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伊亞瑪斯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1.7萬 字

唦。他聞到灰燼翻騰的氣味。
呢喃化爲禱告,禱告化爲詠唱,接着下令。
────祈願吧。
那不是對生者訴說的話語。
而是對曾經身在此處,至今仍未消散的人訴說的。
不過,他們究竟該祈願什麼?
希望。願望。遺憾。憎恨。使命。義務。執着。慾望。
爲何而生,爲何而死?
那是生者不知道的事。連死者都不會知道。
活着的時候無法理解,死後又如何能夠領悟?
然而,即使如此,他們依然給予了無聲的回答。
無聲的吶喊。無聲的傾訴。擠出最後一絲靈魂發出的,尖叫。
可是,有人連那樣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無聲的聲音。無聲的言語。連吶喊的力量都沒有。
不曉得是死心了,還是接受這個下場了。抑或只是精疲力竭。
無論如何,已經斷氣的那名年輕冒險者────
「羅丹……!不會吧……!?」
────化成了灰燼。
成堆灰燼在祭壇上發出聲響崩落,夥伴們見狀紛紛哀號。
絕對不該在靜寂無聲的寺院上演,卻是這間寺院稀鬆平常的景象。
「並沒有失敗!」
最後,那名戰士選擇吐了口口水破口大罵,衝出寺院的祭祀場。
不是魔法。但那句話跟擁有真實力量的話語相同,確實魄力十足。
是一件好事。被面目猙獰的戰士瞪着,艾妮依舊誠心相信。
冒險者基本上是由六人組成一個團隊。
這是真心話。很遺憾,運氣不好。那個叫羅丹的傢伙。他發自內心覺得。
「抱歉,若你找到我們,可以幫忙撿一下嗎?」
「當然,神明允許將死亡時間推遲。前提是他們值得繼續活下去……」
是他看過好幾次────次數多到數不清了────的畫面。
因此,他沒有任何感覺,像在用長靴踢石板路似地走向前。
其他地方他不知道,不過對伊亞瑪斯而言是這樣沒錯。在這座城鎮亦然。
「那他們爲什麼會────!」
失去了夥伴及金錢,得費一番苦心才能重建隊伍,探索進度也會嚴重落後吧。
從
頭巾
底下滑落的銀白色髮絲的縫隙間,露出一截長耳。
氣呼呼的艾妮給人一種十分幼稚的感覺,跟精靈這個種族形成反差。
「住手!」
不會落後最前線的隊伍,用不着着急。
大門跟剛纔截然不同,靜靜開啓,腳步聲響起,再度關上。
伊亞瑪斯毫不客氣地收下那筆錢,收進大衣內側。
聲音的主人是一名女性。年輕的少女。覆蓋全身的修女服也掩飾不了她的女性特質及美麗。
「拿不到我也不會怎麼樣,頂多就是下次找到你們的時候不回收。」
「死亡不是獲許進入神明的城市,結束美好人生的證明嗎!」
八成是遭到
奇襲
。陣形亂掉,後衛被殺。
復活所需的金額高昂,代表神明認爲那個人的生命是有價值的。
「費用的話,就收取從迷宮回收的那兩位的裝備及金錢的一半吧。」
「只是變成了灰而已。」
那名戰士差點對他動粗,伊亞瑪斯卻沒有要制止的意思,也沒那個必要。
並未造成太大的
傷害
,可是他不喜歡這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意即────向神明捐獻更多的金錢。
「在這種時候還跟我們要錢……!!」
不對,聽說現在這個時代,就算是精靈或矮人,壽命也跟人類差不了多少。
「知道了。找到的話我會這麼做。」
石造祭祀場的冒險者────除去伊亞瑪斯────卻只有四個人。
前衛戰士倖存下來,名爲羅丹的魔法師和另外一人────是僧侶嗎?────死了。
「你們這些該死的『僞善者』……!」
是偶爾會在酒館遇到的點頭之交,沒講過幾句話。名字也不記得。
伊亞瑪斯轉頭望向呼喚他的矮人。同樣是戰士,是剛纔那名戰士的同伴。
「沒必要這麼激動吧。」
金幣的重量令人心安。至少錢在大部分的情況都能派上用場。
因此伊亞瑪斯陷入沉默,想了一下該如何稱呼這名矮人。
「……他爲什麼要生氣?」
重要的情報只有
力量
、職業,施法者的話再加上會用的法術。
魔法逐漸從世上淡出,這段時間,妖精也成了與人類並無大異的生物。
他齜牙咧嘴地逼近她,彷彿要伸手抓向神官苗條的身軀。
他雙臂環胸站在牆邊,看着悲慟的冒險者。
艾妮大聲說道,斥責這個說法。然而,戰士如何能夠接受呢?
