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霍克溫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5717 字

傷腦筋的是之後發生的事。
想要炫耀獵物──貝卡南隱約猜得到她的想法──的賈貝吉,企圖裸體衝進酒館。
貝卡南急忙拉住她,搞到自己也滿身是血。
戰鬥都結束了,我頭還在暈,好噁心,好想吐,賈貝吉好強。
幾乎是被賈貝吉拖回去的貝卡南快要哭出來時,那個人緩緩走出。
「搞定了嗎?」
伊亞瑪斯。黑衣男,黑杖的魔法師,恐怕是團隊的隊長。
他喃喃說道,聽見賈貝吉「yap」叫了聲回應後點點頭,望向貝卡南。
然後開口說道:
「會在酒館後面遇襲的,註定活不下來。」
──這個人都知道!
好過分、沒良心、怎麼這樣,千思萬緒在貝卡南的腦中打轉。
最後說出口的,是這麼一句話。
「搞定了……!」
「嗯。」
實際上是賈貝吉幫忙搞定的,所以貝卡南不知道舉起來的拳頭該往哪個地方揮下。
他先是無視賈貝吉的抗議,揉亂她的頭髮,走向水井。
接着汲水沖掉地面的血跡,將水桶扔給貝卡南。
「哇、哇……!?」
「幫賈貝吉穿上衣服。要是有其他冒險者過來,就說妳們差點遭到打劫。」
好不容易穿上衣服的賈貝吉,也小步追上他們。
他以沉默代替回應,瞪向伊亞瑪斯。
而在迷宮外面殺死冒險者的方式,他們比其他人略懂一些。
然後戰戰兢兢,怯生生地觀察兩人的反應,用微弱的聲音嘀咕道:
至於那個正在晃動身體,享受長椅彈性的紅髮廚餘,事到如今就不用管了。
「咦,啊,請、請進。」
「……我一直是魔法師。」
「屍體就是要扔進『寺院』吧?」
手段要多少有多少。毫不誇飾,要多少有多少。
長毛地毯、底下墊着柔軟填充物的長椅。鮮豔的彩繪玻璃窗。
「……我不客氣了。」
貝卡南沒心情回酒館參加宴會,也不想去馬廄睡覺,索性跟在後頭。
貝卡南則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讓賈貝吉穿上衣服。
「咦、咦,可是,我……沒關係嗎……?」
「您醒了?」
丟掉、藏起來,還是埋葬?伊亞瑪斯臉上寫着「問這什麼問題」,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回答道:
「之後就要去殺紅龍,我們可沒心力防着那些人。」
「怎麼?回去當魔法師了?」
貝卡南只是回以乾笑。
「咦咦……」
這樣講恰當嗎?貝卡南羞紅了臉。
事到如今她才覺得,凡事都超出自己能注意到的範圍,外界的常識完全不適用於這個地方。
「既然如此……去拜託擅長的人,怎麼樣?拜託別人打聽情報、調查……」
貝卡南的身體陷進椅子,拉拉伽和賈貝吉則並非如此。伊亞瑪斯站在牆邊。
穿回那套樸素衣服的貝卡南,縮着身體坐在牀上,嘆了口氣。
穿着看似金剛石鎧甲的年輕人,帶着美女前往地下深處的畫面。
貝卡南的視線在陷入沉默的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再強大的冒險者都一樣。
「這輩子從來沒有四處打聽情報過。」
「我不擅長幹這種事。」
「嗯,請便!」
是拉拉伽沒聽過的英雄傳說。肯定是很久以前的故事。現在不需要在意。
「妳在哪裏給誰添了什麼樣的麻煩……」
「是『們』啦。『們』!」拉拉伽咕噥道。「就我所知,這是第四次了吧?」
「呃,那個……那個人,會怎麼樣?」
伊亞瑪斯忽然往這個方向看,似乎聽見了賈貝吉的叫聲。
「被盯上的人是你吧?」
因爲沒人認爲那個小丫頭贏得了火龍。
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
──這個人什麼時候睡覺呀?
她不是沒考慮過這個可能性,沒想到真是如此。
「……我跟得上嗎……」
貝卡南噘起嘴巴。
貝卡南沒來由地覺得坐立難安,在原地扭動身軀。
「啊,那個,我──」
她在不停哼氣,是「怎麼樣」、「看到沒」、「要像我這樣做」的意思嗎?
