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Oops!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1.7萬 字

──之前有這麼多人嗎……?
拉拉伽全神貫注地,仔細觀察眼前的情況。
從城鎮外緣降到「迷宮」入口後,地下一層樓梯下方聚集着一羣冒險者。
這本身在「斯凱魯」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光景。
但是……
「武器和防具都帶了嗎?好、好,出發……!」
「有臨時能組隊的人嗎?信條無所謂。只要是魔法師就行!」
「鑑定!有會鑑定的人嗎~!? 」
「救救我,幫我治療……我不想死,我不想──」
──數量,未免太誇張了。
眼前的景象遠遠超過了拉拉伽以往見過的人數。
有人身穿嶄新的各式裝備,也有人看似從倉庫裏翻出老舊的武具。
並非全都是年輕人,還夾雜着看似老練──至少在外地算是行家──的人。
有人精神抖擻,緊張又期待地想挑戰迷宮;有人到這個節骨眼還在找同伴。
也有人抱着一堆廢物回來,或是受傷倒下,奄奄一息,被棄之不顧。
無論如何,既然踏進迷宮地下一層,毋庸置疑,都算得上是冒險者。
「那就是所謂的新手冒險者吧。」
奧蕾雅哼了一聲。在人羣推擠之中,她故意讓人聽見似的,用尖銳的聲音說出口。
「那些傢伙覺得隨便就能打敗怪物,一下子就能出人頭地。做不到的才奇怪。」
「要、要是那麼說,我、我也算是……初出茅廬的……新手、冒險者吧?」
率先衝進去的賈貝吉,以及緊跟在後的貝卡南,瞬間就被纏住了。
其中沒有善惡之分,只有不放過冒險者這種餌食的意志。
此時個頭大的貝卡南,因爲身軀龐大而得以倖免。
被藤蔓纏住的少女,若說能讓人感到煽情,也只是停留在文字表面了。
先到地下三層的怪物配置中心,再從那裏轉乘其他升降機繼續往下。
被人搶先的那股不甘心,確實無法否認……
看到拉拉伽急忙抓住飛奔而出的賈貝吉的斗篷,伊亞瑪斯淡淡地笑了。
在墓室裏茂盛生長的奇怪植物,沙沙作響地蠢動起來,扭動着藤蔓。
心裏感到恐懼是一回事,並且能不能繼續前進,果然又是另一個問題。
「……就沒有更輕鬆的路嗎?」
「我、我知道了。」貝卡南用顫抖,卻裝出氣勢的聲音喊道:「我、我會加油的!」
「隊形照舊。進入還沒打開的墓室,殲滅怪物,打開寶箱。」
「老實說,我是很想把整個區域都填完的。」
握着短刀的拉拉伽發出低沉的呻吟,奧蕾雅立刻大喊。
「呀、啊啊……!? 」
奧蕾雅不斷地戳她,「嗯、嗯……」那股勉強撐起的氣勢瞬間泄了。
背後吵鬧不休,前面又有賈貝吉大聲吠着「alf!」呼喚這邊。
蕾格娜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應該稱作舒馬哈的團隊吧。
「好。」伊亞瑪斯說道:「今天挑戰第五層。」
伊亞瑪斯心裏稍稍這麼想着。
「礙事礙事,讓開讓開!」隨着她轟隆隆地猛衝過去,人羣也隨之分開。
算了,不用在意。前衛要是沒精神,困擾的是其他隊友。
但是,伊亞瑪斯也不是會隨便燃起對抗心的性格。
「就是這樣。你不也是嗎?」
纏在她細喉嚨的藤蔓緊緊收縮,壓迫她的氣道,她只能發出「籲、籲」的沙啞聲音。
貝卡南怯生生地嘀咕着,結果換來那只有一隻眼的視線狠狠刺過來。
她猛地衝了出去,伴隨着金幣的聲響,與冒險者們的腳步聲。
雖然因長期使用而漸漸散發出一點韻味,卻依然毫不鬆垮。
「妳都屠龍了還算什麼新手啊。」
「我知道……!那要怎麼辦!? 」
「妳加油也好,不加油也罷,只要別失敗就行啦。」
「絞殺藤(StranglerVine)……!」
「……是這樣嗎?」
接着是拉拉伽,然後是慢吞吞的貝卡南,再來是伊亞瑪斯,最後則是輕輕跟上的奧蕾雅。
「Eek!? 」
這個廚餘,看樣子認定周圍的人大多比自己弱,對那些烏合之衆似乎毫無興趣。
──沒有「識別(拉茲馬皮克)」竟然也能看穿。
「地圖帶了吧?」
──真是熱鬧得很。
每一次,奧蕾雅總是嘀嘀咕咕地抱怨。
不管迷宮裏潛伏着什麼,至少有足夠的資訊,足以讓人從中找到樂趣。
「若有人倖存並提升了力量(Level),自然會引人注目。」
這位圃人主教對於自己感到害怕這件事,似乎覺得極爲惱火。
不知爲何,她顯得相當火大。貝卡南立刻又縮得更小。
「woof!」
「絞殺藤(StranglerVine)」正如其名,是靠絞殺獵物,把牠化作養分的植物。
因爲那植物的目的,毫無疑問,是要將她絞殺。
況且她可是金剛石騎士。要是她不勇猛,我也會沒面子。
他們大概已經不重視把地圖填滿,而是優先往前推進了。
明明纔剛踏進迷宮,連一個區域都還沒走完,就變成這樣了。
學得不錯。伊亞瑪斯給了她一個及格評價。
「whah!waf!」
「wouaff!」
──連我自己都覺得,給他弄來的東西相當不錯。
拉拉伽因爲覺得尷尬而沉默不語。奧蕾雅帶着壞笑用手肘戳了戳他,拉拉伽不耐煩地把她趕走。
「crouahh……!!」
雖然嘴上抱怨,語氣卻沒什麼不滿,拉拉伽把一枚金幣丟到石板地上。
相對而言──這次體力(HitPoint)消耗最大的是賈貝吉。
是叮噹一聲先響起,還是賈貝吉的吠叫聲更快?接下來就和往常一樣了。
但她還是用赤腳輕輕摩擦一下石板,隨後像是下定決心般走進升降機。
──然而,那是艾妮琪沒逮到的對象嗎?
