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Camp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1.6萬 字

「伊亞瑪斯?那個扛屍體的嗎?我沒看到啊。」
「這樣啊……」
在城鎮外、被夕陽映照的荒野上,面帶憂愁的艾妮琪修女,真是美得像幅畫。
被她叫住的冒險者,毫無疑問地確信自己非常幸運。
明明沒有死人,更不用說在坎特之外,能被她主動攀談,這可不是常有的事。
想到這份幸運,迷宮探索一無所獲這種事,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儘管也耳聞有個長得像她的修女,在賭場沉迷於「核擊(堤魯特威特)」……
──嗯,傳聞只是傳聞。
比起這些,冒險者更想絞盡腦汁討她歡心。
說不定能得到卡多魯特神的恩惠,而且與美貌的精靈交談,本就是人生一大樂事。
「嗯,照那傢伙的作風,要是拖着四、五具屍體,自然會耽擱啦。」
「不過最近,他拖着屍體回來的情況也少了許多呢……」
艾妮帶着苦笑回答,並且喃喃道:雖是值得高興的事。
「那麼,迷宮裏有什麼異常嗎?」
「妳也知道,迷宮裏不變的事情反而比較少──」
不過這名冒險者對迷宮的法則也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雖然充分明白那隻不過是經驗法則……但迷宮確實存在着某種一定的規律。
例如墓室裏的怪物會守着寶箱,而在迷宮裏徘徊的怪物卻並非如此(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之類的。
即便那大致是異常的領域,依然有某種絕對的存在支配着它。
所以,要說有什麼異常,對了──
那是一名身高寬度皆巨大、厚重魁梧、筋骨隆起的巨漢僧人。
「……若是六英雄的各位能回來就好了。」
「沒有啦,僅僅接受佈施總覺得不好意思。這也算是修行啊。」
艾妮琪以洗練優雅的舉止低頭致意,羅達爾則豪爽地揮手錶示不用在意。
他爽朗地笑着,艾妮琪也笑吟吟地行了一禮說:「辛苦了。」
今日也有許多人從此處潛入地下,然後被吞噬,不再歸來。
「那請妳祝福我這條路能長得離譜吧。」
以後的事,到時候再想就好。現在能做到的,就是在最佳狀態下,盡己所能去做而已。
露出不服氣的神情,高聲抗議的,是個身形纖細的小姑娘。
「日前,我聽到了報喪女妖的聲音。」
艾妮由衷地如此相信。因爲這也是她的信仰本身。
艾妮目送着他們的背影,混入其他冒險者之中,直到消失在斯凱魯。
那句「迷宮的構造改變了」。
「感覺像是五天前,也像是五年前。倒不像是五分鐘前就是了。」
「行走在無人荒野」 的賢者羅達爾。與其說是神官(Priest),不如說是修行僧(Monk)的男人。
伊亞瑪斯,終於也迎來了那一刻嗎?
頭頂上的獸耳一晃一晃的,臀部上方那條長尾巴悠悠地畫出弧線。
冒險者嘻嘻哈哈地笑着離開,貓娘和其他夥伴也一一跟上。
「羅達爾先生,您可知道些什麼?」
自從那道公告之後,出征而未歸的冒險者又增加了……
「我和伊亞瑪斯擦身而過喔。在地下第一層,看來他是往更下面去了。」
倘若果真如此,那固然令人悲傷,但同時也是值得欣慰之事……
到底哪一句是認真?哪一句是玩笑?他的言行舉止如同雲朵般捉摸不定。
然而同時,祂也並非崇尚勉強胡來、魯莽無謀地穿越死亡之門。
這男人之所以沒有被叫上,理由只有一個。
「非常感謝你們特地告知。願你們的旅途能迎來更好的死亡。」
想到自己先前犯下的失態,就無法天真地爲他們被神迎回而感到欣喜。
只是信仰大地女神的人會自行疏遠她而已。
羅達爾照字面說了句安慰的話,他發出轟隆隆,宛如岩石崩落的聲音笑了起來。
在迷宮地下第一層,下樓梯後不遠的區域,那些無償治療冒險者的神官裏,他就是其中之一。
完全不像她平時的樣子。原本的自己,明明應該更加果斷纔對。
「啊,那可是不祥之兆啊。貧僧孤陋寡聞,尚未聽過那聲音就是了……」
──令人在意的是……
她俐落地轉身,筆直地朝着城鎮走去──
「都說了不是那樣啦。」
卡多魯特神並不認可在踏入死地時斤斤計較得失。
彷彿撬開迷宮巨顎般,那龐大的身軀緩緩自幽暗中浮現。
不過──羅達爾露出與他的別名相符的深思,謹慎地接着說:
──迷宮,果然纔是讓生與死閃耀的所在吧。
呼,艾妮輕輕吐了口氣,把目光投向那如怪物巨顎般的迷宮入口。
「那是……」艾妮眨了眨眼。「……多久之前的事?」
「唔,迷宮裏的時間可靠不住啊。」
「這莫非是什麼風流的戀愛逸事嗎?」
「硬要說的話,就是我們的盜賊明明看着地圖,卻還是迷路了呢。」
艾妮並不以信奉神明的差異作爲評斷他人的依據。
羅達爾帶着宛如用鑿子在岩石上刻出的、令人親近的表情,臉上流露出好奇的神情說道。
賈貝吉、拉拉伽、貝卡南、奧蕾雅也是。
回應她自言自語的是,像巨巖滾動般的聲音。
他們的生與死,肯定還能再提升價值。一定還有尚未完成之事。
艾妮皺起眉頭,視線在空中游移,彷彿在尋找答案。
「肯定是妳畫錯地圖了吧?纔會害我們找不到樓梯,不是嗎?」
掛在脖子上的聖印,艾妮記得那是連她都不太瞭解的某個古老宗派的。
「今天您也在治療嗎?」
伊亞瑪斯所追尋的東西。某種腐朽殘敗的「碎片(Shard)」。
在她背後,傳來咯咯嬉笑的聲音。
「怎麼啦?修女,簡直就像對男友使出『激怒(馬里克特)』一樣的表情啊。」
亦勿懼死。
就在那兩者的狹縫之間,才存在着所有人追尋的榮光之路。
艾妮琪修女應該會欣然接受死亡的擁抱。
每位冒險者都個性鮮明,不過一旦淹沒在人潮中,就彷彿滲透般地化作芸芸衆生。
艾妮琪避免把一切都告訴他。
「不過妳要等伊亞瑪斯嗎?那傢伙真是走運啊。」
目送那背影就這樣大步離去,艾妮琪又再度呼出一口氣。
──若真是與那玩意兒爲敵,我一人能到達那裏嗎?
