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Ring of Death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1.8萬 字

「收購價約五十枚金幣,當然要以已經鑑定過爲前提。」
奧蕾雅興致缺缺地將皮袋扔到櫃檯上,冷冷宣告。
「裝了這麼多寶石,才五十枚金幣……!? 」
「因爲,這些東西外地也有呀。」
她冷淡地回答瞪大眼睛反駁的冒險者──這名男子恐怕剛到「斯凱魯」不久。
從鬆開的袋口散落於櫃檯上的,是各種色彩鮮豔的大寶石。
有跟小拇指指甲一樣小的紅寶石,也有跟拳頭一樣大的金剛石。
連在光線昏暗的「強盜貓商店(Trading Post)」中,都能反射出璀璨的光芒。
然而,這種東西在「斯凱魯」只擁有跟孩童的玩具同等的價值。
一般來說,沒有蘊含魔力的話,再有名的名劍都只是一般的「劍」。
因此,這些物品也只是一般的「皮袋」或「寶石袋」。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幫你鑑定每顆寶石的種類。」
奧蕾雅刻意用滿是傷疤的手指把玩小石子給客人看。
「但你得支付五十枚金幣作爲工資。」
男子的糾結如實反映在臉上,低聲沉吟,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
「……不鑑定就拿去賣,可以賣多少?」
「誰會願意收購路上的石頭。」
該死的黑店──男子低聲罵道。
──嗯,你說得沒錯。
奧蕾雅沒有否認。若非她是這家店的店員,她應該會笑着附和。
紅與藍。
應該有好幾個人看到屍體被搬進坎特寺院。
瞄向旁邊,彷彿被塗成紅與藍區分開來的少女,默默站在那裏。
眼中沒有對暴力的恐懼或對死亡的不安,不帶任何情緒,無法分辨是心死抑或無奈。
明明不管找誰,都會被人要求一筆鑑定費──
身高比圃人高,也比圃人強壯,白皙柔嫩的肌膚卻跟矮人不同,透亮如雪。
再怎麼說,這名男子可是挑戰過紅龍──雖然既亂來,又莽撞,還沒有事先制定對策。
「不對,是拉姆和薩姆。」
──之後要訓他一頓……
奧蕾雅撐着臉頰,漠不關心地說。
「如果你不嫌棄,有一副堅固的鎧甲喔?」
「鑑定?話先說在前頭,對鑑定費有意見的話去跟店長大人抱怨,別來找我。」
而造成那個後果的東西,如今就陳列在那面石牆後,感覺真不舒服。
前陣子闖入這家店的強盜被一刀砍斷頭部,命喪黃泉。
「我們來贖回裝備了。」
男子瞬間身體一顫,視線左右移動。
──有必要買新的嗎?
奧蕾雅並未特別端正坐姿,望向門口,是個燒傷的傷痕觸目驚心,全身纏着繃帶的年輕男子。
「我沒說錯吧。」
在店裏工作的強盜貓突然喃喃說道。
奧蕾雅抬起下巴,指向背後的盔甲架上掛着的厚重鎧甲。
靜靜從暗處爬出來的模樣,在奧蕾雅眼中就像一隻老練的流浪貓。
奧蕾雅轉動沒有用繃帶覆蓋住的獨眼,望向男子。
這個想法隨着半是自嘲的笑容浮現腦海。
「……?」
他一把從旁抓起皮袋,急忙衝出店外。
其實──她心情不錯。
奧蕾雅回道,微微露出牙齒,臉上漾起淘氣的笑容。
她委婉地詢問拉拉伽,被用意味深長的笑容敷衍過去……
這時,掛在門上的鈴鐺響起,進來一位新客人。
「妳放跑客人囉。」
「她是拉姆和薩姆。」
可是,令奧蕾雅瞠目結舌的並不是那個。
回想起嚴重侵蝕全身的大量詛咒,她至今依然會全身緊繃,顫抖不止。
不是這一兩天才剛進過迷宮的新人,散發出歷經數次生死關頭的氣勢。
她左右兩邊的頭髮、卷角、眼睛、身軀都從正中間分成不同的顏色,有如接上了另一個人的身體。
希望至少能維持高傲的自尊心──
拉拉伽……先不說他了,賈貝吉,還有……
語畢,舒馬哈打開店門等待,奧蕾雅也耐心地陪他等候。
──我從來沒有爲生爲圃人一事哀嘆過,但把她當成凡人未免太卑鄙了吧?
照現在的狀況看來,她還沒資格挺起胸膛說自己獨立了。
不過她同時也覺得,他可不是貓那麼可愛的生物。
「哎呀。」
──原來他是冒險者。
話雖如此……以鑑定的工資來說,這家店其實並沒有賺到錢。
──真是惡劣的興趣……
奧蕾雅很快就在分不清是修行還是幫忙做事的看店過程中察覺這件事。
「我叫舒馬哈。」
「鞋匠的兒子。」
「……別小看我了!」
──我是不是變得挺像樣的?