自從上一次探索之行後,伊亞瑪斯他們開始利用黑暗領域深處的升降機。
她笨拙而緩慢的動作讓出手稍微遲了些,她拚命地扭動身體,勉強躲過攻擊。
「喔。」伊亞瑪斯聽到後吐了口氣。
正因如此,伊亞瑪斯沒有再多說什麼。
仔細想想,或許過去的自己,也曾站在這種位置,走在迷宮裏吧。
「總之,照平常那樣做就好。喂,拉拉伽,快點走去前面啦。」
──實在是。
後頭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吵起來,貝卡南又開始不知所措──
冒險的進行方式,也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在那雜亂的隊伍之中,伊亞瑪斯望向白線與漆黑的陰影深處,恍惚地凝視着。
「yap!」
「有空白區還沒探索就往下一層走,會讓人感到非常不舒服。」
「知道了。」伊亞瑪斯說着,邁步向前。「要撞上了。」
賈貝吉忍不住大叫。
無視那吵鬧不休的抗議聲,拉拉伽「啪」地拍了一下腰間裝地圖的袋子。
§
伊亞瑪斯慢悠悠地跟在她後頭,淡淡地說:
伊亞瑪斯追着那個率先衝入迷宮的紅髮少女,他也踏着石板前進。
「我們沒必要那麼在意。」
等真的停下腳步,無法前進時,再思考該怎麼辦就好了。
伴隨着輕快的鈴聲,升降機停住了。
──有霸氣是件好事。
「咿、啊、咿!? 」
對着正沙沙地攤開地圖的拉拉伽,伊亞瑪斯像自言自語般回答。
「這、這什麼鬼……!? 葡萄還是什麼的……藤蔓!? 」
看着這模樣,小小的圃人少女「哼」地冷哼一聲,惱火地皺起臉。
「yelp!」
「咒語幾乎沒效果,而且數量多。偏偏還不能成爲經驗,真是麻煩的傢伙。」
纖細的身軀,無論手腳,都被「嘎吱嘎吱」地勒緊,整個人被吊了起來。
「yap!」
從打開的門第一個衝出去的,自然不用說,是賈貝吉。
穿過人羣的賈貝吉毫不猶豫,照着平時熟悉的路線狂奔而去。
伊亞瑪斯這麼說,稱讚了拉拉伽──爲何他會覺得被稱讚了呢?
「又是我啊。」
「那還用說嗎!」
夾在兩者之間──這樣的位置,自己已經許久沒有思考過了。
對伊亞瑪斯而言,這套流程十分熟悉──甚至可以說,有些懷念。
「那,今天要怎麼走?繼續往前嗎?」
正因用了相當上等的皮革,發出悅耳的聲音。
真正做到不在意的,大概只有伊亞瑪斯──以及精神抖擻地揹着武器的野狗,賈貝吉而已。
「逃走……」伊亞瑪斯看着被藤蔓纏住,痛苦掙扎的賈貝吉,「或者把它們全殺掉。」
「真他媽麻煩……!」
「我說過了吧。」
拉拉伽一邊對伊亞瑪斯的回答咒罵,一邊撲向纏住賈貝吉的一株藤蔓。
短刀不停揮舞把藤蔓砍斷,但被切斷的末端,藤蔓又一根接一根地伸出來,沒完沒了。
「啊、啊……!我、我也來……幫忙……!」
笨手笨腳的貝卡南衝了上去,站在拉拉伽背後。
她似乎判斷,用那把當作法杖揮舞的屠龍劍去解救賈貝吉太困難。
於是她選擇用龐大的身軀揮動大劍,保護正在作業的拉拉伽。
「crorf……!argggghh……」
賈貝吉口角冒着白沫,身體抽搐、因缺氧而痛苦扭動,但仍拚命抵抗。
看到那副模樣──奧蕾雅緊咬嘴脣。
──這種時候……!
施法者該怎麼做?不……不對,不對,沒錯,就是這樣!
「『達魯伊拉(黑暗啊) 塔桑梅(來吧)』!!」
超自然的「黑暗(迪魯特)」覆蓋了整個墓室──以及整羣絞殺藤。
瞬間,藤蔓的動作明顯遲鈍下來──拉拉伽的刀刃輕快地把藤蔓一根根切斷。
拉拉伽一瞬間瞪大雙眼,發出痛快的歡呼。
「幹得好,奧蕾雅!」
「不用管這邊,快點把廚餘救出來……!」
看到伊亞瑪斯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奧蕾雅輕輕哼了一聲。
──事後回想。
所以──伊亞瑪斯心裏怎麼想,她並沒有太在意。
察覺到他的聲音略顯輕快,奧蕾雅冷冷地抬眼望向他。
「啊,很危險啦。那個,如果有陷阱的話……」
「啊哈哈……」
像是看穿了奧蕾雅的心思般,伊亞瑪斯依舊低聲喃喃。
「迷宮本來就有微光嘛……如果那些傢伙是植物,失去光源應該會很麻煩吧。」
「總覺得不能接受啊……」
不,自己其實並沒有擔心。應該沒有。爲什麼需要擔心呢?
「不好意思,『透視(卡魯弗)』是僧侶的咒語,『黑暗(迪魯特)』是魔法師的咒語。次數是分開的。」
更何況,這男人好歹也算是她的魔法老師,像蠢蛋一樣高興得手舞足蹈,她的矜持實在不允許。
「ahem……!cough……!」
此地就是這樣的領域,大概也只能如此接受吧。
所以,我一直很在意。
拉拉伽走向昏暗墓室裏,不知何時悄然出現的寶箱。
「那也太奢侈了吧……」
若要說這樣的戰鬥能磨練與怪物對抗的技術或專注力,恐怕也算不上什麼。
正因此感到安心時,卻又讓奧蕾雅心裏莫名地煩躁,甚至有些惱火。
──這也是,珍貴的知識吧。
到了這一步,移動的植物已毫無抵抗之力。
「wooooof!!」
就像當初把自己從那團肉塊裏拖出來一樣,不顧自身安危去救別人之類的。
「wheee──!」
那雙熾烈燃燒的眼眸與怒吼,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楚地訴說着:竟敢輕視我!