「我想也是呢。」艾妮微微一笑。「謝謝您特地告訴我這些事。」
照這層意義來說──伊亞瑪斯能遇上賈貝吉和拉拉伽,算是幸運吧。
貓人(Felpurr)盜賊像她的祖先一樣,把耳朵往下壓,顯得不悅地低聲咆哮。
──話雖如此……
「順帶一提,關於迷宮的構造什麼的,貧僧並不曉得。我只有待在地下第一層的入口而已。」
艾妮搖了搖那雙長耳朵,微微一笑。
艾妮琪並不算了解詳情,但她知道世上存在着能做到那件事的某種東西。
「……不是。」
「嗯,也許只是沉迷於探索而已。」
這麼決定後,艾妮琪修女的步伐就變得充滿力量而果斷。
但她並不打算像戀愛中的少女那般,不顧一切地投入死亡的懷抱。
只要是在斯凱魯多次潛入迷宮的冒險者,就算不知道名字,也一定認得那副模樣。
那早已被遺忘的古老經典警句,忽然掠過艾妮的腦海。
儘管是高階冒險者,羅達爾卻沒有被鬥神(Durga)酒館的老闆叫去。
或者就算不認得那副模樣,也肯定聽過那男人的名字。
先前的敗北──沒錯,那無疑是敗北──似乎比想像中更令她耿耿於懷。
他曾經把那物品稱作驅魔的「護符(Amulet)」──
就算技藝再高、實力再強,也不便把真相告訴獨行的冒險者。
斯凱魯的天空多半陰沉,但唯獨血一般赤紅的暮色永遠分明。
因爲他都是單獨行動(Solo)。
既然如此,再一次將他們的遺體帶到神前請示,也未嘗不可。
她緊緊握住那雙如初生嬰兒般光滑的手。
汝勿忘死。
「是迷宮的構造改變了啦!跟地圖完全不一樣!」
「這樣啊……」
「哎呀。」艾妮琪眨了眨眼。「哎……!」
「行李不算多。如果在乾糧耗盡前還回不來的話……」
「就是這樣啊~嗯,不過有在上一層賺到,所以今天就撤了,修女。」
「哎呀,光靠貧僧,恐怕難以勝任嗎?」
──看起來浮躁,這可不妙呢。
印象中,好像叫做莫爾羅格──之類的吧……
當然是,假如將那把斬首劍(BeheadingBlade)、收納在盔甲櫃中的武具全數解除封印,在這之後……的事。
面對艾妮的提問,羅達爾仰望天空。
「就是出了問題,對吧。」
「纔不是,是你弄錯了!」
§
「wouaah!!」
「哇、啊啊啊!? 哇啊啊……!? 」
賈貝吉的咆哮轟然響起,緊接着是貝卡南帶着鼻音的吶喊。
寶劍赫斯尼爾施展出那股武威,而屠龍劍(DragonSlayer)依舊提不起幹勁。
這也難怪,因爲這次的對手,是可怕的魔界居民,他們的軍勢。
「BAAAAAAAAAAAA!!」
體格甚至輕易超越貝卡南,揮舞着四條手臂、咆哮着的山羊頭紅色惡魔羣。
數量多到足以讓迷宮的微暗完全染成赤黑色,牠們蜂湧而至,企圖羣起折磨冒險者。
那每一擊只要正面命中就足以致命,而身爲惡魔,這當然並不會僅止於此。
「『MO(密姆桑梅)』『LI(萊)』『TO(塔桑梅)』……!」
「『達魯伊拉(黑暗啊) 塔桑梅(來吧)』!」
魔導之語像呼吸般不斷吐出,奧蕾雅顫抖着高聲喊出的真言彼此交錯。
超自然的「黑暗(迪魯特)」籠罩住低等惡魔,同時「閃電(莫里託)」擊中了冒險者們。
「Ewwk!? 」
「啊嗚──!? 」
「咕、嗚……!? 」
「好、好燙啊……!可惡……!!」
隨着賈貝吉的怪叫聲,少女們的悲鳴,與拉拉伽的咒罵接連響起。
倒不是要抱怨奧蕾雅的咒語選擇。
他們知道那種所謂的封咒術,對魔神也難以奏效。但「黑暗(迪魯特)」則是例外。
用掌心抵住劍柄末端,彷彿整個身體撞上去一般──猛然一刺!
至於賈貝吉,她抱着胳膊,無聊似地盯着腳邊被丟在地上的屍袋。
等她的腳步聲已經遠到聽不見時,拉拉伽也準備開溜──在那之前。
──結果最害怕的人,是我嗎……?
「BAAAAA!? 」
「哇啊!呀啊……!呀!喝、喝啊……咿咿……!? 」
背後傳來奧蕾雅尖銳的聲音,拉拉伽怒吼着回應。
帶着肉眼可見壓力的青白劍風猛烈颳起,將潛伏在黑暗深處的惡魔切碎。
奧蕾雅丟下一句刻薄話,轉身跑走。
拉拉伽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倒不如說──
果敢衝上前的拉拉伽放棄了平時的招架(Parry),在掌中將短劍反手一轉。
「拉拉伽,沒完沒了啊!」
想起剛纔的拉拉伽,再回頭看自己曾經當隊長時那副丟臉模樣。
他們早就放棄繪製地圖了。
麻繩捆縛的屍袋裏裝着男人,拉拉伽一把抓住,毫無顧慮地拖行。
要是屍體再被打爛,復活費用就會更高,這可不行。拉拉伽咬緊牙關衝出去,還忍不住笑了。
「不過話說回來……」
她瘦削的身體到處都是割傷,滲着血,那些血就算沾了魔神的靈液(Ichor)也無法洗掉。
──我居然在這種情況下還在想復活費用的事。
「wouah!!」
「這種事我一開始就沒指望你。」
奧蕾雅瞥了一眼屍袋,重新坐好,變成抱着膝蓋的姿勢。
──不過,貝卡南八成也察覺到了。
那是極度窩囊、扭曲的笑容,但無疑是冒險者纔會露出的笑容。
「話說,現在情況真是太糟了。」
倒也不是說她有那麼依賴那傢伙──應該說,自以爲沒有。
「也許只是我畫圖技術太爛而已啦!」
賈貝吉揮動的赫斯尼爾呼嘯一聲,將真空之刃釋放至虛空。
「妳、妳還真直接……」
他沒打算特地小心翼翼地對待,但也沒有打算丟下不管。
「啊,可能……只是,在玩而已……玩弄,我們……」
一來拉拉伽根本沒那種餘裕,二來就算畫了也毫無意義。
一如往常畏畏縮縮的貝卡。也就是說她在正常運作。果然,她膽子很大吧?