伊亞瑪斯說出安慰人的話。矮人一語不發。所以,他接着說道:
矮人似乎將這陣沉默往好的方向解釋,像在辯解似地說道:
「並沒有失敗!」
很重要。卻也稱不上重要。
「不能怪他無法保持冷靜。可是……反正現在的攻略進度也停滯不前。」
「那我們會很頭痛。」
「想讓兩位復活,必須證明他們的生命可能有更多價值……否則神明不會同意。」
漆黑的棒子在黑色大衣底下發出聲音搖晃。
不過,幸好這場騷動落幕了。他不太想浪費時間。
矮人與夥伴一同離去,沒有回答。
僅此而已。
又沒有失去靈魂。他沒有要安慰人的意思,僅僅是在陳述事實。
淡淡的灰燼氣味傳來,艾妮用非常沮喪的語氣咕噥道:
所以,伊亞瑪斯煩躁地、極度不耐地用微弱的聲音嘟囔道。
時至今日,頂多只比人類敏捷一點、美麗一點、強壯一點。
得告訴神明,這個人活着會產生更多價值。
「很遺憾。」
伊亞瑪斯認爲這沒什麼好奇怪的,那名冒險者卻並非如此。
「我們少了兩位夥伴。他心情尚未平復……並不冷靜。」
而這有什麼好不高興的?艾妮好像無法理解────
他們急忙丟下屍體逃跑。拜託他回收,然後沒能成功復活死者。
「他們變成灰了喔!?不對,是你們害他們變成灰的!因爲復活失敗────」
很遺憾,運氣不好。竟然兩位同伴都復活失敗。
強壯戰士的拳頭抓住伊亞瑪斯的領口,使勁揪緊,將那纖瘦的身體拎了起來。
艾妮將其他人的錯愕視爲願意聽她說教,高興地眯起眼睛。
他粗魯地打開門,發出「砰!」一聲巨響摔上它。
艾妮轉過身,頭髮於空中飄揚,用美麗的眼眸看着他。
艾妮────艾妮琪修女是精靈。
「嗯。」伊亞瑪斯點頭,補充道:「幫我跟他說一聲,別那麼沮喪。」
「……抱歉,伊亞瑪斯。」
不過,戰士似乎聽不進去,舉起拳頭。
「話說回來,結果……我拿得到錢嗎?」
矮人愁眉苦臉地從鼓起來的懷裏拿出裝滿金幣的袋子。
「沒關係,我不介意。」
羅丹這個人也是因爲剛纔那名戰士叫了他的名字,他才知道那人叫羅丹。
「不是的。神認爲他們已經活得很精采了,沒必要重新來過────」
石造祭祀場只剩下伊亞瑪斯和艾妮琪兩人。
「神說,他們的人生已經發揮所有的價值,不復活也無妨!」
「妳的意思是……他們兩個死不足惜嗎!?」
看見戰士的臉色由紅轉白,伊亞瑪斯心想,這根本是在火上澆油。
「你這傢伙……!!」
「因爲復活失敗了吧。」
黑杖
。
伊亞瑪斯茫然地看着他的拳頭移動,歪過頭────
侍奉聖堂神明的那名少女,環視冒險者們說道:
連探索過「迷宮」的冒險者,看見那沒有一絲惡意、溫和驕傲的微笑,都嚇到了一瞬間。
冒險者們似乎是靠晃動聲認知到他的存在,而不是憑藉他這個人。
對伊亞瑪斯來說,甚至會覺得十分懷念。
那帶刺的視線令伊爾瑪斯突然補上一句:
艾妮氣得長耳及眉毛倒豎,伊亞瑪斯則在旁邊呆呆看着。
「哎呀!」
伊亞瑪斯真的一點都不介意。
「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死去。不是很正常嗎?沒人改變得了這個事實。」
「兩位都是。」
充滿威嚴的聲音於祭祀場響起,揮下來的拳頭頓時停止動作。
「再見。」
八隻眼睛朝向亞爾瑪斯,四道視線刺在他身上。
而那些微的差異,對伊亞瑪斯來說無關緊要。
他知道,差異遲早會在潛入「迷宮」的過程中消失殆盡。
「再說!」
艾妮的聲音變得更加高亢,如同豎琴的音色。
「我還記得伊亞瑪斯先生尚未對神證明自身的價值!」
「我很感謝妳幫我復活。」
伊亞瑪斯冷靜陳述沒有半分虛假的真心話。
「不過,被迫復活這件事的責任,不該由我揹負。」
「你之所以能像現在這樣抱怨,也是因爲神認可了讓你繼續活下去的價值。」
哼哼。艾妮隔着修女服雙手扠腰,挺起胸膛,凸顯出胸部的曲線。
「既然如此,你就必須向神證明更有價值的人生!」
「也就是說,要我去回收屍體嗎?」
這件事本身是無所謂。
將不認識的冒險者的亡骸搬回地面,是伊亞瑪斯的日常。
拿走他們身上的金錢或裝備,也是理所當然。
因爲只要他們不復活,那些東西就再也用不到。
有時候也會像這次一樣,接受其他冒險者的委託回收屍體。
收取報酬,向寺院捐獻復活的費用,他都不介意。
然而────
「我是冒險者,不是回收店。」
追求財富、名聲、功勳,或者除此之外的其他,挑戰「迷宮」的人絡繹不絕。
兩、三具歐克的屍體亂七八糟地倒在蓋子被打開的寶箱旁邊。
當然,「迷宮」內部的生態系中,位於最底層的是人類。
────唯有命中要害的傷口……
傳說中的勇者的後代、將一生奉獻給鑽研魔法的大賢者、村裏魯莽的年輕人。
「有可能認識我的人被送到這邊嗎?」
那裏是地上鋪滿石板,把什麼東西都往狹窄的小巷裏面塞的都市狹縫。
「迷宮」內部沉睡着大量的財寶,其中潛藏超出人類想像的力量。
經歷無數次的死亡,跨越危險,獲得財寶,慢慢適應「迷宮」。
因此,伊亞瑪斯是這樣想的。
有人說只有短短几步。有人說跟街道的一個十字路口一樣長。也有人說是一條街的距離。
────算了,並不稀奇吧?
伊亞瑪斯調查了那道傷痕一段時間,滿意地起身,緩緩邁步而出。
那些事跟要進到「迷宮」深處,半點關係都沒有。
有人殺掉怪物、奪走財寶,短時間內就不會再出現。
從寺院來到戶外,耀眼的陽光從藍天灑落,刺進伊亞瑪斯眼中。
背後傳來艾妮琪爲他祈禱平安的輕柔聲音。
「聽說他是不小心被人復活的?」
爲了掩蓋恐怖的東西,人們收集了一切,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
「很遺憾,沒有。」
「歐克……嗎?」
「黑杖的伊亞瑪斯……」
