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Dragon

「SSSKREEEEEEEEEEONK！！！！」

消磨靈魂的龍吼（Dragon Roar）撼動墓室，空氣爲之沸騰。

貝卡南暴露在光聽見就會大幅減少專注力（HP）的怪鳥聲中，死命向前跑。

「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像在被手中的魔劍拽着跑，卻非得由她自己踏出步伐才做得到。

明明恐懼、畏縮、顫抖不已，依然鼓起勇氣，所以貝卡南纔會身在此處。

「我們上，別卻步啊……！」

「growl！！」

而正因如此，其他同伴──拉拉伽跟賈貝吉也跟上了她。

盜賊少年一面激勵自己，一面拿着短劍跑向右邊，紅髮少女則拿着大劍跑向左邊。

少年少女戒備着龍火，衝往三個方向，勇敢地跟龍對峙。

艾妮琪看着三人的背影，美麗的嘴脣勾起弧度。休想妨礙他們。

「『密姆桑梅（聲音如黑鐵般）　努恩（斷絕吧）　泰（言語）　努恩桑梅（無法成聲）』！」

優美的旋律自她口中傳出。具有真實力量的話語（True Word）。等同於龍的語言。

這位銀髮修女很清楚，連魔導之力都能操縱的龍，智慧不容小覷。

貝卡南並未察覺到，「靜寂（蒙堤諾）」爲龍的喉嚨套上了枷鎖。

她沒有那個心力注意其他事。再說，貝卡南連火龍會用魔法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傢伙的肺還沒膨脹起來……！

那是魔劍告訴她的知識，同時也是她本身的願望、希望。

──必須想辦法。要想辦法脫離困境……！！

乾脆地吻住懷裏的賈貝吉，用嘴巴將藥水餵給她。

他先從失控的龍腳邊衝過去，扔出嬌小的身軀。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既然殘留在肺部的空氣並不多，只要讓牠耗盡空氣即可。

