聚集地,不是骑士该来的地方。

伊亚玛斯因为陷进肩膀里的绳子的重量咬紧牙关,拖着尸体迈步而出。

「……

贾贝吉

?」

「不会被怪物吃掉。

怪物的厨余

吗?」

「会吗?」伊亚玛斯说。「挺好的名字啊。」

不过,在堆成一座小山的尸袋旁边吃饭的伊亚玛斯,实在没资格说这句话。

「我也没那么善良。」

「怎么,你不知道啊。也是,你对其他活着的冒险者半点兴趣都没有。」

「中立、中庸吗?」

伊亚玛斯心想,总比被人扒光,带到酒馆后面打死来得好。

「说得对。」

而那稀有的自由骑士之一,就是这位名为赛兹马的男子。

知道那凄惨的下场,仍然坦荡荡地自称骑士的怪人并不多。

「growl……1?」

「我没坏到会用钱买卖人口。」

伊亚玛斯后退一步,让路给从自己面前经过的怪物。

这句话的意思有没有顺利传达,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再说,骑士这个头衔在这座「迷宫」里面一点用都没有。

他是善良的骑士,拥有强大的

力量

,这样就足够了。

欧克看都不看这边一眼,逐渐消失在「迷宫」的黑暗深处。

两声、三声,猪只发出死前的惨叫。

这句话是在指伊亚玛斯、欧克,还是自己?冒险者似乎搞不清楚。

「是他自己跟过来的。吃饭的期间他一直盯着我看,所以我才喂他吃饭。」(注2)

虽然现在拿下了兜帽,那头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也让人想到小狗。

毕竟不是只有一个字,伊亚玛斯诚心这么认为,萨兹马却没有回答。

伊亚玛斯对赛兹马投以怀疑的目光,将手中的汤匙扔进装粥的盘子里。

伊亚玛斯对隔着大衣凝视他的人举起双手。

「那家伙是

厨余

耶,密芬(注1)!」

「所以我也听过这号人物。」

「杀了又没办法积德。」

翘起来的头发配合稀里呼噜的吃饭声晃来晃去。

「维持均衡挺困难的。这是你独创的修行方式吗?」

「听说杀招不要太俐落比较好,不过我也有可能只是没想那么多。」

伊亚玛斯随便胡扯了句,将最后一口粥塞进嘴里,扔掉汤匙。

他站起身。椅子的动作令贾贝吉抬起头来。

「小心点。」

赛兹马连骨头上的肉都啃得一干二净,低声说道。伊亚玛斯面露疑惑。

「小心什么?」

「那孩子的团队确实全灭了,可是冒险者氏族并未解体。」

氏族。听见这个陌生的词语,伊亚玛斯笑了。冒险者最近好像会建立氏族。

为什么呢?尽管明白那是冒险者集团的意思,他依然觉得十分可笑。

────比

公会

好就是了。

伊亚玛斯笑道:

「他自己要跟着我,我无可奈何。」

咚。贾贝吉跳下椅子。

他用破布擦着喷到脸上的饭粒。

伊亚玛斯见状,咕哝着补充一句:

「不关我的事。」

「对方也不会管你是怎么想的。」

「说得也是。」

「别介意。好了,快睡吧。」

不然就是要去跟无法在街上公开见面,戒律不同的冒险者的密会。

人们纷纷远离在烈日下拖着尸体走在大街上的男人,再正常不过。

「woof……!!」

所以,没有人对伊亚玛斯将尸体搬进「迷宫」有意见。

「喂喂喂,你打算跟尸体一起睡吗?」

伊亚玛斯无视那如同小狗的抗议,将比想像中轻盈的身躯扔到床上。

而是「迷宫」。

跟平常的差异只有一个。

坚硬、冰冷的地板,以及与尸体为伍的日常,都渗入了骨髓。

就算去低价委托会复活术的人────亡者成功回到现世的可能性不晓得有多低。

他并不是听得懂他说的话。伊亚玛斯将叫了一声的贾贝吉晾在旁边。

「不需要陪我喔?」

「arf!」

拖行尸体的声音和小狗般的脚步声在合奏,伴奏是行人的窃窃私语。

目的地并非寺院。

赛兹马察觉他的意图,扬起嘴角露出坏笑。

「……喂。」

令人毛骨悚然的家伙多了一个脏兮兮的冒险者跟着,没什么差别。

「……反正都要做事,尸体愈多愈好吗?」

────跟睡在马厩一样。

看到贾贝吉静静站在「迷宫」的石板路上,伊亚玛斯抛出一句话。

当事人毫不在意。

「真灵活。」

无论如何,静谧又充满清新空气的仪式场和「迷宫」,复活成功的机率截然不同。

伊亚玛斯打开他租的寝室的门,贾贝吉擅自跑进房内。

不打算捐款给寺院的冒险者,在「迷宫」对同伴施展复活的法术,稀松平常。

低沉的吼声自贾贝吉的喉间传出。

这间房间很小。比露宿郊外舒适得多。床只有一张。几具尸体和两位冒险者。简单的计算。

面不改色────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听见他的呼唤,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问「有什么事吗?」。