而在他眼中,是一片黑暗及延伸至前方的無數白線。格子狀的「
迷宮
」。
那股氣味跟雨後的小巷很像,十分懷念,令人心曠神怡。
聽起來互相矛盾,但這是事實。
老舊、散發黴味、被所有人遺忘的「迷宮」的────地下一樓。
不過,伊亞瑪斯蹲到地上,仔細檢查上一秒才跨過的歐克屍體。
在「迷宮」裏
單獨行動
,當然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
他不悅地眯細雙眼,感覺到習慣黑暗的眼球深處在隱隱作痛,向前邁步。
「好了……」
古代。
*
慎重前行的伊亞瑪斯前方,是一扇已經被人踹破的門。
唯一的例外是城外的────一個大洞。
沒有人知道。
「挖屍體的。」
在「迷宮」裏面,歐克目前是強度倒數階級的生物。
沒有人戰死,至少沒有拋下夥伴的屍體逃跑,還算值得讚許。
特別精準,還很銳利。跟其他傷痕比起來,無疑是熟練的刀法。
屍體────有。不是冒險者的,是被砍死的怪物。
「迷宮」是什麼,無人能知。
然後將每天都在默背的話語,隨着呼吸順暢地吐出口。
最後通通被「迷宮」吞沒,消失不見。
────在「迷宮」裏面人人平等,全是最底層的弱者。
────地圖上的一格。
數量無限,同時也有限。
他躡手躡腳從縫隙間踏進墓室,聞到淡淡的血腥味。
踏入現在有衆多冒險者往來的那個地方的瞬間,伊亞瑪斯並不討厭。
「看來是新人。」
意即────「迷宮」是人類的智慧無法理解,徹頭徹尾的異界。
艾妮琪修女也用一如往常的口吻,說出一如往常的回應。
石造建築物,放眼望去盡是毫無變化的景色────據其他人所說,「迷宮」內部看起來是這個樣子。
人們忘記古代有那種東西,不曉得過了多少歲月。
*
這座城塞都市、試圖將世上的萬物塞進去的城鎮,全是如此。
「運氣真好。可惡的傢伙。」
經驗豐富的老手率領新人潛入「迷宮」。沒什麼好驚訝的。
「該死的蛆蟲……」
意即────已經有人攻略過的「迷宮」是安全的。
不過,「迷宮」的產物在各種意義上,對各種人來說具有吸引力。
語畢,伊亞瑪斯也朝祭祀場的大門邁步而出。
「喂,你們看。」
除此以外什麼都不是。
不久後,人們將他們稱爲────「冒險者」……
然而────前提在於目的是要攻略迷宮。
每具屍體上都佈滿離致命傷相去甚遠的傷痕,推測戰鬥拖了很長一段時間。
不只這條道路。
「是伊亞瑪斯啊……」
人們將「迷宮」視爲危險的領域,避之唯恐不及。
他也並不討厭獨自走在本來應該要六人一組進入的「迷宮」中。
看似人形生物的屍體,是擁有豬隻般的醜陋面容的惡鬼。
沒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某一天,那東西突如其來地重新出現。
無所謂。
那一塊區域的範圍────究竟有多大,伊亞瑪斯不知道。
從這個角度來看,歐克稱得上是駭人的威脅────連他都無法擊倒,根本活不下去。
對伊亞瑪斯而言,是走過很多次的場所。該在何處如何行走,他熟記在腦海。
一眼看出這件事的伊亞瑪斯跨過歐克的屍體,不怎麼感慨。
他卻按照習慣,從大衣內側拿出一疊方格紙,捲起來。
在「迷宮」裏面,所有的感覺都不能信任。時間和距離亦然。
自告奮勇的勇者、英雄、聖女、賢者等聲名顯赫的強者,當然接連前去挑戰。
而一間墓室會有一羣怪物,這也是「迷宮」的法則。
能確定的只有兩件事。或是一件事。
位於地底深處,永無止境的「迷宮」內部,滿是財寶及怪物。
力量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從忽然貫穿大地的魔穴之中滿溢而出。
「他說他沒有以前的記憶,不知道真的假的。」
目標當然不是緊閉的門。他沿着地上的足跡,前往門被人踢開過的墓室。
「老實說,我勸你最好不要太期待……」
他聽見走向那裏的行人,也就是冒險者們在唸念有詞。
「
迷宮
」。
「迷宮」內部滿是會襲擊人類的食人怪物,以及致命的陷阱。
「在找到夥伴前都不能停下。否則沒辦法繼續前進。」
伊亞瑪斯彷彿在跟自己確認,緩緩吸氣。
「迷宮」是有盡頭的。怪物、財寶也不會源源不絕地湧出。
綿延不絕的通道及墓室,與負責看守的怪物跟沉睡其中的財寶。
伊亞瑪斯瞪着以異常工整的石塊蓋成的「迷宮」。
「今天要下到哪一層,真讓人煩惱。」
遍佈世界的邪惡之徒也伸出魔掌,企圖將「迷宮」納入囊中。
自己開關門的時候,發出了什麼樣的聲音?腦中忽然浮現疑惑,不過這個問題並不值得思考。
伊亞瑪斯突然覺得風裏混入了灰燼的氣味,微微一笑。
「……嗯?」
他感激地收下,打開門,走出去,關上門。
────安全嗎?
思及此,伊亞瑪斯輕笑出聲,應該要加上「相對安全」這句但書。
有在路上徘徊的怪物,也有陷阱。更重要的是,要放棄寶箱及功勳。
如此一來才總算能確保微不足道的安全────儘管這麼一點安全在「迷宮」中顯得彌足珍貴────說來還真是可笑。
而伊亞瑪斯在黑暗的「迷宮」內四處徘徊的目的,現在只有一個。
冒險者的屍體。
不久後────伊亞瑪斯在十字路口的數個區塊前停下腳步,屏住氣息。
他貼在道路的牆壁上,蹲下來緩慢向前移動。
伊亞瑪斯已經聽見那個聲音。腳步聲,金屬聲,複數,在往這邊接近。
「GORROOGG……」
「GROOWL……」
溼潤的鼻尖突然從轉角冒出。狗嘴。穿着鎧甲,是狗頭人。
三隻狗頭人像在抱怨般嘰嘰呱呱地說着話,於「迷宮」內列隊漫步。
會過來嗎?伊亞瑪斯握住大衣底下的武器,瞪視黑暗。
腦中浮現「迷宮」的地圖。離自己最近,方便逃進去的墓室。路線。
要是免不了一戰,在哪裏戰鬥會比較有利?
