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鋼骨試煉場,死亡之紅龍

第八章 Contra Dextra Avenue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550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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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普羅佩洛斯說。「在我死掉的期間,發生了這種事。」

「鬥神(杜爾迦)酒館」熱鬧得如同祭典。

冒險者、商人、其他居民紛紛大聲舉杯慶祝、歡呼。

紅龍死了!

可惡的龍死了!

死亡之紅龍死了!

連店長吉爾都喜孜孜地說要請大家喝酒,用斧頭敲開酒桶的蓋子。

「斯凱魯」沉悶的空氣,想必一轉眼就會消散於風中。

連平常黯淡的深灰色天空,此刻都露出了藍天。

在這陣喧囂中,普羅斯佩洛悠閒地坐在椅子上。

他裝模作樣拿起酒壺倒酒,優雅喝了一口。

「拜其所賜,我才能順利復活,有機會喝到這杯酒。」

「不要因爲我們放着你不管就鬧脾氣啦,普羅斯佩洛。」

賽茲馬津津有味地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無論何時,這男人喫飯都喫得津津有味。

「多虧你睡了那麼久,我們才能賺到比屠龍更多的錢。」

「不過伊亞瑪斯說的『一杯』是免錢的酒,這筆債只能之後再討囉。」

離開座位的莫拉丁壞笑着走回來。

雙手的盤子中裝滿堆成小山的料理,推測是從酒館的廚房拿來的。

此乃能送到「斯凱魯」的各地貨物,終於開始順利流通的證據。

「你應該先跟店長說過吧?」

原因在旁邊的伊亞瑪斯背上。

位於熱鬧的酒館中心,坐在吧檯的年輕男子──就是成果之一。

平常囉哩囉嗦──莫拉丁和莎拉說的──的塔克和尚,今天也露出笑容。

一次又一次,反覆傳誦下去,無人厭煩的故事。

那確實是屍體。

「──woof!!」

「喂,真的假的?」

「賈貝吉妹妹也是。」

普羅斯佩洛對霍克溫甩了下手。

「alf!」

其他成員卻不怎麼介意。這男人光是願意出席就夠給面子了。

「我不是主教也不是強盜貓,又沒看過實品,無法斷言。」

「是賈貝吉……」

「把這些搬進酒館,讓她喫龍肉。」

「噁……」

普羅斯佩洛似乎沒有不高興,乾脆地回答。

她在催──不如說是想喫伊亞瑪斯搬運的肉。

身體有一半裹着繃帶,令人不忍卒睹,散發燙燒用藥膏的淡淡氣味。

「目的達成了?」

「我同意。」伊亞瑪斯點頭。「我也沒經驗。」

以講故事來說,他的語氣實在太過生澀,用詞單調,敘事方式也平淡無奇。

「如果我答得出來。」

「……變有名了呢。」

以屠龍的冒險者來說,盜賊小子的名號鮮少被人提及。

討厭的蛆蟲、搬運屍體的伊亞瑪斯,這個別名似乎也多了另一層意義。

「淋過龍血的……」

會特地這麼做的人,頂多只有迷宮支配者(Dungeon Master)吧。

伊亞瑪斯隨便甩了下手錶示他知道,重新扛起綁着肉的繩子──

伊亞瑪斯在照顧三個新人,他們誠心感到喜悅。

「那隻野狗的?不對,是屠龍者纔對……」

「嗯。」塔克和尚點點頭,酒都沾到鬍鬚了。「我鑑定的時候沒注意到。就只有那個。」

翹來翹去的頭髮。破破爛爛的衣服。揹着大劍。戴着粗糙的鐵枷。

「那就好。」

無疑是──英雄傳說的序幕。

心想「好久沒看到塔克和尚這樣大喫」的莎拉,忽然望向普羅斯佩洛。

「不是不可能。」

她本身沒有任何變化。什麼都沒變。依然是那個廚餘。不過──

身爲關鍵人物的賈貝吉,心情很好地在大街上昂首闊步。