那是不是魔神召喚同類的力量,拉拉伽並不清楚。
回頭一看,原本應該存在的通道卻消失了。
就算是拚命掙扎亂動的賈貝吉,如此士氣高昂,也不是毫無消耗。
「喔、喝啊……!!」
「要是又被下一批纏上就麻煩了,快走!」
──話說,這傢伙……
魔神的手臂猛力揮下,砰的一聲打在薄薄的屍袋邊緣。
──果然這傢伙纔是關鍵啊……!
要不是賈貝吉興高采烈地衝進敵陣,大家早就被殺死了。
「聰明」的定義或許因人而異,但就頭腦的反應速度而言,她確實像個魔法師。
記得有扉門的地方變成牆壁,有樓梯的位置則改成了門。
就算現在,迷宮的結構肯定也正在被無聲無息地改造。
最重要的是,她對着逼近的魔神臉色發青,牙齒打顫地詠唱的咒語竟然成功了,這點值得慶幸。
屍體就是屍體。在迷宮裏,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雖然缺了腦袋,重量是有變輕啦……!
「我知道啦……!」
她的獨眼中滿是不安,望着墓室深處的惡魔們低聲呢喃。
但他知道一件事,沒錯,真的沒完沒了。也就是說,再這樣下去,遲早會耗盡力氣。
只能指望這點了。拉拉伽盯着逼近的惡魔影子低聲咒罵。
「完全有可能啊……」
「alf!」
「別廢話,快走啦,我可沒打算留下來跟牠們拚命……!」
「要、要逃的話,可是要往哪裏逃……!? 」
她覺得自己必須調整好表情……爲什麼拉拉伽他們,會這麼不在意呢?
「我們逃吧!」
貝卡南無論做什麼都很顯眼。既能吸引敵人的注意,卻又沒那麼容易倒下。
「嗯、嗯……!」
雖然不知在這個野狗般的女孩心中順位是如何,但拉拉伽很清楚,她對貝卡南特別寬容。
「別一個人亂衝啊,廚餘……!」
雖然因此拔出刀省了不少麻煩,但戰鬥並沒有因此結束。
因爲伊亞瑪斯就是如此。
「woof……」
「yap!? 」
奧蕾雅心想,貝卡南垂頭喪氣地說出的推論,大概是正確的吧。
一行人避開被賈貝吉視爲雜魚輕鬆幹掉的怪物屍體與血泊,開始紮營。
「BAAAAAAAAA!!? 」
明明賈貝吉纔剛用赫斯尼爾一刀把敵人切成碎片,從深處又湧出赤黑色影子。
§
「躲不掉的話,那就接招吧……!!」
「grooooowl!!」
雖然都稱不上致命傷,但她的專注力(HitPoint)明顯被削減……
「喔……!」
「現在的狀況已經夠亂來了吧?」
伊亞瑪斯死了。
只要貝卡南哭哭啼啼,賈貝吉大概就會鼻子哼一聲表示「沒辦法呢」,多少會收斂一點。
那些話沒必要特地說給貝卡南聽。話雖如此──
看她那提心吊膽、縮手縮腳地揮劍的樣子,實在是想不到啊……
「要是我閉嘴就能改善,我當然會閉嘴啊。」
不然她纔不會問「往哪裏」這種話。
確認她們的腳步聲後,拉拉伽緩緩後退。背後只剩下奧蕾雅一人。
快要哭出來的貝卡南如此喊着,拉拉伽正要說什麼,卻把手上的賈貝吉放開了。
就這樣,他們置身於不知所在的墓室裏。
某個存在──大概是那個「跳舞的人影」──在搞鬼,這是毋庸置疑的。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whah!」
他抓住正想再高高興興衝出去的賈貝吉的後頸,無視她的抗議大喊。
包括大力揮劍,幾乎打不中敵人的貝卡南在內,少一個人就會全滅。
雖然稱不上變得像狗頭人那樣遲鈍,但至少像黏液怪那樣動作變慢了。
伴隨着垂死的慘叫,噴出靈液(Ichor),山羊頭惡魔倒下,隨即化作霧氣消散。
「……果然,地圖靠不住嗎?」
拉拉伽把伊亞瑪斯的屍體往旁邊一扔,躺在地上呈大字形調整呼吸,低聲咕噥。
「EEEEEEEEEEKKK!? 」
像是在說「真拿你沒辦法」般地吠了一聲後,賈貝吉衝了出去,貝卡南緊跟在後。
相較之下,奧蕾雅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掌。不用看也知道,正在微微發抖。
「喂,走囉,伊亞瑪斯……!」
「跟着她跑就行了!」
起初還以爲是傳送器之類的機關,但明顯不是。
「至少我們沒有突然被困在石頭裏,看來那傢伙也沒辦法隨心所欲地亂來。」
在低等惡魔咆哮着揮舞手臂的縫隙間,拉拉伽將刀刃深深刺入對方體內。
奧蕾雅自然不可能知道,但先不論賈貝吉,對拉拉伽來說──
──第二次……不對,第三次嗎?真是無法習慣啊……
伊亞瑪斯死了兩次。突然被丟進迷宮的怪地方也是第二次。
要是把賈貝吉在眼前被傳送走也算進去,那就是第三次遇到同伴死亡了。
雖然不能說「早就習慣了」,但說真的,也沒想像中那麼慌亂。
比起曾經獨自一人爲了尋找「金鑰匙」在迷宮中徘徊,還算好一點……他這麼覺得。
拉拉伽對自己這種心境感到困惑,但總算調勻呼吸,抬起上半身。
「……怎、怎麼辦?要……紮營嗎?」
貝卡南怯怯地問道。
當然,現在進行的露營,並非休息的意思。
而是指在迷宮裏一直等、等到有人──究竟會是誰呢?──有人前來救援爲止。
時間並不是問題。
在迷宮裏,時間這種感覺早就變得模糊不清。
就算不喫不喝等上十天、十個月,甚至十年,都覺得好像能辦到。
當然,實際上從沒試過,也不會想去嘗試──
──問題在於,能指望誰來救援……?
