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斯凱爾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1.9萬 字

「妳很開心的樣子。」
「是嗎?」
艾妮回答伊亞瑪斯的語氣,確實有幾分雀躍。
某天下午,於寺院。
溫暖宜人的陽光,從鉛灰色雲朵的縫隙間灑落。
能跟有着一頭美麗銀髮的精靈────艾妮琪修女說上話,想必有許多男性會爲此羨慕不已。
前提是地點至少不要在停屍間────保管冒險者遺體的地方。
「看起來心情很好。」
伊亞瑪斯對於其原因毫無頭緒。雖然他也不會想知道。
────心情好是好事。
伊亞瑪斯是對理由不感興趣,覺得心情好就好的男人。
畢竟他連控制自身的情緒都有難度。其他人能自己管好自己,再好不過。
他漠不關心,艾妮卻沒有因此感到不快,回答:
「是的,因爲我萬萬沒想到你會有找到同伴的一天。」
「同伴?」他歪過頭,視線前方是蹲在地上的少女「woof!」忿忿不平地低吼着。
「同伴……」他念念有詞,視線前方是拉拉伽在一邊抱怨,一邊搜索戰死者的遺物。
伊亞瑪斯嘆了口氣。
「我沒有那個意思。」
「因爲這是我的主觀印象,而不是你的主觀印象。」
也就是站在客觀角度來看嗎?伊亞瑪斯沒有否認,「唔」了聲。
「這樣的話,得添購不少東西啊。」
首先,遺體的數量太多。而且通通是戰死的。
「嗯?」
『我現在要整理、處理不會有人來接回去的死者的遺物,方便請你們幫忙嗎?』
銀髮精靈美麗的眸子瞥向伊亞瑪斯。
或是寺院判斷不會有任何人來幫忙復活,決定埋葬的人。
爲冒險者帶回來的財寶,以及冒險者掉落的金錢聚集而來的人。
走在大街上,氣勢十足的攬客聲從未間斷。
藥跟卷軸八成也不會賣太好的,可是對於施法者不足的團隊來說十分珍貴。
「怎麼了嗎?」
「要買劍給我嗎?」
的確,先不論會同行到什麼時候,他們確實會一起踏進「迷宮」……
總而言之,拉拉伽賣力地搬運貨物。
「沒、沒事……」
沒有當成陪葬品跟屍體一起下葬的裝備,大部分會由寺院處理────
艾妮琪修女這次笑着說出之前說過的話。
艾妮喜孜孜地回答那近乎於自言自語的呢喃。
看起來還能用的、看起來不能用的。看起來可以賣的、看起來不能賣的。
或者────誤以爲艾妮琪修女是一名流鶯?
────是說,這些人是怎麼死的……?
「備齊裝備不會有壞處。」
「西方的葡萄酒!北方的蜂蜜酒!四方的各種美酒應有盡有!」
正確地說,她的意圖是多付一筆工資,請他們幫忙將武具防具搬去店裏賣。
疲憊不堪的時候,連煩惱的時間都不會有。
「要採買物資對吧?」
艾妮呵呵笑着,彷彿看穿了拉拉伽的想法。
「想接受女神愛的指導嗎?現在馬上就能提供服務!」
頭盔、圓盾。鎧甲也是鎖子甲或胸甲。不曉得有沒有賣銅製的護腕。
沒錯,看起來可以賣的。
還是說,這些人沒發現帶着紅髮少女、盜賊少年和修女的他是伊亞瑪斯?
他夢想的姿態,是小步走在路上的少女揮劍的英姿。
事情的起因是艾妮微笑着叫住扛着屍體回到寺院的三人。
最嚴重的問題是,等着他清算欠在那邊的捐款金額的修女,會允許他花這麼多錢嗎?
吵鬧的是冒險者以外的人。
長時間擱置在「迷宮」的屍體,不分狀態,有時會失去重新站起來的意志。
要人出力得付出代價理所當然,也就是工資愈高,工作也會愈辛苦。
「要長時間在外面玩的話,考不考慮僱人幫您拿火把!?跟『迷宮』不一樣,晚上有他在就放心了!!」
旁邊的伊亞瑪斯引來路人的側目,原因或許也在於此。
「找到飾品請務必到本店看看!本店會高價收購!」
────意即,錢會落進寺院的口袋。
一不做,二不休。拉拉伽咬緊牙關,揹着壓在背上的沉重貨物前進。
翹起來的紅髮。瘦弱的身體。粗糙的項圈。與破布無異的衣服。大劍。
亂糟糟的黑髮。骯髒的身體。拼湊而成的鎧甲,以及稱不上武器的短劍。
「我實在不放心讓你一個人去購物……」
伊亞瑪斯無法理解她的意圖,她豎起一根手指說:
店裏賣的東西不會高級到哪去。
看到賈貝吉和拉拉伽的表情,艾妮的笑容變得更加柔和。
────萬一真的是這樣,他們肯定會遭天譴。
拉拉伽無視呆呆點了下頭的伊亞瑪斯,想像起來。揮舞大劍的自己。
「我就知道。」
拆下裝備後,等待他的是分類。
的確,就算撇除掉她是妖精這一點,走在前面的銀髮女性依然是個美女,身材也很好。
他當然不會使劍。
聽見她說會支付工資,拉拉伽欣喜若狂地回問「真的假的!?」一不小心上了賊船。
「收購您不要的武器防具!還爲冒險者提供免費的估價服務喔!」
「這是由伊亞瑪斯先生管理的。」
「不錯的訓練吧?」
「那我可以陪你。」
「yap!」
「真的,」他像要驅散自己心中的邪念般,又問了一遍。
「那麼,我問你。」艾妮琪修女笑容滿面地接着說:「你要買什麼?」
*
「混帳東西……妳真的,會給錢,吧……!」
「……累死我了……」
卸除裝備聽起來是很簡單,不過卸除壓爛、碎掉、變形、融化的鎧甲,相當耗體力。
畢竟大部分的冒險者早上就會朝「迷宮」出發。剩下的人則是在休假,這種氣氛再正常不過。
「arf?」
拉拉伽得知這件事的時候莫名焦躁────但那已是過去式。
「這個嘛────」
伊亞瑪斯再次望向賈貝吉和拉拉伽。
賈貝吉率先叫了聲,跑向艾妮────或伊亞瑪斯。
根據傳聞,也有女性會趁晚上的時候,在墓地或神殿履行職責。
天還沒暗,猥褻的詞彙就從各處傳來,不過這些行爲也是爲了幫冒險者補充活力。可謂理所當然。
嗯,沒錯。伊亞瑪斯坦率地承認。否定了又能如何?