賈貝吉的喉間傳來模糊的咕嘟聲，她被自己的血和舌頭弄得無法呼吸了。

那個紅髮廚餘又吵又煩，跟野狗沒兩樣，唯有劍術不容置疑。

「是！」

跟藉助護符之力的艾格姆比起來，力量完全無法相比，不過黑暗終究是黑暗。

鮮紅的血液溢出，推測是撞到牆壁時咬到舌頭了──不僅如此，舌頭還堵住了呼吸道。

拉拉伽不知道這是否爲真。但他選擇相信。現在支撐他行動的，只有這個想法。

從結果上來說，她等於挺身保護了同伴，吸引敵人，創造機會。

拉拉伽被當成小石頭踢飛出去，於石板路上彈了好幾下，癱倒在地。

「唔、喔、喔、喔……」

瘦小的身體用力彈起。藍眸圓睜，無神的雙眼恢復光彩。

他是盜賊，一開始就知道隊裏的主要戰力，無時無刻都是賈貝吉。

不過，該怎麼辦？拉拉伽不知所措，咬緊牙關。

她的聲音雖然帶着哭腔，此時此刻，貝卡南確實在英勇地跟龍戰鬥。

伊亞瑪斯用袖口擦拭從手指和嘴脣滴落的血液，把藥水瓶扔給對他低吼的賈貝吉。

只瞄準貝卡南一人的火焰灼燒她的身軀，劍尖卻劈開了火焰。

「嗚、啊！？啊啊啊！？好燙！好燙啊啊啊啊！！！？」

沒死，但最好把她當成幾乎沒有意識。八成撐不了多久。

「很好。」

視野因爲劇痛而扭曲、顫動，眼前是跟木屑一樣飛到空中的賈貝吉。

拉拉伽怒罵痛得彷彿全身的骨頭都散了的身體，於墓室內狂奔。

「喝了它。還沒結束。」

「嗚噗！？」

賈貝吉目光兇狠，疑心重重，卻還是喝光了那瓶藥水。

「搞、什麼鬼啊啊啊啊啊──！！！！」

然而──更慘的是貝卡南。

治療的手段不多，卻不是沒有。更重要的是，如果她死在這裏，又要多一筆復活費。

賈貝吉認爲，即使是被龍鱗覆蓋，形似巨樹的腿部，沒道理砍不斷。

「a……h……」

拉拉伽背對着這場戰鬥，氣喘吁吁。嘴裏好像要吐出血塊了。

伊亞瑪斯毫不在意被她咬傷，立刻把手指插進去，拉出賈貝吉的舌頭。

至少拉拉伽不認爲自己的短劍傷得到龍。

這個聲音就像摔爛的水果。

是肉和骨頭被整個咬碎的聲音。內臟被嚼爛，吞入腹中的聲音。

「大盾（馬波非克）」的守護仍未瓦解，她還有做爲戰士訓練出的耐力（HP）。貝卡南竭盡全力站穩雙腳。

倘若敵人是歐克，就算他抵擋住攻擊，身體也會像稻草卷一樣一分爲二。

相當有效。

艾妮琪代替拿起黑杖上前的伊亞瑪斯，跑到貝卡南他們身邊。

「喝啊……！！」

接着，他馬上折返，救出從龍牙之下得到解放的貝卡南。

「──…………！？」

她懷着這個希望，維持着不習慣的姿勢舉起魔劍，站上前，然後──

比起燙，更接近痛。皮膚被剝下，底下的神經被一把捏爛的劇痛。

艾妮琪修女高聲朗誦的「雕像（馬尼佛）」的光芒，束縛住火龍的身體。

「snaaaarl……！！」

「……woof！」

然後扶着她的後腦杓，抬起下巴，打開「治療（迪奧斯）」的藥水含入口中。

她竟然還活着，真是不可思議。多虧守護的法術。又欠艾妮琪修女一個人情了。

龍的身體變僵硬，視野又被黑暗遮蔽。既然如此，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拉拉伽彷彿在用紅色顏料於地面作畫，將貝卡南拖回來。