拉拉伽完全想不到。
或許六英雄會採取行動?或是艾妮琪修女?
大概會吧。有這個可能性。他不否認……
但迷宮中一次能行動的人數,最多隻有六人。
然後緊緊握住當法杖用的屠龍劍,沒什麼自信地接着說:
那可是貨真價實的魔法戒指啊。他到底懂不懂這東西的價值?
「……反正屍體也用不到了。借來用一下,伊亞瑪斯大概也不會抱怨。大概啦。」
怎麼說呢──
拉拉伽完全無視她,伸手翻找無頭的伊亞瑪斯的裝備。
「嗄?屍體的話──」
取代回答的,是一聲相當明顯的咂舌。拉拉伽把自己轉個不停的思緒抓回來,重新理好。
微微晃動──快速搖晃──頭搖來搖去,寬檐帽也跟着晃動。
「這裏面封着『方位(杜馬皮克)』嗎!? 」
或是把隊伍分成兩批……那個「跳舞的人影」會放過這個破綻嗎?
就算封印的只是「方位(杜馬皮克)」──極爲基礎的咒語……
「因、因爲,那傢伙……躲開了。我有看到。那就代表……那個,就是……」
這樣一來就只能算是靈魂消失(Lost),真正的死亡,只能埋葬了。
──真是的,這感覺紊亂到極點了。
更何況,既然那傢伙能改變迷宮的構造,又怎麼可能留下從上方接通的通道?
「……妳知道嗎?」
她彷彿正擔心着牆壁隨時會壓過來,把他們壓成肉餅。
那雙澄澈、彷彿無底湖般的藍色眼眸。她那纖細手臂握着的,是古老斑駁的劍刃。
──可是分量還是不夠啊。
那些有用的咒語都備齊了。
──已經有了。
就算是偉大的卡多魯特神的神業,頭顱能從根部重新長出來嗎?
「……總之,要嘛幹掉那傢伙,要嘛自己想辦法往上走……我是這麼打算的。」
正當拉拉伽這麼盤算時,奧蕾雅從雙膝之間抬起朦朧的視線,眯起眼睛狠狠瞪來。
拉拉伽甚至連賈貝吉那邊都沒有看一眼。
「如、如果是『怎麼做』的部分,我……可能知道。」
「woof……!」
「yap?」
知道自己所在位置,毫釐不差的術法。
「看起來不像是普通戒指吧……」
雖然只是比初級再高一級,但絕對不能小看。
神大概也會搖頭說不行吧。乾脆從灰燼中復活還比較容易成功。
「……所以,那又怎樣?」
──會是怎樣呢?
「『定位(康迪)』!」
「妳說什麼?」
拉拉伽將戒指直接丟進口袋,這一幕令奧蕾雅瞪大眼睛,低聲發出嘆息。
想到這裏,奧蕾雅恍然大悟。
假如捅不死的話,嗯,反正想破頭也沒用。
「嗚喔!? 」
──那就得來來回回好幾趟,對吧?
拉拉伽終於從裏頭掏出一枚戒指──「寶石戒指」。
「可問題是,要是連牠在哪裏都不知道……啊。」
當代的金剛石騎士完全不聽人說話,方纔還在翻找伊亞瑪斯的行李。
「所以,把『怎麼做』這件事擱置起來很有趣嗎?」
「多少算是吧。」
「alf……」
「我又沒有要搶。」
「那是什麼?」
假設真的有六名冒險者前來救援,要把拉拉伽他們救出去……
一路盯着拉拉伽動作的奧蕾雅敏銳地察覺,冷冷地說。
但是無法否定。
「呃,假如是賈貝吉的劍,說不定能辦到……」
「但、但是……既然牠,沒有追過來……會不會是……躲在哪裏埋伏,等着我們?」
「被砍到會出事,對吧?」
暫且不論怎麼把赫斯尼爾捅進敵人的身體,只要捅進去就能殺掉牠。
「也沒有伊亞瑪斯的腦袋了嘛。」
拉拉伽瞥了貝卡南一眼。
那就好。既然得到滿意的威嚇結果,賈貝吉便再次安心地啃起肉乾。
奧蕾雅突然大喊,三人全都嚇得猛地一顫。
拉拉伽正要說的話停住了。大概是想到答案了吧。
全然沒有察覺到夥伴們的樣子,圃人(Rhea)主教興奮地連珠炮似地說道:
「我……那個……」
「這麼說來,接下來就是找出牠在哪裏……」
──只能知道?