「……那前提不就是我拆陷阱失敗了嗎!」
相對的,拉拉伽卻不悅地皺起臉。
若因此被牽連,那可就麻煩了……自己一定這麼想過。
或許是擔心炸彈會再度炸裂吧,這在奧蕾雅眼中反倒成了一幅愉快的光景。
「喝、喝啊……!」
──那根本就是小孩子的心性。
「快點打開啦。還是說,你希望我施展『透視(卡魯弗)』?」
貝卡南伴隨着鼻音濁重,氣力散漫的「欸呀」聲揮舞的屠龍劍,同樣也順利斬斷藤蔓。
「那傢伙一旦心情好起來,也是一種麻煩啊。」
更準確地說,是在進行着「什麼都不做」。
「吵死了,看着吧……再說,妳剛纔不是用過咒語了嗎?留着點吧。」
「那些傢伙,分類起來似乎不是草,而是魔獸喔。」
關於那則公告。
「我說了不要去踢啊!」
她不想把明確「記住了」咒語的手感與興奮之情表現給旁人看。
「yap!」
接下來就是她的獨角戲了。
日常的舉止完全沒變,反而顯得更沉着。
「Arrrrrgggghhhhhhhhhh!!!!」
也就是說,「把咒語接二連三全部施展」,這種情況也有可能。
伊亞瑪斯拐彎抹角地說話。
一如既往,賈貝吉我行我素。簡直令人心曠神怡。
到了這一步,就像用大斧咔嚓咔嚓地砍開草叢一樣。戰局的天秤,顯然已經倒向他們。
「若要說奢侈,挑三揀四纔是更奢侈的吧。」
咳了幾次的賈貝吉,那渾濁的雙眼立刻重新恢復光彩。
──大概,事情不會只有這麼簡單。
有時候,這正是施法者的職責所在。
「姑且說一聲──」
什麼鬼分類啊?奧蕾雅噘起嘴脣,用表情抗議這種荒唐的劃分。
甚至包括「什麼都不做」。
貝卡南依舊畏畏縮縮、提心吊膽、卑躬屈膝、動作緩慢。
但是,奧蕾雅那唯一的眼睛中,隱約映出的景象……怎麼說呢?
「whineeeee……」
面對奧蕾雅困惑的反應,伊亞瑪斯喉間低笑一聲,然後聳聳肩。
究竟能否僅以「奇妙之物」來解釋,誰也說不準。但這是迷宮的常態。
內心深處殘留的一點願望,像拔不掉的刺,讓人感到隱隱作痛。
其中肯定有內情。某種需要國家行動……很重要的事。
王子來了。發佈了公告。
在怒火燃燒的金剛石騎士手中,除魔聖劍「赫斯尼爾」高聲咆哮。
自己會不會因此浮躁?其他人會不會因此英雄病發作?
「喂、喂!差不多該靠自己……出來了吧,賈貝吉……!」
她本人一定沒有自覺,也許沒有自覺反而更好吧。
當然,奧蕾雅──伊亞瑪斯也是──並非什麼都沒做。
「咦?啊,對、對不起……!? 」
這男人就像突然想起似的,撲通撲通地把知識往外丟。
所以才稍微在意了一下,但他看起來並沒有那樣的跡象。
總之,她算是好好開了眼界。
「話說回來,黏液怪之類的也是黏菌、黴菌那類的親戚,在分類上卻算是動物呢。」
「不管對方如何抵抗,連續不斷地施放咒語,也不是沒有這種做法。」
伊亞瑪斯說「經驗很少」,這話依舊讓人摸不着頭腦,但也不是全然無法理解。
至於對方是否能接住,他根本不在意。
只是數量多而已。若是被那龐大的數量壓制,確實很麻煩,但也僅止於此……
能不能化爲糧食,全看自己。雖說是相當苛刻的指導,不過──
……什麼啊。
奧蕾雅暗暗吐了一口氣,心想「白白擔心了」。
「嗯,不過,學者們的理論我也搞不太懂」
在前衛奮戰的期間,他們專注於保留咒語(資源),並守護自身。
「還,還好啦。」
僅僅數秒,便盡數被斬斷、剷除、擊潰。
「剛纔還在生氣……不過,好像已經消氣了……對吧?」
她在虛空中扭動身軀,劍風呼嘯、呼嘯、再度呼嘯,彷彿要斬斷一切所觸及之物。
「yelp!」
轉瞬之間。真的是簡單得令人意外,毫不費力的戰鬥。
她只是覺得,這少年會不會又莫名地燃起奇怪的幹勁,衝動地往前衝。
所有選項都得放在腦海裏。
──能得到指導就已經算不錯了吧?
奧蕾雅用尖刻的語氣回嗆,聽着拉拉伽的嘴賤話,她便得意地笑了。
至於拉拉伽嘛,內心是怎麼想的……不知道。
「妳注意到了呢。」
看着踩踏木屑,高聲吠叫的賈貝吉,貝卡南吐出一口氣。
畢竟冒險並不止這一戰,隊伍也不只是自己一人。
「嗄啊……!? 」
想要一個人解決所有問題、想要大顯身手,不然就心裏不痛快──
然而──戰鬥到此已然結束。
然而,可是──
伴隨着令人作嘔、宛如撕裂血肉的聲響,一根根藤蔓「噗哧噗哧」地斷裂。
賈貝吉小心翼翼地嗅着拉拉伽正要開啓的寶箱,彷彿在探查其中的危險。
在戰鬥中根本察覺不到,它卻像是自始便坐鎮於此。
面對伊亞馬斯的讚許,奧蕾雅故作高傲,刻意尖聲地回答。
§
──這根本不是正常的舉動。
至於這句話究竟是針對誰,那男人自己也無法確定。
是針對那些在迷宮裏愉快地與怪物廝殺的冒險者嗎?
或者,是針對那些命令他混在怪物之中去殺掉那羣人的傢伙。
又或者,是針對居然低頭服從那種荒唐命令的自己?
他藏身在茂密的灌木叢裏,屏住呼吸,嘆了口氣。
說到底──這件事本身就愚蠢至極。
曾擊退上位魔神的羣體、討伐紅龍,又握着除魔寶劍的那個女孩,要怎樣才殺得了?
──若只是說一句「殺掉她」,可真輕鬆啊。
不……或許,真的能殺掉也說不定。
如果是「迷宮」的話。如果是名爲「迷宮」這種存在本身的話。
能殺死超越人智的存在的,恐怕也只有超越人智的存在吧?
正如剛纔那些輕易絞殺人類的怪異植物羣,被她輕鬆切碎那般。
他看着那些屍骸──那男人不由得這麼認爲──被她用腳踢開,正在翻找寶箱的樣子。
──非做不可。
男人緊緊握住掌心中顯得古老的「護符」的「碎片」。
他們「牙之教團」所持有的這種遺物數量,如今已所剩無多。
其中好幾個貴重之物,已經落入那個黑衣男子──黑杖的伊亞瑪斯手裏。
落在不三不四的冒險者,或龍蛇混雜的地痞流氓手中,這點也讓人感到可怕……
更別說,在他身旁還有那個紅髮野狗,庶出的畜生公主不是嗎?