*
她正想拒絕,肚子卻背叛了她,發出與體型不符的微弱咕嚕聲。
他指向在旁邊跳來跳去,點頭表示肯定的賈貝吉。
他注視的對象──不是賈貝吉,是貝卡南。
「什麼建議?」
不對,不只那丫頭──誰都贏不了火龍。
冒險者並非不死的存在。冒險者會死。就算不在迷宮裏面。
「唔。」伊亞瑪斯咕噥道。「有道理。」
她記得。幫自己復活的人。可是,都這麼晚了她還在工作嗎?
艾妮琪修女將她跟賈貝吉一起拽到寺院後院,脫光兩人的衣服,往她們身上潑水。
「早餐準備好了,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來用餐?」
「我想也是。」
賈貝吉臉上寫着「說什麼鬼話啊你這傢伙」,在被打前跳下長椅。
拉拉伽斬釘截鐵地斷言,伊亞瑪斯就是那樣的人。他八成對其他人半點興趣都沒有。
伊亞瑪斯深深嘆息。
「……所以,他們是怎樣?」
派過去當刺客的冒險者能解決掉的話最好。不然也能做爲警告……
「呃,第一次呢……?」
即使收了鉅額的捐款,寺院的風格依然簡單樸素,唯有此處例外。
「不是『們』。」貝卡南小聲糾正他。「只有一個人……」
「哎呀!」艾妮琪修女開口就是一聲驚呼,接着說道:「竟然!」
之後,她被扔到宿舍的牀上,回過神時──天色已亮。
幸好,從門後探出頭的艾妮帶着溫柔穩重的笑容。
拉拉伽語氣不耐,是因爲他始終被排擠在外。
沒道理被盯上──拉拉伽倒是有盯上她的理由。因爲她踹過他好幾腳。
「那我有個人選。」
「alf……!yap!?」
雖說是爲了保護自己,她們可是在街上殺了冒險者。冒險者互相殘殺是禁止事項。她們把一個人。那個。
伊亞瑪斯抱着胳膊,沉吟一聲。
八成是膩了。賈貝吉自由地邁步而出,對彩繪玻璃窗表現出好奇心。
怎麼看都是個與野狗無異的髒丫頭。
「alf?」
「唔。」
閉上嘴巴,張開,又閉上,終於開口。
「未必吧?」
拉拉伽斜眼瞥向她,她靜靜放下舉到一半的手。
拉拉伽沒有回答。這是前幾天的夜裏,他在馬廄跟她聊天時沒提到的部分。
簡單地說,只是保險措施。
伊亞瑪斯先行回到酒館,跟別人講了幾句話,回來扛走屍體。
「那、那個,我、我有個想法……有個建議!」
比起這個,貝卡南更在意抬走屍體的伊亞瑪斯撿回來的頭顱的主人。
「第二次是武器店那傢伙。第三次是在『迷宮』中。」
抵達「寺院」時,迎接一行人的是銀髮的女性精靈──艾妮琪。
「那會是這傢伙?」
*
「哇啊啊啊!?」身體在她尖叫的期間被搓洗乾淨,不知不覺連衣服都換好了。
貝卡南跟至今以來的經歷一樣,被洶湧的浪濤沖走。
這個疑惑閃過腦海。精靈不需要睡眠,是神代時期的事。
「第四次。」
「這是家常便飯。」
樸素的石屋──儼然是迷宮的墓室──房門突然被人敲響。
「woof。」
「寺院」的接待室──之類的房間中。
男子像在找藉口似地告訴自己,一面思考,一面走在人潮之中。
「斯凱魯」的空氣──淤塞不通。
這座城市的活力來源,於好於壞都建立在「迷宮」上。
而紅龍阻擋了活力的流動。
城市所需的物品、冒險者所需的物品、娛樂、食物、生活所需的物品。
爲了取得這些東西,人們只得吐出至今以來囤積的財寶。
因爲會無限湧出金幣的壺被蓋上了。
走在路上可以看見冒險者在爲麪包殺價,跟店長互相怒吼。
冒險者倒還算好的。冒險者勉強買得起的價格,貧民絕對無法觸及。
無法成爲冒險者,當然也無法成爲商人的乞丐,一個個窩在暗巷。
──可悲啊。
男子將乞丐、店長、冒險者當成掉在路上的穢物看待,快步從旁經過。
能決定麪包的價格,應該是給予王侯貴族、領主的權利。
由負責人高聲昭告天下,方爲正確的社會運作方式。
豈能允許這種不法之徒,在光天化日之下爲所欲爲。
要是沒有迷宮就好了。一切的原因都在於此。城牆外,於郊外誕生的魔穴。
只要迷宮這種荒謬的東西沒出現。
──就不用花那麼多力氣,處理那個可恨的紅髮詛咒之子(Bastard)……!