重點在於長在頭上的兩根卷角。是地精少女。恐怕是魔法師……
「不,不是我要穿的。」
「拉姆薩姆?」奧蕾雅眨眨眼睛。「哪個是姓氏?」
真是坑人的生意──畢竟鑑定費跟收購費一樣。
跟那家位於地下一樓,只鋪着一張草蓆的店比起來,這裏舒服太多了。
「腦袋被精靈砍飛可別怪我。」
青年愁眉苦臉地更正,奧蕾雅哼了一聲回應。
「嗯,如果你想殺我,是沒關係啦。」
「我只是在挑客人做生意而已。」
「因爲之前都沒那個機會。」
隊友被龍殺死,自己也差點送命,就算這樣還是沒有離開迷宮。
但不是圃人。畢竟有穿鞋子。
身上也穿着精美的板甲(Plate Mail),雖然是由不只一副鎧甲拼湊而成。
男子似乎在她沉思的期間做出了決定。
「妳高興就好。」強盜貓簡短地說。「畢竟薪資妳也讓我隨便開。」
「……嘖。算了,不找你們了!」
「請便。」
讓拉拉伽──不如說賈貝吉,以及貝卡南名聲遠播的屠龍事件。
這位冒險者是其中一位敘事者,同時也是活生生的證人。
不久後,小步走進來的──是相當嬌小的人影。
總有一天,遲早要!大賺一筆,開始做生意,告訴故鄉的父母,讓他們安心。
那個大個子──奧蕾雅之所以毫不客氣地這麼稱呼她,是因爲她決定不再對她客氣。
即使如此,她仍然對那位青年有印象。雖說並沒有太深的緣分。記得他是──
──聽說地精長着一對狗耳……
她一頭霧水。
她在腦中打開帳簿計算──連這都如同夢想──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當然無法跟野獸殺手或漆黑之劍(Black apanned) 相提並論。
──果然是新手。
雖說在強盜貓的幫助下徹底解除了……那可不是忘得掉的事情。
話雖如此──
「不好意思,我不是來託人鑑定的。我想買裝備……」
「……貝卡南嗎?」
八成是去「鬥神(Durga)酒館」或地下一樓那一帶找人「鑑定」了。
男子看到她愣在那邊,不曉得誤會了什麼,把手放在腰間的劍上大吼。
想跟在各種意義上十分巨大的那女孩競爭,她的鑑定和施法技巧尚有不足。
奧蕾雅對他產生些許興趣──但這比較類似貓的好奇心,一時之間的心血來潮──眨了下獨眼。
那個人的目標是被詛咒的武器防具,所以纔會高價接下解咒(Dispel)的工作。
如果對方是在地上的人,就能靠拳頭說話──想得到這一點,卻想不到動手後的下場。
強盜貓店長似乎不打算靠鑑定賺錢。
到處都流傳着這種無憑無據的傳聞,看來這名男子也略有耳聞。
奧蕾雅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因爲強盜貓不肯告訴她。
不曉得該說她超脫現實,還是心不在焉,少女的表情給人一種飄飄然的感覺。
§
坐在大店的櫃檯,店長將鑑定的工作交給她,像現在這樣等待客人上門──
不過掛在舒馬哈腰間的利刃劍劍如其名,不是一般的劍。
不過,唯獨一件事可以確定。
然而,這點小傷在斯凱魯並不罕見。奧蕾雅自己也一樣。
「那就更該找強盜貓店長囉。」
強盜貓商店跟火水土風四大精靈締結契約,請他們協助店內的防盜措施──
經歷一、兩次冒險,感覺到自己逐漸變強的人。
看來說他們長着山羊角的資料並沒有錯……
不對,是額頭長着兩根角吧?跟歐克一樣……
她在老家看得入迷的書中,關於地精的資料同樣七零八落。
八成是沒看過真正地精的人,只在書裏彙整了「頭上有野獸的特徵」或「頭上有長角」之類的情報。
──鑽研學問真麻煩。
奧蕾雅乾脆地放棄思考,望向那位地精。
紅與藍。面向左右時給人的感覺各不相同,如同有兩個人。
她在店裏東張西望,小聲自言自語,呵呵輕笑。
沒錯,如同有兩個人。
「……」
魔法師之流全是那副德行──雖然一竿子打翻一條船,對貝卡南不太好意思──
──至於伊亞瑪斯,他就算了吧。
「……腦袋出問題了?」
「這是有原因的。」
舒馬哈很有耐心地說。
聽說──是聽人說的。
拉姆和薩姆這對雙胞胎姐妹是冒險者,在迷宮裏送命,被搬進坎特寺院。
兩人同時復活失敗──艾妮琪修女感覺會否認這個說法──化爲灰燼。
她們原本所在的隊伍放棄繼續賺取復活費,解散了。
這種事並不罕見。
「治裝費?」
「是真的喔?我有錢。我要去那裏撿戒指,這是定金。」
「結果妳是拉姆,還是薩姆?」
白子(Albino)女圃人。自稱職業是馳夫(Striker)。
他似乎願意擔任前衛──身手卻算不上太靈活。
「好。」
聽見她的呼喚,紅藍少女隔了一拍,呆呆面向奧蕾雅。
奧蕾雅嬌小的身軀瑟縮了一下,回頭望向纖瘦的精靈。
有人被紅龍殺死,再也沒有回來。有人被父母責罵,回到故鄉。
雖然不管她再怎麼用獨眼瞪視,對這名盲目男子來說都不痛不癢。
強盜貓店長突然咕噥道。奧蕾雅猛然張開獨眼。
她發現舒馬哈在看她,咧嘴一笑。神似貓咪,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最初的隊友,在街上找的商人兒子、朋友們,已經離開了。
白色三股辮從斗篷底下露出。兜帽底下是紅色的雙眼。肌膚異常白皙。
所以,她決定換個話題。除此之外還有令人在意的事。
舒馬哈點頭回答:
這件事本身並不值得驚訝,可是爲了一枚戒指,連治裝費都願意提供。
呃。奧蕾雅眉頭緊皺。
袋子發出沉重的鏘啷聲,由此可見,似乎真的有一筆治裝費。
舒馬哈深深嘆息。
「話說回來,你挺有錢的嘛。」
──但也只是一般的杖(Staff)。
據說是用魂線(Cable)聯繫兩口棺材舉行的儀式。
從地精魔法師茫然的臉上,看不出他爲何選擇那把杖。
之後找到的人也一樣,有的死掉,有的退隊,成員再三更動……
她可不想成爲見人就幫,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人。
不知不覺,剩下他一個。
「復活的方法有許多種……其中有個叫傳送儀式的方法。」
表示他的隊伍缺少魔法師。
這次又發生了類似的事?唉……感覺真的要頭痛了。
「灰好像混在一起了。」
更遑論如果只有一、兩位隊員存活,直接加入其他隊伍應該快得多。
「什麼?」奧蕾雅一臉錯愕。「那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夥伴。
──這樣是要我們怎麼辦?