但他們畢竟都是經驗豐富的冒險者。之所以反應慢了一拍,並不是因爲慌了。
「透澈(馬佐皮克)」的屏障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彈開刀刃,保住了賈貝吉的性命。
原本應該非常寬闊的墓室,此刻卻驟然變得狹窄,連擦身而過都很困難。
於是必然地,從後列往前衝的第一人就是賈貝吉。
拉拉伽沒有從寶箱的內容移開視線,向身後問道:
聽到伊亞瑪斯這麼說,拉拉伽不自在地抓了抓臉頰。因爲他覺得──被稱讚了。
過去被蓋茨養着時,只得到一塊破布,正是因爲那個理由。
痛得無法呼吸,只能扭動身子的她,使得拉拉伽與貝卡南同時驚呼。
「要、要是帶超過八件就會死掉……之類的,應該……不會吧?」
「不管大件還是小件都一樣。」
她急急忙忙把藥瓶收進那異常巨大的心愛包包裏。
接過拉拉伽遞來的藥瓶,彷彿終於輪到自己上場似的,貝卡南挺起了那豐滿的胸膛。
「所以,要不要鑑定?」
嬌小的身軀因揮劍的反作用力而浮起。她在空中扭身,動作卻無法完全脫離物理法則。
「敵、敵人……!? 」
奧蕾雅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的這羣人,陷入思考。
§
伴隨着「咚」的一聲,寶箱的蓋子掉落,拉拉伽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這藥我是不清楚啦,但武器防具要是被詛咒就不好玩了。」
「啊、嘎、啊……!? 咿、噫 咿……!? 」
那委靡的態度令奧蕾雅非常火大,但她也明白這只是遷怒。
而他自己不可能知道的是……那動作與古代大魔導士的姿態非常相像。
在她身旁的賈貝吉早就對寶箱的內容失去興趣,無聊地坐着。
「……那就這樣。貝卡南,交給妳了。」
「咦──?」
──砍不到。
那恐怖的上帝(Overlord)再臨──那不祥存在的復活……
「嚇到妳了吧!!」
「我、我又不是想當……」
唯有以這座「迷宮」爲中心,即將降臨的「災厄(Catastrophe)」,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
搞不懂眼前景象的她瞪眼怒吼一聲,身形一轉如蜻蜓點水般落到地面。
仔細想想──
賈貝吉瞪大眼睛,忿忿低吼。驅魔之劍的鋒利,只能在石板地上留下痕跡。
「祈求了,自然就會賜予啊。」
奧蕾雅一副缺乏依靠的樣子,拍拍自己那件包裹着瘦弱身子的主教袍。
「奧蕾雅!? 」
他祈求着某種如此便利的存在,緊緊握着「護符」祈禱。
因此,面對那以異常軌跡襲來的大鐮刀,根本無從閃避。
應該說,那只是其中一個理由。至於瘦巴巴的身體也有人需要,她寧願不曉得。
永遠不會。
伊亞瑪斯低聲嘟囔了一句。那低沉的聲音依舊帶着某種愉快的感覺。
她之所以察覺,是在身體被猛然摔向迷宮的牆壁,伴隨如折斷細枝般的聲響時。
因此,這樣的結果或許也是必然。
貝卡南感到不安,怯生生地小聲嘀咕着。
牙之祭司帶着使命感、悲壯感與決心交織的表情,握住了「護符」。
不可能抱着無窮無盡的東西去探索。取捨選擇始終很重要。
那隻好防禦。伊亞瑪斯單手結印,宏亮的詠唱回盪開來。
那紅髮女孩怒吼着飛撲上前,她手中的寶劍在黑暗中粲然閃耀。
拉拉伽喃喃道:「嗯,說得也是。」他開始把手中的物品塞進雜物袋。
「你總算懂點東西了嘛。」
「呼……!這個怎樣?」
「『密姆阿利夫(無形之壁) 辛桑梅(化作十億倍的) 佩切(盾牌吧)』!」
「咿咿……」
賈貝吉就像貓狗那樣……突然抬起頭,低聲吼叫。
才當前衛的啊……後面的聲音越來越小,她低頭看着自己腳上的涼鞋。
牙之祭司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察覺自己已經死亡。
「喔嗚!」
「──?」
「Hooooowwwwl!!」
就在那一瞬間──
「在迷宮裏,一個人能夠管理的道具數量,充其量大概就那麼多。」
奧蕾雅那嬌小的身軀被輕易地擊飛了。
──不過那也需要錢……
就算想前後移動,能動的──也只能是一個人。
龍、魔神、蓋茨。與以往不同,這既不是體格,也不是武器的問題。純粹是力量差距。
超過六人就會死。原因不明。可是,在可觀測的範圍內,那是事實。
還夾雜着一些來路不明、細節不詳的武具和藥瓶。
至於那個廚餘,是怎樣來着……?
「alf。」
任何人都沒有察覺他已經死去。
「嗯、嗯!我會好好保管的……!」
「噫……!? 」
他拿起其中一件,舉到眼前。拉拉伽完全看不出那是什麼。
拉拉伽一邊把藥瓶對着迷宮那不可靠的磷光觀察,一邊說道。
在不遠處蹲着、托腮等着他整理完畢的奧蕾雅噘起嘴脣。
「ruff!? 」
動作遲鈍、畏畏縮縮、顯得無所事事。除了當法杖用的屠龍劍和那巨大的身軀之外,她無論怎麼看都像個魔法師。
爲了逃離化爲可怕次元牢獄的「迷宮」,那位大魔導士曾追求過一切力量。
理所當然地,能攜帶的數量是有限的。
他既不知道那會是什麼,也不知道那是何等存在,但他全心全意地想像。
「也許會喔。」
於是伊亞瑪斯若無其事地那樣說時,貝卡南就發出了細微的尖叫聲。
她大概是想起了能進入迷宮的團隊人數限制吧?
