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Flack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1萬 字

直說了吧,那確實屬於惡作劇的一種。
因爲被賦予的使命完成得實在太快、太輕鬆了,於是就想稍微戲弄一下對方。
更何況,還意外地弄到了一個有趣的玩具。
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它應該就反覆做着這種事情。
要說是壞毛病,確實也算是壞毛病吧,但如果連遊戲都停止了,那又還能從中得到什麼樂趣呢?
有人說,那並非一個「種族」,而是「個體」,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也有人說,不過只是異界的怪物之一,僅此而已。
關於它的外貌、力量,乃至一切,被描述得千差萬別、模糊不清、曖昧不明。
就連它自己,其實也搞不太清楚真相。
若是不知道自己的真面目就活不下去,那未免也太像幼年期的不成熟存在了。
唯一能夠稱得上絕對確定的事,只有一件。
那就是,它被稱作「弗拉克(Flack)」。
§
「喔喔~?果然『團塊之眼』不行嗎……不,沒那回事吧。」
就在那一瞬間,彷彿操縱的絲線突然「啪」的一聲斷裂般的感覺襲來,弗拉克在墓室的黑暗中喃喃自語。
團塊之眼,是一種極其可怕的怪物。若只是半吊子的冒險者,恐怕只會被徹底蹂躪,然後迎來終結。
以這傢伙作爲首領來看,這羣人實在是相當稚嫩。
弗拉克把一直抱在懷裏的男人頭顱,像是在玩皮球一樣,隨手滾了出去。
──早知道把身體帶來就好了。
不過那樣一來也太佔空間了,算了。
「到底是怎麼把它們幹掉的呢……赫斯尼爾嗎?真是討厭的東西。」
弗拉克在喉嚨深處咯咯低笑着,他緩緩握緊了手中的「碎片(Shard)」。
拉拉伽雙手緊握法杖,嘴角因自暴自棄般的情緒而歪斜。
然而赫斯尼爾纏繞着真空之刃的一擊,被弗拉克輕巧地一個翻身閃過。
更何況,天地夾縫之間,本就充滿了人們意想不到的變數。
即便如此,仍舊能夠行使那名爲「迷宮支配者」的微不足道的權能,哪怕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貝卡南一臉「嗚~」彷彿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嘴巴抿成一條彎曲的線,拚命支撐着。
他縱身躍向虛空,蹬着墓室的橫樑,再度加速。
每次穿越死亡線,冷汗便不斷滴落,專注力(HitPoint)也伴隨着聲響被削減。
躍上空中的弗拉克,那把大鐮刀隨即朝着拉拉伽直指而來。
「喂喂,你該不會打算只靠那身打扮來偷襲吧?」
「這種做法啊,不就叫作耍小聰明嗎?」
──欸,咦……!?
無論經過多少歲月,動作依舊如一。「砰」的一聲踹破大門,一股腦地衝進墓室。
其中動作最爲敏捷的,是那名披着黑斗篷的人。其真實身分,早已不言而喻。
至於直逼到面前的那根法杖,又能有什麼──
事實正是如此。
當然,若是「生命(迪)」、「蘇生(卡多魯特)」那樣的高級奇蹟,在迷宮中實現復活並非不可能。
弗拉克已經開始盤算,把這小鬼變成石頭之後,要如何凌虐、如何殺掉剩下的三個小丫頭。
賈貝吉尖聲大喊着猛然衝來,弗拉克靈巧地閃開。
也曾考慮過是伊亞瑪斯帶來的某種魔法道具──
她站在戰場邊緣,神色緊繃地望着這邊,身旁是貝卡南。
率先衝進來的是紅毛野狗。背上揹着那把可恨的惡魔殺手──赫斯尼爾。
在迷宮之中,沒有發生意料之外的事,這本身才是意料之外。
而冒險者,果然來了。
如此一來替他們準備好道路後,弗拉克手持大鐮刀等着。
而能夠扭轉那般絕望局面的手段,在當時的現場,其實只存在唯一的一種。
「拉拉伽……!」
──法杖?