大量的知識瞬間閃過腦海時,狗頭人的腳步聲已然遠去。
伊亞瑪斯靜靜籲出一口氣。
────是時候了。
那是沒來由的直覺,也就是第六感,基於經驗得出的結論。
────照理說會保留着,不會用在這種地方。
沒看到屍體,可見那些人應該沒有全滅,也沒有拋下屍體,而是從「迷宮」撤退了。
這裏還不會出現會用麻痺或毒的怪物,可是地下一樓也有毒針或麻痺毒的陷阱。
白刃擦過豬鼻的鼻尖,歐克瞪大眼睛,嚇得向後退去。
長得像雙足站立的豬,在「迷宮」是最底層的怪物。
金幣發出清澈細微的聲響於走廊上彈跳。接着────
敢靠近就砍了你們────冒險者一副要發動攻擊的態度,可惜不會有人害怕戴着項圈的野獸。
金幣在地面上彈起、滾動、停止,沒有異狀。他拉動繩子,前進一個區塊。
那是────髒得有如穿着一條破布,矮小瘦弱的冒險者。
*
在那之後,伊亞瑪斯穿過數間墓室,不斷前行,彷彿在撿拾前人留下的麥穗。
想彌補損失,只要再前進一段距離,即使要揹負些許風險,中一次大獎就能挽回一切。
伊亞瑪斯認爲思考這些問題不符合自己的作風,穿越墓室。
伊亞瑪斯立刻蹲低身子,擺好架勢,望向四方。
僅此而已。
「OINK!OINK!!」
結果一無所獲。
────不會吧。
他穿過一、兩間已經打開的墓室,馬上發現了。
地下一樓的怪物沒那麼聰明,若有術士能夠使用這種法術────
聽起來像小狗的尖銳吼聲,從屍體堆中傳來。
儘管如此,下意識去在意沒找到屍體,令伊亞瑪斯感到不快。
因此,冒險者無法自由行動,只是拿着劍吠叫。
伊亞瑪斯將這個道具命名爲「
爬行金幣
」。
伊亞瑪斯以如同黑影的慎重動作,於「迷宮」中潛行。
翹起來的油膩頭髮從兜帽底下露出,在伊亞瑪斯眼中是一名少年────不,一隻野狗。
所以,他不怎麼寂寞。
就算對付弱小的怪物再麻煩不過,也不會有人蠢到祭出珍貴的高階法術。
八成是本來就因爲炸彈及戰鬥消耗了不少體力,又冒出一羣歐克。
他不介意付出勞力。跟平常一樣,不成問題。
火焰與衝擊,以及熱氣。足以致死的威力。
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個。
是血。
眼前是一片燒焦的痕跡。
「……!」
喀嚓喀嚓的鎧甲碰撞聲。怒罵聲。慘叫聲。怪物的咆哮。那些愚蠢的冒險者在────
萬一怪物會經過這間墓室,在路過時順便襲擊他就糟了。
理應如此。
────搞得我真的像個屍體回收店。
他們從四方包圍戰士,指着戰士嘲笑,粗俗地嗤之以鼻。
────不是這間墓室。
不過比人類更強,跟豬一樣。
「WHINNY……!」
────說是失誤,也只是我單方面這麼認爲。
伊亞瑪斯從口袋拿出用繩子繫住古代金幣做成的道具,扔到路上。
負責開寶箱的盜賊中了陷阱,還堅持繼續探索,是新人常犯的失誤。
「woof……!」
「『
卡夫阿列夫
努恩
達魯伊
』……嗎?」
戰士拉着鎖煉,在動作受限的情況下揮舞長劍。
各自攜帶不同的武器,身上的裝備燒焦了,卻沒什麼傷痕────總共有五個人。
將全身罩住的大衣下,是快要腐朽的皮甲。手上的劍也只是普通的長劍。
就在伊亞瑪斯覺得不對勁的時候。
倒在他們腳邊的屍體,正是伊亞瑪斯要找的東西。
怪物、陷阱────旋轉地板和落穴,以及冒險者丟掉的不明
物品
。
然而,伊亞瑪斯冷靜地察覺到這件事,是隔着幾面牆壁的另一邊。
「WHINNY……!」
他念出不會使用的
法術
,當然沒有效果。只能靠這雙腿去尋找。
沒錯,燒焦了。墓室的地面燒成焦黑。
「OINK!OINK!!」
是艾妮琪修女的碎碎念所致吧。伊亞瑪斯緩慢搖頭。
其他歐克立刻開始嘲笑害怕這位倖存下來的冒險者的同伴。
然後按照慣例,將拿在一隻手中的「爬行金幣」扔向地面。
會在地上彈跳的平凡無奇金幣,正是伊亞瑪斯探索過程中的唯一旅伴。
進入「迷宮」,無意義地走了一整天,離開「迷宮」。隔天繼續。
燒焦的肉與燃燒的鮮血的氣味。意即────中了炸彈陷阱還硬要往裏面走,結果觸發了警報嗎?
BEEP! BEEP! BEEP! BEEP!!
有三隻,不對,是四隻人形生物────歐克。他們拿着武器嚷嚷着。
────五個人?
沒找到屍體,因此當然不會有收穫。只找到怪物的屍骸。
不能對這個過程不耐煩,因爲那纔是他的日常。
有那名劍技精湛的冒險者同行,應該不會發生那種事。
警報
。發出刺耳聲音的那東西,是「迷宮」的陷阱之一。
遭到斧頭及棍棒圍毆的那羣人,任誰來看都已經沒有呼吸。
魔法師的腦袋裏面,能容納具有真實力量的話語的空間,一直是有限的。
遍佈整個房間的爆炸痕跡,從墓室中央朝四面八方放射狀擴散。
他迅速收回金幣,貼在墓室的牆上側耳傾聽。
「growl……!!」
蠢貨。伊亞瑪斯不帶情緒地嘀咕道。有能幹的戰士陪同,還落得這種下場。
不過總而言之,結果只有一個。炸彈爆炸了,損失嚴重。
咻一聲斬裂「迷宮」瘴氣的劍閃,既銳利又快速。
────這邊嗎?
可惜半點活力都沒有。
或者也有可能是歐克的智商沒那麼高,因爲他們頂着一顆豬腦袋。
歸根究柢,「迷宮」本身就是這樣的場所。人們十分明白,挑戰那裏多少會伴隨危險。
恐怕是。這個詞經常要加在前面。恐怕是在打開寶箱時失誤了。
────中了炸彈陷阱嗎?
伊亞瑪斯很清楚,地面肯定還殘留着熱度。
應該是在說今天的晚餐鮮度不錯吧。
這個「爬行金幣」會幫忙找出不特定多數帶來的威脅。
他也很清楚這不是魔法所致。
會浪費法術資源的人很快就會沒命────假設是練手好了,地下一樓的這個地方位於深處。
或是────選擇繼續探索?