若是把這種情況稱作「失敗」,艾妮琪修女就會生氣……
若只是用語言描述就不過如此,但在外地,那可是魔法師的奧祕之一。
「啊,我知道那個!」貝卡南露出得意的神情。「能使用『方位(杜馬皮克)』的戒指對吧?」
也有可能是,純粹因爲雙方的力量差距太大,根本不需要硬碰硬。
可是在迷宮裏依然有效。只能知道位置──
至於它的效果──
──總之,有辦法殺掉那傢伙。
實在不覺得牠會這麼做。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集中到貝卡南身上。她被大家盯着,像是受驚般地身體顫抖。
也不可能浪費使用次數去施展「定位(康迪)」。
或許可以舉行,不過問題在於,復活的成功率──
「畢竟是赫斯尼爾嘛……」
「有這個至少能掌握我們自己的座標,比沒有強多了吧?」
「沉默(蒙堤諾)」、「虛空結界(馬茲) 」、「透視(卡魯弗) 」。
「能知道位置啊,屍體的!」
看她找出想要的肉乾正津津有味地啃着,想必她本身也相當疲憊──
拉拉伽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緩慢地挪動身子,朝伊亞瑪斯的屍袋靠近。
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貝卡南一邊扭動着從涼鞋露出的腳趾,一邊舉起手。
其效力究竟能發揮到何種程度尚不可知,但光憑這點,被國家延攬任用也不奇怪。
拉拉伽突然靠過來,賈貝吉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貝卡南不安地嘟囔着,帽檐下的視線遊移不定。
賈貝吉以爲奧蕾雅的低語是在叫她,她猛然抬頭望向這邊。
──嗯,如果說「只能知道位置」,好像也確實是那樣……
「yap!? 」
然而在迷宮裏,這卻被當成第一階段的初級咒語──
對方沒有交鋒,而是躲開了。
若是考慮到從那一瞬間所窺見的敵人性格,或許牠只是單純在戲弄我們罷了。
「『怎麼做』很重要,可是『在哪裏』也很重要啊。先要找出牠的位置,然後……」
「果然最後還是得這樣……吧。」貝卡南點點頭。「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在坎特寺院真正有分量的,是佈施的程度,只要堆一座金幣山,應該就會舉行儀式。
姑且不論那種擔憂──也正因爲能暫時放下這種事,纔是貝卡南──她接着說:
「實在是,我怎麼會忘了這個!不,是因爲我一直不太想用它……!」
實際上,就算把無頭屍體送到坎特寺院,大概還是能舉行復活儀式──他是這麼想的。
「可是就算想找,迷宮也已經被弄得亂七八糟了……」
「不,我不知道喔。」
如果他今天也像往常一樣,把那些慣用的裝備與道具帶在身上,應該……
──除魔寶劍,赫斯尼爾。
「呀!? 」
畢竟「定位(康迪)」是屬於僧侶第二階段的咒語。
拉拉伽「哈哈哈」地輕聲一笑,但貝卡南只是曖昧地笑了笑,那是敷衍的笑容。
比他還快一瞬間,貝卡南已經意識到了。
「呃,奧蕾雅,也就是說,那個,伊亞瑪斯的……?」
「對!」
奧蕾雅唯一的眼睛得意地一閃,牽動着顫抖的臉頰,大膽無畏地笑了出來。
「──能知道那傢伙的位置啦,他拿着頭嘛!」
§
「『卡夫阿列夫(尋找) 努恩(喪失) 達魯伊(生命之人的氣)』……」
隨着奧蕾雅可愛又莊嚴的詠唱,不可見的波動輕輕拂過肌膚。
在那難以名狀的感覺下,賈貝吉發出「Ewk!? 」的叫聲,但這不會對結果造成影響。
在拉拉伽與貝卡南屏氣凝神地注視下,奧蕾雅點頭說:「嗯。」
「掌握到位置了。只要牠不亂跑的話。」
「那麼,接下來就是這個了……呃~是……?」
「『達烏克(衣服啊展開吧) 密姆阿利夫(顯示我的) 佩切(位置)』啦……」
拉拉伽舉起戒指,貝卡南的低語與之重疊,魔力再次輕柔地擴散開來。
「eek!? 」
賈貝吉似乎極度不快,無意義地往後跳開,還齜牙咧嘴。
「wooof……!」
「好啦好啦,忍耐一下。妳自己不也一樣嗎?要是不知道獵物在哪,妳也……有辦法啊?」
這傢伙大概會一個接一個地衝進墓室吧。奧蕾雅嘆了口氣。
「然後呢?知道了嗎?」
「嗯,大概……我覺得挺近的。如果能直線前進的話。」
「好……」
宛如在說「交給我吧!」充滿力道的回應。
她和闖入時一樣踩過被踹倒的門板,東張西望,目光急促地在左右掃過。
因爲握在手裏的這把劍、在地下拔出的這柄新刀,正不斷拉着她往前走。
「waf!」
「……對吧?」
拉拉伽也點頭表示同意。
賈貝吉的心情極好。
那是一張沒有描繪任何地圖,全新的白紙。
可是細想下來,伊亞瑪斯真的主導過什麼,帶領過大家嗎?
「欸、呃……」貝卡南眨了眨大大的眼睛。「確、確認……策略?之類的?」
被稱爲狡猾固然沒問題,但要是被認爲膽小,那就會沉淪。
「要是能用『大盾(馬波非克)』就好了……那個持續時間很長。」
紅髮少女齜牙咧嘴低吼着。現在的她甚至覺得,就連那隻藍黑色的巨大怪物,也能當場把它劈成兩半。
「Wou!」
──「透視(卡魯弗)」就算了吧,現在這種情況也用不上。
如拉拉伽所說,兩者的位置相距不遠……雖然在迷宮裏這種事靠不住。
實際上,換作蓋茨也會這麼做吧。被看輕就完蛋了。
真空之刃在空中飛舞,把惡魔連同飛濺的靈液(Ichor)一併斬斷、消滅。
「arf。」
在那劈開的空隙裏,她毫不猶豫地躍入,踢踏石板,騰身半空。
奧蕾雅自作主張地這麼決定,反倒是把注意力放在剩下的其他咒語上。
──這麼說來,難不成她纔是團隊的隊長?
「加、加油喔……」
「Wou!wouaah!!」
「嗯……一直躲着我們跑來跑去,也很丟臉呢。」
拉拉伽重新把手套用力套緊,開口說道。
接下來就看運氣了,最後還是得靠賈貝吉的直覺。
「yap!yelp!」
接着完全不在意後面的夥伴是否跟得上,一溜煙地衝了出去。
擋在前面的傢伙全都踢飛、砍翻,想怎麼衝就怎麼衝。
每一次率先衝鋒陷陣的,不都是這隻紅毛野狗──廚餘嗎?