他不再犹豫,弯过转角。

「yap!?yap!?」

目的地是地下一楼,等同于「迷宫」入口的墓室一角。

「yap?」

硬要说的话,偶尔会占走行囊的空间。仅此而已。

看来他很满意这句称赞。

「……」

绳子陷进肩膀,要爬楼梯到二楼的旅馆有点累人。

伊亚玛斯将尸袋扔向地下一楼,果断地降落在其上。

如果是从「迷宫」回来的路上也就罢了────或者是,如果那个人不是伊亚玛斯也就罢了。

「啧,是伊亚玛斯。真不吉利。」

抵达大街的岔路时,声音戛然而止。

不过,厨余────贾贝吉的存在,对伊亚玛斯的形象影响并不大。

「要睡去睡那边。这里是我睡的地方。」

「arf。」

他靠着墙壁双臂环胸,贾贝吉小步走到他前面。

听见那气势十足的叫声,伊亚玛斯哼了声,拖着尸体迈步而出。

「真希望他赶快复活完,离开这里……」

地上反而比床睡起来更舒服。睡在床上会有种变老的感觉。

他反射性叫住他,贾贝吉却在房间角落跟猫狗一样蜷起身子。

「yelp!?」

贾贝吉纳闷地歪着头,伊亚玛斯望向他。

他默默抓住贾贝吉后颈处的破布,把他拎起来,贾贝吉大声尖叫。

以及小小的吠叫声和轻快的脚步声。

就是小步跟在他后面的娇小身影。

「whine……?」

伊亚玛斯将尸体踢进房,大步走到贾贝吉面前。

「魔法师一个人带着尸体进入『迷宫』?……噢,是要去送尸体吗?」

唦唦唦。哒哒哒。窸窸窣窣。唦唦唦。哒哒哒。窸窸窣窣。

黑影突然蒙上通往地面的竖穴,紧接着,陆续有人跳进「迷宫」。

他发出沉闷的声响落地,旁边是────

「whine?」

「…………」

「arf!」

伊亚玛斯缓缓回头,跟盖着大衣的贾贝吉四目相交。

金钱、伙伴、时间……要如何排列它们的优先顺序,端看冒险者自身的决定。

等到他想在床上睡觉的那一天,就是不当冒险者的时候了吧。

他拿搁在旁边的尸体当枕头,贾贝吉「arf」轻轻叫了声。

伊亚玛斯喃喃说道。

「bow!」

没有人────一个都没有。

跟着跳下来的贾贝吉,除了吠叫外半点声音都没发出。

────这座城塞都市,没人会这样想。

带着尸体,前往「迷宫」。顺序不是反了吗?太诡异了,莫名其妙。

不久后────

「也是。」

对他来说尸体就是尸体,不会动(复活也好,不死者也罢)就无所谓。

梦见了令人怀念的灰烬味。他有这种感觉。

────「生前」,我一定一直都在干这种事。

「woof…………?」

「arf。」

「既然已经死了,有什么好怕的?」

讶异的眼神。伊亚玛斯哼了声,坐到房间角落的地上。

伊亚玛斯打着瞌睡心想。

离开旅馆走在路上的伊亚玛斯,脚步从来没有停下过。

伊亚玛斯转身就走。几具尸体发出唦唦唦的声音跟在后面。

伊亚玛斯表示赞同,抓住绳子,提起绑在一起的数个尸袋。

「哦……」

「是吗?」

贾贝吉歪过头,伊亚玛斯深深叹息。

不是连复活费都凑不到的人,就是没必要去寺院的高手。

隔天。

因此,赛兹马最后那句自言自语,伊亚玛斯并未特别留意。

伊亚玛斯神色自若,贾贝吉便乖乖在毛毯上缩成一团。

往走道前进────不对。

「……不过……仔细一看,好像在哪看过那张脸。」

对伊亚玛斯而言,那些人既陌生又熟悉。

各自穿着不同装备的六人团队。

────是冒险者。

「来得还真慢。」

不,这样说对吗?这句话蠢到害伊亚玛斯笑了出来。

在这座「迷宫」里计算时间,一点意义都没有。

说不定差了一分钟。有时候也会等上一小时或一年。或一秒。

「把那家伙交出来,伊亚玛斯。」

回答他的是疑似队长的战士。

之所以判断他是战士,是因为那身装备及气质。再说,没有战士会不站在前排。

装备粗制长剑及量产品皮甲的男人一开口,其他五人就跟着缓慢移动。

伊亚玛斯用眼角余光注意着逐渐排成战斗阵形的那群人。

昨天赛兹马给予的忠告闪过脑海。

虽然他早就知道有人在跟踪自己。

「spittttttt……!」

伊亚玛斯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贾贝吉在旁边低吼。

冒险者瞥了两人一眼,说:

「那家伙的所有权是属于我们的。」

「跟我说也没用。」

伊亚玛斯耸耸肩膀。

不能随心所欲行动的情势,似乎对与野兽无异的精神造成相当大的负担。

三人嘴上在嚷嚷,却维持着最基本的团队合作,伊亚玛斯灵活地弹开袭向自己的剑刃。

「唔……!」

擦过石板路由下往上砍的剑闪,将战士的双臂一分为二,砍飞到空中。

他压低姿势,仿佛要用四肢在石板路上奔跑。娇小的身影俐落地跃入敌阵。

「快点去死啦……!!」

伊亚玛斯站上前。

「多说无益。」伊亚玛斯微笑着说。「在『迷宫』里面用不着特别说出来。」

「呜、啊、啊、啊……!?」

善或恶,冒险者遵守各自主张的戒律,组成团队的最大理由。

「别给他用法术的时间!」

敌人有六个。那边三个,这边三个。那边没有术士。那么后排呢?

看到伊亚玛斯的动作,高举着剑的冒险者瞪大眼睛呐喊:

敌我的初速及臂力组合在一起,方能成就的一击。

然而,那句话和现实,对于连动脑理解的意思都没有的人来说,有着不同的意义。

假如不小心起了争执,爆发冲突,下意识祭出兵器或法术,下场会是如何?

────魔法师呢?

使出这一击的,只是一把刀。

敌人无法接近自己,但自己也无法接近敌人。

人被剑砍中就会死,无一例外。

对手直线冲过来挥下长剑,伊亚玛斯在大衣底下用惯用的武器抵御攻击。

发动攻击的是战士。年轻,率直,两眼炯炯有神,求生欲强烈,是优秀的战士。

自己八成也包含在这些人的目标之内。既然彼此的关系并不友好,岂有道理放过对方?