她用纖細的手臂及小巧的手掌選了一把杖。
對奧蕾雅關照有加的艾妮琪修女暫且不提,她不打算幫寺院說話。
「再怎麼說,這都是寺院的失誤吧。」
因此她只嘲諷了一句。舒馬哈板起臉呻吟着。
外地那些好奇心重的人或研究員,會花大錢收集從迷宮裏找到的東西。
去寺院讓魔法師從灰燼復活,還幫她採購裝備。
用古木雕刻而成,鑲着寶石──
不過──
一人的身材異常嬌小。骯髒的鎧甲上披着白色斗篷。沒穿鞋子。手拿纖細的彎刀。
拉姆,或者是薩姆抬頭看着他,疑惑地歪過頭。
結果姐妹倆的遺灰被寄放在寺院,等待總有一天能夠復活,抑或靈魂消失,遭到埋葬的那一刻到來。
舒馬哈點點頭,從皮袋拿出金幣交給她。
居然有好事之徒會主動想去那個不祥的場所,真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我只是想找一位魔法師。」
舒馬哈不知道如何理解奧蕾雅的表情,急忙補充:
真諷刺。
奧蕾雅震驚到話都講不出來,用手指按住眉間,一副頭很痛的樣子。
畢竟看不見他的臉。肌膚的顏色亦然。跟他講話,他只會點頭或搖頭回應。
辛辛苦苦賺取復活費,或者尋找新成員加入,繼續在迷宮裏探索賺錢。
下一個人是全身用詭異的鎧甲包覆住的高大人類……大概。
「……不知道耶?」她輕聲呢喃。「是哪一個呢?」又像換了個人般,乾脆俐落地說。
舒馬哈抱着胳膊站在迷宮入口,深深嘆息。
她撐着頰望向紅藍少女,心想:『真的太慘了。』
但他有錢。看起來也不像要拚命賺錢,重組隊伍。
──……算了。
拚命咬緊牙關,向她伸出援手的人,她明明也看不順眼──
「…………?」
所以他將注意力放在默默前進上,爲此回頭望向夥伴。
「萬一魂線在儀式途中斷掉,靈魂就會分割,導致同一位冒險者分裂成兩個人……曾經發生過這種事。」
「嗯,我拿到了治裝費。」
成功的話,冒險者的亡骸會消失不見,從另一口棺材中復活。
「委託的……」他停頓了一下。「……我要去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
她再怎麼擔心,都無法改變現狀。
再說,她光是照顧自己和處理身邊的事就分身乏術。奧蕾雅不打算提供更多協助。
到頭來,這次的隊員也只不過是爲了這件工作而找來的人。
「戒指?」
「……你沒被騙吧?」
同樣的,雙手也像爪子一樣握着好幾把劍。
§
除了她以外,舒馬哈還找了三名同伴──總共五人。
所以奧蕾雅做好自己的工作,大動作地朝地精伸出小小的手掌。
「我可以理解圃人會提高戒心啦……」
就算不去想強盜貓的那句話,也有一堆搞不清楚的事。
「無情的傢伙……」
「就是因爲有可能,纔會演變成現在這種狀況……」
──……搞不懂。
武器店店長黯淡無光的眼睛緊盯着舒馬哈。
奧蕾雅很訝異。不過除此之外沒什麼好說的。
「真不敢相信……」
「他們說人還是復活了,這是上天的旨意。」
拉姆和薩姆──只能這樣稱呼她們──小步走過來。
「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的戒指啊。」
幸運的是,舒馬哈想要尋找有經驗的魔法師,便復活了她們,然而……
皮甲上了一層黑墨,款式卻是舒馬哈所不知道的異國風格。
將兩者放在天秤上,選擇後者在斯凱魯並不會特別受到譴責。
銳利如短劍的低沉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來。
仔細一看,不祥的黑色甲冑似乎是由好幾層鎧甲重疊而成。
最後一人是將黑色長髮綁在腦後的人類少女。
──只有伊亞瑪斯和那個廚餘吧……
從立志跟紅龍交戰,潛入迷宮的那天起,他就一直一頭霧水。
強盜貓從店內的暗處緩慢爬出。
「五枚金幣。」
「最好記住,屍體也有工作可以做。」

「不是不可能。」
坎特寺院的那些和尚不會歸還捐款,乃理所當然之事。
她自稱盜賊。興奮得兩眼發光,雀躍不已。
推測是第一次進入迷宮。
舒馬哈決定讓她擔任後衛。
「所以,我只要上前戰鬥就行了?」
白子圃人──馳夫(Striker)蕾格娜笑着說道。舒馬哈點點頭。
「沒問題吧?」
「沒問題。」
蕾格娜嗤嗤竊笑,不曉得在笑什麼。
「姐姐我可是有兩把刷子的。」
「那就麻煩妳了。剩下的前衛由我和……」
「交給在下吧!」
黑髮少女精力十足地大聲吆喝,打斷舒馬哈說話,還順勢舉起一隻手。
地精少女茫然地睜大眼睛,蕾格娜眯細雙眼。
「化爲黑影的一陣風,莎德溫!在下現在雖然資歷尚淺,必定會派上用場!」
「…………不。」
舒馬哈慎選措辭。他不想一開口就傷到對方的自尊心。
因爲總有一天會變成傷到自己的利刃。
「妳到後排吧。我想請妳保護魔法師,還有戒備後方。」
「明白!」
聽見她高興、驕傲地回答,舒馬哈心裏鬆了口氣。
兩人四目相交,她挺起黑衣底下的胸膛,滿足地點頭。
雖說在斯凱魯並不稀奇,施法者無時無刻都受到重視,從不嫌多。
「好,出發。先以地下三樓爲目標。避開墓室前進吧。」
在那裏。
就算這樣,應該也不至於什麼東西都看不見纔對。
莎德溫以誇張得好笑的動作環視四方,地精魔法師在旁邊自言自語,無動於衷。
他切換心態。前進。共享用以達成目標的方針。
蕾格娜的語氣依然像在調侃人似的。
以他的腳程,這樣會追不上她──不如說。
「爲什麼是五個人?」
柯列塔斯仍未回答。
舒馬哈聞言,定睛凝視。前方一片黑暗。
舒馬哈早已放棄看地圖確認道路。
「怎麼可能。又不是外行人……看,在那裏。」
他緊張得四肢僵硬──旁邊是光着腳丫子,像在散步般走在路上的圃人少女。
柯列塔斯默默跟上,甲冑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背後還有一人份的腳步聲。
光是隊裏有一名魔法師,就該知足了……
拉姆──或薩姆──一臉疑惑,法蘭茲告訴她:「沒事。」面向前方。
「你是君主(Lord)嗎……!? 」
光是決定隊列,舒馬哈就頓時感到疲憊。
「你該不會沒有十英寸木棍或金幣,就不敢走路吧?」
「『密姆阿利夫(巨大的盾牌啊)~佩桑梅(速速自)~雷(遠方)~費切(而來)』。」
舒馬哈沒有敷衍了事,老實回答。
淡淡的光膜伴隨含糊不清的唸咒聲擴大,覆蓋周遭。
是因爲他一準備拿出地圖,蕾格娜就對他嗤之以鼻。
她的語氣十分嘲諷,停下腳步,閉上一隻眼睛。
「哈。戰士怎麼能不空出雙手?」
「這個嘛……」
「過來。趕快搞定吧?跟着姐姐我走。」
§
而死亡的型態不只龍形,有時也會是骸骨、人類外形的生物,或者寒酸的男人。
「柯列塔斯,麻煩你擔任前衛。」
他望向甲冑的頭盔。當然看不見藏在面罩底下的臉。
「…………」
──馳夫(Striker)嗎?