「努力理應得到相應的回報纔對。」
問題在於──手持法杖、披着黑斗篷的男人。
沒想到伊亞瑪斯被複活了,那是不可能的事。
但──不妨想一想,那樣做究竟哪裏有趣了?
因此,將弗拉克的判斷稱作自滿或大意,反倒顯得過於傲慢了。
畢竟,就算沒有被斬首,哪怕只是被稍微擦到一下,也不被允許。
「我也差不多膩了。不好玩,就到此爲止吧!」
「哎呀!」
似乎承受不住雙手握持的屠龍劍重量,雙腿發軟,姿勢難看至極。
確實有些失望,不過過程還算有趣,那就該知足了。
甚至讓奧蕾雅忍不住伸手去扶她。
§
「yelp!!」
弗拉克大可選擇逃走,也可以立刻離開此地。
拉拉伽揮出的法杖,弗拉克連閃避的意思都沒有。
既然你們想來,那就來吧。我只不過是負責歡迎而已。
作爲落幕實在太過草率,簡直讓人提不起勁。
拚命地閃躲、閃躲、再閃躲。
「那麼,你打算表演什麼有趣的把戲呢?拉拉伽!」
要是真變成那樣會如何,拉拉伽無法想像。
──不久之後,那些傢伙就會來到這裏吧。
但遊戲的結局,往往就是這樣的吧。
到底在盤算什麼?不管多麼無聊,他都有興趣。
「嘖……呀、嗚喔……!? 」
居然只把這東西當成不錯的裝備來看待,人類這種生物啊……
「呵呵,是跑到地下迷宮來送命的嗎?各位……」
──就更不能被變成石頭……!
曾經相信善、惡與中立之間能彼此協調共存的,唯有聖龍艾爾•柯柏雷斯而已。
既然已經知道對方是弗拉克的話──
他用那雙難以掌控大鐮刀的細腕,猛力地再次高高舉起愛用的大鐮刀。
披在身上的斗篷沉重得令人厭煩,老舊而怪異的氣味纏繞不散。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龍會噴火一樣,名爲弗拉克的魔人所擁有的力量,也是衆所周知的事實。
──不過,先試一招……!
「少囉嗦,妳們那邊自己顧好就行了……!」
然而,那名被詛咒侵蝕的圃人少女,不可能是具備那種程度力量的聖職者。
賈貝吉從弗拉克背後發出怒吼,猛撲上去。
「Groooaar……!!」
無視弗拉克的聲音,拉拉伽把視線投向奧蕾雅發出聲音的方向。
有什麼好害怕的?
披着伊亞瑪斯的斗篷、在武藝與魔法上都稱不上精通的盜賊小鬼的一擊。
最初提出這個主意時,奧蕾雅露出了打從心底無言、近乎放棄般的表情。
至於「鐵身(莫古列夫)」這件事,向貝卡南打聽時,她只是含糊地笑了笑。
──哦?
「roaaar!!」
隨着弗拉克的意志,迷宮的構造開始發生變化。
──那是血與灰燼的氣味。
只聽見弗拉克「啊~啊」地嗤之以鼻,拉拉伽大喊:
接着是第二擊。
──那就乾脆陪你們玩玩吧。
弗拉克雙手握持的鐮刀,如舞蹈般不停旋轉,猛然察覺時,刀刃已奔襲而至。
他在斗篷之下,雙手緊緊握住法杖,擺出架勢。
拉拉伽不知爲何,心中浮現這樣的念頭。
他在地上狼狽地翻滾着。若是伊亞瑪斯,想必會用更好看的方式閃避吧。
我知道。我很清楚。這種蠢到不行的變裝,怎麼可能騙得了他。
貝卡南倒是認真思考過,給了我一、兩句建議,但是──
接着是畏畏縮縮,舉起屠龍劍的高個子魔法師。最後一排,是嚇得發抖的圃人(Rhea)祭司。根本不值得一提。
弗拉克用戲劇化的口吻迎接冒險者們,同時在破布底下微微眯起眼睛。
不論是什麼姿勢、什麼架勢,似乎都是意欲斬首。拉拉伽有這種感覺。
下一瞬間,「大炎(馬哈利特)」的橙色火焰,吞沒了弗拉克的視野。
──到頭來,也不過如此嗎?