再加上還要拆下陷進遺體的那些裝備,導致他手指陣陣發麻。
艾妮點點頭,呼喚少年少女。
艾妮伸出纖細的手臂撫摸那頭紅髮,她舒服得閉上眼睛。
「加一枚銀幣可以多一個人享樂喔!!」
艾妮笑着說道,拉拉伽一副講不出話的樣子,以呻吟回應。
「沒事。」
拉拉伽將裝滿東西的布袋扔到地上,發出鏘啷鏘啷的金屬碰撞聲。
伊亞瑪斯不認爲這叫貪心,但他覺得這麼做會招來罵名,也是無可奈何。
靈魂消失。抹消身分。連變成灰都不會,永久
消失
。
「果然不行嗎?」
艾妮琪修女沒有表現出任何厭惡,瀟灑地走向前方。
全是已經
消失
的冒險者的裝備。
「受不了你……」
每次想像起那個畫面,拉拉伽就有種寒意從腹部擴散至全身的感覺。
然而,這不代表這座城市不再喧囂。
「那當然,都已經答應你們了。」
畢竟伊亞瑪斯自己半個回覆法術都不會用。
「我只負責插嘴。」
跟在後頭的拉拉伽,步伐則十分沉重。
就算有鉗子、鐵皮剪、錘子、鋸子、銼刀等工具可以用,仍舊很費力。
觀察了一會兒,伊亞瑪斯咕噥道:
午後時分的「斯凱魯」的街道上,瀰漫非常鬆懈、懶洋洋的氣氛。
「嗯,無論如何都不行。」
「你們兩個。」
拉拉伽以前住的鄉下地方,根本不可能看見這樣的人────
「所以我就陪你一趟吧。」
「武器和防具,還有藥跟卷軸。」
少女轉頭露出「幹麼」的表情,又面向前方。
根本聽不懂別人在搭訕的她,因爲嘈雜的人聲而板起臉,甩着頭。
可是,從攤販飄出的烤肉香氣又讓她好奇地抽動鼻子。
「噁……」拉拉伽皺起眉頭。「虧妳還有食慾……」
「yap?」
儘管她沒有像拉拉伽那樣靠得那麼近,她纔剛看過大量的屍體。
賈貝吉面露疑惑,看起來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她彷彿隨時會衝向攤販,粗糙的黑色護甲一把按在她的紅髮上。
「等等再喫飯。」
「woof……」
賈貝吉發出不服的聲音,卻沒有繼續抗議。
她並未反抗,乖乖跟在後面,由此可見,這兩個人應該處得不錯,然而……
────真搞不懂他們的關係。
如此心想的拉拉伽也沒有抱怨任何一句,背好背上的貨物追上其他人。
想到以前待在氏族時的待遇,這點雜務根本不算什麼。
而且工作完還能拿到跑腿費跟裝備,既然如此────
────不聽話的人才是白癡……!
已經從「迷宮」平安歸來數次的拉拉伽,是否有發現呢?
他扛着一般人不可能搬得動的裝備,步伐卻穩如泰山。
布袋都重得陷進肩膀了,除此之外他並未感覺到任何疲勞。
他筆直凝視前方,就只看着那一點。
「哎呀。」
就算只有冰山一角也好,他會想要嘗試抓住那男人的影子,也是無可奈何。
「只是在想,這個店名什麼時候看都有種懷念的感覺。」
艾妮沒有猶豫,站在門口瞄向店內。
「好了,進去吧,這家店一定能找到不錯的武器。」
*
架上滿滿的劍、盾、鎧甲、杖、錘子,諸如此類。
拉拉伽不禁發出錯愕的聲音。
「客人嗎?」
他之所以猶豫要不要問這個問題,是因爲冒險者的過去不該過問。
不過────即使他察覺到了,拉拉伽應該也不會因爲這件事就樂得忘我。
拉拉伽自己就是這樣。關於在村裏的生活、關於在氏族的生活、關於那女孩。
拉拉伽跟着踏入店內。不曉得是因爲她的微笑,還是對武器的興奮,促使他心跳加速。
伊亞瑪斯喃喃說道,搖了下頭。
「那也是一件好事。」
所以,艾妮看到他這樣微微一笑,他也沒有放在心上。
畢竟除了「迷宮」探險,這男人有興趣的事情屈指可數。
「夢魔也好,其他生物也罷,很難想像那傢伙被女人迷住的樣子。」
長槍等長兵器和弓箭比較少的原因,可能是能在「迷宮」裏使用的武器需求較高吧。
「北海的,永久凍土的味道。是艾妮琪修女對吧。」
拉拉伽當然沒遇過那麼可怕的怪物。
艾妮琪修女帶着燦爛的笑容,將手中的商品抱在穿着僧服的胸前。
那個全身烏漆抹黑,分不清是魔法師還是戰士的神祕男子。
不久後,伊亞瑪斯停在遠離大街的招牌前。
可是,好擠。
「聽說
精氣
被
夢魔
吸走的人,會有這樣的症狀……」
即使如此,「她在說什麼啊」的情緒還是脫口而出。
儘管沒有傳說中的「
君主聖衣
」……
────說不定會有精靈的鎖子甲……
不可思議的是,明明纖細微弱,卻清晰嘹亮,是奇妙的美麗聲音。
「是呀。」
精靈的年紀通常難以判斷,跟猜測古木的樹齡一樣。
因此,這個聲音突然響起時,賈貝吉抬起臉,拉拉伽卻無法動彈。
身爲男性,他會想見識看看,可是身爲男性,他不想表現出來。
「啥……?」
────比想像中還大…………
「怎麼了?」
艾妮抱着的劍,在昏暗的店裏綻放皎潔的光芒。
上面的武器比拉拉伽這輩子看過的還要多。
疑似被放置許久的裝備也一塵不染,真是奇妙。
招牌上畫着劍與盾的圖案,旁邊是
描繪出和緩弧線的貓尾
。
「強盜貓
商
」。
影子是個膚色蒼白的男精靈。
拉拉伽只是專注地,默默繼續前行。
「喔……沒事。」
是魔法武器。
「我想要『魔法師殺手』……」
「只要想起過去,你堅持探索『迷宮』的理由或許也會消失。」
────能讓他想起過去的線索愈多愈好。
那個影子輕輕晃動。
若無其事地聊着天的這兩個人,還有無聊地在旁邊發呆的賈貝吉不正常。
拉拉伽被堆滿四周的貨架嚇到,腦中浮現這樣的感想。
「那個人不記得復活前的事。」
拉拉伽顫抖着望向店裏,帳房後面的暗處。
假如這裏是一般的店家────例如服裝店,想必有許多男性會爲此看得出神。
再說,如果真的被夢魔吸乾精氣而亡,連復活的機會都不會有。
悠哉地小步走在路上的賈貝吉,在她背上搖晃的────巨大的大劍。
「arf。」
但那種美不是樂器的音色,更接近銳利的短劍刀刃。
*
艾妮琪修女眨眨眼,賈貝吉歪頭髮出「Hm」的聲音。