「進去,取得戒指,回來。就這麼辦。」
「……」
──當首領真累人……
當然是因爲那絕非多餘的事、瑣事,不過……
柯列塔斯停止動作,甲冑鏗鏘作響。
更遑論蒙神賜予神蹟的神官、祭司,到處都有人搶着要。
蕾格娜哈哈大笑,彷彿在嘲笑杵在原地的舒馬哈。
敵人嗎?柯列塔斯無視緊張得聲音拔尖的舒馬哈,抬起用甲冑包覆住的手。
地精少女疑惑地仰望他。
蕾格娜頭也不回,語氣尖銳,刺進舒馬哈心中。
「……欸,樓梯不是在另一個方向嗎?」
「柯列塔斯。」
會使用祈禱術的戰士。也就是──
──如果這對姐妹的另一個是神官就好了。
明明只是想要探索迷宮,爲何得多注意這些多餘的事?
歸根究柢,治癒的神蹟、守護的祈禱術,連在外地都會被當成神蹟看待。
長腿。這個別名實在不適合圃人,不過這樣一看還挺適合的。
因爲他知道這層樓也會出現死亡之紅龍。他親身體會過。
「這是什麼……」
看來他的說法是對的。這樣就算把背後交給她守護,也不會被反捅一刀。
不對──
他環視同伴。
把迷宮當成無人的荒野行走,完全不是舒馬哈的興趣。
舒馬哈深深嘆息。
她的白髮即將消失在黑暗中,舒馬哈追在她後面前進。
「……」
「我還以爲你是還不會用呢。」
「交給在下吧!」她雖然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之後應該要重新確認一遍……
右、左、前。沒有地圖,卻完全沒有迷路的跡象。
穿過有冒險者聚集的第一個區域後,無論何時他都會背脊發涼。
舒馬哈愣了下,瞄向身後,莎德溫跟得緊緊的。
「順利的話,會多出一個人。」
看來她有刻意壓低腳步聲。不曉得是盜賊還是密探……
柯列塔斯一語不發。代替他回答的是蕾格娜的大笑。
「怎麼?原來你只是忘記了。」
因此,莎德溫正在他背後努力在羊皮紙上繪製地圖。
回想起跟那隻火龍交戰時,那名高大少女的表現,不是不能理解……
突然響起的鏘啷聲,打斷舒馬哈的思緒。
或許是充斥迷宮內部的瘴氣所致,可視範圍確實受到了限制。
「怎麼?你覺得我迷路了?」
§
「什、什麼東西……!? 」
(舒馬哈不可能知道,貝卡南曾經是酒館裏沒人要的魔法師。)
然而,在帶頭的蕾格娜眼中並非如此。
在父親的鞋店打雜的經驗,說不定活用在這上面了。
回應同樣聽不清楚。不過鐵盔大幅上下搖晃。表示肯定。
有守護的祈禱固然令人感謝,他卻一點都不放心。
舒馬哈緊盯着他的鐵盔。
「…………」
對舒馬哈來說,地下一樓無時無刻都是死地。
──這樣一想。
「怎麼了……?」
「……」
他的聲音細若蚊鳴,聽不清楚。舒馬哈思考了一下。是名字吧。
咕嘟。他覺得自己吞嚥唾液的聲音異常響亮。
「相對的,呃……」
一隻小手迅速從下方伸出。
那裏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只有一片黑暗。
舒馬哈前方,只有如同怪物張開大嘴等待他的暗黑領域(Dark Zone)。
這個願望未免太強人所難。
她腳步輕快,彷彿在附近的小徑悠閒散步。
「我有一個問題。」
「『大盾(馬波非克)』的神蹟……」
──……到底是怎樣?
衆人──不對,柯列塔斯和莎德溫點頭應允。
他一方面覺得「老爸應該也很辛苦吧」,另一方面又不想坦率承認。
「奇怪……」
莎德溫思考着該如何繪製地圖,柯列塔斯在旁邊喃喃自語。
「……密姆伊──」
「喂喂喂,用『光明(密爾瓦)』也沒意義喔?」
蕾格娜立刻打斷他念咒,揚起嘴角。
然後像貓咪一樣眯起鮮紅的雙眼,望向舒馬哈。
「會怕的話,要不要我牽住你的手?」
「……妳剛剛不是才說過戰士要空出雙手嗎?」
蕾格娜似乎很滿意他的回答。
「那你就自己抓個方向跟上吧。」
她投身於黑暗中,只留下赤腳踩在地上的腳步聲。
經過短暫的沉默,柯列塔斯也晃着甲冑邁步跟上。
舒馬哈當然不能裹足不前。
「沒問題嗎?」
「……嗯。」
地精少女晃動分成紅藍雙色的角,輕輕點頭。
語氣輕柔,宛如置身於夢境中,絕不堅定。
「那麼,麻煩妳殿後了。」
「交、交給在下吧……!」
莎德溫則用力點頭,聲音拔尖。
神奇的是,她的氣息隨着輕快的一步從黑暗中消失。
「進去……」她沉默、沉思片刻,語氣產生些微的變化。「……坐上去?」
§
──不。
不知道。潛入迷宮的人都會變成那樣嗎?還是隻有他一個?
聽說斯凱魯的冒險者在反覆來回地上與迷宮的過程中,慢慢脫離人類的領域。
「果然……要坐上去,對吧。」
「妳們。」
「原來如此。」
不該期望彼此能合作無間,連能不能活着回到地面都不知道。
聽見她──她們的回答,舒馬哈點了下頭。他不太清楚。
房間──箱子在動。在下沉,在墜落,往無底的深淵。
說不定──這就是所謂的成爲「惡」人。
在不清楚同伴實力的情況下闖入墓室,他有點不安。
跟紅龍交戰後?拋棄化爲灰燼的同伴時?殺死背對自己的敵人時?