是隊形。
「回到地上再說就行了吧?」
那披着破布般的奇妙動物像皮球一樣在空中彈開,躲過了赫斯尼爾的劍刃。
這支隊伍裏真的有穿戴着裝備的,大概只有伊亞瑪斯吧。
「無論怎麼看,不鑑定一下根本不知道啦,那種東西。」
「Aah……!」
光芒一閃──
他要召喚的是──恐怖的魔物。
「爲什麼主教穿太多裝備會被討厭啦……說什麼鑑定時礙手礙腳的。」
若是能辦到,拉拉伽也想盡可能多帶點藥品和卷軸下去探索。
伴隨一聲細微的破風聲,男人的視野一晃,便消失了。
「spiiiitttt……!」
接着她眯起唯一的眼睛,厭惡地瞪着貝卡南。
即使在「迷宮」的幽暗之中,也能清楚辨認的金幣光輝。
「糧食和雜物不算,裝備一人最多八件……對吧?爲什麼啊?」
所以她只「哼」了一聲就作罷。那份焦躁,大概也有一半是對自己。
「妳那副打扮居然能當前衛呢。」
爲了突破眼前那聳立的障壁,排除威脅,達成目的、並且生還所需的怪物。
就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知道敵人做了極度輕蔑的挑釁。她從喉間發出低沉的咆哮。
伊亞瑪斯瞥了賈貝吉一眼,再瞄了倒在牆邊的奧蕾雅一眼。
「撤退。」
他的聲音一如往常,平淡冷靜,卻又帶着某種愉悅。
「把賈貝吉拖走。」
「你、你打算怎麼辦啊……!」
拉拉伽拔出短劍擺出架勢,怒吼道。
「現在我是最前衛。會堅持到最後。」
「堅持……到最後……!」
拉拉伽只覺得思緒和血液一起在腦中不停打轉。
明明剛纔還什麼事都沒有,短短一瞬間就成了這副模樣。到底怎麼回事?
真想大喊大叫,發脾氣,把一切都甩得一乾二淨。
但如果就那麼放棄思考,會變成怎樣,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所以他拚命想理解眼前的情況,壓抑住一放鬆就會咆哮的衝動。
──看清楚、狀況……!
伊亞瑪斯還健在。賈貝吉也毫髮無傷。自己也沒問題。出事的是奧蕾雅。
而在奧蕾雅身旁,貝卡南正守在那裏。
「奧蕾雅……!」
貝卡南臉都皺成一團,驚慌失措,狼狽不堪。
然而事態持續推進之中,她仍舊確實採取了行動,守護受傷的夥伴。
「…………」
──那麼……
伊亞瑪斯淡淡一笑。利用原本爲撤退而後傾的重心,他向後跳開。
有人說,那些存在於「迷宮」之內的靈魂,爲了不斷重複生與死,被某種契約束縛着──
彷彿只是偶然在迷宮裏相遇。「最近如何?」那種隨意的對話。
因此,只要伊亞瑪斯不動……敵人就動不了。
只是因爲意識(HitPoint)尚存,才得以苟延殘喘。
昨天與今天,今天與明天,沒有一個人的能力、裝備、咒語剩餘次數會完全相同。
伴隨着堅硬金屬猛烈撞擊的聲音,伊亞瑪斯的騎兵刀牢牢守護了主人。
「對我念念不忘嗎?哈哈哈,你可別喫醋喔。」
敵人猛然襲來的大鐮刀,那一擊被勉強及時的動作抵擋住。
──怎麼辦……!?
「我知道啦……!」
留在墓室中的兩人,像是認識多年的老友一般,輕鬆自在地交談。
蛇發蜥蜴、戈爾貢、凝視獵犬、巨魔、獅人、豹人……
但與這樣的念頭相反,伊亞瑪斯臉上卻扭曲成一抹笑意。
牠搶先出手,如影子般滑過墓室的石板地,一下子拉近距離。
然而,伊亞瑪斯並不認識這隻怪物。
然而如果什麼意外都沒發生,只依照預定和諧地進行,那又未免太過無聊。
他在腦中打開一本簿子。那是一本磨損、斑駁,連裝訂都快要散開的舊簿子。
對話持續着。但那不過是因爲雙方都在試探彼此的動向。
──但對方能說話,候補自然就縮減了。
只有你們幾個根本辦不到,所以我纔不得不陪着你們──
與其那樣,倒不如用「透澈(馬佐皮克)」讓拉拉伽他們逃走,還要划算得多。
牠肯定在那笑容底下不斷思考:冒險者到底還藏了多少底牌?
並非不動──而是動不了。
他順着彎曲刀身的弧度將刀刃滑開,大鐮刀漂亮地劃出一道優雅而致命的弧線。
「啊……咿、咿。咿……嘶、咳、咳……嘶,可、惡……這、混蛋……」
──實在是,冒險就是如此這般。
只要伊亞瑪斯不動──敵人也無法動彈。拉拉伽大聲喝道:
奧蕾雅一張口,就吐出一大團赤黑色的血塊。
伊亞瑪斯在着地的同時迅速滑步向前,將踩踏地面的力量直接化爲反擊。
那叫聲既像怒吼,又像祈求。
怪物不可能預測伊亞瑪斯的行動──
伊亞瑪斯與敵人正互相瞪視,彼此對峙,一動也不動。
「呀啊!!」
「咻、咿」那危險的呼吸聲此起彼伏。雖然虛弱,但還有氣息。她還沒死。
那本就已經瘦小薄弱的身體,如同紙一般被劈成兩半,幾乎要裂成兩段。
萬一咒語被無效化,那寶貴的一手就白白浪費了。
§
「Bark!」
真是快樂得不得了。
不──
怪物的力量基本是固定的。
更何況,要是因此浪費一個第七階段的咒語,光是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慄。
──不甘心,但的確如此。
她不知道自己變成什麼狀況,結果倒是好事。
「……woof!」
然後她瞥了三人一眼,低吼般地吠叫:
或者──不,不管怎樣……
要活下去──沒錯,就是要活下去。雖然拉拉伽不覺得伊亞瑪斯會輸,但他自己也不想死。
「她非常懊悔呢。」
那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與那隻死亡紅龍戰鬥的時候。
「嗯、嗯……!」
「我只是在故意藏招。」
無論什麼咒語,如果起不了作用就毫無意義,而迷宮裏「咒語不管用」的敵人比比皆是。
他希望一切順利、不出問題,遇上意料之外的事就會感到煩躁、咂舌。
「別想跑──唷!」
好像還有一種叫做幻影獸……
他到底會衝上去斬殺對方?還是再度詠唱咒語?下一步完全無法預測。
能瞬間扭轉局勢的,只有咒語。
因爲無法預測他會做什麼。
她究竟在想什麼,無法確切得知。但可以肯定,她並不甘心。
但伊亞瑪斯深知,面對來歷不明的敵人貿然消耗咒語,是多麼愚蠢。
正死盯着敵人的賈貝吉,在再三呼喚之下,終於掉頭回轉。
那麼,是曼提柯爾嗎?牠擁有咒語無效化能力。
冒險者則不然。
就這樣,一人與一隻。或者說,也許是兩人。