可惜這裏是武器店,她抱在懷裏的是大劍,對象是伊亞瑪斯。
看起來只有影子。
他跟艾妮琪修女認識不久,卻不會想去懷疑這個人說的話。
店裏的品項多到讓人說不出話。
男子無視拉拉伽,以奇妙又彬彬有禮的姿勢朝艾妮合掌,微微低頭。
那些可怕武器釋放的魄力、沉重的空氣,壓在拉拉伽身上。
拉拉伽背好背上的貨物,仰望那個招牌。
「這裏嗎?」
少女回頭叫了聲,艾妮嘆着氣將手伸向門────
「哎呀,比起那個,我更喜歡『卡西納特之劍』。」
那意味着靈魂徹底消失,他不可能存在於此。
「……哎呀。」
笑聲自喉間傳出,艾妮看着已經走進店裏,站在黑影中的男人輕聲說道:
「不可能。」
「────?」
不全是因爲武器防具的數量。
銀髮隨着艾妮搖頭的動作搖晃,閃閃發光。
然後轉動眼珠子。
「沒事。」說了跟伊亞瑪斯一樣的話,令拉拉伽忍不住皺眉。
艾妮嘆着氣說,他看起來不是會被夢魔騙走的人。
有人問他也不想說────但他還是會好奇。
「好久不見。」
仔細一看,架上還有其他會發出那種光芒的武器零星可見,拉拉伽吞了口口水。
「想起過去……是什麼意思?」
「只是對店名有印象吧。」
「你不相信對吧。」
拉拉伽剛踏進去就目瞪口呆,被周圍貨架的魄力震懾住。
他瞥了艾妮胸前的劍一眼,丟出一句話。
「說不定你以前也來過這家店。」
「……!?」
她發現拉拉伽面露疑惑,停下來轉頭望向他。
────夢魔啊。
是武器店嗎?拉拉伽看着招牌,「鏘啷」一聲放下貨物。
「或許不適合賈貝吉用。」
艾妮琪修女愉快地搖晃細長的耳朵,再次點頭。
伊亞瑪斯笑着打開店門,賈貝吉跟在後面鑽進去。
這家店────強盜貓裏面,充滿讓拉拉伽如此心想的氣氛。
「請看!很棒對不對!?」
「這家店嗎?────你怎麼了?」
「還有古老的灰燼。伊亞瑪斯,你竟然還活着。」
「沒死。」
伊亞瑪斯心不在焉地點頭。
「看到招牌再看到你,會覺得怪怪的。」
「沒辦法。那是我的綽號。」
這段對話使拉拉伽終於得知這位古代精靈的真實身分。
店長────強盜貓本人。
────精靈開武器店?
這種店怎麼想都是矮人開更適合……
「還有金剛石的光輝────另一個是原石……或是石炭嗎?」
哼。強盜貓輕哼一聲,面向拉拉伽。
「新人對吧。」
「arf!」
「嗯、嗯……」
賈貝吉滿不在乎地吠叫,旁邊的拉拉伽尷尬地東張西望。
伊亞瑪斯的視線不帶溫度,不能依靠他。艾妮點了下頭。拉拉伽籲出一口氣。
「有、有東西,麻煩你收購────」
他拿出渾身解數,努力發出有氣勢的聲音,然後急忙補充道:
「寺院的。」
拉拉伽抱起袋子放到櫃檯上,發出「鏘啷」的聲響。
他望向依然杵在原地的紅髮少女。
強盜貓看不見的雙眼,直接射穿拉拉伽的內心。
「它們等於是傳說中的武器。」
「這些……是在『迷宮』裏找到的武器嗎?」
以這男人的個性來說,這個回答十分模棱兩可。
────他的眼睛。
伊亞瑪斯沒有回答,聳了下肩膀,對拉拉伽投以不帶情緒的視線。
歷經淬鍊,綻放白光的鋼鐵一字排開的模樣,令拉拉伽倒抽一口氣。
他怎麼看都不像失明的樣子────但事實上,這位古代妖精的眼睛確實喪失了機能。
「伊亞瑪斯。」
然而,對強盜貓而言似乎並非如此。
「呃……」
拉拉伽不經意地伸手拿起擺在眼前的小刀,拔刀出鞘。
強盜貓摸索着確認袋子的內容物,動作卻俐落得無法用「摸索」形容。
跟待在氏族的時候不同。所以拉拉伽只有抱怨一句:「是喔。」
感想這一句便足矣。
他望向伊亞瑪斯,徵求他的意見,得到這樣的回應。不對,自己又不是這男人的部下。
拉拉伽不耐煩地說,可是店長的理論「盜賊的戰場是開寶箱吧」確實有理。
先不論是真是假,疑似不記得過去的冷漠男子。
他默默觀察刀刃────腦中浮現先前隱約窺見的白刃光輝。
剩下的拉拉伽目光遊移,卻沒有人催促他。
「whine……」
「砍掉屍體的肉。」
「也不需要防具。」
艾妮慈祥地用纖細的手指,幫歪過頭的少女梳理紅髮。
拉拉伽把它們放到櫃檯上,強盜貓只用手指碰了一下,就明顯板起了臉。
「唔……」拉拉伽嚥下一口唾液。「沒辦法,是從屍體身上扒下來的……」
最後他也提心吊膽地走向深處,一副在「迷宮」徘徊的模樣。
「不過,」這時,站在旁邊的伊亞瑪斯伸出援手。「這傢伙是前衛。」
「開鎖道具,別跟我說沒有。」
「在那之前的戰鬥沒有意義。」
賈貝吉沒有抵抗。
爲了能夠隻身從伊亞瑪斯手下逃離,他無時無刻都帶着這套道具。
「arf?」
「……?」
艾妮琪修女心痛地看着賈貝吉,嘆了口氣。
「是的,沒有問題。」
「……真羨慕妳這麼輕鬆。」
拉拉伽一直在想「她不會嫌重嗎」,賈貝吉卻把它當成理所當然的存在。
「我覺得,以前我會尋找。」
自己那把處理雜事用的小刀根本不能比。氏族成員的劍或許也一樣。
拉拉伽想像起令人作嘔的畫面,發出近似悲鳴的呻吟。
她小聲哼氣,在艾妮的引導下往裏面走。
他纔剛看過一堆被怪物虐殺的遺體。
接着,他馬上閉上嘴巴,或許是覺得講太多話了。
考慮到事情經過。艾妮沒有因爲伊亞瑪斯這句話而收起笑容。
「很多缺陷品。」
「道、道具……?」
*
「反正無論如何,艾妮都會把帳算在我頭上。」
「有幾把是。」
「自己做的?」
「……這些東西是?垃圾嗎?」
「你是叫我去死嗎……」
「錢就等鑑定完畢後,再送到寺院。」
「……你也會……想要那種武器嗎?」
清澈得嚇人的眼眸看着拉拉伽,彷彿在問他有什麼事。
他並未期待答案,強盜貓低沉的聲音卻回答了他。
賈貝吉緩緩眯起眼睛,大概是被她摸得很舒服。
「去挑一把喜歡的劍吧。我出錢。」
拉拉伽發現這男人什麼都看不見,不寒而慄。
歪七扭八、品質簡陋,拉拉伽因爲有其必要性,拚命製作的道具。
拉拉伽乖乖聽話。
「不這樣我是要怎麼卸除裝備……」