「…………」
「看,到了。」
是充斥迷宮的瘴氣所致嗎?離寬敞、狹窄的感覺都模糊不清。
「這臺可以說是業務用的吧。」
「哇、哇……」
「蕾格娜小姐,妳說樓梯在前面嗎?」
柯列塔斯幾乎一語不發,默默前行。
害怕嗎?圃人的紅眸泛着水光,由下往上凝視他。
再說,有升降機──
跟強盜貓商店的少女──奧蕾雅截然不同。
──算了,事到如今想這些幹麼。
「嗯。」舒馬哈點頭。「下去,取得戒指,回去。就這樣。」
他可是把性命交給了認識沒幾天的人,當然要以此爲前提。
他知道的只有伊亞瑪斯,或者六英雄,發現了那東西。
但除了這部分,舒馬哈很感謝那沉默寡言和聽從指示的個性。
呵呵呵,噠噠噠。笑聲與跫音,夾雜在柯列塔斯的甲冑聲中消散。
而這純粹是錯覺,眼前只有一片黑暗,毫不誇張。
「……妳要去哪裏?」
兩耳只聽得見光腳行走的聲音,以及從喉間發出的銀鈴般的笑聲。
馳夫(Striker)圃人、疑似君主(Lord)的穿鎧甲的……人類。地精魔法師。新手盜賊。
「…………」片刻的沉默。「聽說那是將祭品獻給天界,將牲畜獻給深界的祭壇。」
「會晃……?」
地精少女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咕噥道。聲音產生雙重回音,不像只有一個人。
一聽就聽得出她想借由虛張聲勢來掩飾恐懼。
蕾格娜卻不然──就算她跟他一樣好了,她感覺也不會在意。
能容納六個人。通常應該稱得上寬敞──這個地方卻讓人覺得小到喘不過氣。
連在這個黑暗領域中,走起路來都能毫不猶豫,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畢竟是從上面吊着的。」
「三樓,三樓呀。哼。」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到頭來,只要他一個人回得去就行……
「我們的目的地不是地下三樓嗎?」
柯列塔斯馬上晃着甲冑跟在後頭,緊接着是地精噠噠噠的腳步聲。
圃人哈哈大笑,拍打如同一塊岩石、文風不動的雙開門。
身後的莎德溫一本正經地詢問。
「要、要進去這個房間……嗎……?」
──……希望不要遇到遊蕩怪物(Wandering Monster)……
給你們用還太早了。
蕾格娜如同一陣風似地衝出去,緊接着是舒馬哈、柯列塔斯。後衛跟在後面。
──等等還是重新檢查一遍地圖吧。
叮。跟迷宮裏的氣氛形成反差的輕快聲音響起,房間搖晃,門扉打開。
舒馬哈開口詢問,腳步聲在困惑地「咦」了一聲的莎德溫旁邊停下。
爲這種事煩惱也沒意義。
回答的人……她不曉得是拉姆,還是薩姆……
該思考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最後,莎德溫一聲不響地小跑步跑進來,門扉靜靜關上。
「好好好。」
大家都能平安無事再好不過,但最重要的是要成功完成冒險。
不出所料,蕾格娜見狀愉悅地眯起紅眸,他選擇無視。
蕾格娜不滿地哼了聲。不知道她在氣什麼。
蕾格娜忽然開口。
「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不是在地下三樓嗎?」
舒馬哈認爲不能落後,果斷上前──
蕾格娜無視在最後面嚇得黑髮彈起來的盜賊,走向牆上的按鈕。
「地下三樓沒錯吧?」
有人會死也在預料之中,拿到報酬即可支付復活的費用。
紅藍少女這句話彷彿成了契機,雙開門靜靜往左右滑動,打開。
「好,我要當第一個!」
景色沒有太大的變化,冰冷的空氣卻遠遠勝過地下一樓。
舒馬哈逐漸發現自己的內心極度乾枯。
舒馬哈沒有回答,默默走進升降機。
裏面是勉強擠得下六個人的小房間,牆上有好幾個按鈕。
搞不好,他更不想被蕾格娜察覺他的不安,受到嘲笑。
然而,回應並不是從前方傳來,而是後方。
「當然要下樓囉……」
所以舒馬哈覺得即使它一直墜落,永不停歇也不奇怪。
迷宮雖然有一樓、二樓之分,每層樓的深度卻無人能知。
不知爲何,舒馬哈覺得那間小小的墓室就像棺材。
「那是私人用(Private)……不對,給做完訓練的新兵(Private)用的直達車。」
雖然他們才認識沒多久──數分鐘、數小時,或者數日。
她如同字面上的意思飛也似地衝進其中,房間微微傾斜。
圃人用小小的手指按下按鈕,令人不適的飄浮感襲向一行人。
圃人轉頭看着他,不知爲何,有種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燒的感覺。
不是不覺得自己沒辦法存活下來──不過,他主要探索的是一樓或二樓。
前提是有那個機會。
蕾格娜微微一笑。
地下三樓。
每次來到這一層,舒馬哈都會親身體會到這裏不屬於他們的生存範圍。
§
柯列塔斯站在旁邊,背後是動作較慢的地精與盜賊少女。
他陷入沉默,抱着胳膊靠在牆壁上,環視衆人。
地精少女的腳步只停下了一瞬間,很快就邁步而出。
「……」
因爲感覺起來像一塊石板,又像巨大的空洞。
「答對了。」
「……升降機。」
鮮少進到地下三樓。
「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就在前面。」
蕾格娜熟練地前進,從斗篷底下露出的銀色三股辮輕輕晃動。
「會怕的話可以回去喔?」
「我要去。」
他語帶不屑地回道,決定前去挑戰。
舒馬哈接下這件委託,當然不是毫無準備。
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
指的是地下三樓,曾經隱藏起來的大墓室。
迷宮的怪物即使被打倒,過了一段時間又會再度出現。跟財寶一起。
每間墳墓都一樣。至少目前是。
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亦然。
不同的是──數量及頻率。
再怎麼殺,都會馬上出現新怪。
想活着從這裏離開,想獲得財寶,就得撐過那波攻勢。
傳聞是這樣說的。
事實上,稱得上從那裏成功生還的人,確實只有六英雄。
自稱搭乘升降機,挑戰過深層深淵的人雖然不少……
他人的冒險可沒有那麼好確認真僞。
因此舒馬哈召集同伴,整頓裝備,打聽傳聞,如今身在此處。
他從開始瀰漫空中的魔法煙霧中衝出,直線衝向敵人。
──不過,也就只有這樣……!
跟劈柴一樣。
不講理的是,冒險者只能三個人排成一排,怪物卻不然。
這是厭惡陽光,潛伏在地底的可怕惡鬼之流。
睡眠半點效果都沒有。不是地精少女的法術無效。
──他不認爲那種僅僅是用來殺人的伎倆,對龍或其他怪物會管用。
因此,問題在後面。
是柯列塔斯的聲音。
然而,他已經下達指示了。柯列塔斯晃動金屬鎧甲,大步上前。
「嚐嚐圃人的一刀吧!」
「用『睡眠(卡堤諾)』!」
他將童話故事中所說的調皮妖精的幻想趕出腦海。
──這些傢伙不是人類……!