雙方的力量差距是天壤之別。不會有人因爲一隻螞蟻闖進房間,就認真反省並改變自己。
「喫下我這招……!!」
拉拉伽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那一擊能像切開面包般輕易斬裂石板的大鐮刀。
至少成功把那傢伙的注意力吸引到我這邊了。
自頭頂翩然降下的弗拉克身影,使冒險者們立刻四散開來。
這之所以能成立,是因爲背後有賈貝吉砍向那傢伙,而弗拉克必須分神去應付。
曾經寄宿於其中的古老魔力,早已支離破碎,如今只剩下殘渣纏繞其上。
§
「YIKEEEEEEEEEEEESSSSSSSSSSS!? 」
「哈、哈啊……!!」
面對捂着臉仰身後退的弗拉克,拉拉伽露出了得意至極的笑容。
沒錯,自己只是不值一提的盜賊這件事,拉拉伽在很久以前早就明白了。
披上黑斗篷、手持法杖,那種程度怎麼可能騙得過弗拉克?
被看穿、被襲擊、只能一味防守──而且還是在對方分神應付賈貝吉的情況下。
他之所以還能活着,說穿了不過是因爲弗拉克手下留情,把這當成遊戲罷了。
這種程度的事,就算不說他也心知肚明。
但是,拉拉伽同樣也突破過怪物配置中心。正因如此──
「我可是有的啊~炎杖!」
拉拉伽一邊忍着幾乎要被反作用力掀翻的衝擊,雙腳用力支撐,將法杖指向前方。
自前端噴吐火焰的那玩意,不過是表面塗滿黑色墨料的炎杖。
和伊亞瑪斯手中的騎兵刀(Saber)根本不是同一個層次。那種東西,拉拉伽根本用不了。
所以他纔去問了拉姆薩姆──那對奇妙的雙胞胎,這玩意該怎麼用。
『怎麼用嘛……』
『只要擺好架勢、瞄準,』
『打出去,就會命中。』
『就是那樣的東西。』
──那隻要讓它打中就好了。
他絞盡了本就不多的腦汁。就算如此,會被弗拉克看穿也是理所當然。
噴湧而出的火焰,自然無法與曾經見過的死亡紅龍的吐息相提並論。
「Eek!? 」
以爲自己與此無關嗎?奧蕾雅扭曲嘴角,像要抓住星辰般伸出手。
賈貝吉所理解的,只有一件事。
要是伊亞瑪斯在場,肯定會帶着一如往常的淡淡笑容,說這正是中立中庸的關鍵吧。
「『卡夫阿雷夫拉(願神) 卡夫伊(祝福)』!」
貝卡南害羞地笑了起來。那副少女般的舉動,平時本該成爲奧蕾雅惱火的對象。
因爲被救了就只能乖乖跟在後面,當個只會讚美他的裝飾品。這種事她纔不要。
卡多魯特神回應了她的意志,爲拉拉伽一行帶來了些微卻確實的庇護。
「『密姆阿利夫(偉大氣息的) 塔烏克(守護)』……!」
「唔、喔……!? 」
「小不點可別欺負小不點啊……!」
她們彼此扶持,將貝卡南的魔劍當作法杖般高舉,雙手交疊,進行輪唱。
「……嗯,反正回覆留着也沒用,死了就全完了嘛。」
少了銳氣,變得虛弱,專注力正在被削減。
滋滋冒着白煙,他一手遮住焦黑的臉,破布底下卻露出了白皙的裸身。
正因爲最警戒赫斯尼爾,他不得不把大量注意力放在賈貝吉的劍上。
「也太糟糕了吧,真是的……!」
「成、成功了……!? 」
但即便如此,手中握着魔法杖,將火焰如同鞭子般揮舞──
只要弗拉克把這層僞裝當成騙小孩的小把戲──拉拉伽便判斷,行得通。
「雖是臨場上陣,卻還不錯呢……!」
然而就在那時,伴隨着一聲鼻音重,氣力散漫的「欸~咿!」屠龍劍揮了下來。
「耶、耶嘿嘿……」
冷靜地俯瞰着狀況──在黑暗中,只剩下白色線條、資訊彷彿直接流入腦海的錯覺。