拉拉伽無法想像。光是這家店陳列的劍,在他眼中就是傳說中的武器。
但他並未拒絕,因爲對於自身的青澀,他再清楚不過。
連話都不會說,跟奴隸一樣,曾經被當成廚餘的少女。
強盜貓的語氣有如在吟詩作對。
「yap?」
「隨你便。」伊亞瑪斯說。「要提升
技術
是個人的自由。」
「好了,過來吧。來幫妳挑好用的劍和鎧甲。」
「嘔噁噁……」
如今卻被人一口否定,不可能有人不生氣,然而────
「你是盜賊吧。道具拿出來。」
雖說要對付等同於神代怪物的敵人,不代表武器有特別下工夫。
「因爲你試圖強行拆下鎧甲。」
「盜賊哪裏需要武器。」
「不行嗎?」
「找時間來一趟。搞不好能幫你弄到好一點的東西。」
────好壯觀。
「……這樣好嗎?」
形似黑杖的騎兵刀。配戴那把刀的男人。拉拉伽的視線移向旁邊。
他沒辦法憑一己之力存活下來。既然如此,別人的幫助再多都不嫌多。
「你給我快點湊齊六個人。」
強盜貓似乎認爲這件事就這樣說定了,跟艾妮談起生意。
「幹麼?」
到頭來,重點還是在鋼鐵上面。
拉拉伽實在太瞭解自己有多麼弱小,開不了口罵他多管閒事。
他覺得很難爲情,可是爲這種小事抗議又過於幼稚。
跟那兩個人比起來,自己像樣得多────拉拉伽並不這麼覺得就是了。
就算有人說她一出生就戴着那東西,拉拉伽也會相信。
「項圈我也想幫她拆掉……可是硬拆的話,感覺會害她受傷。」
連艾妮都笑咪咪地看着他,至於賈貝吉和伊亞瑪斯就先不說了。
不過,強盜貓似乎看出了拉拉伽內心的動搖,朝他伸出手。
前提是你不是個傻子。拉拉伽覺得他在這樣暗示,氣得說不出話。
拉拉伽表示想要劍,被店長斬釘截鐵地拒絕。
他的語氣彷彿在回顧自己至今以來走過的道路,搖搖頭。
沒錯,賈貝吉的脖子上還戴着那個粗糙沉重、散發黑色光澤的項圈。
「少囉嗦。」拉拉伽咕噥道。「要用到的工具都有吧。」
「不行。」
「但大部分是由人鍛造的。在真正意義上於『迷宮』發掘的武器不多。」
「那我就來────」她站到了賈貝吉那邊。「幫這孩子挑裝備吧。」
神奇的手掌,粗糙得不像精靈,卻有着精靈該有的纖細。
「不過,到頭來就只是手段。用來達成目的的手段。」
「手段……」
「有的話是很方便。」
伊亞瑪斯微微一笑────的樣子。
「但沒有也無所謂,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不是必須的。輕描淡寫地這麼說道的模樣、生存方式,拉拉伽不太明白。
────意思是,那傢伙的武器不是傳說中的武器嗎?
既然如此,自己是不是也能只憑着一把普通的小刀,就達到那個境界?
拉拉伽生疏地把玩着手中那把有如生平第一次碰到的寶劍的短劍。
聽見強盜貓在深深嘆息。
「所以我纔不喜歡你。」
這時,店門突然打開────一名客人走進店內。
*
「……啥?」
拉拉伽看過那名客人────從頭到腳用大衣遮住的人物。
不對,正確地說,是看過那件大衣。
莫名模糊的記憶。如同在畫上滴水,糊成一片的外貌。
────魔法師嗎?
「啊……!」
他將這名人物跟數日前於酒館見到的人連接在一起,與此同時,刀刃自外套底下射出。
雙刀。
不,不對。
拉拉伽沒有發現,他以爲刀刃要砍中自己時,已經向後仰去,閃了開來。
失去武器的男子將空出來的手伸向牆壁,抓住掛在牆上的其中一把劍。
────他可是人類啊。
他「鏗」一聲拔劍出鞘,散發朦朧紫色妖氣的異常劍刃顯現而出。
「『
雙刃劍
』嗎?」伊亞瑪斯不知爲何換了個說法,笑道:「真是不吉祥的名字。」
興奮、感動、全能感。一直在最底層生活的自己,正在跟魔劍交鋒的事實。
刺客蘊藏銳利意志及殺氣的雙眼,忽然變得混濁。
纖細身軀繃緊到極限,接着像彈簧似地彈開。
賈貝吉亦然────但她純粹是因爲臉被針刺中了。
拉拉伽只看得出這個事實。慘了。身體跟不上意識和思緒。
她甩着頭試圖把針甩掉,纖細的銀針卻不可能這麼容易就掉下來。
「你們在……!!」
少女大吼一聲,從拉拉伽上面跳過去,拔出背上的大劍使勁揮下。
然而,賈貝吉的動作卻熟練得像有過好幾次經驗一樣。
「唔、喔、哇、啊!?」
「────!?」
「喂,想點辦法啊……!?」
和與龍對峙的時候不同。面對那麼強大的怪物,他連自己有沒有辦法活下來都不知道。
頭被砍掉了。
不如說,拉拉伽心中的某種微小思緒,不允許他做出這個選擇。
因爲刺客的身影緩緩搖晃,以傀儡人偶般的動作襲向他。
強盜貓以平穩的語氣警告,拉拉伽終於發現男子的行動。
比起偷襲,他更驚訝的是身體的反應。
光是防禦就竭盡全力,手掌發麻。老實說,他不認爲自己有勝算。不過……
拉拉伽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顫抖不已,卻還是勉強握住了手中的短劍。
但也不是茫然自失。無神的雙眼看着拉拉伽。
糟糕。直覺告訴他,致命的破綻,逼近眼前的劍刃,會死。僅僅一回合的失誤。致命的────
「喝啊啊啊……!!」
「────」
「那把……鈍劍是什麼?」
血雨就是在形容這種畫面吧────拉拉伽心想。
劍風呼嘯,劍刃化爲一道軌跡閃過。靜寂無聲,儼然是一束光。
可是,先不論賈貝吉────
「────…………」
一次、兩次、三次。拉拉伽拚命抵擋傀儡人偶胡亂揮動的劍刃。
大腦和身體的運轉速度差太多了。肌肉、神經、眼睛,一切都太過迅速。
沒錯,大腦明明還跟不上身體的速度,卻得意了起來。
────好厲害……!
現在也差不多。
「呃啊!?」
可惜,這就是它的極限。意識跟上了身體,導致身體失去控制,狼狽地倒在地上。
頭部掉下來後,剩下的身體從頸部的斷面噴出鮮血,從天而降。
────躲掉了……!?