──戰鬥、防禦、詠唱咒語、逃跑,或是回到原點──
「被識破了嗎?」
「賈貝吉!」
拉拉伽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
「怎麼說呢,搞不好喫醋的是她……」
「那個淫蕩的修女讓你惦記着嗎?」斗篷的黑暗中浮現出一抹笑意。「我把她弄得嗚咽哭泣了呢。」
貝卡南手忙腳亂,像是抱着無比珍貴之物般,小心翼翼抱起奧蕾雅的身體。
懂語言,具備高度智慧,還能與艾妮琪交手的高階怪物。
小小的圃人少女──沒有任何反應。
牠們都是把各種猛獸強行拼湊起來的存在,並不限於獸形。
就算有些模糊的過往記憶,在迷宮裏大概也毫無參考價值。
看到貝卡南點頭,拉拉伽緊咬嘴脣。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但若沒有真正的前衛在場,絕對活不下去。
情況糟糕透頂。
「我還以爲你會傾盡全力攻擊呢。」
「那可是會要命的喔?」
拉拉伽他們逃走了。
伊亞瑪斯知道幾種與這種奇妙動物相似的怪物。
「不回答也無妨,不過襲擊坎特的,是你沒錯吧?」
打斷伊亞瑪斯思緒的,是那名敵人──奇妙的動物。
究竟是真是假不得而知。
「……!賈貝吉!」
咻地一下,他從口中急促地呼出氣息。好險。只要看破的專注力(HitPoint)耗盡就會死。
或是奇美拉……印象中,牠應該具備火焰抗性。
若是她清楚自己遭遇了什麼,恐怕連撐起精神都做不到。
「也許吧。」
「──賈貝吉!!」
黑杖,不,攜帶騎兵刀(Saber)的伊亞瑪斯,單手垂放於身側。
但有一點是事實:怪物不會成長。就連那些脫離人道、如野獸般掠奪的傢伙也一樣。
第一次見到這種傢伙──不過怪物的外型會隨着時間變化,能力也是。
「……!貝卡南,把奧蕾雅背起來!」
她衝了出去,越過拉拉伽,也跑過了手忙腳亂揹着奧蕾雅的貝卡南。
一面渴望平坦的道路,一面又祈求不可想像的絕境,再幻想自己能克服它。
──真麻煩啊。
倒在地上的圃人(Rhea)的身軀,本來就小得讓人感到心痛。
伴隨着一聲短促的喝聲,收回的刀鋒化作筆直的刺擊,猛然刺出。
「哼哼,我倒是不討厭刀劍打鬥啦。」
就在那時,伊亞瑪斯聽到了宛如疾風盤旋的吐息聲。
他本能地想拉開距離,但敵人的動作更快。
在那破布之下,敵人微微露出的嘴脣,彷彿要接吻般可愛地噘起來。
「──吐息(Breath)嗎!」
等到察覺時,已經襲來了。
那是一種宛如撕裂身體般──凍結的烈焰。
青白色燃燒的火焰纏上伊亞瑪斯的全身,迅速奪走他體內的熱量。
這下──可糟了。
「『邱桑梅(魔力的) 雷(簾幕啊) 塔烏克(化爲咒力之壁)』!」
「哈哈哈,就算這時候再施放『咒壁(柯魯茲)』也已經太遲啦!」
他伸出結印的單手,以無形的力場阻擋青色火焰與刺骨的寒氣。
緊接着敵人的攻擊襲來。那奪命的大鐮刀攻擊線逼至之際,伊亞瑪斯迅速閃身避開。
肉體上直接的痛癢(Damage)目前只有剛纔那一擊的凍結吐息。但是他的專注力被削減了。
要不要先施展一招回復失去的體力與氣力?他一邊踩着石板調整姿勢,一邊思考。
──不行。
通常冒險者與怪物──尤其是熟練者之間的戰鬥,不需要太多回合。
不是時間的問題,而是思考密度不同。以一招、又一招,在穩紮穩打的累積下,僅僅數招就會決定勝負。
伊亞瑪斯緩緩地單手提着黑杖,測量間距,邁步逼近。
當然──並不是因爲她揹着的、嬌小的圃人女孩。
「……不勉強,就完了……!」
那遍佈舊傷的細小身體上,新添的深深刻下的傷痕,竟已開始覆上一層薄薄的新皮。
「……藥……」
拉拉伽把警戒工作交給仍握着赫斯尼爾,掃視周圍的賈貝吉,自己也開始行動。
「奧蕾雅……!? 」
伊亞瑪斯想起來了。
「那個……沒鑑定過的,那個……從那個先用……」
──難道說,是「完治(馬迪)」的藥嗎?
§
拉拉伽對她一如往常的舉動瞬間感到煩躁,但很快便把情緒甩開。
但更不可思議的是,按理說血也大量流失了。即便身爲圃人,自己的生命容器本就很小……
拉拉伽粗重地喘息,在迷宮的幽暗中一路狂奔。
「啊,嗯、嗯……!」
她還活着──現在光是這點就足夠了。
「哈,哈」,奧蕾雅斷斷續續地吐氣,纏滿繃帶的手緊緊握住那隻小瓶。
什麼都不夠。拉拉伽根本沒有挑選「能做的事」的餘裕。
比「治療(迪奧斯)」更高一階,第五階段的偉大治癒奇蹟……
他從揹包中取出艾妮琪精心製作的聖水,開始灑在地面上。
隨着過於細微的聲響,奧蕾雅被放置在石板地上,她的身體正在滲出黏稠的血。
那聲音比貝卡南所想的還要更加、更加拚命,像咬牙切齒般的聲音。
她還能維持平時的樣子,就代表情況還不到需要慌張失措的地步──
然後她用那隻獨眼,死盯着瓶中「咕嚕」地晃動的藥液──
這時──
「別、別勉強……」
但她還有意識。這讓貝卡南重新振作起來。
真正令他不甘心的,是無法找到任何抵抗手段這件事。
傳說中流傳的,能治癒一切傷痕的神業。
而空着的那隻手結着咒印,對敵人來說就像大炮的炮口──
「在流血……!她都沒有回應啊!」
伊亞瑪斯曾說過:
沒錯,在破布下,敵人的目光倏然移動,緊盯着伊亞瑪斯的左手。他看到了。
「太、太好了……」
「我正在思考啊……!!」
迷濛的雙眼,比平常更加朦朧,甚至不知道她是否還看得見。
令他懊悔的──並不是逃跑。對冒險者而言,逃亡並非恥辱。
原本如風中殘燭般搖曳的她那生命之火,此刻正被徹底重新點燃。
「──弗拉克!」
在迷宮的黑暗中,浮現出一抹純白──宛如白晝殘月般的銀色刀刃。
不只是因爲她的才智,更因爲主教既能使用魔法師的咒語,也能施展僧侶的祈禱。
「……找個地方處置傷口吧。妳身上是不是有帶着藥……!」
「讓她使用回覆咒語,不行的話就用傷藥……治療的水藥……那個『治療(迪奧斯)』!」
「奧、奧蕾雅,妳還好嗎……不、應該不好吧?妳,能施咒嗎?還是用藥……」
貝卡南豎起耳朵,生怕錯過從乾裂的脣間,伴隨着呼呼掠過的沙啞氣息所發出的話語。
既然如此,用藥來節省詠唱自是理所當然。更何況那要是治療(迪奧斯)的水藥,就會是莫大的助力。
「yap!」
──行得通!