「『達魯伊拉（黑暗啊）　塔桑梅（來吧）』！」

分不出她是被如同鐵塊的大劍甩動，抑或是在翩翩起舞，纖細身軀使出全力的一擊。

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可畏的死亡之紅龍的肉體，變得跟雕像一樣僵硬。

冒險者每進入一次「迷宮」，都會慢慢脫離人類的領域。既然如此，自己也不例外。

賈貝吉果斷地往伊亞瑪斯的嘴脣咬下去，從他懷裏掙脫。

「gurg……gurgle……le。」

賈貝吉抓準這個機會，雙腿於石板路上蹬地飛奔，將加速的力道傾注在大劍上。

因此，他揮劍砍向龍的前腳、爪子的根部，好讓牠從貝卡南和賈貝吉身上轉移注意力。

狡猾的死亡之紅龍將屠龍魔劍視爲敵人，沒有把其他閒雜人等放在眼裏，是不幸也是幸運。

賈貝吉被伊亞瑪斯抱着，不停抽搐，呼吸聲也並不尋常。

「Eek！？」

她舉起緊握在雙手中的屠龍魔劍，緊咬下脣。

「咦──？」

「『密姆阿利夫（擁有石心之人）　努恩伊（在光芒面前）　佛桑梅（顯現應有的身姿）』！」

「嗚咿！？呃？嗚……！？嗚啊！！！？」

她無法理解眼前那道在龍嘴深處閃爍的白光有何意義，呆站在原地。

伊亞瑪斯迅速用手指按住賈貝吉的下巴，撐開她的嘴。

拉拉伽不知道，此乃第二階段，在「迷宮」裏面位居倒數的弱小法術。

剩下就不用看了。他是往伊亞瑪斯的方向扔的。交給他即可。

眼中帶有抗議的情緒，彷彿在質問他有何企圖。一如往常的模樣，完全看不出前一刻還是瀕死狀態。

填滿視野的白光及高溫，令貝卡南哭出聲來──

「woof……！」

「這、種攻擊……除了痛……根本不算什麼……！！」

黑杖發出清澈的聲音，擋掉如字面上的意思盲目揮動的紅龍爪牙。

「唔、啊啊啊……！！」

火龍用前腳及尾巴輕易將兩人擊飛，大嘴襲向貝卡南。

每當她的身體抽搐，鮮血就會從傷口溢出。可是還活着。那就夠了。

既然自己都還活着，賈貝吉也不會有事。貝卡南也還沒死。所以只能趁現在。

交換位置（Switch）。

目的地是舉着晨星（Morning Star）和盾牌，保護伊亞瑪斯和賈貝吉兩人的艾妮琪身邊。

「ROOOOOOOOAAAAAAAAAAAAAAAAAAAAAAR！！！！」

誠可謂神助。

「黑暗（迪魯特）」。同爲第二階段的法術，將冒險者阻擋在火龍的視線範圍內。

「ahhh！！！？」

無論是骨頭斷掉還是內臟爛掉，只要四肢動得了，就給我站起來，移動，戰鬥。

「艾妮。」

「哇！？」

爪、爪、牙、尾。三人的哀號響起。

「沒死。」

她用力撞上牆壁，哀號着墜落於石板路上，一動也不動。

「──……Ew！？」

同時在內心祈禱，希望至少能給牠帶來被蟲子叮咬的痛覺。

不久後，纖細的喉嚨發出吞嚥聲，稍微動了下。

「baaaarrrk！！」

貝卡南雪白的四肢從牙齒縫隙間露出。每當火龍咀嚼，都會跟着抖動。

拉拉伽與賈貝吉立刻從兩旁撲向火龍。

伊亞瑪斯見狀站起身。正在咆哮的龍。拉拉伽，以及貝卡南。

拉拉伽趴在地上，抬頭望向慘叫聲的來源。驚悚的喀哩喀哩聲。

頂多只有一瞬間──但對於單手結好法印的伊亞瑪斯而言，這一瞬間就足夠了。

「會得救……吧！？」

「好、痛……」貝卡南啜泣着。「痛……」

「會的，請放心。」

艾妮展露柔和的微笑。不適合出現在這個場合，卻令人心安的可靠微笑。

「經歷如此壯烈的戰鬥，卡多魯特神不可能找不出她生命的價值……！」

艾妮琪修女誠心相信，你們不該在這裏走到盡頭。

因此，朝向拉拉伽跟貝卡南的掌心，亮起溫暖的光芒。

「『達魯伊（生命之力啊）　阿利夫拉（盈滿）　密姆阿利夫（四方吧）』……」

「大治（迪亞魯瑪）」的治癒效果瞬間滲透拉拉伽體內，接合骨肉。

貝卡南亦然。沾滿暗紅色血漬的蒼白肌膚浮現血色，逐漸恢復熱度。

被無情撕裂的肉也冒着泡沫膨脹起來，變得跟原本一樣光滑無瑕。

「……謝、謝……妳……」

「抱歉，謝了……！」

「兩位應該不會問我爲何不用『快愈（瑪迪）』吧。」

艾妮琪以靦腆的微笑回應兩人的道謝，伊亞瑪斯在同時開口呼喚。

「喂。」

手持黑杖的冒險者閃掉連「黑暗（迪魯特）」都已經掙脫的火龍的攻擊，吆喝道：

「這傢伙開始吸氣了……！」

「……真的假的……！？」

拉拉伽大聲哀號，用恢復力量的身體拿起短劍。令人驚訝的是，他居然沒把武器弄掉。