然而,伊亞瑪斯本人依舊從容不迫。

無神的雙眼,在失去大多數同伴的冒險者身上再常見不過。很快就會習慣。

霍克溫低聲說道。

這陣子一直在喝酒的她,好像決定要等之後再後悔。

「『斯凱魯』的冒險者絕對沒人會做這種事。」

「……你真的要這麼做?」

某方面來說,她跟愉悅地走在最前面的賈貝吉或許沒什麼兩樣。

「那個叫貝卡南的女孩不是戴着戒指嗎?」

「那女孩剖開了龍的肚子,滿身都是龍血。那女孩──砍斷了龍頭……」

「到底是怎樣?說啊。你不是遇到龍了嗎?然後呢?」

「搬運屍體的伊亞瑪斯……」

他們跟那名用黑杖的冒險者處得不錯。之前也是,之後也是。互不相欠。

「我很好奇魔法師要怎麼跟戰士一樣揮劍。」

「是啊。」

衆人卻豎耳傾聽。催促他說下去。任憑想像馳騁,雀躍不已。

老手聚集在隨處可見的新手冒險者身邊,則並不常見。

「那麼,大概是巨魔戒指。和尚你也聽過吧?」

「欸,雖然我並不是在懷疑他,魔法師有辦法砍掉龍頭嗎?」

「……就是那東西嗎?」

與六位冒險者(All Stars)齊名,怪物的剩飯──連龍都吞不下去的賈貝吉。

路邊的小孩將巨大木劍綁在背上玩屠龍游戲。

「巨魔戒指。聽說它擁有治癒的力量和引發致命一擊的力量。」

居然要喫死掉的怪物的肉……這種事真希望他換個地方做。

「但我也只是知道方法,不是我自己做得到。」

不過,外人的眼光變了。

就算是魔法師,討厭金黃色的人並不多。

但她心情好的原因並不在於此。這種事她半點興趣都沒有。

莎拉優雅地搖晃長耳,從酒壺裏又倒了一杯酒,得意洋洋。

聽見那沙啞的聲音,不知道是誰貼心地幫他倒酒。

「聽說她原本是奴隸,騙人的吧……?」

「傳聞說她是哪裏來的公主……真的嗎?」

眼前那座金幣山的光芒,或許就是他心情好的理由。

拉拉伽刻意做出愁眉苦臉的表情。難怪賈貝吉心情這麼好。

「恐怕是。」

莎拉噘起嘴巴。賽茲馬問:「是這樣嗎?」她回答:「沒錯。」

走在前方的賈貝吉看到他們忽然停下腳步,叫着要他們快點跟上。

伊亞瑪斯拖着龍的屍體──龍頭、龍肉、龍皮、龍爪、龍牙、龍鱗。

「喂,你看。」

拉拉伽之所以能這麼悠閒,是因爲他待在離這些評價一步之遠的地方。

「有畫家說想畫她的肖像畫拿去賣。」

「伊亞瑪斯除外。」

「還有拉拉伽。」

路人的感嘆聲。

他展現矮人的食量,像要把桌上的東西都塞進胃袋一樣,將餐點和酒喫得一乾二淨。

年輕男子──舒馬克用瑟瑟發抖的手抓住酒杯,滋潤嘴脣及喉嚨,語氣嚴肅。

她肯定也不會介意。既然如此,他也用不着放在心上。

把她當成骯髒的奴隸丫頭,鄙視、嘲笑她的人,已然成爲少數派。

「意思是?」

六位冒險者(All Stars)低聲笑道,連霍克溫都包含在內。

「當然,惹火吉爾不會有好事。」

「你是不是在亂講啊?還是看錯了……」

他帶着賈貝吉,將分切成小塊的那些部位搬出迷宮。

「……對。我……我看到了……」

紅髮奴隸少女及高大的黑髮少女,跟同伴一起挑戰死亡之紅龍,殲滅牠的過程。

平常幾乎不會在這種宴會上喫飯喝酒的男人,今天依然只是坐在桌前。

「屠龍者。」

這名扛着大劍的紅髮少女,如今可是英雄。

艾妮琪修女笑咪咪地說:「積了不錯的功德。」

「當然是因爲貝卡南妹妹很努力囉。」

「可是啊,普羅斯佩洛。」賽茲馬舔掉手指上的油。「方便問個問題嗎?」

往返了好幾趟,彷彿在炫耀這名少女的功績。

「怪物的剩飯,廚餘(Garbage)……」

「……噢,對了,我都忘了。」

「啥?」

他突然面向拉拉伽,扔了一個東西給他。

拉拉伽憑藉於迷宮鍛煉出的敏捷度,在那東西落地前就用雙手接住。

他接住的東西是輕薄……卻十分堅固的袋子。

拉拉伽打開蓋子,裏面裝着製圖工具。

「……這是什麼?」

「地圖袋。我叫強盜貓做的。」

伊亞瑪斯一副說明完畢的態度,接着像突然想到似地補充道:

「用龍皮做的。」

拉拉伽仔細盯着手中的袋子──地圖袋。

做工精緻。不管是掛在肩上還是戴在腰間,都不會妨礙行動。

精心設計過──恐怕是相當高級的袋子。就算材料不是龍皮。

是伊亞瑪斯和強盜貓設計,找人訂製的嗎?

還是兩位老手隨隨便便就做得出這麼好的道具?

無論如何,他把它交給我,代表繪製地圖是我的工作囉?

千思萬緒在拉拉伽腦中打轉,他講不出話,沉默了一會兒。

「……我說啊。」

拉拉伽嘀咕道。最後,他還是想不到該說什麼。既然如此,跟平常一樣即可。

「這種東西,出發前就該給了吧?」

拉拉伽微微噘嘴。有種被敷衍的感覺。

「yelp!yap!──yap!!」

「妳之後有什麼安排?」

「………………」

熱鬧的人潮中,無法確定對方聽不聽得見的呢喃,自他口中傳出。

死亡之紅龍,受到那隻火龍威脅的城市活了過來。

潛入迷宮、與怪物互相殘殺、回到市內休息、再次潛入迷宮。冒險者。

「這樣就夠了吧……不對,這好像是伊亞瑪斯會說的話。沒辦法……」

這個動作讓雄偉的雙峯自然而然往前方集中,而她似乎沒有發現。

「……妳把那把劍掛在腰上,是要怎麼藏啊。」

「班克。」

「我是沒差啦……妳今天是想在『斯凱魯』到處逛逛嗎?」

──我倒覺得在街上更顯眼。

貝卡南的表現,足夠證明自身的價值。

腰間掛着屠龍劍的貝卡南,將身體縮得更小。

她不怕其他人的視線了?還是因爲拉拉伽在旁邊,膽子變大了?

他離開了。扛着、拖着龍的屍體。跟賈貝吉一起。

或者──並不是小事?

「之後……?」

既然如此。

拉拉伽踏着輕快的腳步,跑進「斯凱魯」的人潮中。

在那之後,他們去酒館找過人,卻從未看到班克的人影。

──這傢伙呢?

他們站在人潮中,因此人流被貝卡南分成了兩半。

透出恐懼之色的金眸,困惑地凝視拉拉伽的臉。

「咦,啊。」貝卡南猛然抬頭,點頭如搗蒜。「嗯,對。」

她像個幽靈般慢步前行,有點駝背,大概是想盡量把巨大的身軀縮得小一點。

貝卡南突然停下腳步。拉拉伽也跟着停下。

「妳也一起來不就好了?」

八成是不好意思再收下剩下的東西。

貝卡南展露微笑,不知道在高興什麼。她的笑容,如同綻放的花朵。

「殺了龍,債也還清了。之後呢?」

「叫貝卡也可以。」

伊亞瑪斯咧嘴一笑,聳肩回應拉拉伽的抱怨。

貝卡南像在鬧脾氣般……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咕噥道。

她似乎忍不住了。伊亞瑪斯對拉拉伽點了下頭,邁步而出。

「喔。」

「啊──」貝卡南的語氣,彷彿她什麼都沒在想。「我沒考慮過。」

「我可能……比較希望你……叫我的名字。」

貝卡南靦腆地笑了,說:

「這邊沒什麼好逛的耶……」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本身的體積。

「嗯。」

這令他莫名猶豫。說不出口。

拉拉伽開始回憶。他沒有特別注意,或許真的如她所說。

──我從來沒叫過嗎?