弗拉克發出怪物般的慘叫、在地上翻滾掙扎,賈貝吉立刻撲了上去。
弗拉克踢牆、蹬天花板、踩樑柱,化作帶着色彩的疾風,在墓室中四處飛竄。
「唔、嘎啊……!? 」
被解放的無色魔力在墓室中迴盪、充盈,隨即一口氣向弗拉克襲去。
喉嚨彷彿要裂開,眼底閃爍不定。像是要吐血般,再一次。
真要說起來,或許也只有在向那個身分不明的存在祈求「祝福(卡魯奇)」的時候而已。
弗拉克不由得踉蹌了一下,拉拉伽趁着這個破綻,慌忙向後跳開。
「喂,也得注意我這邊纔行啊!!」
既然如此,那就乾脆讓他看穿便是。
──別得意忘形,是嗎?
「『卡夫阿雷夫拉(願神) 卡夫伊(祝福)』……!」
當然,她對至今爲止的鋪陳一無所知。
──幸好有和拉拉伽一起向拉姆薩姆打聽……!
三人華麗激戰的身影,在她朦朧滲開、模糊不清的視野中,看起來彷彿是遙不可及的光景。
即便如此告誡着自己,拉拉伽仍感覺到那股沿着背脊竄過的、令人麻痺的興奮感。
在一臉難以置信的貝卡南身旁,奧蕾雅露出無畏的笑容。
只要弗拉克一個不慎拉開距離想要躍出,他便立刻用「大炎(馬哈利特)」狙擊。
沿着滴落如雨的綠色血液軌跡,拉拉伽揮動法杖追擊,卻始終追不上。
要是行不通呢?那也不過就是死而已。沒辦法……
然而,即使忍受着精神被灼燒般的刺痛感,奧蕾雅的意志仍不允許舌頭停下。
在後排的那個人這麼說。
這股足以讓拉拉伽咧嘴而笑的興奮,正不斷湧上來。
「「『卡夫阿列夫(靈魂啊停止) 泰(吧) 努恩桑梅(汝名爲沉睡)』!!」」
他忍不住發出歡呼,當然是對着在後方待命的少女們。
「Wooof!!」
「妳啊,『睡眠(卡堤諾)』用得還挺不錯的嘛……真是意外。」
黏液濺到賈貝吉的臉上,她不禁呻吟一聲,就在那一瞬間,弗拉克的身體如皮球般彈起。
「『密姆阿利夫 塔烏克』──!!」
在拉拉伽來得及繼續思考之前,少女們的聲音已經響徹整個墓室。
「howwwwwl!!」
只要有一步出錯──只要沒成功──就一定會有人喪命。
「可惡,囉囉嗦嗦沒完沒了的,煩死人了……!!」
不甘落後,賈貝吉也發出咆哮,高高揮起赫斯尼爾。
那道耀眼的劍光確實擊中了弗拉克的身體,噴濺出綠色的黏液。
沒錯,說到底,拉拉伽終究只是「耍小聰明」。
趁着對方動作遲鈍的現在,想必是判斷有機可乘吧。
朗聲詠唱出的「虛空結界(馬茲)」咒語,化作空氣鎧甲,將拉拉伽他們包覆其中。
快如閃電。眨眼之間,彼此的距離驟然縮短,弗拉克已逼近眼前。
「虛空結界(馬茲)」、「虛空結界(馬茲)」、「虛空結界(馬茲)」、「虛空結界(馬茲)」、「虛空結界(馬茲)」、「虛空結界(馬茲)」、「虛空結界(馬茲)」、「虛空結界(馬茲)」、「虛空結界(馬茲)」、「虛空結界(馬茲)」、「虛空結界(馬茲)」。
弗拉克的大鐮刀依舊縱橫揮舞,金鐵交鳴聲在墓室中迴盪不已,然而──
在黑暗中粲然閃耀的聖劍赫斯尼爾,揮下凌厲的一擊。
「好了,一口氣猛攻!妳也上前!」
不知道同伴們是如何把一切賭在她的赫斯尼爾上,爲了命中那一擊而層層堆疊準備。
──好啊,那就來吧。
祂使刀刃退散,使術法退散,使吐息退散。因爲卡多魯特神深知,生與死的界線,不過僅僅一紙之隔。
拉拉伽甩掉斗篷,舉起炎杖怒吼道:
還能開玩笑,正是因爲已經沒有餘裕。
──不過,今天就算了……!