「現在這樣就夠了……！」

「我配合妳。」伊亞瑪斯冷冷說道。「照妳的意思做。」

貝卡南咬緊牙關，站起身，手持屠龍魔劍。

「『赫亞（火焰）　萊（啊）　塔桑梅（來吧）』！」

必須殺掉牠。若不將其消滅，到時死的就會是自己。因爲那把劍正是龍的天敵。

眼前是巨大的死亡之紅龍。炙熱的氣息燒盡一切的時刻一分一秒逼近。

龍──是龍。真是荒謬至極。臉頰抽搐，扭曲成笑容的形狀。現在也只能笑了。

他在石板路上猛衝，看起來都快跌倒了。手指慌忙地抓着地面。向前。到龍旁邊。

──被彈開就會死……！

「伊亞瑪斯，艾妮琪！」

可是，貝卡南一步都沒後退，直接用劍承受致命的熱線。

伊亞瑪斯躍向後方閃躲攻擊，簡短說道。

面對仇敵，熊熊燃燒的劍刃仍在低吼──至於持有者，就暫且不提了。

龍眼燃燒着兇光。先解決屠龍魔劍和那個小丫頭，然後是兩旁的術師。

「……！」

聽見艾妮的回應，貝卡南點了下頭，開口。她知道伊亞瑪斯也跟着開口。聲音重疊。詠唱。

火龍──並未追擊。

她語帶遺憾地咕噥：「早知道就帶劍來。」拉拉伽望向貝卡南。

然而，其威力只和「大炎（亞哈利特）」相等。意即──

賈貝吉問都不用問。她高舉大劍，鬥志絲毫未減。

他們爲何會覺得，牠做不到跟剛纔一樣的事？

迷宮中，狂風大作。乾燥的風從身旁吹過。

但她並不是戰士，高大的身軀只是虛有其表，是沉醉於魔劍之力的……柔嫩處女。

但那都是因爲想要燒盡萬物的龍並未使出全力──簡單地說，就是放水。

牠完全沒有要聽話的意思，也沒道理維持現狀。

＊

拚命吆喝，顯得分外滑稽的高大少女手中的魔劍。

他使勁反手握緊短劍。用力踩在地上，像要跳起來似的，舉起手臂。

那是被歸類在第五階段，上天賜予聖職者的神聖火焰。

離開故鄉，在「斯凱魯」最底層爬行的自己，到了這個地方。

威力突然增強的火焰有如一把刀，撕裂、貫穿「炎嵐（拉哈利特）」。

面對咆哮的火龍，三名冒險者往三個方向散去。

剎那間，憑空竄出的「炎塔（利托康）」撐住兩顆火球，將龍息推回去。

兩倍的威力，確實堪比第三階段的「大炎（亞哈利特）」。

「ROOOOOOOOAAAAAAAAAAAAAAAAAAAAAAR！！！！」

快被壓制住了。快被擊潰了。好燙，好痛，會死。好恐怖。好可怕。

其他渣滓，龍根本沒放在眼裏。牠不認爲有那個必要。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乾燥的喉嚨擠出微弱的聲音。「我──」

世界染成整片白色，火龍縮緊喉嚨。

「意即，」伊亞瑪斯眯起眼睛，聲音沙啞。「此乃『炎嵐（拉哈利特）』。」

絕對稱不上致命，但在拉拉伽這輩子中，是最精湛的暴擊。

火龍抬起長脖子，張開嘴，正在將空氣吸入肺部。

儼然是輪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貝卡南、賈貝吉也一樣，雙手仍舊緊握着武器。

「我倒覺得牠不會那麼容易放我們逃走。」

「小炎（哈利特）」。

拉拉伽全速狂奔。

活了這麼久還會因爲處女的血肉而興奮，牠自然沒有那麼青澀，不過那股滋味驅散了覆蓋大腦的迷霧。

手在發抖，劍在震動。屠龍劍在咆哮，貝卡南的草鞋在石板路上拖行。

面對連靈魂都會被燒光，直接消失（Lost）的灼熱地獄，貝卡南──

銀髮隨着熱風飄曳，艾妮琪修女獻上祈禱，凝聚精神力。

爆炸──白光充滿墓室，空氣瞬間瀰漫焦味。震耳欲聾的巨響刺入耳中，視覺及聽覺都被奪去。

「AAARRRRRRRRRRRRGGGGGGGGGH！！！？」

這一幕儼然是方纔的重現。

熱風肆虐，紅龍的眼睛因嘲笑而彎起，絲毫不將其放在眼裏。

「嗯！」

差別在哪裏呢？暗巷的骸骨。額頭被箭射中的圃人少女。自己。

這聲慘叫與悲鳴無異。或者說吼叫。因恐懼而浮現眼眶的淚水，也被高溫瞬間蒸發。

「SSSKREEEEEEEEEEONK！！！！」

刻不容緩，沒時間猶豫。貝卡南清了下嗓子，大聲說道：

她的臉色有點蒼白，握緊不停震動的魔劍。

「簡單地說，從不會被踢到的地方進攻就行了吧……！！」

「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他無法判斷這是否代表以一名冒險者來說，他們有所成長──