腦中浮現這個疑惑時,他已經問出口了。

仔細一想──拉拉伽也很少在白天逛「斯凱魯」。

是座和平的城市。

拉拉伽抬頭望向她,她不知爲何面色凝重。

殺死一隻龍,不知道能復活多少位新手冒險者。

她已經是屠龍的冒險者之一,人盡皆知。

這個事實令他嘴角上揚。

她穿着草鞋走在街上,好奇地環視周遭。

「因爲,我只知道迷宮、訓練場、武器店、寺院、酒館跟旅館。」

少女很大。

「走了。」

身高六呎半(約兩公尺)。是個異常高大的少女。

「……說得也是。嗯,就這麼辦……總之,我的目標達成了一個。」

「沒關係吧?下次見面時再還就行。」

體型大,眼睛大。豐滿身軀的乳房和臀部也很大。

「……貝卡南?」

還覺得怪怪的。還不習慣。不過,肯定很快就會習慣。

「……什麼?」

他置若罔聞,將地圖袋系在腰間。

不曉得──可是至少他沒打算離開這座城市。他。還有賈貝吉。

不過拜其所賜,拉拉伽才能輕易找到她。

拉拉伽別過頭,向前走去。聽見貝卡南追上來的腳步聲。

「喔……」

問伊亞瑪斯的話,他會知道嗎?雖然他不太想問。

拉拉伽看着兩人的背影,路人的喧囂聲不絕於耳。

經過片刻的猶豫,拉拉伽語帶遲疑,說出陌生的音節。

只要她還站在「斯凱魯」的街角,少女的存在感就不會受到影響。

不管待在酒館還是待在旅館,她都因爲太引人注目的關係,忍不住逃出來,可是……

「……改天吧。」

這女孩一直在介意這點小事?

「妳喔……」

「……我也是。」

拉拉伽也記得那名奇怪的老人。

──真是守規矩的傢伙。

「可、可是,」貝卡南低下頭,咕噥着說。「我已經……付完錢了……」

「好像祭典喔。」貝卡南語氣悠哉。「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多人。」

賈貝吉叫個不停。

不夜城、迷宮的城市、冒險者的城市。這座城市有許多別稱──但它確實活着。

「……我不喜歡你這樣叫我。」

算了,那個老人也活在這座城市的某處。

「……我是不是感覺像個成熟的冒險者了?」

沒錯,她已經償還完自己的復活費。

「我不是說了嗎?我忘了。」

他不想變得跟伊亞瑪斯一樣。拉拉伽板起臉,帶着貝卡南逛起街來。

「所以……妳決定怎麼樣?」

數不清的行人在大聲買賣各種商品。孩子們於街道上奔跑,人們生活的痕跡隨處可見。

拉拉伽不經意地碰觸腰間的地圖袋。自己也會逐漸變成那樣嗎?

黑色的頭髮左搖右擺,如同小動物的尾巴,帶着恐懼情緒的眼睛卻是燦爛的金色。

「爺爺?」

語畢,貝卡南將手放到腰間的劍上,看起來有點高興。

若賈貝吉的眼睛是深邃的湖泊,貝卡南就是隔着雲層窺探的金月。

魔法師貝卡、屠龍者貝卡、巨人貝卡。

「啊嗚嗚……」

「哎唷。」

「因爲我之前滿腦子都只想着龍。啊,不過,我還沒還爺爺錢耶。」

「斯凱魯」城外有座冒險者訓練場。

然而,那只是空有虛名的設施。沒人有辦法控制冒險者。

那麼它又是爲何而存在?這也是爲了冒險者。

來自外地,立志成爲冒險者的人。或者是想找那些人當肉盾的人。

新人與老手,雙方利害一致,訓練場才能維持下去。

正因如此,來到訓練場的人潮總是絡繹不絕。

擔任門衛的他,毫不打算記住那些閒雜人等的名字。

反正絕大多數都不會再見到面。

「好,下一個。」

一位冒險者誕生,又一位立志成爲冒險者的人站在眼前。

不變的畫面。不變的過程。

可是,出現了些微的變化。

「那個。」

一名年輕人眼中流露出希望與期待、傲慢與不安,開口詢問。

「聽說這裏有殺得了龍的冒險者,是真的嗎……?」

「對。」

身材異常高大,卻總是畏畏縮縮的少女魔法師。

不曉得受到了什麼啓發,在訓練場跑得氣喘吁吁,接受戰士訓練的女孩。

冒險者不會離開「斯凱魯」。死人自不用說──活人亦然。

門衛點了下頭。

「是真的。」

她的名字,叫做貝卡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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