滿腦子只想着戰鬥、戰鬥、戰鬥,反覆攻擊。
火花伴隨清澈的金屬碰撞聲迸發,黑影從黑暗深處浮現。
舒馬哈在迷宮中獨自磨練出的劍技。
舒馬哈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有辦法當下大聲下令。
猛砸盾牌,揮舞長劍,血洗小鬼,鎖定下一個目標。
「哦,這次是這個啊。」
「GRROOGGBB!? !? !!? 」
「唔喔!? 」
柯列塔斯──沒有說話。
有三、四隻人形生物……?穿着甲冑──
舒馬哈抵擋着攻擊,專注力(Hit Point)逐漸消耗。
「根據傳聞,敵人是人形……也有施法者。」
不太正常。
「……走吧。」
其他隊友沒事吧?聽不見哀號。小鬼的聲音也只有從前方傳來。
每隻都是哥布林。傳聞是正確的嗎?有會使用法術的哥布林嗎?
「喝、啊!!」
「催眠的法術似乎對他們沒用,麻煩妳用其他法術。」
緊逼而來的哥布林羣。刺耳的叫聲。果斷揮下的武器。暴力。死亡。
「連我都會算數了……」
莎德溫的這句話讓人不安,地精少女乖乖點頭。
使出渾身解數,吆喝着從頭頂揮下的劍刃。
舒馬哈本以爲自己差不多該習慣了,她的竊笑依然令人不悅。有如芒刺在背。
「那種東西只是虛有其表。」蕾格娜嘲笑道。「害怕就輸了!」
最後,直到抵達沉重的門扉前,舒馬哈的心情都沒有平復。
事到如今,他不打算回頭。
他調整呼吸。原來如此,的確,體型比哥布林大了一、兩倍。
雖然能夠抵擋睡眠魔法,除此之外不足爲懼。
全身綠色,身上畫着不祥的紅色紋路,手指蠕動──
與全神貫注無異,「大盾(馬波非克)」因此救了他一命。
白衣、白髮,肌膚上的暗紅色血跡。她扛着刀轉身,露出陶醉的微笑。
不久後,蕾格娜發現舒馬哈跟她並肩而行,抬頭瞄了他一眼。
鮮血和腦漿四濺,敵人一句話也沒說,「咚」一聲癱在地上。
「該不會區區哥布林就讓你怕了吧?」
思緒在這個過程中逐漸變得模糊不清。僅僅是埋頭揮劍。
在酒館得知的路線,慢慢跟眼前的迷宮景色重疊在一起。
然後嗤嗤竊笑。
舒馬哈被反作用力震得踉蹌了幾步,拉開距離,望向敵人。
舒馬哈強行從她身上移開視線,無視那誘導他的目光。
「…………」
他把手放到那扇門上──舒馬哈覺得是鐵門──吐出一口氣。
「『咒壁(柯魯茲)』、『沉默(蒙堤諾)』!!」
「在、在下會好好保護她……!」
像要把劍扛在肩上似地高高舉起。他沒學過劍術。不過──
可是柯列塔斯的武器不只一種。左手也有爪子。
路線也是,起初他交給蕾格娜帶路,過沒多久也開始知道要怎麼走了。
要逃跑?還是要重新施展支援的法術?無論如何都有必要重新制定戰術。
舒馬哈將沉默視爲贊成,使勁踹開墓室的門。
揮刀的那瞬間,他和敵人目光灼灼、張大的紅眼對上視線。
「……嗯。」
無情地擊碎敵人的頭蓋骨,連夢境與現實都無法區分。
「好的……」拉姆,或者薩姆停頓了一下。「……知道了。」
迎頭砸下的棍棒被看不見的力場彈開、防住。
舒馬哈盯着立刻衝上前的蕾格娜的背影,前方是新出現的怪物。
「可惡……!」
「『卡夫阿列夫(靈魂啊停止)~泰(吧)~努恩桑梅(汝名爲沉睡)』……」
短短一回合。砍倒敵人的那一瞬間,舒馬哈便嚇得膽顫心驚。
回應他的地精少女的唸咒聲,安靜得如同悄聲細語。
──沒有睡着!
莎德溫顫抖着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她的回答。
「又、又有怪物從後面來了!有很多……!」
舒馬哈重新定睛凝視,是一隻褐色皮膚,頂着一頭骯髒亂髮的小鬼。
然後將握在雙手指間的數把劍當成爪子,朝眼前的敵人揮舞。
「…………哥布林。」
刀刃發出如同笛聲的尖銳聲響,鮮血噴出,一刀結束小鬼的性命。
「大哥布林……!」
她輕鬆閃過哥布林用盡全力的一擊,以舞蹈般的動作揮下彎刀。
矮小的影子甩動形似劍形鉈刀的武器,擋掉他的爪子。
舒馬哈跟大哥布林的棍棒交鋒的期間,發現有隻小鬼站在他背後。
舒馬哈的指示與哥布林薩滿的咕噥聲,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
「這裏……」紅藍少女喃喃說道。「……對吧。」
可是,再怎麼思考狀況都不會改變。舒馬哈也跟着上前應戰,像被催促似的。
──無法區分……!
喉嚨被割破的怪物發出含糊不清的哀號,吐着血溺死了。
比起法術召來的霧氣,那微弱的唸咒聲更加催眠。
「那就用『睡眠(卡堤諾)』、『靜寂(蒙堤諾)』、『咒壁(柯魯茲)』囉。」
從俯視屍體的全身鎧甲中傳出的,模糊的聲音。
蕾格娜又是一陣嘲笑,不久前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喜歡一口氣抵達目的地,這樣比較快……」
「只要施法者別死就好。」
「按照順序一層一層樓攻略,是白癡纔會做的事。」
若不迅速侵入墓室,擺好陣形,就會被敵人搶先一步。
對舒馬哈而言是緊張的一刻。
「──!」
純粹是敵人對睡眠有抗性……!
在迷宮中被打亂的認知,有時會在這種時候反咬冒險者一口。
不過,一道白影打破緊張的氣氛,飛奔而出。是蕾格娜。
蕾格娜咯咯大笑。
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大隻的,小隻的,一般大小的。
冒險者蜂擁而上。
蕾格娜笑容滿面,像在嘲笑般補上一句:
「邱桑梅 雷──」
「『密姆桑梅(聲音如黑鐵般)~努恩(斷絕)~泰(吧)~努恩桑梅(言語無法成聲)』……」
隊裏的施法者慢了一拍纔開始唸咒,果然晚了一回合。
橙色火球自哥布林薩滿的指尖射出,一口氣膨脹,於空中飛行。
「……嗚、啊啊……!? 」
「哇啊!? 」
「大炎(馬哈利特)」的業火襲向全員,後排傳來少女們痛苦的哀號。
全身被火焰籠罩的地精少女慘叫着倒下,莎德溫則被震飛出去。
撞在牆上的她用力抽搐,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死了嗎?