貝卡南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死命抵抗龍火。

火龍透過牠的吐息，解放積蓄在肺部的高溫及瘴氣。

「怎麼辦？又要逃走嗎！？」

目標依然只有那一人──那一把，小丫頭手中的屠龍魔劍。

兩顆火球重疊在一起，在空中描繪出兩道螺旋狀的軌跡，劈開墓室，正面撞上龍息。

艾妮琪修女臉上浮現盯上獵物的猙獰笑容，發下豪語。

不知道。眼前的龍。感覺被瞪一下就會沒命。可是──

艾妮琪修女也笑咪咪地舉起晨星（Morning Star）和盾牌。

當瘴氣充滿牠的肺部，到時候，到時候就真的──

「不用那麼悲觀。」

全神貫注，使盡全力扔出的短劍，化爲銀箭直線飛行──

二重螺旋形成的「大炎（亞哈利特）」與「炎塔（利托康）」混合，變成火焰鐵錘揮下。

可是對死亡之紅龍來說，持有魔劍的小丫頭──不構成任何威脅。

三重詠唱形成的「炎嵐（拉哈利特）」，正面撞上龍息。

貝卡南心中已經沒有迷惘。

「喝啊啊！！」

「ROOOOOOOOAAAAAAAAAAAAAAAAAAAAAAR！！！！」

「growl！！」

第一階段，在「迷宮」內部是不值一提的基礎中的基礎，貝卡南學會的奧義。

「『萊（火）　塔桑梅（焰啊）　卡夫阿列夫（化爲風暴之塔）　努恩（招來死亡）』！」

突然被拽進這個洞穴，一羣無禮之徒把牠當成家畜一樣下達命令。

「請便！！」

就算是龍，也沒辦法一腳踢死我。拉拉伽笑了。害怕歸害怕，他打從心底感到愉快。

目光懾人的龍眼卻瞪着後排的黑衣男、精靈，以及──

都被無情咬碎了，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小命，還要繼續與牠爲敵，這愚蠢的腦袋倒是值得讚許。

原來如此，渺小的凡人確實絞盡了腦汁。

此時此刻，火龍打算先毀掉屠龍魔劍，做爲用烈火燒盡大地的前哨戰。

因此，吞沒世界的巨響、白光、瘴氣的正下方。

「那、那個……我……有個，主意……！」

──不過，也就只有這樣……！

「既然如此，」伊亞瑪斯揚起嘴角，看起來十分愉快。「就這麼辦。」

儘管不及傳說中的「核擊（堤魯特威特）」，這可是足以與第四階段的「炎嵐（拉哈利特）」匹敵，或者威力更甚的業火。

「因爲妳確實在跟火龍交戰。」

──一擊死不了人。

正是燒燬世間萬物，最大最強的龍息。

不過僅此而已。不可能連龍息都壓制得了──

深深刺進龍的一隻眼睛。

「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龍痛得掙扎，向後仰去。長脖子高高抬起。龍息撕裂地面及石牆，融化天花板。