────

致命一击

站在伊亚玛斯面前的最后一名战士,以及手拿短剑待在后方的盗贼。

每踏进「迷宫」一次,就离非人类的领域更近一步的人一旦动武,会给所有人添麻烦。

单纯比剑技的话,这些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要是他因为心急而乱了方寸────结果很难说。

贾贝吉的剑成了他的牙,俨然是蹲低身体咬断敌人喉咙的野狗。

「把他们包围住!敌人只有两个……!!」

受不了的贾贝吉转身发出野狗般的吼声,慢慢往两侧移动。

算得上熟练的冒险者────至少在这座城市是这样。

伊亚玛斯手中的────黑杖,从刀鞘拔出的────纤细的────

「呃啊!?」

又一击。他不断

抵挡

攻击,使劲跃向后方。

「什、么……!?」

战士的头被砍下来了。

────是三对一和三对一。

看来战斗大致上照着敌方的意思。

嘲笑他只是在凭蛮力挥剑的人,肯定会在第一次交锋时就丢掉小命。

清脆的声响瞬间响起。

挥下去的剑软弱无力,杂乱无章。

「呜啊啊啊!?」

只有傻子或新人,会在这座「迷宫」未经思考就对底细不明的人出手。

「多说无益!」

挡掉

一波接一波的攻击,小心翼翼观察敌阵。

在「迷宫」里面锻炼出来的,是超出常人的

专注力

,而非生命力。

卫兵不成问题,因为冒险者会负责处理。

他没有蠢到跟敌人正面交锋,而是侧过身子,稍微从对手的攻击轨道上移开。

「啊!?」

剩下两人。

剑刃左右轰鸣。三声惨叫,尸体也多出三具。

但那恐怕是能让他的身体活动得最顺畅的动作。

带头的男子用手指将剑锷往上推的瞬间。

伊亚玛斯深深蹲低。鲜血四溅,墓室的石墙被抹上暗红色。

「growl!!」

「……唉唷。」

「这家伙……!」

隔着铁盔重击敌人,瞄准甲冑的缝隙,精准使出致命一击的剑术。

「growl……!!」

断掉的手臂血流不止,战士吓得向后退去。

有拿杖的人吗?没有。装备比其他人更轻便的人呢?有,拿着短剑。是盗贼之流。

冒险者严禁在街上使用法术、互相残杀。

长靴在墓室的石板路上摩擦,他一面跟敌人保持距离,一面观察战场。

骑兵刀

……!?」

「……好。」

因为贾贝吉不可能放过短短一瞬间的惊愕造成的破绽。

「嘎啊……!?」

大部分的情况下,惹是生非的家伙会被围殴致死。

六对二。不────

在这么暗的地方,看不出是男是女。种族也是。不过那不重要。

「休想用法术……!」

「呜呃!?」

────由此可见,他们比欧克聪明。

贾贝吉只身冲进敌阵时,他们马上从两侧杀向他,牵制他的行动。

「我不记得我说过我是魔法师。」

「看、招……!」

「是

没错。」

「其他人在搞什么……!」

他从剑刃下方逼近敌人,空手静静伸向刀柄,放在其上,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握住。