不知道。不過,有件事可以確定。
眼前的薩滿嘴巴一開一合,驚訝得瞪大眼睛。
柯列塔斯的「沉默(蒙堤諾)」生效了。還有另一件事可以確定。
──跟龍比起來好多了。
舒馬哈全身纏繞着火焰,直線衝向敵人,揮下銳利的一劍。
§
「好、痛……好燙……燙……」
莎德溫啜泣着,稚嫩的容顏燒得潰爛。
呼吸急促,且非常微弱,疑似沒有吸進空氣。連肺部都灼傷了嗎?
果然如他所料,這名少女十分年輕──說她還只是小孩子搞不好都不爲過。
──讓她待在後排是對的。
這是他的目標。不把戒指帶回去,這趟旅程就沒有意義。
舒馬哈接近時,紅色與藍色的角抬起來對着他。
死的是柯列塔斯或蕾格娜還比較好──雖然復活費八成不便宜。
含着淚光的雙眼看着舒馬哈。他僅僅是抬起下巴,指向寶箱。
「杖……嗯,給法師吧。」
雖然不管要給誰,都得先去強盜貓商店之類的地方請人鑑定。
「嗯,趕快搭乘升降機回去吧。」
八成是「快點夾着尾巴逃跑吧」。
緊張與放鬆。如此反覆的過程無時無刻都在給精神造成負擔。
舒馬哈瞥了抬頭看着他壞笑的蕾格娜一眼,回答:
「…………」
──她不幫忙開寶箱就麻煩了。
直接交給委託人即可。舒馬哈正準備把戒指收進口袋──
「嗚、嗚……嗚……」
他仔細觀察戒指,無奈外行人什麼都看不出來。
舒馬哈嘆着氣走上前,用他爲冒險而採購的鞋子踢開寶箱。
前衛雖然不是毫髮無傷,一有人死就會花更多錢。
蕾格娜指向拖着身體,好不容易恢復行動能力的盜賊挑釁她。
「看來沒有做白工……」
結果還是得拿去給強盜貓鑑定……不,沒道理讓他特地支付鑑定費。
他將從寶箱裏拿出的不明手杖,交給不知何時走到身後的少女。
造成差異的因素,單純是否潛入過迷宮。
新手盜賊。沒多少經驗,也沒有裝備。
──可是,看起來沒有異狀。
──先這樣吧。
不久後,終於停止哭泣的少女用帶有鼻音的聲音說道。
她雖然哭哭啼啼的,好像還是願意履行自己的職責。
沒錯──這趟冒險的目的,並非突破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
「我一開始不就是這樣說的?」
他無視兩人,窺探寶箱內部──有一些金幣。在外地可是一座寶山。
「……」
思及此,舒馬哈搖搖頭。
「好了啦,快開。如果妳失敗,我們還得再挑戰一次呢。」
倒在這裏的,不只有哥布林的屍體。
彷彿會陷入手指及手掌的重量……令舒馬哈嚥下一口唾液。
雖說傷勢比莎德溫還要輕,她也一樣全身燒傷。
蕾格娜以高高在上的語氣說道,踮起腳尖,將緞帶戴在他的胸前。
圃人少女哈哈大笑,彷彿要撫摸舒馬哈的逆鱗。
因爲斯凱魯的死人醒來後雖然很愛長篇大論,他們也很清楚自己會被棄置不管。
「……好的。」
嬌小的地精接過他隨手遞出的杖,被其大小及重量壓得身體傾斜。
看到始終面無表情的臉上左右兩邊都浮現驚訝的神情,舒馬哈感到愉悅。
倘若死的是這名地精魔法師,拉姆或薩姆──那可虧大了。
「我就是爲此帶妳過來的,交給妳了。」
──……不。
「真的嗎?」
然而,只要她還活着,就不能讓她死。她還有工作要做。
他將莎德溫交給柯列塔斯照顧,接着走到拉姆……薩姆旁邊。
「達魯伊(生命啊)~阿利夫拉(湧上吧)……」
他從行囊裏拿出「治療(迪亞魯)」的藥水扔給她。
「應、應該……打、開了……」
「對不起……」地精少女的聲音沙啞微弱。「……沒有派上用場。」
只要特地去找……挑戰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因而送命的冒險者的屍體,肯定不計其數。
他用指尖拎起戒指,明明只是小小的金戒指,卻異常沉重。
要找的戒指在這個寶箱裏,或者在其他地方。
舒馬哈瞄向還在用雙手捧着藥水,小口啜飲的地精少女。
舒馬哈在屍橫遍野、鮮血四濺、瀰漫屍臭的密室中吐出一口氣。
舒馬哈可不想回到地面,去旅店或其他地方休息,重整態勢後再挑戰一次。
思及此,這樣已經可以──
盜賊與陷阱的戰鬥所需的,並非跟怪物戰鬥時的專注力。
她茫然地點了下頭,輕輕拔開小瓶子的塞子,喝下里面的藥水。
「收、收到……」
「大、大概。」
「最後是戒指……」
蕾格娜發出做作的讚歎聲與拙劣的口哨聲。莎德溫睜大黑眸。
舒馬哈反射性懷疑地望向她。也罷,現在就別跟她計較了。
「對呀。爲此,得趕快叫盜賊起來工作纔行。」
既然如此,其他冒險者也沒資格插嘴。
蕾格娜愣了下,高興地點頭說道:
講極端一點,不管傷得再重,只要她是盜賊,還有一條命即可打開寶箱。
「那妳就開啊。」
蕾格娜語帶惡意。莎德溫的表情變得更無助了。
只要把屍體丟給坎特寺院,就算不幫她復活,也不會有人有意見。
這次他們是碰巧只遇到哥布林羣,獲得勝利,勉強沒有出人命。
換成其他人……例如莎德溫,會比較好嗎?