灼熱的熔岩如雨般從天而降，這時，賈貝吉看見了。身體大幅後仰的龍。

「growl！」

賈貝吉舉起大劍，果斷撲向火龍。

她迅速左右移動，閃過滾燙的雨滴，拉近距離。一步、兩步、三步。

打從一開始，她就看這個大傢伙不順眼。

起初她確實喫了一驚。這是事實。儘管不想承認自己被嚇到，她可是很聰明的。

但她無法原諒。

這個大傢伙沒把她放在眼裏。牠鄙視她，嘲笑她。從眼神就看得出。

賈貝吉從未允許過別人這樣對待她。

「hoooooooooooowwwwl！！！！！！」

鋼鐵刀刃，嬌小身軀砸在火龍身上的劍刃深深陷進龍腹──將其剖開。

「SSSKREEEEEEEEEEONK！！！？！？！！！？」

龍血噴出，有如融化的鐵。賈貝吉淋了一身。

紅髮鮮紅依舊，白皙的肌膚和外套都染成深紅，她舔掉滑落臉頰的龍血，齜牙咧嘴。

這個血很難喝的大傢伙，腦袋其實沒那麼好嘛。

──笨死了，竟敢露出肚子。

「yap！」

「喔，嗯。」

眼前只有眼睛再也不會亮起的龍頭。

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不會在歷史上留名的自己，在迷宮跟龍戰鬥，並且殺了牠。

死亡之紅龍死了。

不久前還以死亡的象徵君臨此地的身體，已經半點力氣都不剩。

伊亞瑪斯判斷，若與那種生物爲敵，八成贏不了。

「嗚，嗚嗚，嗚嗚嗚……」

只爲了屠龍而鍛造的劍刃，輕而易舉砍碎鱗片。

「yap！？」

不曉得自己是否也會變成那樣──嗯，現在先別想了。

伊亞瑪斯沒辦法當着艾妮琪修女的面無視他，把手放在那名冒險者肩上。

貝卡南喘着粗氣，茫然仰望眼前巨大的身軀──失去頭部的龍。

「拉拉伽先生不過去嗎？」

「…………」

語畢，她望向獨自站在牆邊的黑衣男──伊亞瑪斯。

拉拉伽無奈地下達結論。這肯定就是所謂的冒險者。

一名鎧甲半毀的冒險者無力地倒在那裏。

──吵死了……！

龍張開大嘴，火焰在喉嚨深處閃爍。誰理牠。我要試試看，我要殺掉牠。

他盯着地上的龍頭和牠的身體，一語不發。

──除非迷宮的支配者把牠喚醒成屍龍。

貝卡南錯愕地凝視掉在眼前的紅龍頭部。

擁有駭人近戰能力的黑龍，或是黃金的邪龍……

彷彿要將牠撕咬開來，斬斷最強生物之所以爲最強的肉與骨。火焰跟鮮血從斷面噴出。

跟閃光一樣轉瞬而逝，毫無連貫性，亂七八糟，連續播放的畫面。

他對以屠龍英雄的身分出名沒興趣，不過，這個頭銜還是挺令人興奮的。

「怎麼了嗎？」

──算了，把龍鱗、龍牙帶回去也能賣錢。

硬要挑毛病的話──那隻龍是遊蕩怪物（Wandering Monster），所以沒有寶箱。

他覺得自己一直在探索漫長的迷宮，不認爲自己幹了什麼大事。

──這樣就能繼續前進了。

龍的記憶閃過伊亞瑪斯的腦海。不曉得是事實，抑或妄想。

＊

往下。往地下。往迷宮深處。對伊亞瑪斯而言，這就是一切。

貝卡南高大的身體如同弓弦似地繃緊，使出渾身的力量解放屠龍魔劍。

大劍一閃。魔劍沿着那道軌跡移動，彷彿在與魔劍共舞。無法抵抗。

──總而言之，繼續前進就知道。

仔細一想，如果這些人沒在一開始先讓龍浪費一次龍息，結果八成會不同。

貝卡南覺得手指上的金色戒指在發光。她順從引導，抬起手。

劍刃砍斷凝聚的熱線，劃出一道弧線。龍瞪大眼睛。驚愕。恐懼。

──結果這個人也跟伊亞瑪斯是同類。

話說回來，什麼時候要去把短劍從龍眼裏面拔出來？拉拉伽邊想邊瞄向旁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慢吞吞的貝卡南。廢物貝卡南。巨人貝卡南。派不上用場的貝卡南。