畢竟,就算想反對,「定位(康迪)」是她提議的,也是她詠唱的。
「呼、呼、呼……太、太快了啦……!」
拉拉伽把用「方位(杜馬皮克)」取得的座標,與奧蕾雅取得的座標,在方格紙上進行比對。
而慌慌張張地、慢吞吞地彎下身子的貝卡南,臉上卻露出軟弱無力的表情。
拉拉伽環視衆人一圈,接着抓起伊亞瑪斯屍袋的繩子。
不過,這次的獵物是那隻「奇妙的野獸」。先得把那混蛋打倒纔行。
更別說眼前的對手還能理解語言,也具備智慧。
嘲笑別人可以,但被我們嘲笑,牠是絕對無法忍受的……
她並不是靠力量去壓制大劍,而是順着反作用力與勁道扭轉身體,像跳舞般把劍揮落。
「BAAAAAAAAA!? 」
有不安,也有恐懼。能不能成功根本不曉得。就算如此,仍然要前進。
「接下來就看運氣了吧……」
在貝卡南惶惶不安的聲音旁,拉拉伽也追着賈貝吉的背影衝了出去。
追着像箭矢般飛奔而去的紅毛賈貝吉,拉拉伽卻忍不住笑了。
反正也沒有餘裕去把寶箱開開關關。就算要打開,之後也都是拉拉伽的責任了。
一定要讓那隻「奇妙的野獸」閉嘴,這點已經確實傳達到了。
「有什麼想法嗎?」
雖然也不算跟班,但總覺得──伊亞瑪斯纔是隊長。
「說不定它根本就讓我們進不去啊。像樓梯或升降機封死之類的。」
「那邊……的意思,嗎?」
還沒等那句話說完,賈貝吉就已經衝出了墓室。
「所以沒有策略也沒辦法囉?」
──對於後面三人來說,這實在是隻有「辛苦」兩字才能形容的情況。
「喂,快點往前跑!後面也有東西追來……!」
至少,不至於完全沒有賈貝吉那種程度的感性。
「yap!」
「woof……」
雖然不知道怪物之間是怎樣,但牠們至少存在着野獸般的獸性吧。
「……不,這不可能啦!」
──真是的,也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挺方便的傢伙。
「……好,走吧。剩下的只要想辦法拉緊廚餘的繮繩就行了。」
沒錯──她沒有迷路。
那柄彷彿有生命般,要從掌中滑脫的武器,被她猛力握緊,強行揮舞起來。
即便那個「跳舞的人影」沒有改造迷宮,要直線抵達目的地也幾乎不可能。
「還有什麼能準備的……」
賈貝吉頭也不回地喊着,毫不猶豫地穿過一個又一個轉角,在通道中前進。
「……應該不會讓我們,到不了那邊……我覺得。因爲那傢伙,想要直接……嘲弄我們。」
「想要沒有的東西也沒辦法吧?」
§
拉拉伽從不覺得自己是隊長。
果然還是得由最強的自己來替他們開路纔行。
「哇、真是……早知道就不該交給那傢伙了……!」
賈貝吉低聲嘶吼。不知道是覺得被小看了,還是爲了即將到來的戰鬥而繃緊神經。
深深吸了一口氣。拉拉伽鼓起幹勁,給顫抖的膝蓋注入力量,大喊:
「嗯,這下第二階段的咒語也不能再浪費了。」
「wouaah!!」
「走吧!」
賈貝吉把似乎會自己飛出去的劍拉近身邊,在迷宮中奔馳。
總是說些挖苦和惹人厭的話,是因爲心裏不安嗎?奧蕾雅緊咬嘴脣。
姑且不論金剛石騎士手中的那把劍究竟感受到什麼,賈貝吉此刻心情正好得不得了。
那怪物正揮舞着手臂做出詭異的動作,她則乾脆俐落地把那些手臂全都砍了。
一刀兩斷、不堪一擊。除魔聖劍赫斯尼爾發出低鳴。
「除了衝進去把牠宰了以外,還有別的嗎~」
奧蕾雅笑着低語。半是放棄,半是自暴自棄。
賈貝吉叫了一聲。「怎麼,想幹架嗎?」她瞪視過來,拉拉伽卻隨意敷衍過去。
若真能做到,那恐怕已經不能稱作迷宮了。
她像要抓住救命稻草般,雙手緊緊握住屠龍劍的劍柄,發出無精打采的聲音。
不知會派上什麼用場,不過帶着走也是理所當然。
再怎麼說,是那個黑的太沒用。居然會被幹掉。
貝卡南一邊偷瞄拉拉伽的反應,一邊說道。
賈貝吉從來不會放過那些瞧不起她的人。
雖然她可沒打算讓這傢伙擺出一副像是主體的態度,但能派上用場的東西,她並不討厭。
「雖然事前給她看過地圖,但賈貝吉是不是真的懂,我可不知道啊!」
「真有那麼容易嗎?」
紅色山羊頭這種傢伙已經完全不是她的對手。四條手臂是什麼鬼東西?昆蟲嗎?
那個吵死人的、那個笨手笨腳的高個子,還有那個小不點,全都慌了手腳。
「不、不過,我覺得……可能,會讓我們繞遠路。」
但對他們而言幸運的是,或者該說令人驚訝的是,賈貝吉的動作忽然遲滯下來。
「crouahh……!」
她低聲咆哮,赤腳猛然在石板上一踩,勉強停下步伐。
她那樣的動作──不,根本不用想。
「有新敵人……!? 」
拉拉伽像跳躍般跨出最後幾步,一口氣衝到賈貝吉身旁。
她死盯着迷宮通道深處的黑暗中,浮現出的輪廓。
與那些惡魔──山羊頭的魔神、低等惡魔完全不同。
首先,手臂只有兩條。體格纖細、嬌小。步伐沉靜……
「穿着長袍……?」貝卡南喘着氣調整呼吸,追了上來。「女……人?」
那正是身披浴袍,或某種睡衣般衣物的美麗少女……們。
瀟灑又洗練的動作。嘴角浮現難以猜測的曖昧微笑。即便在黑暗中仍顯白皙的肌膚。
那一瞬間,拉拉伽聯想到前陣子遭遇的魅魔。
但不是。那是惡魔。魅魔一眼看去便知是非人存在。
而從這些女子身上,完全感覺不到任何魔性──
──那、她們到底是什麼!?