然而,從破布縫隙間露出的白皙纖細四肢上,細小的傷口逐漸增加,綠色血液四散飛濺。
「『密姆阿利夫(偉大氣息的) 塔烏克(守護)』!」
「你這傢伙……!區區盜賊,別太得意忘形了!」
拉拉伽在墓室中奔跑,從弗拉克與賈貝吉和貝卡南交鋒的側面,將炎杖直指而出。
「『卡夫阿雷夫拉(願神) 卡夫伊(祝福)』!」
但至少可以毫無疑問地說,這一刻,正是她此生之中,數一數二最爲虔誠、最爲真切地向神祈禱的瞬間。
說得一點也沒錯。
正因如此,真正的主力──並不是他,而是其他同伴。真正的施法者。
「全部推給我……!? 」
在那破布之下,正迅速癒合的燒爛的臉上──是宛如無底湖般清澈的藍色眼眸。
一如既往,屠龍劍本身毫無幹勁,但持劍者卻在此刻燃起鬥志。
她不想做。因爲會想起討厭的回憶。但是──
「奧蕾雅,用咒語!什麼都行!」
「嗯、嗯,知道了……!」
──還不夠。還不……!!
「『密姆阿利夫(偉大氣息的) 塔烏克(守護)』!」
也許多少還懂得講義氣,刀刃的威勢並未提升,卻也沒有變鈍。
弗拉克的聲音中失去從容,焦躁感逐漸浮現。
想要無視並不容易。閃避,用大鐮刀接下、彈開,用握柄偏斜對方的攻擊。
──變鈍了……!
「太好了!」
「我就說嘛,咒語果然有效啊……!」
如果光靠嚴肅就能取勝,那所有人早就這麼做了。事情不只如此。
「祝福(卡魯奇)」、「祝福(卡魯奇)」、「祝福(卡魯奇)」、「祝福(卡魯奇)」、「祝福(卡魯奇)」、「祝福(卡魯奇)」、「祝福(卡魯奇)」、「祝福(卡魯奇)」、「祝福(卡魯奇)」、「祝福(卡魯奇)」、「祝福(卡魯奇)」。
奧蕾雅回顧至今的人生,對於自己究竟曾經有多麼認真地向神祈禱過,其實並沒有太大的自信。
「GAAHHHH……!? 」
──還不夠,還不夠……再來……!再來!!