怪物會撿金幣,金幣會代替他觸發地板的陷阱。比揮動木棍更輕鬆、簡單。
遇到在路上徘徊的怪物,代表「迷宮」裏發生了什麼事。
伊亞瑪斯冰冷的咂嘴聲,於「迷宮」內輕聲響起。
中陷阱的冒險者有兩個選擇。逃跑,或者戰鬥。不可能逃得掉就是了。
會引來怪物。雖然不知道他們的主人是誰,結果都一樣。
在第四間墓室,伊亞瑪斯總算找到他的目標物。
不曉得是盜賊出了差錯,還是在前面的探索過程中麻痺了,卻硬要打開寶箱。
令他不悅的並非沒找到屍體,而是腦中只想着找屍體的自己。
不會有人在地下一樓用這種法術。
那隻野狗的脖子上,戴着恐怕比其他裝備加起來都還要值錢的粗糙項圈,從項圈延伸出來,沒有多少長度的鏈子,跟其中一具屍體的手腕連接在一起。
────沒有屍體啊。
受到嘲笑的那一隻無法忍受。他舉起手中的棍棒,低吼着要同伴仔細看好。
之後的命運顯而易見。歐克們會多製造一具屍體吧。
五具還是六具,差異不大。所以────
「『
赫亞
萊
塔桑梅
』。」
伊亞瑪斯低聲說道,將於指尖亮起的火焰扔向空中。
紅黑色火焰啪一聲炸開火花,沿着鎖煉蔓延,瞬間將其融化。
在「迷宮」外面稱得上絕技的祕術,在「迷宮」裏面僅僅是「
小炎
」的程度。
「!?」
「OINK!?」
豬頭們倉皇失措。戰士的視線射穿伊亞瑪斯。是一對清澈的藍眸。
「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arf!!」
回應是一聲吠叫。野狗化爲猛犬,咬斷眼前的獵物的喉嚨。
豬羣放聲哀號,鮮血慢了幾秒噴出,消失在「迷宮」的黑暗中。
歐克吐着血倒地,脖子勉強跟身體連接在一起。
僅僅一擊就奪走敵人性命的戰士,接着撲向下一隻獵物。
拿着劍直線衝刺的動作,絕非能夠以劍術稱之的精湛技藝。
但它迅速、銳利,並且致命。
「MOAN!?!?」
「SQUEAK!!!?!?!!!?」
腋下抱着龍頭頭盔的騎士────不是
君主
,是
戰士
。
說起來,伊亞瑪斯從未介意過賽茲馬的家世。
「別用那個綽號叫我。」
「沒錯。」
「嗯,當然沒問題。」
賽茲馬咧嘴一笑,把鐵盔放到桌上,抬起那棱線分明的下巴。
────至少他挺幸運的。
「OINK!OINK!」
沾到飯粒的脖子上,粗糙的項圈散發黯淡的光芒。
不知道這個意思有沒有辦法傳達給對方。
「死了有什麼好怕的?」
伊亞瑪斯側目看着剛坐到圓桌前就點了一堆東西的賽茲馬,舀了一匙粥送入口中。
坐在伊亞瑪斯和賽茲馬對面,有如一塊破布的冒險者叫了聲。
伊亞瑪斯點頭說了這麼一句,簡單向賽茲馬說明今天的事情經過。
他默默咬下女侍送來的烤肉,舔掉手指上的油。
但就算伊亞瑪斯一步又一步拉近距離,那名冒險者也只是默默看着他。
「喂────給我麥酒和肉!烤野豬腿!還要馬鈴薯!」
伊亞瑪斯看向正在大嚼麪包的賈貝吉,跟着喫起麪包。
伊亞瑪斯喫着狀似灰泥的粥,聽見這句話,心不在焉地抬起頭。
賈貝吉專注地大口吃着理應不怎麼美味的粥。
在這個過程中,伊亞瑪斯看見融化成淡黃色的鎖煉碎片,不屑地哼了聲,一腳將它踢開。
早該命喪黃泉,卻活了下來。有名的冒險者大多是這樣。
面對令人絕望的困境,那隻歐克選擇逃亡。
「那是你的偏見。」
「想拿他當用完就丟的肉盾,他卻存活至今。」
宛如野狗的冒險者朝伊亞瑪斯吠叫,彷彿在譴責他。
金髮碧眼,威風凜凜的美男子,在各種意義上來說跟這間酒館顯得格格不入。
並不罕見。
────前提是他們是冒險者。
因此,就算背後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他也沒有放在心上。
*
各國意氣風發地不停派出軍隊、騎士團過來,最後全被「迷宮」吞沒,消失不見。
賽茲馬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
伊亞瑪斯瞥了盯着這邊的冒險者一眼。
「arf?」
扔給對面的人。
「woof!」
他們一直只派肉盾上前戰鬥,沒有累積經驗,纔會淪落至此。
────會有人想復活這些傢伙嗎?
「我還以爲肯定是你買下來的,伊亞瑪斯。」
伊亞瑪斯邊說邊撕下一塊黑麥麪包,泡進粥裏。
據說────據說。賽茲馬再次強調────Garbage是字面上的意思。
沒什麼好隱瞞的,但也不值得宣傳。是平凡的日常事件之一。
「如果你不怕屍體,我是無所謂。」
拜其所賜,幸運活到最後的那一隻,總算明白同伴斷氣了。
「噢,我都忘了,抱歉抱歉!可以坐你旁邊喫飯嗎?」
不知道是聽不懂眼前這兩個人正在談論的對象是自己,還是對此沒有興趣。
他着手將差點變成碎肉的幾具屍體,塞進帶到這邊的布袋。
「那你何不幫人家一把?」
貨物被怪物搜刮,喫得精光,橫屍遍野,在這樣的慘狀中────
「總之就是個奴隸。聽不懂人話,跟野狗沒兩樣。找到他的人……」
「yelp!yelp!」
前陣子,在城鎮附近發現一輛奴隸商人的馬車遭到怪物襲擊。
他放聲哀號,滿臉都是眼淚、唾液、鼻水,跟祖先一樣用四隻腳連滾帶爬地奔跑。
然後將剩下那塊麪包────
「這名字是有由來的。要聽嗎?」
包括他們的裝備及行囊。帶回去可以賣錢。增加一些重量不成問題。
「想幫他們復活的話,帶錢去寺院就行。」
賽茲馬豪邁地灌下麥酒,喝得津津有味,用拳頭擦掉沾到嘴邊的酒。