賈貝吉的速度則更在其之上。
「啊……!?」
拉拉伽感覺到地板在震動,看見有顏色的風從身旁穿過去。
本來男子應該會在下一刻從頭到腳被砍成兩半。
舉起雙刃迎擊的男人,同樣驚訝得兩眼圓睜。
連在近距離觀察的拉拉伽都這麼認爲。
那個身影,是舉起大劍的艾妮琪修女的形狀。
────說不定。
不僅如此────
男子只是垂着雙手站在那裏,宛如斷線的人偶。
「唔、喔哇!!!?」
「『
雙面刃
』。是我個人的收集品,不是商品。」
是意識和思緒跟不上身體。
緊接着,將大劍砸在地上的賈貝吉哀號出聲,捂住臉向後仰去。
然而────什麼事都沒發生。
不是物體上的身體構造,而是精神、
專注力
。
一隻手臂反射性抬起,用短劍
擋掉
。火花在昏暗的店內炸開。
────沒砍中……?
拿着劍悠然站在原地的模樣,架勢和一切都變得判若兩人。
「看招……!!」
「願你在神身前,迎接美好的死亡────」
響徹四方的,是讓人覺得有一絲可愛的威風戰吼。
儘管拉拉伽本人沒有察覺到,他的肉體敏銳地躲開了緊逼而來的死亡。
雙刀男似乎也喫了一驚,看得出他在大衣底下瞪大雙眼。
────他嘴裏有針!
銀與黑的身影在老舊的木地板上揚起塵土,留下足跡,衝向前方。
用看不見的眼睛旁觀的店長也是,語氣聽起來是發自內心的喜悅。
想必是「迷宮」內部濃厚的死亡氣味,不知不覺間改變了拉拉伽的身體。
「魔……魔劍……!?」
兩把彎刀的犧牲,卻讓他驚險地撿回一條命。
腦中浮現這個想法後,拉拉伽發現自己在剎那間看出了那是什麼。
說不定會贏。自己有辦法跟他打。這件事讓他覺得飄飄然的。
「是把好劍對吧?由失落的古代魔法及鍛冶技術打造而成。被詛咒只是小問題。」
被血雨淋到的艾妮籲出一口氣,轉過身。
大腦一直在空轉,肉體急着擅自做出反應,爲此不知所措。無法正常行動。
理應有能力應對的這男人爲何悠哉地抱着胳膊,袖手旁觀?

「喂,別碰它。」
姿勢歪斜的身體上,理應放在那裏的頭部發出「叩咚叩咚」的聲響,於地面彈跳。
咻。起了貪念揮下短劍的手臂、劍刃,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劃過空中。
「Waah!?Waah……!!」
沒錯,人類。不是怪物。拉拉伽的身體會傾向前方,也是因爲那股異樣感吧。
他只想得到一個原因。
他豁出去了。可是,手中的短劍用起來非常順手。不對────
拉拉伽忍不住踉蹌了一下,不過賈貝吉就蹲在他身後。
閃過拉拉伽腦中的,是不合時宜的想法。
不過下一瞬間,男子就跪到地上,然後────綻放暗紅色的血花。
────可惡,什麼情況……!
賈貝吉仍然在地上掙扎,不能依賴這名嬌小的少女。
拉拉伽仰倒在地,眼前是天花板。舉高的雙刃。死。
爲了避免撞到她矮小的身軀,他咬緊牙關站穩腳步,踏上前。
雙刀隨着尖銳的金屬碰撞聲四分五裂。從少女纖細的手臂來看,萬萬想不到這一擊會如此強大。
「Eek!!!?」
「咿咿咿呀!!」
亂扯些什麼啊────拉拉伽的話沒能說出口。
「bark!!!!」
「嘿,伊亞瑪斯先生!」
劍刃從拉拉伽的鼻子前面通過,穩穩指向黑衣男子。
「只是站在旁邊看不太好吧!?」
「用不着我出手,也不會有問題。」
伊亞瑪斯不耐煩地用手指推開染血的劍刃,聳聳肩膀。
不驚慌,也不驚訝;沒擔心,也沒放心,純粹是在陳述事實。
「光在『迷宮』累積經驗,果然稱不上提升
技術
。」
在城鎮休息,緩急有別,重要的是這個。伊亞瑪斯語氣平緩,接着說道:
「我以前也一樣……大概。」
他輕拍拉拉伽的肩膀,長靴發出水聲踩在血泊上。
伊亞瑪斯蹲到賈貝吉旁邊,任由鮮血弄髒膝蓋,盯着她的臉。
「我幫妳拔掉,別動。」
「whine……」
銀針「叮」一聲掉在地上。
又細又尖,卻刺得不深,不曉得該不該說幸運。
刺在眼皮上的針拔掉後,賈貝吉提心吊膽地睜開藍眼。
「arf!」
看見清澈如深邃湖泊的眼睛反覆眨動,拉拉伽鬆了口氣。
不如說────他或許是刻意不去注意。
「拿你沒辦法……」
她好像發現拉拉伽一臉不敢置信的樣子了。
她的臉頰因羞恥而染上紅色────跟鮮血不同的玫瑰色────尷尬地扭動身子。
「累死我了…………」
可是伊亞瑪斯必須去買拉拉伽和賈貝吉的裝備。
可以說拉拉伽還不夠成熟。
「yap?」
拉拉伽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艾妮似乎聽懂了。
*
光換衣服應該清不掉黏在臉頰或頭髮黏到的血。
被「迷宮」養肥,或者說是養肥「迷宮」的冒險者們。
「arf?」
不去注意艾妮琪修女無奈地嘆息,全身是血卻面不改色的模樣。
小步走在路上的賈貝吉哼了聲,似乎在爲拉拉伽的樣子感到疑惑。
「對吧!」
在那之後,強盜貓提出再正當不過的要求,一行人只得把男子的屍體搬回寺院。
除了拉拉伽,別無他選。
「……不好意思,我也真是的。」
勉爲其難、不得不做、使命感。他懷着分不清是何者的心情,接下這個任務。
他心想,會幹那種事的有伊亞瑪斯和賈貝吉就夠了。
無奈、親切、焦慮等情緒混雜在一起,她指向伊亞瑪斯。
拉拉伽沿着兩人走過的路線,終於抵達圓桌,癱坐在椅子上。
或者因爲那不惜獻上生命的信仰心,若無其事地抬頭挺胸走在路上。
「真的!」
無論如何,沒有力氣掩飾精神上的疲勞,或者說顧好自己的形象……
「這把劍,我買下來好了……?」
「那裏可是喫飯喝酒,享受人生不可或缺的地方!」
帶血的行人並不罕見────不過只有一名神官的話,在負面意義上特別引人注目。
或者也有可能是強盜貓的店裏有什麼機關────迴歸正題。
柳眉倒豎仍然美麗的艾妮,停在一家酒館前面。
以古代鬥神爲名的那家店,叫做「杜爾迦
酒館
」。
拉拉伽前幾天才知道。雖說是第二次來,他還是不習慣。
「對、對了……!」
不過,今天還沒結束。
這家「杜爾迦酒館」,是「斯凱魯」最大的
冒險者旅店
。
────我可不想看到那個畫面。
現在的她乾乾淨淨的,或許是在拉拉伽跑到寺院的期間,用了某種法術。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用途?」
────反正伊亞瑪斯大概不會介意。
────誰叫你剛纔對我見死不救。
「酒館嗎?」他像在嘆氣似地咕噥道。「我沒抱太大的希望……」
「酒館不是隻能拿來招募同伴喔。」
在旁邊不斷道歉的艾妮晃着被夕陽照成金色的銀髮,深深低下頭。