──如果不會跳來跳去,那就能殺掉。
怎樣形容都無所謂,錯過現在就再也沒有致勝良機。
像是搖着尾巴的小狗般老實,貝卡南緊緊握住魔劍,踏步向前。
但即便如此,拉拉伽與奧蕾雅莫名其妙地相視而笑,互相說着蠢話。
終於甩開火焰的弗拉克,落在石板地上的同時,朝着拉拉伽撲了過來。
將自己定義成一臺只負責詠唱咒語的機器,奧蕾雅只是不斷地重複詠唱。
不去思考任何事,讓心歸於虛無,只是一味地把同一個命令(Command)不斷輸入自身。
將微弱的咒語層層疊加以求強化,那也是拉姆薩姆她們一直運用的技術。
只是把那件事,由一個人來完成。僅此而已。
用必定能生效的咒語來守護同伴。爲了這個目的,她要把剩下的所有咒語全都耗費於此。
奧蕾雅已經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站着,還是倒下了。
是否仍然擁有血肉之軀也變得曖昧不清,甚至覺得自己或許只不過是單純的文字而已。
靈魂正發出聲響,被一點一點地削去。但那並非徒勞。
──你以爲我被折騰過多少次啊……!
即便僅存的一隻眼睛也在流血,奧蕾雅仍然吶喊着真言。
「『卡夫阿雷夫拉(願神) 卡夫伊(祝福)』……!」
祈禱沒有停止。而那份祈禱,確實傳達到了卡多魯特神座下。
「嘎啊啊啊~!!」
自弗拉克的肺腑深處吐出的絕對零度暴風雪正中央,賈貝吉勇往直前。
刺骨的寒氣毫不留情地襲向那纖細的身軀,卻被層層疊疊的神之守護所阻擋。
而赫斯尼爾鋒銳的刀刃,即使披覆霜雪,依舊粲然奪目,綻放出金剛石的光輝。
矮小的身軀揹負着不相稱的大劍,發出低沉的咆哮,舞動翻飛。
踏出的腳步將積雪踢散,劍風將覆在刀身上的冰霜一舉吹飛。
「wouaaaaahhh!!」
深沉、沉重,而又迅疾的一擊。
「得去找伊亞瑪斯的頭纔行啊……」
簡而言之,她正得意洋洋。
奧蕾雅的口中沒有發出任何慘叫。
又或者──即使伊亞瑪斯在場,這場戰鬥依舊會激烈到足以要他的命嗎?
他鞭策着早已疲憊不堪的身體,幾乎是翻滾着趕到時,奧蕾雅已經先一步爬到了她的身旁。
「要是沒有被廚餘連同弗拉克一起砍爛的話,應該就掉在附近吧?」
拉拉伽在矛頭指向自己之前,慢吞吞地爬了起來。
冰冷、堅硬。平時那種軟綿綿的柔軟感,此刻全然不在。
「OOOOOOOOFFFFFFF!? 」
拉拉伽吞了口唾沫。接着雙膝一軟,蹲了下來。
「……一開始就先說清楚啊……」
運氣很好。這點毫無疑問。但是、但是……。
她是把屠龍劍當成法杖,高聲詠唱着咒語。
距離太遠了,根本不可能砍得到。但對這名少女而言,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既然已經決定要殺,就一定要殺死。
還得返回──舒馬哈他們,還會等着嗎?
他四肢並用,彷彿影子一般在墓室的地面上滑行,迅速逼近。
喊出聲的,是拉拉伽?還是奧蕾雅?
「aaarrrrrrf!!」
她將身體反弓到極限,將劍柄高舉到幾乎打到背部的位置,雙手牢牢握住,用盡全力揮下。
這一次,確確實實是臨終前的哀號。
是賈貝吉。
後方僅僅一人。衰弱的圃人主教。和最初的時候一樣,弗拉克已經鎖定了目標。
是被狠狠砸向地面,還是蹬地躍出,已經無從分辨,魔人疾馳而來。
她高舉屠龍劍,口中嘶喊着意義不明、含混不清的話語。
幾乎像是哭喊一般的聲音響起,貝卡南以那龐大的身軀翻滾般地衝了過去。
不,如果她倒下時碎裂了,那靈魂不就真的消失(Lost)了嗎?