墓室充斥袭击者们的骚动声,失去脖子以上的部位的身体颓然倒地。

银光于空中描绘出巨大的圆弧。

这个人的剑术,跟他所知的剑术是由截然不同的理论构成的。

「我知道!」

可是,伊亚玛斯也一样。

知不知道如何在「迷宫」内行走,其中有着巨大的差异。

贾贝吉的刀光四现,敌人哀号着喷出一点血。

因此,伊亚玛斯不会笑他。

「howwwwwwl!!」

然而,尚未有人倒下。他们善用数量优势,巧妙地采取行动。

伊亚玛斯更正了认为他们是新人的评价,是活着离开「迷宫」两、三次的家伙。

他的武器和敌人的剑互相碰撞,火花于昏暗的墓室中闪现。被照亮的脸孔。敌人的装备。

贾贝吉大吼一声扑向前,遭遇战按照「迷宫」的惯例揭开序幕。

「链子不在我手上。」

因此冒险者在地上会极力避免跟主义、主张合不来的人扯上关系。

「去死吧,魔法师────!!」

带头的战士直线杀向他,大概是判断情势刻不容缓。

伊亚玛斯宣言道。拔刀术,而且是单手挥刀。不是一般的招式,技术纯熟。

「喝啊!!」

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woof……!!」

两人的反应互为极端,也就是分成燃起斗志的那一方,和吓得不知所措的那一方。

毕竟────大多数的冒险者都还不能把「迷宫」当成自己家住。

他睁大眼睛。脸色铁青,看得出在迅速刷白。

不过,地上也就算了,在「迷宫」之中,这种程度算不上致命伤。

达鲁伊

桑梅辛

」。只要念出这句咒文,伤口就会瞬间愈合,手臂也会接回去。

────前提是有会使用「

治疗

」祝福的僧侣。

在地上被当成稀世圣人的圣职者,在这里只是拥有最基本力量的僧侣。

连僧侣都没有的团队,注定迎接悲惨的下场。

在地上是足以名留青史的剑士剑豪,在这里只是平凡的战士。

失去手臂,痛得说不出话的这名战士也好,倒在地上的其他人也罢,只要离开「迷宫」────

「如果办得到,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啊────」

伊亚玛斯微微一笑,慈悲地拿刀刺进战士的喉咙,给他最后一击。

剩下一人。

「呜……!?」

是个一脸惊恐的小鬼头。

担任盗贼的年轻人,亲眼看见其他战士当着他的面全灭的过程。

或者是因为他的职业要求的是敏捷性,单论动作的话,他比其他战士懂得更多。

他的身体抖个不停,看起来狼狈不堪,终于采取行动。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落荒而逃。

奔跑,冲向通往地面的梯子,攀爬。燃起求生欲。伊亚玛斯眯细双眼。

会在乎的只有他送尸体进去的寺院的僧侣,艾妮琪修女八成会高兴不已。

————————————————

每个人都一样,他也是,那些家伙也是,这个厨余也是,差异不大。

伊亚玛斯将刚砍死的冒险者的亡骸踢进空尸袋,没有一丝踌躇。

贾贝吉不满地抬头看着他。被大衣遮住的蓝眼,亮起火焰般的光芒。

想到得独自把这些东西搬到地上,他叹了口气。

冒险者就是那样的生物。

接着想到在旁边抬头盯着自己的蓝眸,他又叹了口气。

注1:出自《巫术》系列中的武士角色Mifune,本来是三船ミフネ,但外国玩家用英文念法就变成了ミフューン。

正因为无法离开,才是冒险者。

藏在大衣底下的黑色铠甲、东洋风的服装,风格都跟那把刀完全一致。

他并不是看他可怜才想放他一命就是了。

伊亚玛斯开口问道:

────或是幸存的同伴。

「yelp!」

答案很简单。

伊亚玛斯有五成的把握会再见到那个小鬼头。

「等等。」

「woof……!!」

「Arf!」

────而且,成果够丰硕了。

他将刀刃夹在腋下,擦干鲜血,把刀收进形似黑杖的铁制刀鞘中。

谁在「迷宫」里遇到了什么事,不会有人在乎。

从「迷宫」离开?逃跑?

注2:伊亚玛斯以为贾贝吉是男性,在解开误会前都以男性的「他」看待。

「要是他们全灭,会没人出复活费。」

「今天也要吃晚餐吗?」

贾贝吉正准备扑向盗贼的背时,伊亚玛斯用手掌挡住他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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