「是這樣嗎?」
「──!?」
「不過,要怎麼辦?萬一他們每晚都來襲擊,誰受得了啊。」
在怪物眼中,他們跟冒險者一樣是入侵者,是玩具,是餌食。
稱不上寬敞的房間中,唯有紅頭髮的賈貝吉在發呆,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賽茲馬聳了下肩膀──最後由伊亞瑪斯不耐煩地、無奈地提問。
「意思是,她是公主嗎?」
貝卡南像在辯解般悄聲說道「我覺得很棒」,揮揮手。
可是──不知爲何。
──哎,的確。
因爲,真的很好笑。太過愚蠢,滑稽至極。
男子的一切在彎過暗巷轉角的瞬間蒙上黑暗。他的記憶就到此爲止。
──嗯。
眼前只有黑暗。黑影。
「方法有很多種。把你綁起來獻給卡多魯特神也是可以,不過……」
那是化爲人形的死亡。
男子發現了身在黑暗當中的自己。
聽見艾妮的自言自語,賽茲馬也接着說道:「髮色跟現在的王子很像。」
拉拉伽忽然覺得答非所問──他們的對話跟自己的理解有差異。
「要是有人從旁礙事就糟囉,伊亞瑪斯。」
「王、王家……」被他看了一眼的貝卡南提心吊膽地開口:「國王……?」
賈貝吉起初還在不耐煩,最後似乎放棄了,安靜下來。
不過,這種細微的異樣感,被賽茲馬輕快的口哨聲驅散。
傍晚,黑衣男──霍克溫回到「寺院」的其中一間房間,語氣輕鬆。
有任何一個舉動惹到他,就會沒命。
怎麼看都不像。他在這麼想的瞬間差點被踹飛,向後跳躍。
「沒有……」拉拉伽咕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嘴巴還能動,代表可以使用法術。咬斷舌頭也行,他豈會輕易屈服。
*
霍克溫低聲宣言,疑似有那麼一瞬間望向貝卡南。
「人人都有弱點。毫無例外。」
──敢動一回合,就會被殺……!
拉拉伽抱着腳踝呻吟,賈貝吉得意洋洋地哼氣。
貝卡南連忙勸架,但賈貝吉可沒那麼容易停下。
──他不禁覺得,做什麼都是徒勞無功。
「你認爲龍有什麼來歷嗎?」
然而,那也只有一瞬間。他雙臂環胸,靠到角落的牆壁上。
「那麼。」喫完糧食的男子語氣平靜。「這是別人拜託我的,我也沒辦法。」
銀髮精靈跟在摸小狗一樣撫摸那頭紅髮,彷彿在閒話家常。
──不。
密探腹部施力。恐怕是要拷問、審問他。不管他問什麼,他一個字也不會說。
「……怎麼會不重要。」
他連口水都不敢吞。不敢呼吸。不敢眨眼。
艾妮琪修女的語氣鎮定得一如往常。
依序掃過衆人的藍眸,最後望向拉拉伽,刺在他身上。
「這傢伙是什麼來歷並不重要。」
伊亞瑪斯的問題,聽起來並不是在問對方的身分。
拉拉伽心想。前提是那些人不會又像那個時候一樣,喚來一羣怪物。
男人唸唸有詞,緩慢走向他。
「嗯?」
很好笑吧?任誰都不會相信。
──這是什麼……?
「……怎麼可能,絕對不可能。」
兩位熟練的冒險者和銀髮修女面面相覷,思考該如何是好──
她大概是發現全員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疑惑地回瞪衆人。
身穿黑衣的男子──身穿東洋風服裝的男子──蒙面男。
然而,密探連聲音都發不出。
「總而言之,比起胡亂釀成騷動,繼續待在迷宮應該比較安全。」
「snaaaaaarrrrrll……」
「寺院」的其中一間房間突然熱鬧起來,另外三人卻選擇無視。
無論要躲躲藏藏,還是要正面迎戰,都是在「斯凱魯」──在「迷宮」裏面比較好。
「好像叫『牙之教會』。」
沒有回應。不過,這陣沉默勝過任何的言詞。艾妮滿意地點頭。
「難怪我好像在哪看過她。」
「不、不要吵架……!」
──?