「哇、哇啊啊……!」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貝卡南。
雖然仍舊一副膽怯的姿態,但她仍拚命地提高音量,把屠龍劍高高舉起。
「貝卡南!? 」
拉拉伽一邊告訴自己冷靜,一邊翻找行李。
奧蕾雅膝蓋不停地發抖站起來,拉拉伽默默地等着她。
「……喂,死了、嗎……?」
她用唯一的那隻眼睛盯着那隻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遲疑地搖了搖頭。
拉拉伽扶着牆站起來,那微弱的腳步聲,使奧蕾雅猛地一顫,肩膀跳動了一下。
她「哈、哈」地喘着氣。從齜牙咧嘴的口中,發出急促的喘息。
她向前撲倒,朦朧的視野中看見的,是撲通撲通地倒在迷宮地板上的──那羣女人。
而是那一晚,自己第一次握住這把屠龍劍時,所面對的那位冒險者。
即使自己也幾乎要昏倒,拉拉伽的呼喊仍讓貝卡南慢了一拍行動起來。
根本不需要回想伊亞瑪斯施放過的那場強烈的爆炸。如今已無暇猶豫。
──這,非常糟糕!
並沒有什麼具體的理由。
巨大損害……巨大損害……嗎?不,確實是贏了,卻沒有收穫。還能繼續前進。不、不──
沉重的一擊劃空而過,女人們一邊咯咯笑着,一邊輕巧地閃開。
賈貝吉跪倒在地急促喘息,後方傳來奧蕾雅失去力量跪倒的聲音。
既然前一次有效,那就再來一個。
「什麼……!? 」
並非火焰、閃電那般會引發劇烈現象的咒語。
「………………嗯。」
「廚餘還活着……貝卡南,和奧蕾雅呢……?」
看着她們那奇妙的手部動作,奧蕾雅唯一的那隻眼睛睜大了。
因爲沒讓賈貝吉拿其他行李,這邊不用考慮。
雖說勝利卻不太光彩──但勝利就是勝利。
細微、虛弱的聲音。
彷彿有某種無形的力場自她們的身體中迸發而出,把疾風給偏轉了。
貝卡南不斷髮出的抽泣聲從地上傳來。
「……咿、嗚、嗚嗚……我、我……咿,我,沒事……」
太危險了。拉拉伽茫然地發出呼喊後,最先反應的是賈貝吉。
然而,那些刀刃全數落空。
正因爲沒有深厚知識,才能做出如此果斷的判斷。奧蕾雅先是咬了下脣,稍稍遲了一下才聽從。
拉拉伽吐了口氣。
「我,做到……了。」
「……妳還活着啊。」
──接下來,怎麼辦……?
「卡……『卡夫阿列夫(靈魂啊停止) 泰(吧) 努恩桑梅(汝名爲沉睡)』……!」
「Eek!? 」
干涉精神與生命、相似卻不同的魔力掠過彼此,襲向雙方陣列。
──和那個人,一樣……!
然而──在緊抓着劍,勉強站着的貝卡南前方,女子們的身影晃了晃。
「我們也用咒語!」
澄澈的藍眼睛並未失去光芒,卻泛着水光、模糊不清,像罩着一層霧。
守護自身的奇蹟──僧侶的第三階段。能如此輕易施展──那她們的實力(Level)是!?
「她們會用咒語!雖然不清楚,但階段很高!是僧侶!」
然而,這次不同。
但往往也總是被否定:妳做的事根本不算什麼。
「……不管怎樣,得先重整態勢啊。」
困惑之中,奧蕾雅喊出聲。然而即使在恐懼與混亂中,貝卡南的動作仍毫不猶豫。
「Uggghhhhhh──」
奧蕾雅喊出的「睡眠(卡堤諾)」,與那些女人低語般的「瀕死(馬巴迪)」交錯而過。
「咦?啊,『沉默(蒙堤諾)』──」
她動作拖拖拉拉、搖搖晃晃,在旁人眼裏顯得笨拙遲鈍,但對她而言卻是拚盡全力地舉起劍。
拉拉伽腦中想到的,只不過是「既然不是魔神,那術法應該有效吧」這種程度的念頭。
──雖然我們,也好不到哪裏去……
「……沒關係。我站得起來。我……自己可以。」
設想得過於天真了。
「啊──」
至於她眼角泛紅、溼潤……拉拉伽斷然認定,這只是自己的錯覺。
不,會變成這樣的可能性他其實知道的。他以爲自己知道。
自己的行李、奧蕾雅的行李、貝卡南的行李,還有伊亞瑪斯的行李。
但只因對方是施法者,警戒程度便直線上升。而且還是高階段的。
──但並不是全部……!
§
她像是腿軟一般癱坐在地上,把原本就小小的身子縮得更小,不住地發抖。
「──『祈願(巴馬茲)』!? 」
聖劍的劍風化作真空之刃,劃過空中朝那些女人斬去。
雖然她趴倒在地,卻像受傷的野獸般謹慎地起身。
再來是……奧蕾雅。
她本就因詛咒留下的痕跡而痛苦不已,如今更是過度消耗、臉色蒼白。
「喔。」
拉拉伽差點直接倒下,只能用肩膀猛然撞向牆壁撐住。
貝卡南沒有放過那股同樣的氣息,她拚命繃緊腹部,把劍揮出。
「不是那個,是讓她們睡着的……!」
當然,以她幾乎是門外漢的動作使出的那一擊,根本不可能打到那些女人……
「woof……!」
「咿……噫、咿啊……嗤!? 」
看到她虛弱到這種地步,或許是第一次。
拉拉伽猶豫了一下,向她伸出手。
胸口鬱悶堵塞、呼吸停滯、視野閃爍不定。腦中一陣灼熱,疲憊得彷彿意識隨時都要消散般。
那是從心底湧出的,令人戰慄的恐懼。致命的東西。彷彿生命被整片大塊削去。
幾乎喘不過氣的她,勉強詠唱出第二發「睡眠(卡堤諾)」。貝卡南覺得,這次自己發揮了前所未有的水準。
──若是被轟一下就完蛋了……!