好不容易攻略成功了。無人戰死。沒什麼好挑剔的。

伊亞瑪斯無法分辨，過去的自己是不是如此。

鴉雀無聲的迷宮中，只聽得見冒險者紊亂的呼吸聲。

回過神時，小步走來的賈貝吉在她身旁吠叫。

「噢……」

沉悶的聲響。龍頭掉落，牠的脖子被砍斷了。

或是天龍。超越火龍的領域，成爲森羅萬象的精靈的噴火龍。

「我不適合當英雄啦……」

屠龍劍劈開石板路，陷進其中停了下來。

感覺到她的小手撫摸黑髮的觸感，貝卡南低聲啜泣。

即使不明白，貝卡南依然很高興。高興得想哭。

「whine？」

「謝囉。」

他變得與感動及成就感之類的情緒無緣──的樣子。

連臨死前慘叫的機會都沒有。貝卡南加重力道，將魔劍揮到底。

故鄉的祖母。龍嘴。青蛙。火焰。迷宮。拉拉伽。蜻蜓。最後是月下的酒館──建築物後方。

可是至少──貝卡南、賈貝吉、拉拉伽三人的成長，令他感到喜悅。

火龍的身體伴隨地鳴聲癱倒在地，一命嗚呼。

貝卡南咬緊牙關，握緊魔劍，向前邁步。好幾個畫面忽然閃過腦海。

聽見賈貝吉的一吼，貝卡南嘶聲吶喊，衝上前方。

她泣不成聲，靜靜摟住纖細的身軀。

魔劍從手中掉落。她一屁股坐倒在地，全身無力。

身體好燙，好痛，無法呼吸，眼前一片模糊，可是手中有屠龍劍。

再也不會站起來。

過沒多久，她似乎想到什麼，放鬆力道不再掙扎，任由貝卡南抱着。

腐化的可怕屍龍能夠憑藉身上的詛咒，輕易阻擋一般的法術。

艾妮琪修女聽見，想必會「哎呀！」大叫，豎起美麗的眉毛。

我要殺死龍。要幹掉牠。我就是爲此而來的。來到這裏。來到這裏……！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腹部被剖開的龍垂着長脖子，目露兇光，眼睛看着這邊，看着魔劍，看着貝卡南。

自己做了什麼？幹了什麼好事？在注視什麼？她完全無法相信。

足夠了吧──這個想法以及催促他繼續往上爬的聲音湧上心頭。

僅存的餘火隨着從斷面滴落的血滴微微搖晃──最後消失不見。

銀髮精靈，美麗的修女溫柔地低頭看着他。

紅髮少女用手擦掉從頭頂到臉部，淋了她滿身的龍血，觀察貝卡南的臉。

這時，虛弱的呻吟聲令他想起還有這號人物，走到墓室的門口。

拉拉伽咕噥了一句，別過頭移開目光。

劍的重量害手快要抬不起來，雙腿無力害她快要癱倒在地。她喃喃說道：「我不可能做得到。」

被抱緊的賈貝吉起初困惑地扭動身體抵抗。

至於站在旁邊的艾妮琪，剛經歷一場激戰，她卻面帶笑容，心情很好的樣子。

曾經燒死她，剛纔也差點咬死她的怪物的眼睛。

這句話的意思不知道是「怎麼了」、「還好嗎」、「真拿妳沒辦法」，還是──「幹得好」。

「嗚……嗚嗚……」

身體傾斜，宛如被土石流沖走的岩石。前肢彎曲，倒下。

有好一段時間都沒人說話。

「不會。」艾妮琪修女仍舊面帶微笑。「我也很開心。」

那裏已經變得黯淡無光，只剩下形似玻璃珠的球體埋在其中。

那就這樣吧。至少感覺不差。心情挺好的。

致命一擊（Critical Hit）。

他將手從腰間的黑杖──劍柄上拿開，吐出一口氣。

「啊──」

「alf。」

屠龍魔劍完成了任務。

想到那個畫面，伊亞瑪斯聳聳肩膀。有些事最好不要說。

視野忽然變得模糊、歪斜。她發現淚水不停從眼角滴落，濡溼臉頰。

拉拉伽默默守望兩人──不如說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精疲力竭。

疑似屍體的男人抖了一下。

「活着嗎？」

分不清是「對」還是「嗯」的吐氣聲，從燒爛的嘴脣傳出。

「算你運氣好。」

伊亞瑪斯笑了。他接着想起一件事，補充道：

「回去後，我請你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