──總之,首先要找到安全的地方……進行治療……!
甚至也有不治療這個選項……是有……但──
和剛纔相比,很明顯地──一切都已不同。
並不是想衝着貝卡南怒吼。
貝卡南慌忙翻找着行囊,而看到被放置在地上的奧蕾雅,賈貝吉哼了一聲。
僅僅是來回方向相反,眼前的景色就完全不同。
的確,正如他所說。
「安全……了嗎……」
奧蕾雅記住的咒語,比貝卡南多得多。
「奧蕾雅,妳,還好嗎……?那個,妳身上,沒有破洞吧,呃……呃……!」
……不過話說回來,真的能治療到這種程度嗎……?
作爲回應,奧蕾雅惱怒地,卻又充滿力量地發出近乎遷怒般的咒罵。
──卻依然,完全……什麼都,不夠……!
哈啊、哈啊,肩膀劇烈起伏地喘息,她那隻失去焦點、怒視過來的眼睛,貝卡南也回望着。
「要是我死了,就會只剩下一瓶不知道是什麼的藥……!」
聽到拉拉伽低吼般的指示,貝卡南慌張地連連點頭。
──確實,沒錯。
若再遭到偷襲,或者被咒語攻擊,奧蕾雅肯定會死。
她突然用嘴咬住瓶塞拔掉,隨即一口氣將裏面的液體喝得一滴不剩。
那隻巨大的手,被一隻沾滿血的小手拚命用力握緊,令人心痛。
有敵人嗎?不,如果有敵人,她早就已經衝上去砍了。
那是一聲彷彿吐血般的嘶吼。
奧蕾雅盯着自己的手,又望向那從被撕裂的法衣縫隙露出的,蒼白瘦削的身軀。
「怎、怎麼……怎麼辦……怎麼辦啊……!? 」
明明是依靠記憶與地圖奔逃而來。然而,自己選的路果真正確嗎?
在貝卡南的呼喚下,瀕死的奧蕾雅微微睜開眼睛。
「humm……」
「拉、拉……拉拉伽……!」
「…………!」
呼,呼。貝卡南像哭出聲般大喊,胸前那與她身材相稱的豐盈劇烈晃動。
「哈、啊……!啊啊,真是的……原本就沒多少體力,這種時候反倒成了優勢……!」
他遠不及伊亞瑪斯那般俐落、精準。這究竟能派上多大用場也不得而知。
「可、惡……!」
咿,聽見那倒吸一口氣般的怯懦回應,拉拉伽尖銳地咂舌。
伊亞瑪斯迅速伸出左手,與敵人呼嘯破風、騰空而起,幾乎同時發生。
既然不是,那就表示……
「奧蕾雅……我,要把妳放下來囉……!? 」
扛着赫斯尼爾、跑在最前面的賈貝吉輕快地吠了一聲。
貝卡南猶豫了幾秒,然後把剛纔從奧蕾雅那裏接過的來歷不明的藥瓶,輕輕地遞過去。
「我、我知道了……!」
那是特效藥(PotionofHealing)──「理療(迪阿爾馬)」的水藥。
「藥……對,藥,我有……我有帶着……!」
明明身爲冒險者,體力應該有所增長,然而她卻已氣喘吁吁,似乎消耗得相當嚴重。
雖然不覺得世上真有那種藥……然而,這實在太驚人了。
「奧蕾雅!? 」
「──!」
作爲回應的,只有「呼──呼──」的嘶啞呼吸聲。
而是腦中塞滿了各種想法,根本沒有餘裕去斟酌要說什麼。
他曾屠龍、從魔神腳下穿過、與蓋茨交鋒,來到此地──
她慌亂地彎下巨大身軀,把手伸進自己抱着的包包裏。
要在迷宮中紮營時設下避魔結界的方法,也是從伊亞瑪斯那裏學來的。
看見的事物、地圖與座標,三者全部一致纔有意義。
當然,即使進行了一些治療,她本來體力就很少,不知能恢復到何種程度……
貝卡南的衣服也被染成暗紅一片,但她對自己毫不在意,發出哭聲。
但是,沒有「不做」的選項。
目標,偏了。
貝卡南幾乎要癱軟般,聲音軟弱無力。
「太好了啊,奧蕾雅……!」
「……真是的,妳哭什麼啦。」
明明差點死掉的是自己。
奧蕾雅沒有把刻薄的話說出口,而是硬生生吞了回去。
這討人厭的高個子朋友,居然真的是由衷地替自己擔心。
她根本連一絲「去死吧」的念頭都沒有。啊啊,實在是……
──真討厭。
奧蕾雅將難得降到眼前、但依然有點高的那頂寬檐帽猛地往下一扯。
「嗚呀!? 」
「快點,站好、站好!就算拉拉伽張了結界,這可是在迷宮裏啊……廚餘!」
「waf。」
那聲回答像是在說「叫我幹麼」或者「妳還活着啊」之類的。是個很隨便的回答。
她小跑步朝這邊衝來,奧蕾雅一邊瞪着「這個死傢伙」,一邊迅速從頭到腳檢查一遍。
──沒有受傷……
「拉拉伽,你有沒有受傷!? 」
「沒有啦……!差點死掉的是妳!」
「別看我!笨蛋!」
奧蕾雅扯着被撕裂的法衣用手按住,同時大聲吼回去。
不管怎樣,照那個情況看來沒有問題──應該沒有。
「Hoooowl!!」
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明明有一堆事必須仔細思考。
「那麼……回到伊亞瑪斯那邊吧。」
第一個回話的是賈貝吉。
看見貝卡南「嗚嗚……」地發抖,拉拉伽反駁了奧蕾雅。
拉拉伽有種彷彿整個人掉進陷阱(Pit)裏的感覺。
靠在牆邊坐着,抱着他愛用的黑杖,那一貫的姿勢。
拉拉伽一邊說「誰知道呢」,一邊依然不放鬆警戒──
「……這要怎麼辦啊……!」
要是把軍隊送進這種地方會變成怎樣──
「那更應該大家一起上纔是。」
她縮在那個比自己更小的紅髮少女背後,提心吊膽、畏畏縮縮地讓視線在周圍遊移。
──有點冷啊。
明明前一瞬還在身旁,回過神時卻遠到即使瞪大眼睛也看不見。
「沒什麼……沒事。」
「……什麼啦。」
「如果妳反對也沒關係喔。」
與迷宮本身的陰冷不同,凍結般的寒氣……是這種的吧?