她並不服氣,想必只是知道反抗不了艾妮琪。
──不過。
她用手梳理仍在齜牙低吼的紅髮少女的翹發。
下一刻,拉拉伽哀號着跳起來。賈貝吉使勁踹向他的大腿。
「…………」
她不可能聽懂這段對話,想必是敏銳地察覺到自己被人瞧不起了。
自稱自由騎士的這男人,把正在被摸的賈貝吉當成小狗看待。
他望向貝卡南。她急忙搖頭,編成辮子的黑髮劇烈晃動。
「似乎淪爲王家的密探了。或者說是晉升爲。」
彷彿在表示自己該說的話、該做的事已經大功告成。
「arf。」
「公主啊……」
被叫到的是賽茲馬。
那道黑影緩緩從地面隆起,變成人類的形狀。
「唔。」抱着胳膊的伊亞瑪斯沉吟道。「探索時被妨礙會很麻煩……喂。」
畢竟在迷宮裏面,不管是刺客還是那什麼教會的人,都不會受到特殊待遇。
「arf!arf!!」
拉拉伽心不在焉地思考着。目前是這個廚餘的實力佔上風,不過。
「好險,誰會被妳踹那麼多次……!」
遠比城外那片荒涼的土地好。
拉拉伽也不是不明白。
賽茲馬簡短說道:
動彈不得。被束縛住了。或者是魔法的效果?脖子以下的部位沒有感覺。
拉拉伽抱怨着「那個可惡的傢伙」,搖搖晃晃起身,對伊亞瑪斯噘起嘴。
「迷宮」不會幫助任何一方。最近他總算明白這個道理。
因此,男子──密探凝視着眼前的黑暗深處。尋找發話者。
「對吧?運送死亡的鷹風。」
這男人悠閒地在他面前喫着用煮熟的穀物捏成圓形的糧食。
不如說,沒人願意對拉拉伽伸出援手,包含興致勃勃地旁觀的賽茲馬在內。
「死了也沒關係。反正只是用來打發時間的。」
「『牙之教會』的傳聞我也聽說過。王家的密探、魔導的使用者。肯定是相當可怕的敵人。」
「那是什麼?」
賈貝吉……問也沒用。艾妮琪修女僅僅是面帶微笑,一語不發。
拉拉伽沒聽過這個組織。房間裏的其他五人不曉得如何。
她將目光從忿忿不平地仰望她的拉拉伽身上移開。八成是不想被踢。
應該說是「現在才發現」。
「虧你有辦法讓他招供。」
在「迷宮」裏面能發揮多少實力就難說了。賽茲馬補充的這句話,不曉得該如何理解。
「woof!!」
站在他旁邊,連貝卡南看起來都像普通的女孩。雖然她實際上就是普通的女孩。
「有沒有辦法?」
「我想想……」
這個善良的男人悠閒地擺出沉思的姿勢,彷彿在思考菜色。
「沒必要想得那麼複雜吧?」
「怎麼說?」
「他們爲何現在纔派人襲擊她?明明放着不管就好。反正這女孩──」
那名受人喜愛的美男子,帶着微笑用與平常無異的語氣說:
「會死在『紅龍』手下。」
「……!?」
貝卡南的身體──聲音爲之顫抖。
一手拿着法杖,一手拿着劍鞘。視線比流星更快落到腳邊。
好過分──她不會這樣想。她憂鬱的精神無時無刻都在針對自己。
果然不行吧,太莽撞了,太輕率了。不可能。不知天高地厚。慢吞吞的貝卡南又要做蠢事了。
「原來如此。」
低沉的笑聲──伊亞瑪斯的話語,刺中於腦海盤旋的思緒。
「是個好消息。」
「咦……?」
「他們覺得如果各位前去挑戰『紅龍』……有個『萬一』就麻煩了。」
艾妮接着說。貝卡南錯愕地抬起頭,拉拉伽咧嘴一笑。
「乾脆去成爲英雄吧。」
賽茲馬也面不改色地點頭。
「意即──」
「alf?」
災禍的中心。對其他人談論的話題毫無興趣,自己在一旁發呆的紅髮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