讓她做到這個地步,拉拉伽也過意不去。他冷淡地說:
神奇的是,站着的期間明明不覺得怎麼樣,一坐下,整天的疲勞就一口氣壓在身上。
慚愧不已的艾妮將大劍抱在懷裏,彷彿把它當成流行的服裝,說:
『血跡就算了,別把無頭屍體扔在店內。這是你的工作吧。』
「我只看過他喫麥粥。」
在踏進店裏的下一刻撲面而來的喧囂聲,恰似龍的
吐息
。
雖然────這次的對象並不是死在「迷宮」裏的冒險者。
────只是搬屍體而已,比以前好多了。
艾妮彷彿在將大海一分爲二,通行無阻地於人流中帶領一行人遊向前方。
地下幾樓出現了什麼東西:昂貴菸草的香氣、料理的油味、酒、金幣的碰撞聲、笑聲、哭聲。
「這傢伙,」
絕對不是在罵她,當事人只是想發個牢騷而已,艾妮卻聽得很不自在。
根本沒機會見識傍晚最熱鬧的氣氛────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
聽不懂的賈貝吉、驚訝的拉拉伽,艾妮琪修女都不會放過。
他們停在大街上,人流因此分成了兩半。
「哎呀。」艾妮輕聲驚呼,看看他又看看周圍,接着「唉唷」叫了聲。
「我跟其他神官說那是被伊亞瑪斯砍死的強盜了。」
畢竟平常他雖然會來這家旅店住宿,睡的地方卻是馬廄。
「好不划算的工作……」
當然,拉拉伽並沒有要逃跑的意思。
「來來來,多喫點。不用客氣。填飽肚子對冒險者而言是很重要的!」
更重要的是,明明沒有灑木屑,竟然連地上的血泊都消失了。
沒經歷戰鬥卻疲憊不堪,是常有的事。
乖乖坐在椅子上的賈貝吉旁邊,拉拉伽拚了命地坐穩。
「唔、啊……!?」
「真的不好意思……」
黃昏時刻的「斯凱魯」,拉拉伽擺着一張臭臉走在大街上。
「真的很抱歉……」
情報量砸在拉拉伽身上,導致他不禁向後退去。
艾妮無視納悶地看着他們、從旁經過的路人,笑吟吟地說:
一行人比當初的計劃多買了把雙手劍,順利採購完物資。
潛入「迷宮」的冒險者,帶着在裏面取得的財物凱旋而歸。
所以,問題不在於往返寺院的路程、體力的消耗量及時間。
總不能說你們家的神官在店裏揮舞大劍,砍飛了這個人的腦袋。
這個瞬間,拉拉伽毫不猶豫從背後捅了伊亞瑪斯一刀。
「今晚我請大家在酒館喫飯,做爲剛纔的回報!嗯,這樣很好……!」
「賈貝吉小姐要喫肉對吧?」
於是,他將隨口胡謅的藉口告訴幾位專職的神官,花了一段時間說明事情緣由。
艾妮突然雙手一拍,刻意吸引一行人的注意力。
*
真厚道。走在前面的伊亞瑪斯可是頭也不回。
────總、總算可以坐下了……
「怎麼會這樣……!!你真的是!」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那麼誠懇地跟神官說過話……」
讓賈貝吉搬運────在各種意義上來說令人擔憂。
總之,傍晚的「斯凱魯」比白天更加熱鬧。
因此,問題還是在帶頭的那個黑衣男身上。
他又餓又渴。雙腿發麻,身體重得跟鉛塊一樣。
艾妮自告奮勇,但總不能讓她扛着血淋淋的屍體在路上走。
跟在後面的伊亞瑪斯如同黑影,拉拉伽和賈貝吉則快被人潮擠昏頭了。
雖然拉拉伽算不上有明確的道德觀,他不打算害照顧過自己的人蒙羞。
假如她還是那個血淋淋的樣子,艾妮琪修女八成會像老鼠一樣縮起來。
「沒差,我習慣幫忙跑腿了。」
拉拉伽不會知道,他的
專注力
耗盡了。
不用把屍體扔在「迷宮」裏,使他的心情輕鬆了一些。
最累人的是────
爲活着歸來一事感到喜悅,爲賺了兩百枚金幣一事感到自豪,爲夥伴的靈魂消失一事感到悲傷。
「真的假的。」
結果又要幫忙搬運屍體。
「yap!」
────這傢伙的精力是從哪來的?
即使聽不懂艾妮說的話,她們好像能透過情緒互相溝通。
拉拉伽對發出輕快叫聲的賈貝吉,投以懷疑的視線。
至於會找他說話的人。
「你要喫嗎?」
「……要喫。」
拉拉伽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這個不知道在想什麼的陰沉男子。
伊亞瑪斯點頭說道「是嗎」,隨便叫住一名侍者點餐,語氣毫無起伏。
「還有,我喫麥粥就好。」
「不行。」
艾妮立刻宣言。
她快速點了好幾樣餐點,沒聽錯的話,還加上北方的烈酒。
然後抓住伊亞瑪斯的手臂,用跟抱住大劍一樣的姿勢抱在懷裏。
「不好意思,拉拉伽先生。可以拜託你照顧賈貝吉嗎?」
精靈美麗的雙眸瞪着伊亞瑪斯。
「我有點話要跟伊亞瑪斯先生說。」
「說教嗎?」
「沒錯!」
他連回答的時間都沒有。
這是第二次了。雖然大家對他很親切,這六個人都遠比自己強大。
拉拉伽皺起眉頭。肉?他一點食慾都沒有。然而……
「那────」
「傳說中的武器……哎,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他的眼睛是被那東西燒瞎的。」
「就是覺得以自身的能力駕馭得了它、有辦法取得它、取得它後能有所成就的想法。」
能在艾妮琪修女的守望下死去,肯定不會太可怕────
那名男子────霍克溫只是默默坐在圓桌的一角喝酒。
「不是因爲他想收集武器,裝飾在店裏嗎?」
生命斷絕,不久前還在自己背上的屍體的重量瞬間重現。
「真的是!」
拉拉伽突然一語不發,圃人盜賊不曉得是如何理解這陣沉默的。
「他收的鑑定費跟武器的收購價一樣耶!」
他以不符合圃人身分的嚴肅語氣訥訥地說:
拉拉伽在心中祈禱伊亞瑪斯能夠得到安息,目送他被帶走。
面對這位豪邁大笑的自由騎士,拉拉伽支支吾吾地回答「喔」、「呃」。
聽說他雖然會高價收購受到詛咒的裝備,要解除詛咒的話不僅會收錢,還不會歸還裝備。
他跟賽茲馬一行人坐在同一張圓桌前。
全是不把拉拉伽和賈貝吉放在眼裏,身經百戰的強者。
「喂,普羅斯佩洛!幫我教訓這個圃人!」
「小心點,小子。強大的魔法道具,光是存在就會摧毀一個人。」
「強盜貓嗎?」塔克和尚板起臉來。「那傢伙會坑人。」
「謝謝你之前也幫我們鑑定東西,不過……你不請店裏的人鑑定嗎?」
「Yay!!」
總之,現在的情況是這樣。
讓他開口也很危險────他有這樣的預感。
或許是因爲他邊想邊看着她發呆,賈貝吉突然抬起頭。
「arf!」
「那傢伙開店純粹是開好玩的,不會顧慮客人的感受。」
被他們從四面八方包圍的拉拉伽,心裏極度渴望拔腿就逃。
跟殺怪物截然不同。他攻擊伊亞瑪斯的時候,也只是想着「要給他一點教訓」。
────噁噁噁……
這麼多的量,自己來不會很花時間嗎?