奧蕾雅一邊呻吟着:「好重」、「好重」、「好軟」、「要被壓扁了」等,吐出帶有嫉妒意味的怨言。
拉拉伽張口愣住,茫然片刻後,像是全身力氣瞬間泄盡般,向後倒去。
赫斯尼爾回應了她的意志。
隨着「斬!」這一聲,正面承受這一刀的弗拉克,身體被大幅震飛,綠色體液四散噴濺。
全身被切得支離破碎的魔人,再度被震飛,猛烈撞上墓室的牆壁。
就在那一瞬間,弗拉克揮舞的大鐮刀穿過了屠龍劍,狠狠地擊倒了作爲肉盾的魔法師。
「啥……?」
「唔、啊……」
當然,也不可能僅憑如此就完全防禦石化的詛咒吧。
這裏可是迷宮之中。
伴隨着憤怒的咆哮,她用盡全身的彈力猛然蹬地,小小的身軀躍上半空。
鐵是無法變成石頭的。因爲,它本身就已經是石頭的一種。
而這一切的禍端,僅能以當時未能殺掉的那名少女的性命,才能稍作補償。
從弗拉克口中發出了非人的慘叫。
咚的一聲,發出沉悶而厚重的聲音。
這頭怪物今後將永遠揹負着「曾被一羣雜牌冒險者刻下傷痕」的事實而存在下去。
就在他與奧蕾雅兩人筋疲力盡地癱着時,沒多久便傳來那有氣無力的聲音。
§
賈貝吉來不及。拉拉伽也趕不上。所以──
沒有勝利的高昂情緒,也沒有安心感,只剩下「結束了」的感覺。
「alf!」
那把劍的名字是,聖劍赫斯尼爾。惡魔殺手。金剛石騎士的寶劍。地上最強的劍之一。
若不將這份屈辱洗刷乾淨,他已然無法保持理智。
縱使想要反抗,卻似乎連手腳胡亂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呃、呀……!」
「我要讓妳後悔──那時候要是死了就好了……!」
如果伊亞瑪斯在的話,是不是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呢?
「貝卡南……!」
那道真空的銳刃(洛魯特),速度比聲音還要快。
即便是永生的妖魔,正因如此,被自己輕蔑的對手所傷,這份屈辱格外巨大。
運氣好能撐到升降機,最糟的話就得走樓梯,一層一層上去。光想就讓人頭暈。
「GAAAAAAAAAAAAA……!? 」
「明明能做到這種程度,卻還說自己身爲魔法師沒有自信,真是讓人火大……」
精疲力竭的她,只是癱坐在地,茫然地凝視着「死亡」。
她一時還帶着睡意,迷迷糊糊地地環顧四周,等到逐漸理解狀況時,整個人猛地跳了起來。
拉拉伽仰躺着望向天花板,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那裏已經不再有方纔的從容與嘲笑。
「Wooou!Ouuuuuuuuuuuh!!」
然後就再也不動了。
奧蕾雅的聲音毫無氣勢。感覺很久沒有聽到她用這種聲音說話了。
──累、累死了……
──廚餘呢……?
──啊~不……比起那個……
劍風怒號,纏繞於刀身的氣流在過於強大的壓力之下,甚至扭曲了空間──
奧蕾雅用一張皺成一團,分不清是在哭還是怎樣的臉與聲音,如此說道。
「也得拖着屍體走呢……」
不,就算他們在等候,也一樣得把隊伍分開,各自返回地上。
「密姆桑梅(吾身) 蓋因雷艾因弗(乃無心之鐵像)」。
「既然會擔心,一開始就別做那種事啊……」
「啊,咦……那個,我……」
但那不過是「希望已經結束了」而已。其實什麼都還沒有結束。
然而,有一個人完全沒有顧及她的安危,而是採取了截然不同的行動。
那是「鐵身(莫古列夫)」。
那姿態,簡直就像是已經接受了「死亡」,正準備迎接它的到來。
恐怕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吧?那副像是緊緊依附在貝卡南身上的姿態,讓拉拉伽背脊一陣發涼。
「……是啊……」
「也是啦……鐵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石頭』啊……」
釋放而出。
「奧、奧蕾雅,妳沒事吧……!? 拉拉伽呢……!? 」
不管怎麼說,這確實是一次相當深刻的經歷。雖然一點也不想再來第二次……
「貝卡南她……怎麼樣了!? 」
石化──石化!該怎麼辦纔好?帶去坎特寺院就行了嗎?