可是寺院不會對死者有差別待遇。只要把屍體搬到那邊,艾妮就會高興地迎接,幫忙保管吧。
賽茲馬「喔」了聲,拿起麥酒,注視賈貝吉。
「分頭喫飯去了。」
「woof……!!」
八成是將剛來到鎮上的年輕人洗劫一空,拿來利用的傢伙。
「一般人都會覺得那不是正常的人名吧。」
「對了,你……在跟
廚餘
組隊嗎?」
「你願意說給我聽的話。」
「只有這孩子活了下來,沒有被喫掉。」
對伊亞瑪斯而言,這樣正好。
在酒館後面把人扒光後,運氣好的話────還是該說運氣不好的話?────能拿來當成肉盾。
「
那幾位名人
呢?」
把臉埋進盤子裏狼吞虎嚥的模樣,儼然是一隻狗。
「迷宮」出現後,理應早已被人遺忘的怪物們,正在逐漸迴歸。
畢竟這間「杜爾迦
酒館
」是冒險者的聚集地,不是騎士該來的地方。
伊亞瑪斯因爲陷進肩膀裏的繩子的重量咬緊牙關,拖着屍體邁步而出。
「……
賈貝吉
?」
「不會被怪物喫掉。
怪物的廚餘
嗎?」
「會嗎?」伊亞瑪斯說。「挺好的名字啊。」
不過,在堆成一座小山的屍袋旁邊喫飯的伊亞瑪斯,實在沒資格說這句話。
「我也沒那麼善良。」
「怎麼,你不知道啊。也是,你對其他活着的冒險者半點興趣都沒有。」
「中立、中庸嗎?」
伊亞瑪斯心想,總比被人扒光,帶到酒館後面打死來得好。
「說得對。」
而那稀有的自由騎士之一,就是這位名爲賽茲馬的男子。
知道那悽慘的下場,仍然坦蕩蕩地自稱騎士的怪人並不多。
「growl……1?」
「我沒壞到會用錢買賣人口。」
伊亞瑪斯後退一步,讓路給從自己面前經過的怪物。
這句話的意思有沒有順利傳達,對他來說無關緊要。
再說,騎士這個頭銜在這座「迷宮」裏面一點用都沒有。
他是善良的騎士,擁有強大的
力量
,這樣就足夠了。
歐克看都不看這邊一眼,逐漸消失在「迷宮」的黑暗深處。
兩聲、三聲,豬隻發出死前的慘叫。
這句話是在指伊亞瑪斯、歐克,還是自己?冒險者似乎搞不清楚。
「是他自己跟過來的。喫飯的期間他一直盯着我看,所以我才喂他喫飯。」(注2)
雖然現在拿下了兜帽,那頭翹得亂七八糟的頭髮,也讓人想到小狗。
畢竟不是隻有一個字,伊亞瑪斯誠心這麼認爲,薩茲馬卻沒有回答。
伊亞瑪斯對賽茲馬投以懷疑的目光,將手中的湯匙扔進裝粥的盤子裏。
伊亞瑪斯對隔着大衣凝視他的人舉起雙手。
「那傢伙是
廚餘
耶,密芬(注1)!」
「所以我也聽過這號人物。」
「殺了又沒辦法積德。」
翹起來的頭髮配合稀里呼嚕的喫飯聲晃來晃去。
「維持均衡挺困難的。這是你獨創的修行方式嗎?」
「聽說殺招不要太俐落比較好,不過我也有可能只是沒想那麼多。」
伊亞瑪斯隨便胡扯了句,將最後一口粥塞進嘴裏,扔掉湯匙。
他站起身。椅子的動作令賈貝吉抬起頭來。
「小心點。」
賽茲馬連骨頭上的肉都啃得一乾二淨,低聲說道。伊亞瑪斯面露疑惑。
「小心什麼?」
「那孩子的團隊確實全滅了,可是冒險者氏族並未解體。」
氏族。聽見這個陌生的詞語,伊亞瑪斯笑了。冒險者最近好像會建立氏族。
爲什麼呢?儘管明白那是冒險者集團的意思,他依然覺得十分可笑。
────比
公會
好就是了。
伊亞瑪斯笑道:
「他自己要跟着我,我無可奈何。」
咚。賈貝吉跳下椅子。
他用破布擦着噴到臉上的飯粒。
伊亞瑪斯見狀,咕噥着補充一句:
「不關我的事。」
「對方也不會管你是怎麼想的。」
「說得也是。」
「別介意。好了,快睡吧。」
不然就是要去跟無法在街上公開見面,戒律不同的冒險者的密會。
人們紛紛遠離在烈日下拖着屍體走在大街上的男人,再正常不過。
「woof……!!」
所以,沒有人對伊亞瑪斯將屍體搬進「迷宮」有意見。
「喂喂喂,你打算跟屍體一起睡嗎?」
伊亞瑪斯無視那如同小狗的抗議,將比想像中輕盈的身軀扔到牀上。
而是「迷宮」。
跟平常的差異只有一個。
堅硬、冰冷的地板,以及與屍體爲伍的日常,都滲入了骨髓。
就算去低價委託會復活術的人────亡者成功回到現世的可能性不曉得有多低。
*
他並不是聽得懂他說的話。伊亞瑪斯將叫了一聲的賈貝吉晾在旁邊。
「不需要陪我喔?」
「arf!」
拖行屍體的聲音和小狗般的腳步聲在合奏,伴奏是行人的竊竊私語。
目的地並非寺院。
賽茲馬察覺他的意圖,揚起嘴角露出壞笑。
「……喂。」
令人毛骨悚然的傢伙多了一個髒兮兮的冒險者跟着,沒什麼差別。
「……反正都要做事,屍體愈多愈好嗎?」
────跟睡在馬廄一樣。
看到賈貝吉靜靜站在「迷宮」的石板路上,伊亞瑪斯拋出一句話。
當事人毫不在意。
「真靈活。」
無論如何,靜謐又充滿清新空氣的儀式場和「迷宮」,復活成功的機率截然不同。
伊亞瑪斯打開他租的寢室的門,賈貝吉擅自跑進房內。
不打算捐款給寺院的冒險者,在「迷宮」對同伴施展復活的法術,稀鬆平常。
低沉的吼聲自賈貝吉的喉間傳出。
這間房間很小。比露宿郊外舒適得多。牀只有一張。幾具屍體和兩位冒險者。簡單的計算。
面不改色────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聽見他的呼喚,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彷彿在問「有什麼事嗎?」。
他不再猶豫,彎過轉角。
「yap!?yap!?」
目的地是地下一樓,等同於「迷宮」入口的墓室一角。