「最後那一下真的救了大家。要不是有那個,恐怕會被對方的咒語殺掉。」
她總是這麼想:做得不錯,做得很好。以自己的程度來說已經很厲害了。
「嗚、嗚……嗚……!!」
奧蕾雅與賈貝吉忍不住從口中發出悲鳴。
拉拉伽勉強環顧四周,很快就發現了那幾乎會被忽略的小小身影。
剛纔差點死掉,現在又差點死掉。
取代回答的,是一聲「嗚~」讓人不太明白的聲音。不過,大概意思傳達到了吧。
「『卡夫阿列夫(靈魂啊停止) 泰(吧) 努恩桑梅(汝名爲沉睡)』……!」
「『密姆阿利夫(一切生命啊)•貝阿利夫(皆歸於)•達魯伊(死亡)』──」
拉拉伽不清楚僧侶能施展哪些咒語。
「growl──!!」
距離有點遠。但這點距離對赫斯尼爾而言不成問題。
此時此刻,就在這一瞬間,屠龍的魔劍對她而言就是魔法杖。
「抱歉啊,用其他咒語會比較好嗎?」
怎能讓這傢伙搶先!賈貝吉怒吼着衝了出去。
「──貝卡南!!」
心裏離安心還遠得很。
貝卡南趴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照這樣下去,會死……!
奧蕾雅低伏着,將額頭抵在膝上,磨蹭片刻後,這才慢慢站起身。
「……不。因爲有效……所以,沒關係。」
但這一下奏效了。
收集起來的是幾支藥瓶。必須用這些儘可能恢復體力。
「賈貝吉,不管妳願不願意,都給我喝下這個。」
「snuff snuff……Ewwww。」
拉拉伽自己喝了一瓶後,把另一個小瓶遞給賈貝吉,她纔剛聞了一下,就露出厭惡的表情。
這麼看來,她以前大概在哪裏喝過傷藥──治療(迪奧斯)的水藥。
是與火龍戰鬥時嗎?大概是伊亞瑪斯給她喝的吧。
拉拉伽感覺血液從腳尖流動到指尖,並把瓶子硬塞給賈貝吉。
雖然賈貝吉露出打從心底厭惡的表情,最後還是勉強把嘴湊到瓶口。
「whine……Gulp……Gulp──snarl……」
她似乎不喜歡,但我纔不管呢。
「來,妳們兩個也喝下。」
「……嗯。」
「好……」
眼睛焦距還對不準的奧蕾雅,以及趴在地上的貝卡南,也各自勉強開始喝起水藥。
姑且不論具體的藥效──彷彿從體內失去的熱量,又暖洋洋地回來了。
做到這一步,拉拉伽終於覺得自己獲得一絲安心。
現在還不算最糟。並沒有把地板踩破,掉到最底層去。
恢復一些餘裕(HitPoint)之後──接下來在意的就是那些昏倒的女人了。
「growwllll……!」
賈貝吉將已經喝光的小瓶丟在地上,正踩着那些女人並用劍指着她們。
來源是那些倒在地上的女人們的嘴邊。
貝卡南缺乏自信地低聲喃喃,還偷偷觀察紅髮少女的反應。
「我、我不知道啦……那種事情,我也……」
「給我一點時間。」奧蕾雅吐了口氣。「雖然我剛纔那樣說,但雙腿還有點不行。」
就在這短短的瞬間,從那些女人們的嘴巴、鼻子、眼睛、耳朵……
「那就再休息一下吧。三比一,妳也沒資格抱怨──」
拉拉伽只能在扭曲的表情中,勉強發出近乎呻吟的笑聲。
不用說,她當然是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但拉拉伽並沒有理會她。
「可疑的僧侶……」奧蕾雅想起討厭的事,低聲說:「並不罕見吧?」
迷宮裏連兔子都有。會有女官之類的人也不奇怪,就算在意也沒有用。
咕啵。
發出悲鳴的,是奧蕾雅?還是貝卡南?
比起警戒──她大概是想誇耀自己比較強吧。
「看起來……有點像城堡裏的女官呢……」
但無論如何,能不掉以輕心地保持警戒,是值得感激的。
帶着眼珠的黏液。稀爛溶解的血肉塊。
「如果賈貝吉……不反對的話,我也想休息一下。」
那聲音打斷了拉拉伽的話。
「爲什麼那種人會在這種地方啦?」
那暗紅色的黏液,與他們視線對上了。
「咿……!? 」
像是被打上岸的魚一般,她們的嘴脣不斷咕嚕咕嚕地流出暗紅色液體。
「女官?」
要是配合這傢伙,那肯定會一路不休息地衝到迷宮最深處去。
「groaar……!」
「……那,大家還走得動嗎?」
拉拉伽思考了一會兒,但終究得不出結論,便放棄似地搖搖頭。
──不,不是。
是血嗎……?
面對那羣蠕動的怪物,賈貝吉齜牙咧嘴,露出像狼一般的笑容。
相對地,貝卡南立刻又像平常那樣,開始畏畏縮縮起來。
──嗯,無所謂吧。
奧蕾雅低聲嘟囔一句後,又因爲過於荒唐而提高了聲音。或者,只是虛張聲勢罷了。
看到拉拉伽握着短劍走近,奧蕾雅和貝卡南也慢慢跟了上來。
每一團都逐漸成形,擁有自己的意志,並向冒險者投來了沒有智慧──只有敵意──的視線。
那些黏液開始吞噬女人們的身體,拉扯、扭曲,逐漸變成異形的人形。
賈貝吉「yelp!? 」地叫了一聲,從女人們身上跳開,雙手握住赫斯尼爾擺出架勢。
不是最糟,就代表下面還有更糟的。
「wouah!」
「──糟透了……!」
所有人──除了賈貝吉以外──都身子繃緊,目光立刻投向聲音的來源。
「……我也,那個……剛纔有點嚇到……雖然最後,幸好有成功……」
七孔全都湧出大量暗紅色黏液,弄髒迷宮的地板,不斷擴散開來。
不止如此。
「剛纔那個是僧侶的咒語吧?倒不像是落魄的冒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