「────?」
一起被他拖過來的賈貝吉坐在對面,滿不在乎地嚼肉,讓人不敢相信。
「來到這座城市的人,或大或小都有某種目的。很明顯。」
矮人主教儼然是個慈祥的老爺爺,對年輕冒險者露出溫和的笑容,有如磨去棱角的岩石。
「嗨,少年!你還活着啊!」
「賽茲馬總是這樣。你就誇新人幾句嘛。」
*
「塔克……先生。」
「心?」
「這個興趣有夠差勁。」
刀子和叉子她都直接拿來刺肉,狼吞虎嚥。
他只是想隨便轉移話題,但拉拉伽確實有這樣的疑問。
────她好會喫喔……
或許是前輩對於同行後輩的善意之舉。
沒把人當人看的……異常的目光。
「久等了!」
不是「想要殺人」,真的動手去取一個人的性命,那還是第一次。應該。
不知爲何────沒錯,不知爲何,有種與伊亞瑪斯相似的氣息。
圃人莫拉丁竊笑着,將菸草塞進煙管。
「munch?」
如同清澈的湖泊,深不見底,有點黯淡的藍眼直盯着拉拉伽。
精靈僧侶和圃人盜賊在鬥嘴,魔法師置身事外,矮人主教放聲怒吼。
拉拉伽打起幹勁,將刀叉伸向肉────
「不過,危險的不是魔法武器。真正可怕的是持有者的心。」
沒錯,今天六人齊聚一堂包圍着他,害他嚇得要命。
他用魔法般的俐落動作點火,吐出菸圈。
「呃,那個……」
放在他面前的麥粥已經喫完了,他只是在陪同伴。
「…………噁。」
「arf。」
這名少女卻────沒有一絲躊躇,拿着大劍殺向他。
油脂在鐵板上滋滋作響,艾妮這次似乎真的很大手筆。
沒有記憶,他在尋找自身的記憶。那麼,失憶前的他又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而且只要驅散殘留在腦海的那個畫面,能喫到這種高級肉的機會並不多。
「咱知道,莎拉纔是總愛擺前輩架子。」
────伊亞瑪斯也是嗎?
拉拉伽嚥下一口唾液。
「哈哈哈哈哈,哎呀,抱歉,抱歉!!」
「怎麼了?年輕人。」
要不是因爲肉放在滾燙的鐵板上,賈貝吉肯定會直接用手抓來喫。
是喔,可惜。賈貝吉哼了聲,繼續埋頭跟那一大塊肉奮鬥。
────試圖殺人……
────這……
侍者粗魯地送上一道又一道餐點,看見盤裏的肉,賈貝吉歡呼出聲。
「你說什麼……!?」
用不着思考,他也知道她的意思。
拉拉伽也嘆了口氣,拿起刀叉。
莎拉和普羅斯佩洛紛紛贊同,對強盜貓的抱怨一句接一句。
可是,一語不發地注視他,彷彿在打量他的目光……害他如坐鍼氈。
「這話由圃人說出口,聽起來格外深奧。」
至少他活到現在從來沒喫過,未來的事沒人說得準,思及此便有了食慾。
上次不在的第六人────身穿黑衣的神祕男子的視線,特別令人不自在。
十分爽朗的聲音傳入耳中的同時,他的背被用力拍了下。
莫拉丁聳聳肩膀,旁邊的塔克和尚望向拉拉伽,眼神給人一種深思熟慮的印象。
拉拉伽不禁失笑。儘管是僵硬的笑容,他強行扯出笑容說道:
「……好!」
纖細的頸項上戴着粗糙的項圈,與野狗無異的────不曉得該說智商還是情商,不會說話。只有一把劍。
「我倒覺得賽茲馬和妳同樣沒禮貌。」
「叫和尚就好。」
拉拉伽在情急之下左顧右盼,尋找用來逃避的話題。
────她之前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啊。
想到剛纔的慘劇,拉拉伽有種胃部被人掐緊的感覺。
不喫就輸了。一想到就覺得非常不爽。
「吵死了,這樣我怎麼鑑定!學學霍克,學學霍克溫!」
「以自身的能力……」
圓桌上成堆的財寶。仔細調查那些東西的年邁矮人。就是它。
他下意識倒抽一口氣。
「……我要喫。不會給妳。」
然後吹着細煙,讓它從菸圈中間通過,望向拉拉伽。
「……」
他被人揍飛過,也有過差點被殺的經驗,不過……
「沒錯。」塔克和尚點頭。「傲慢原本就是會招致死亡的疾病。」
「你也在擺前輩架子嘛。」
莎拉咯咯大笑。
這位精靈好像喝醉了,臉紅到了耳根子。因此和尚沒有多加理會。
────可以理解。
拉拉伽將自己跟冒險者熱鬧的談話聲隔離開來,陷入沉思。
因爲他自己就因爲之前那件事────「惡魔之石」那件事,喫了很大的苦頭。
他卻覺得「如果能學會使用那顆碎掉的石頭,感覺會很方便」。
拉拉伽下意識把手放在腰間的短劍上,輕撫劍柄。
那當然不是魔法武器。不過,是以前的他無法想像的好東西。
獲得這把武器的自己,不會再跟上次一樣醜態盡出────這句話他如何說得出口?
「玩武器會把運氣玩掉喔。」
「唔喔!?」
跟剛纔拍在背上的聲音一樣的宏亮聲音,落在拉拉伽頭上。
是帶着讓人無法正視的陽光爽朗笑容────拿下頭盔────的賽茲馬。
「我懂你拿到新劍的心情。既然如此,想想開心的事吧。」
「啊,沒有,這是────」
────嗯,確實如此。
雖然他纔剛被人提醒不能大意,樂觀地去想開心的事,應該不算大意吧。
暫且活到了現在。今天有人幫自己添購新短劍,眼前有食物。
「但你看起來不像從『迷宮』出來的。你怎麼會在這裏?」
「其實,伊亞瑪斯他被艾妮琪修女────」
「說起來……」
然而當事人看起來很不耐煩,純粹是莎拉單方面地在疼愛她。
*
拉拉伽不是有意說出這句話,是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
「我不是。」
結果在那之後────拉拉伽在夜幕降臨前,一句話也沒說。
抽着煙管的莫拉丁,給予十分乾脆的回答。
如果地點是在「迷宮」裏面────不對……
剛纔閃過腦海的疑問再次浮現。
沉着一張臉才奇怪,該好好享受纔對。
都失去記憶了,依然要挑戰「迷宮」。因爲失憶了嗎?