「yap?」
硬要說的話,偶爾會佔走行囊的空間。僅此而已。
看來他很滿意這句稱讚。
*
「……」
繩子陷進肩膀,要爬樓梯到二樓的旅館有點累人。
伊亞瑪斯將屍袋扔向地下一樓,果斷地降落在其上。
如果是從「迷宮」回來的路上也就罷了────或者是,如果那個人不是伊亞瑪斯也就罷了。
「嘖,是伊亞瑪斯。真不吉利。」
抵達大街的岔路時,聲音戛然而止。
不過,廚餘────賈貝吉的存在,對伊亞瑪斯的形象影響並不大。
「要睡去睡那邊。這裏是我睡的地方。」
「arf。」
他靠着牆壁雙臂環胸,賈貝吉小步走到他前面。
聽見那氣勢十足的叫聲,伊亞瑪斯哼了聲,拖着屍體邁步而出。
「真希望他趕快復活完,離開這裏……」
地上反而比牀睡起來更舒服。睡在牀上會有種變老的感覺。
他反射性叫住他,賈貝吉卻在房間角落跟貓狗一樣蜷起身子。
「yelp!?」
賈貝吉納悶地歪着頭,伊亞瑪斯望向他。
他默默抓住賈貝吉後頸處的破布,把他拎起來,賈貝吉大聲尖叫。
以及小小的吠叫聲和輕快的腳步聲。
就是小步跟在他後面的嬌小身影。
「whine……?」
伊亞瑪斯將屍體踢進房,大步走到賈貝吉面前。
「魔法師一個人帶着屍體進入『迷宮』?……噢,是要去送屍體嗎?」
唦唦唦。噠噠噠。窸窸窣窣。唦唦唦。噠噠噠。窸窸窣窣。
黑影突然蒙上通往地面的豎穴,緊接着,陸續有人跳進「迷宮」。
他發出沉悶的聲響落地,旁邊是────
「whine?」
「…………」
「arf!」
伊亞瑪斯緩緩回頭,跟蓋着大衣的賈貝吉四目相交。
金錢、夥伴、時間……要如何排列它們的優先順序,端看冒險者自身的決定。
等到他想在牀上睡覺的那一天,就是不當冒險者的時候了吧。
他拿擱在旁邊的屍體當枕頭,賈貝吉「arf」輕輕叫了聲。
伊亞瑪斯喃喃說道。
「bow!」
沒有人────一個都沒有。
跟着跳下來的賈貝吉,除了吠叫外半點聲音都沒發出。
────這座城塞都市,沒人會這樣想。
*
帶着屍體,前往「迷宮」。順序不是反了嗎?太詭異了,莫名其妙。
不久後────
「也是。」
對他來說屍體就是屍體,不會動(復活也好,不死者也罷)就無所謂。
夢見了令人懷念的灰燼味。他有這種感覺。
────「生前」,我一定一直都在幹這種事。
「woof…………?」
「arf。」
「既然已經死了,有什麼好怕的?」
訝異的眼神。伊亞瑪斯哼了聲,坐到房間角落的地上。
伊亞瑪斯打着瞌睡心想。
離開旅館走在路上的伊亞瑪斯,腳步從來沒有停下過。
伊亞瑪斯轉身就走。幾具屍體發出唦唦唦的聲音跟在後面。
伊亞瑪斯表示贊同,抓住繩子,提起綁在一起的數個屍袋。
「哦……」
「是嗎?」
賈貝吉歪過頭,伊亞瑪斯深深嘆息。
不是連復活費都湊不到的人,就是沒必要去寺院的高手。
隔天。
因此,賽茲馬最後那句自言自語,伊亞瑪斯並未特別留意。
伊亞瑪斯神色自若,賈貝吉便乖乖在毛毯上縮成一團。
往走道前進────不對。
「……不過……仔細一看,好像在哪看過那張臉。」
對伊亞瑪斯而言,那些人既陌生又熟悉。
各自穿着不同裝備的六人團隊。
────是冒險者。
「來得還真慢。」
不,這樣說對嗎?這句話蠢到害伊亞瑪斯笑了出來。
在這座「迷宮」裏計算時間,一點意義都沒有。
說不定差了一分鐘。有時候也會等上一小時或一年。或一秒。
「把那傢伙交出來,伊亞瑪斯。」
回答他的是疑似隊長的戰士。
之所以判斷他是戰士,是因爲那身裝備及氣質。再說,沒有戰士會不站在前排。
裝備粗製長劍及量產品皮甲的男人一開口,其他五人就跟着緩慢移動。
伊亞瑪斯用眼角餘光注意着逐漸排成戰鬥陣形的那羣人。
昨天賽茲馬給予的忠告閃過腦海。
雖然他早就知道有人在跟蹤自己。
「spittttttt……!」
伊亞瑪斯心不在焉地想着這些事,賈貝吉在旁邊低吼。
冒險者瞥了兩人一眼,說:
「那傢伙的所有權是屬於我們的。」
「跟我說也沒用。」
伊亞瑪斯聳聳肩膀。
不能隨心所欲行動的情勢,似乎對與野獸無異的精神造成相當大的負擔。
三人嘴上在嚷嚷,卻維持着最基本的團隊合作,伊亞瑪斯靈活地彈開襲向自己的劍刃。
「唔……!」
擦過石板路由下往上砍的劍閃,將戰士的雙臂一分爲二,砍飛到空中。
他壓低姿勢,彷彿要用四肢在石板路上奔跑。嬌小的身影俐落地躍入敵陣。
「快點去死啦……!!」
伊亞瑪斯站上前。
*
「多說無益。」伊亞瑪斯微笑着說。「在『迷宮』裏面用不着特別說出來。」
「嗚、啊、啊、啊……!?」
善或惡,冒險者遵守各自主張的戒律,組成團隊的最大理由。
「別給他用法術的時間!」
敵人有六個。那邊三個,這邊三個。那邊沒有術士。那麼後排呢?
看到伊亞瑪斯的動作,高舉着劍的冒險者瞪大眼睛吶喊:
敵我的初速及臂力組合在一起,方能成就的一擊。
然而,那句話和現實,對於連動腦理解的意思都沒有的人來說,有着不同的意義。
假如不小心起了爭執,爆發衝突,下意識祭出兵器或法術,下場會是如何?
────魔法師呢?
使出這一擊的,只是一把刀。
敵人無法接近自己,但自己也無法接近敵人。
人被劍砍中就會死,無一例外。
對手直線衝過來揮下長劍,伊亞瑪斯在大衣底下用慣用的武器抵禦攻擊。
發動攻擊的是戰士。年輕,率直,兩眼炯炯有神,求生欲強烈,是優秀的戰士。
自己八成也包含在這些人的目標之內。既然彼此的關係並不友好,豈有道理放過對方?