這樣得再跑一趟,這纔是最該避免的情況。
「恭喜,我忠實又能幹的新兵啊。懷着驕傲戴上它吧。」
「幹、幹麼……?」
然而,下一次搞不好會出現龍。即使同樣是哥布林羣,也可能有人喪命。
「喔,果然是藍緞帶。我已經看膩了……但你是第一次看到吧?」
柯列塔斯隔着金屬頭盔的面罩緊盯着戒指,開口說道:
或許可以稱之爲──力量(Level)的差距。
舒馬哈鬆了口氣。他在冒險途中養成了動不動就嘆氣的習慣。
「…………」
他特地花錢復活她,幫她採購裝備。萬一她又死了,他會很困擾。
她的光腳踩在染血的寶箱(Chest)上。
「如果妳會覺得愧疚,麻煩妳下次要幫上忙。」
去訓練場或酒館找一下,能代替她的人應該要多少有多少。
「哇。」
受到「治療(迪亞魯)」的祝福,莎德溫終於發出安心的吐息聲。
紅色與藍色的眼睛呆呆看着他。
舒馬哈用視線催促,柯列塔斯蹲在莎德溫旁邊,抬起被散發邪氣的甲冑包覆住的手掌。
「馬皮洛•馬哈馬•帝羅馬特……」
柯列塔斯的護手突然用力抓住他的手腕。
舒馬哈困惑地問,他沒有回答。
打不開寶箱,就拿不到裏面的東西。
她伸出小巧的手指,從寶山裏拿走藍色緞帶。
意義不明的詞彙。但他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
莎德溫死去,代表又得把寶箱扔在這裏。
埋在金幣裏的有一把紅色法杖、藍色緞帶,以及……一枚戒指。
「怎麼?怕了嗎?我知道一種法術很適合在這種時候用喔。」
小巧的手掌既困惑,又驚慌,好不容易將其接住。
「……那是死亡戒指,會吸取持有者的生命。」
舒馬哈目瞪口呆。
他驚訝的不是戒指的名字,而是柯列塔斯一眼就看出來了。意即──
「……你不是君主,是主教(Bishop)嗎!? 」
「…………」
他仍舊沒有回答,一副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的態度。
柯列塔斯的身體發出喀嚓一聲,跟護手一同離開。
既然擁有鑑定的權能,柯列塔斯果然是主教。
不過,主教能裝備這種鎧甲和武器嗎?
──算了……現在先別管這些。
舒馬哈放棄思考同伴的來歷,望向戒指。
──吸取生命?
代表帶在身上的話……生命會在前往地面的途中繼續消耗。
在精疲力竭的狀態下還可能遭遇遊蕩怪物(Wandering Monster),本來就夠危險了。
「要由誰攜帶呢?哎呀,真煩惱。」
蕾格娜輕笑出聲,彷彿看透了一切,置身事外。
「我不行。找其他人去吧……喔,柯列塔斯無法負擔更多了吧?」
「……」
舒馬哈陷入沉默,無視蕾格娜意義不明的話語,望向剩下兩位成員。
嚇得臉色鐵青的莎德溫。抬頭呆呆看着他的拉姆、薩姆。
同樣的臉孔從正中央分成兩半的雙胞胎,像在輪唱似地同時報上名字。
兩人竊竊私語,相視而笑。
那位陰沉的精靈在店裏做什麼,舒馬哈想都想不到。
可是,倘若他沒有聽見「屍體也有工作可以做」這句胡言亂語,真不知道後果會是如何……
「那就叫拉姆薩姆囉。」
聲音明顯不同,雙方的聲音卻重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在說話。
舒馬哈點頭回應奧蕾雅的疑問,從思緒的大海中抬起頭。
§
「復活。」
──屍體。
沒看到店長。
「柯列塔斯是主教,嚇了我一跳……」
或許。或許。或許。
可是,關心他人的死活前,舒馬哈需要先關心自己的死活。
「說得也是。」
──沒那麼簡單。
「原來還有那種主教呀。」
舒馬哈的喃喃自語,落在互相瞪視的冒險者之間,然後消散。
「喔。」
「不能叫薩姆拉姆嗎?」
「就這麼辦。」
舒馬哈已經失去確認答案的興致。
「……大概。」
可愛──或者說,詭異。有種同一個人有兩個,又並非如此的感覺。
「有機會我再介紹給妳認識。」
「嗯?」
做出決定是他的職責。強烈的反胃感襲向舒馬哈。
「最後怎麼樣了?」
「會嗎?」
「我們是薩姆拉姆。」
──這方面跟做生意一樣。
然而,父親的教誨幫助了他,有點令人不悅。
他知道,萬一他想着要解開謎團,牽涉其中──八成會嚐到苦頭。
「哎,如果你不是在這家店鑑定或販售,就跟我沒關係。」
還有他自己。
喫屍肉的肥蟲,會因爲發現自己喫的東西是屍體而感到恐懼?
坐在眼前的圃人少女興致缺缺地「哦」了聲。
不過──這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會呀。」
迷宮的真面目、真相、謎團。他們在不明的存在中勇往直前。
「斯凱魯」的繁榮,建立在從迷宮滿溢而出的財寶和冒險者的犧牲上。
迷宮的謎團也好,生死的祕密也罷。
──用來暗殺嗎?
「很難念耶。」
或許有其他人取得戒指,以客人的身分嘗試鑑定或販售。
於這座城市長大的舒馬哈再清楚不過。
或許他只是一時興起才說了那句話。
荒唐至極。
最近舒馬哈再三被迫意識到這件事……
奧蕾雅疑惑的目光穿過神情複雜的舒馬哈,落在雙胞胎身上。
「哎呀,是拉姆薩姆吧?」
之前只有一個人時,彷彿少了些什麼的虛無縹緲的印象煙消雲散。
那枚棘手戒指的用途,舒馬哈只想得到這個。
這兩個人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嗎?還是從復活的那一刻起?
「…………所以,哪個是哪個?」
父親曾經說過。不懂的事就繼續不懂吧。
他因此賺了一大筆錢,不過到底要那種東西做什麼……
兩個小小的人影從縫隙間鑽進店內。紅與藍。藍與紅。
多虧當初進入迷宮的只有五個人。拜其所賜,不用殺死任何人。
「屍體也有工作可以做……」
不久後,門鈴響起,店門敞開。
「妳直接用看的比較快。」
整頓裝備,購買道具,存復活費。冒險凡事都要花錢。
舒馬哈不由得產生這個想法,感到不寒而慄。
「找了一具冒險者的屍體,讓它戴上戒指拖回地面。」
父親在他成爲冒險者後,就不太跟他說話,他也沒打算跟父親交流。
「大概?」奧蕾雅訝異地眯細只有一隻的眼睛。「……大概?」
腳邊的屍體堆積如山,甚至有種會沉進其中的感覺。
「誰知道呢?」
要由誰攜帶──要由誰去死?要送誰去死?要殺死誰?
兩人互看一眼,聲音完美重合。
或者說,他對那枚死亡戒指的瞭解有多深?
──那個男人。
男性委託人欣喜若狂地買下了死亡戒指。
她們隔了一拍,面面相覷。
當然,或許沒有必要猜測那麼多。
「結果,順利嗎?」
「我們是拉姆薩姆。」
到底預料到了什麼地步?
舒馬哈在昏暗的強盜貓商店中深深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