「看了就知道啊。」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觸碰貝卡南的身體。對於主動去觸碰女孩的身體,他並不習慣。
「貝卡南……!!」
清澈而帶着金屬質感的聲音響起──下一瞬間,高䠷的少女身形一晃,無聲地倒了下去。
那一瞬間、那一剎那,貝卡南沒能擋住攻擊也是理所當然。
她把赫斯尼爾像木棒一樣扛在肩上,重重地哼了一聲,挺起那單薄的胸膛。
誤以爲兩人倒下的貝卡南,整個人撲到奧蕾雅身上緊緊抱住她。
也就是說──他還沒死。
緩慢地。貝卡南以像是在牀鋪上起身般的動作,撐起了上半身。
在確認戰鬥分出勝負的瞬間,拉拉伽立刻奔向魔法師少女的身邊。
貝卡南的身體──已經徹底化爲鋼鐵。
與彷彿整個墓室都被炸飛般的衝擊相反,什麼聲音也沒有傳來。
「……搞什麼啊……!」
那動作已經只能被稱作「奇妙的動物」,是不屬於人形的兇猛野獸姿態。
在她腳邊滾落的──是伊亞瑪斯的頭顱嗎?
賈貝吉盡情享受一番勝利之後,一把抓起那顆頭,朝這邊走來。
是湊巧發現的?還是刻意去找的?拉拉伽無從得知……總之,確實是她找到的。滿臉得意、澄澈的藍色眼眸與他對上時,拉拉伽忽然感到一股強烈的既視感。
──那張臉……
戰鬥之中,偶然瞥見了弗拉克那身破布底下──
白皙的裸身、紅色頭髮,以及──宛如深湖般深不見底的藍色眼眸。
那是與賈貝吉如出一轍的……少女模樣?
「啊,對了!弗拉克……她怎樣了!? 」
果然──那裏什麼也沒有。
本該有弗拉克屍體的地方,只剩下在石板地上暈開的一灘黑色污漬。
而從那灘痕跡延伸而出的,是彷彿黏液怪爬過、或被舌頭舔過一般的,詭異的綠色黏液痕跡。
那道痕跡從墓室一路延伸,消失在通往迷宮更深處的門扉下,那狹小的縫隙之間。
「wouaff!!」
下一瞬間,賈貝吉煩躁地吼叫起來。
她毫不猶豫地將赫斯尼爾砸向那破布,又朝着地板上的污漬揮刀斬去。
然而,那裏什麼也沒有。沒能抓住她──讓她逃掉了──還是把她驅逐了?
「crouahh…………!!」
不──
拉拉伽悄悄地將手伸向正在跺腳的賈貝吉的腳邊。
有一樣東西留了下來。
他活下來了。
──也就是說……
探索未知階層、與未知怪物戰鬥、死亡……然後化爲灰燼。
拉拉伽輕輕抓起那東西,緊緊握在掌心。
──真不是什麼好事啊。
即便如此想着,拉拉伽也察覺到,自己根本沒有半點想要離開迷宮的念頭。
什麼都還沒有結束嗎?
光是如此,拉拉伽便覺得已經足夠了。
伊亞瑪斯是否就是這樣,不斷地重複着呢?
「碎片(Shard)」。
而自己呢?
至少,在這個瞬間,有一件事是確定無疑的。
──這樣無止境地……
戰鬥仍將繼續,冒險仍將持續。
冒險者是否也將,不斷重複下去呢?
那裏卡着一塊,看似極其古老的「護符(Amulet)」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