貝卡南那不可靠的回答,和奧蕾雅冷冷的回應。
「喂、喂喂……!」
「兩個都免了。」
奧蕾雅一臉無語地看着那副模樣,嘆了口氣。
「yap!yelp!」
拉拉伽側眼看着奧蕾雅把那些破布打結,勉強整理出體面,他吐了一口氣。
「知、知道了……!」
「真是的,那傢伙……」
是賈貝吉。一聲短促尖銳的吠叫聲。
不知爲何,那稍稍回頭的一瞥,與奧蕾雅朦朧的獨眼正好對上。
拉拉伽打了個冷顫,刺入骨髓般的寒意令身體顫抖。
「當然,地圖有畫好吧?」
「yelp!」
「從結果……來看。」
拉拉伽抱着胳膊,低聲沉吟。該怎麼做──等待?回到地上?還是折返?
伊亞瑪斯的頭被砍下了(TheIarumasisdecapitated)。
猛然「砰」的一聲──不知什麼時候、是誰把門關上的──賈貝吉一腳把門踹壞,衝了進來。
原本應該有頭顱的地方什麼也沒有,只有迷宮的石壁。
拉拉伽一邊回想着,一邊快步朝賈貝吉那裏跑去。
「呀!? 」
「……根本不聽人說話。」
墓室似乎狹窄卻又寬敞,似乎寬敞卻又狹窄。感知是模糊的、曖昧的、不確定的。
那大概不痛不癢吧?貝卡南很快就「耶嘿嘿」地露出害羞的笑容。
「也就是說──從結果來看,沒有損耗,對吧?」
那雙巨大的手緊緊握住屠龍魔劍,甚至用力到指尖發白。
§
貝卡南一直以來都被這種不講理、不當的對待強行壓制。
而就在那裏,用赤黑的血字寫着一句話。
「欸,啊。」貝卡南慌慌張張地發出一聲奇妙、偏高的聲音。「我、我……我……」
賈貝吉站在他面前,扛着寶劍,擺出一副無聊的表情哼了一聲。
「……你瘋了嗎?那傢伙說不定還在耶?」
以前與高等惡魔們戰鬥時捱過的「凍結(馬達魯特)」,和那種感覺很接近……
──六人以上一起進入就會死,這說法大概是真的吧。
此刻,這種玩笑話、刻薄話反倒令人感激。獨自緘默下去的話,彷彿整個人就會停在原地。
躲在嗅着氣味,探查情況的賈貝吉身影后,貝卡南小聲嘀咕。
「貝卡南,去那邊找找看。如果他在就好,不在的話,就算是我們贏了吧。」
大家分頭在墓室裏尋找。
那種傢伙就這麼逍遙自在,她可實在忍不下這口氣。
總算明白了伊亞瑪斯待在後衛的意義。不,暫且不論他是否真的這麼想。
「賈貝吉妳──」
終於開竅了嘛。賈貝吉「啪」的一聲拍在貝卡南的大屁股上。
「alf!」
無論哪一項──都絕對無法接受。
他要是走丟了該怎麼辦啊?他短短地咒罵了一句,隨即聽見那裏傳來微弱的聲音。
其他同伴很快也會集合過來吧。
「那還用說嗎?」拉拉伽抬頭望向天花板。天花板──如果迷宮裏有那種東西的話。
能稱得上手裏的牌,也就這些。不知道能不能用來分散目標。他露出乾巴巴、僵硬的笑容。
──找到了嗎?
拉拉伽並沒有刻意追問,只是把視線轉向一直沉默的貝卡南。
關於這一點,拉拉伽和賈貝吉想法一致。他用力點頭,開始整理自己的裝備。至於奧蕾雅輕輕地咂舌,「你自以爲是隊長啊?」他當然完全沒聽見。
被瞪了一眼,拉拉伽粗聲粗氣地回了一句,緊咬嘴脣。
要是又遭到偷襲的話,會變成怎樣──
「……能做到什麼,我也不知道啦。」
「yap!」
「哼嗯……」
其他成員很快也會集合過來吧。不用擔心──
「woof……」
看來也沒什麼需要猶豫的。
「我也、要去……!」
「……嗯,我想是的。我也沒有用到……咒語。」
「不是自己回去,就是在原地紮營,獨自等我們回來吧?」
奧蕾雅犀利地回了一句,接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所以,持反對意見的我,現在該怎麼做?」
拉拉伽這麼想着。仍找不到伊亞瑪斯的身影。
現在守在後方的,只有奧蕾雅一人。她身上根本沒有像樣的防具,孤立無援。
果然,伊亞瑪斯就在那裏。
「你怕了嗎?」
奧蕾雅的低喃,既不像贊同,也不像否定。
──哎呀!(Oops!)
沒有怪物的墓室裏就不會有怪物。雖然說出口很蠢,卻是迷宮的法則之一。
貝卡南像是想說什麼,嘴裏含糊不清地動着,最後點了點頭。
她甩開貝卡南急忙伸來想扶她的手,逕自向拉拉伽伸出手。
被完全不放在眼裏,被單方面施加不講理的暴力。
她肩上扛着赫斯尼爾,原本無聊得要命,聽到有報仇的可能,那對眼睛立刻閃閃發光。
「纔不是……」
墓室一片寂靜,除了門倒下的聲響外,彷彿連一絲動靜也沒有。
短劍、地圖、手套和長靴,還有用線綁着的一枚金幣。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已經足夠了。
從今以後,她再也不想那樣了。連一次都沒有必要去原諒那種事。
──可惡。
「……戰鬥,結束……了嗎?」
「如果你要說這就是『重整成功』,那麼,大概就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