莎拉哼了口氣接着說道,彷彿在嫌棄普羅斯佩洛的回答無聊。
「woof…………」
「莎拉對伊亞瑪斯真嚴格。」賽茲馬笑道。「那傢伙不是壞人喔?」
「杜爾迦酒館」的某塊區域人聲鼎沸。
「問題不在那裏。」
「……你們也是嗎?」
驚濤駭浪的一天結束了。
────是因爲經驗差距嗎?不對,這或許佔了一部分原因,可是……
他的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雖然有可能是錯覺。
「……Meh。」
不對,說起來────
位於中心的拉拉伽板着臉────帶着比剛纔嚴肅許多的表情問:
拉拉伽獨自讓癱軟無力的身體沉進稻草山中,呆呆看着屋頂。
想到自己乖乖用了本名,拉拉伽有點不自在,扭動身軀。
「對啊,咱也把本名藏着。強盜貓先生也是。」
────話說回來,那個男人……
在酒館委託拉拉伽────這樣講太抬舉自己了,是設計拉拉伽去暗殺伊亞瑪斯的大衣男子。
那個人的動作真的不簡單。
所以拉拉伽鬆了口氣,順利將話題拋給
六位冒險者
。
────至少得更習慣我現在的身體一點……
────如果沒有艾妮琪修女出手相助,我早就死了。
「哎,總比因爲想要外號、別名那種東西就自己報上的人來得好。」
「八成是假名。」
艾妮回寺院了,伊亞瑪斯則回到房間,賈貝吉小步跟在後面。
不對,拉拉伽也一句話都沒說。
從早到晚,真的發生了一堆事。
拉拉伽連這都沒意識到。
從寺院一口氣被衝到的終點站,是馬廄的稻草堆上。
回答────這算回答嗎?────他的人是莎拉。
「跟艾妮單獨喫飯就已經不可饒恕了,竟然還放着這麼可愛的孩子不管!」
被身體牽着鼻子走,要如何戰鬥?
冒險者們一副打從心底感到愉快的樣子,拍打桌子,舉起酒杯,大聲歡笑。
「賈貝吉妹妹也這麼覺得對吧?」
搬運屍體、前往武器店、遭到看似強盜的男人襲擊、購買短劍、去酒館喫飯。
他的頭被砍飛了,所以什麼情報都問不出來。也不可能免費幫他復活。
「伊亞瑪斯眼中的是?」
莎拉盡情撫摸着想要喫肉的賈貝吉,焦躁地接着說:
這樣的話,賽茲馬一行人的動作想必也同樣迅速。
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不管是他,還是自己。
────好累……
「伊亞瑪斯這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本名……」
還有伊亞瑪斯。
賈貝吉仍舊坐在莎拉腿上,任由她撫摸自己。
不過無所謂,因爲膽量是拉拉伽誠心想要的東西。
因此,拉拉伽咧嘴一笑,回答這個問題。
「哈哈哈!但我覺得那也是挺有氣氛的美景!」
賈貝吉也是,雖說她被暗器射中,那個動作實在跟自己不能比。
從那揮舞大劍的模樣看來,實在不像。
大概是放棄抵抗了,她精疲力竭地把肉送入口中。
前陣子,還有在「迷宮」窺見冰山一角的他的動作,也迅速得無可比擬。
「假名?」
「是吧?我沒問過。」
世界盡頭之外。爲了去見識那裏的景色,必須站穩腳步。
那兩個人穿着同樣的大衣,意思是……他們是同類嗎?
會不會是所謂的聖堂騎士、聖騎士、卿────
君主
────
「恕我不回答這個問題。重點是伊亞瑪斯啦!」
「伊亞瑪斯跟我一樣是魔法師。既然如此,應該能看得更透徹。」
*
────就算是這樣……
「是本名。」賽茲馬哈哈大笑。「效法遠古時代的英雄。」
「艾妮小姐真的是修女嗎?」
「冒險者報個喜歡的名字也不會怎麼樣啦。」
「黑暗和平凡無奇的白線。」語畢,莎拉的視線掃過衆人。「你們相信嗎?」
「搞不好是你力量不足,被幻影迷惑。」
今天實在發生太多事了。
「魔法師會隱藏真正的名字。」
至少跟待在上一個團隊的時候不同,現在的處境能讓他打好基礎。
────來到這座城市的人,或大或小都有某種目的。
或許是在聊天的期間,他喝了緊張得不記得味道的酒所致。
那傢伙是什麼人?來自何方?去往何方?
身體的使用方式跟動作的差異,影響應該也很大。
有順利的事,也有不順利的事。他個人認爲不順利的事比較多。
伊亞瑪斯也是嗎?
就算想幫助她,他實在沒有隻身與這六人爲敵的勇氣。
他長得像有這麼可愛的名字嗎?莫拉丁發出「咿嘻嘻」的壞笑。
喂,是嗎?被問到的霍克只是默默聳肩。
她對拉拉伽投以求助的視線,卻被拉拉伽無視。
被用臉頰磨蹭的賈貝吉對他投以怨恨的目光,拉拉伽乾脆地無視那雙藍眼。
即使自己也比以前更加敏捷,仍舊跟他們不在同一個等級上。
衆人暢所欲言────唯有霍克溫始終閉着嘴巴。
這位熟練的圃人盜賊,似乎也明白拉拉伽的心境。
她不知何時用纖細的手臂抱住了賈貝吉。
「對了,霍克也是外號嗎?」
「大家都知道,每個人眼中的『迷宮』都不一樣吧?」
「怎麼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圃人甩動小手。「那也太扯了。」
儘管自己趨於守勢,那麼大動作的一劍還沒砍中,實在不可取。
「賈貝吉的名字如果是本名,我會去幫妳教訓妳的父母。」
不看大劍的話,她就是個嬌小瘦弱的少女。放在腿上跟小狗一樣。
像這樣慢慢躺在稻草堆上,許多事情便在腦中整理得井井有條────
────啊。
『我以前也一樣……大概。』
原來如此。
拉拉伽猛然驚覺,吐出一口氣。
沒錯,伊亞瑪斯。
自己現在還活着,以及能像這樣過着從未想像過的生活。
肯定都是那個黑衣男────不能說是託他的福────造成的。
不過與此同時,拉拉伽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伊亞瑪斯和艾妮琪修女講了些什麼。
不知道賈貝吉在想什麼。
────大家到底是什麼人?
艾妮也好,賈貝吉也罷,還有賽茲馬一行人和伊亞瑪斯。
他們來自何方?去往何方?
自己也是────拉拉伽自己究竟是什麼人?能成爲什麼人?
用昏昏沉沉的大腦思考這些事的時候,拉拉伽的意識突然中斷,沉入黑暗之中。
大概要等到第一道曙光照進馬廄時,他纔會清醒過來。
天亮時,這個想法想必也會消失殆盡。
等待他的────又是「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