────
致命一擊
。
站在伊亞瑪斯面前的最後一名戰士,以及手拿短劍待在後方的盜賊。
每踏進「迷宮」一次,就離非人類的領域更近一步的人一旦動武,會給所有人添麻煩。
單純比劍技的話,這些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但要是他因爲心急而亂了方寸────結果很難說。
賈貝吉的劍成了他的牙,儼然是蹲低身體咬斷敵人喉嚨的野狗。
「把他們包圍住!敵人只有兩個……!!」
受不了的賈貝吉轉身發出野狗般的吼聲,慢慢往兩側移動。
算得上熟練的冒險者────至少在這座城市是這樣。
伊亞瑪斯手中的────黑杖,從刀鞘拔出的────纖細的────
「呃啊!?」
又一擊。他不斷
抵擋
攻擊,使勁躍向後方。
「什、麼……!?」
戰士的頭被砍下來了。
────是三對一和三對一。
看來戰鬥大致上照着敵方的意思。
嘲笑他只是在憑蠻力揮劍的人,肯定會在第一次交鋒時就丟掉小命。
清脆的聲響瞬間響起。
揮下去的劍軟弱無力,雜亂無章。
「嗚啊啊啊!?」
只有傻子或新人,會在這座「迷宮」未經思考就對底細不明的人出手。
「多說無益!」
他
擋掉
一波接一波的攻擊,小心翼翼觀察敵陣。
在「迷宮」裏面鍛煉出來的,是超出常人的
專注力
,而非生命力。
衛兵不成問題,因爲冒險者會負責處理。
他沒有蠢到跟敵人正面交鋒,而是側過身子,稍微從對手的攻擊軌道上移開。
「啊!?」
剩下兩人。
劍刃左右轟鳴。三聲慘叫,屍體也多出三具。
但那恐怕是能讓他的身體活動得最順暢的動作。
帶頭的男子用手指將劍鍔往上推的瞬間。
伊亞瑪斯深深蹲低。鮮血四濺,墓室的石牆被抹上暗紅色。
「growl!!」
「……唉唷。」
「這傢伙……!」
隔着鐵盔重擊敵人,瞄準甲冑的縫隙,精準使出致命一擊的劍術。
「growl……!!」
斷掉的手臂血流不止,戰士嚇得向後退去。
有拿杖的人嗎?沒有。裝備比其他人更輕便的人呢?有,拿着短劍。是盜賊之流。
冒險者嚴禁在街上使用法術、互相殘殺。
長靴在墓室的石板路上摩擦,他一面跟敵人保持距離,一面觀察戰場。
「
騎兵刀
……!?」
「……好。」
因爲賈貝吉不可能放過短短一瞬間的驚愕造成的破綻。
「嘎啊……!?」
大部分的情況下,惹是生非的傢伙會被圍毆致死。
六對二。不────
在這麼暗的地方,看不出是男是女。種族也是。不過那不重要。
「休想用法術……!」
「嗚呃!?」
────由此可見,他們比歐克聰明。
賈貝吉隻身衝進敵陣時,他們馬上從兩側殺向他,牽制他的行動。
「我不記得我說過我是魔法師。」
「看、招……!」
「是
刀
沒錯。」
「其他人在搞什麼……!」
他從劍刃下方逼近敵人,空手靜靜伸向刀柄,放在其上,以行雲流水的動作握住。
墓室充斥襲擊者們的騷動聲,失去脖子以上的部位的身體頹然倒地。
銀光於空中描繪出巨大的圓弧。
這個人的劍術,跟他所知的劍術是由截然不同的理論構成的。
「我知道!」
可是,伊亞瑪斯也一樣。
知不知道如何在「迷宮」內行走,其中有着巨大的差異。
賈貝吉的刀光四現,敵人哀號着噴出一點血。
因此,伊亞瑪斯不會笑他。
「howwwwwwl!!」
然而,尚未有人倒下。他們善用數量優勢,巧妙地採取行動。
伊亞瑪斯更正了認爲他們是新人的評價,是活着離開「迷宮」兩、三次的傢伙。
他的武器和敵人的劍互相碰撞,火花於昏暗的墓室中閃現。被照亮的臉孔。敵人的裝備。
賈貝吉大吼一聲撲向前,遭遇戰按照「迷宮」的慣例揭開序幕。
「鏈子不在我手上。」
因此冒險者在地上會極力避免跟主義、主張合不來的人扯上關係。
「去死吧,魔法師────!!」
帶頭的戰士直線殺向他,大概是判斷情勢刻不容緩。
伊亞瑪斯宣言道。拔刀術,而且是單手揮刀。不是一般的招式,技術純熟。
「喝啊!!」
有這麼一條不成文的規定。
「woof……!!」
兩人的反應互爲極端,也就是分成燃起鬥志的那一方,和嚇得不知所措的那一方。
畢竟────大多數的冒險者都還不能把「迷宮」當成自己家住。
他睜大眼睛。臉色鐵青,看得出在迅速刷白。
不過,地上也就算了,在「迷宮」之中,這種程度算不上致命傷。
「
達魯伊
桑梅辛
」。只要念出這句咒文,傷口就會瞬間癒合,手臂也會接回去。
────前提是有會使用「
治療
」祝福的僧侶。
在地上被當成稀世聖人的聖職者,在這裏只是擁有最基本力量的僧侶。
連僧侶都沒有的團隊,註定迎接悲慘的下場。
在地上是足以名留青史的劍士劍豪,在這裏只是平凡的戰士。
失去手臂,痛得說不出話的這名戰士也好,倒在地上的其他人也罷,只要離開「迷宮」────
「如果辦得到,就不會那麼辛苦了。」
「啊────」
伊亞瑪斯微微一笑,慈悲地拿刀刺進戰士的喉嚨,給他最後一擊。
剩下一人。
「嗚……!?」
是個一臉驚恐的小鬼頭。
擔任盜賊的年輕人,親眼看見其他戰士當着他的面全滅的過程。
或者是因爲他的職業要求的是敏捷性,單論動作的話,他比其他戰士懂得更多。
他的身體抖個不停,看起來狼狽不堪,終於採取行動。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落荒而逃。
奔跑,衝向通往地面的梯子,攀爬。燃起求生欲。伊亞瑪斯眯細雙眼。
會在乎的只有他送屍體進去的寺院的僧侶,艾妮琪修女八成會高興不已。
————————————————
每個人都一樣,他也是,那些傢伙也是,這個廚餘也是,差異不大。
伊亞瑪斯將剛砍死的冒險者的亡骸踢進空屍袋,沒有一絲躊躇。
賈貝吉不滿地抬頭看着他。被大衣遮住的藍眼,亮起火焰般的光芒。
想到得獨自把這些東西搬到地上,他嘆了口氣。
冒險者就是那樣的生物。
接着想到在旁邊抬頭盯着自己的藍眸,他又嘆了口氣。
注1:出自《巫術》系列中的武士角色Mifune,本來是三船ミフネ,但外國玩家用英文念法就變成了ミフューン。
正因爲無法離開,纔是冒險者。
藏在大衣底下的黑色鎧甲、東洋風的服裝,風格都跟那把刀完全一致。
他並不是看他可憐才想放他一命就是了。
伊亞瑪斯開口問道:
────或是倖存的同伴。
「yelp!」
答案很簡單。
伊亞瑪斯有五成的把握會再見到那個小鬼頭。
「等等。」
「woof……!!」
「Arf!」
────而且,成果夠豐碩了。
他將刀刃夾在腋下,擦乾鮮血,把刀收進形似黑杖的鐵製刀鞘中。
誰在「迷宮」裏遇到了什麼事,不會有人在乎。
從「迷宮」離開?逃跑?
注2:伊亞瑪斯以爲賈貝吉是男性,在解開誤會前都以男性的「他」看待。
「要是他們全滅,會沒人出復活費。」
「今天也要喫晚餐嗎?」
賈貝吉正準備撲向盜賊的背時,伊亞瑪斯用手掌擋住他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