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溫暖的灰燼,昏暗的迷宮

第四章 賈貝吉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2.2萬 字

《BLADE&BASTARD》1 溫暖的灰燼,昏暗的迷宮 第四章 賈貝吉插圖(1)
《BLADE&BASTARD》 · 1 溫暖的灰燼,昏暗的迷宮 · 第四章 賈貝吉 · 第1張插圖

「全滅了……」

事情的起因是「

酒館

」的一句呢喃。

早上的「杜爾迦酒館」。熱鬧卻不擁擠,不空曠卻有位子。

伊亞瑪斯在角落大口吃着麥粥,沒有因爲忽然傳入耳中的那句話抬頭。

他默默將湯匙送到嘴邊。

那一天休假。

當然,伊亞瑪斯不是會主動放假的人。

但他的同伴裏面沒有僧侶。既然如此,只能自己恢復體力。

因此,他有時會被迫休息,不得不放棄冒險,在旅館度過數日。

男子簡直像在等待這個時機。

他突然────跟往常一樣────打開酒館的門,一個人晃進來。

是個穿着寒酸的男人。說他是

強盜

都有人會相信。

他走路搖搖晃晃,或許是來到這裏前已經喝了一堆酒。

男子像在說夢話似的,嘴裏唸唸有詞。

「全滅了……」

那又如何?

不稀奇。沒有半個人在聽他說話,伊亞瑪斯扒着麥粥。

冒險者團隊在「迷宮」內解體,不值一提。

名人────例如賽斯馬他們────也就罷了。

因爲微不足道的冒險者,自稱某國豪傑的人隨處可見。

────那確實很可怕。

毫無章法。就拉拉伽看來,並非正常的劍術。

「啊啊,真是的……!拿妳沒轍……!」

彷彿有人倒下的「咚」一聲,令他微微抬起一邊的眉毛。

「howl!!」

「叫妳就這樣繼續亂砍啦!」

「啊,我話纔剛說完……!」

不曉得要走去哪裏,大概是要離開酒館,消失在街上吧。

────可惡,那傢伙……!說什麼「會擔心的話大可跟上去」……!

在伊亞瑪斯狼吞虎嚥的期間,男子的碎碎念也沒有停過。

「三樓深處……有一扇暗門……在那裏,啊啊……」

於是,他試着跟在後面────結果。

────剛纔那劍,太淺了……對吧……!

「真是的。」

「妳夠了喔……!?」

慘叫聲響起,鮮血四濺。厚刃的一擊從狗頭怪物的肩膀劈下,奪走他的性命。

另一方面。

────黏液怪和狗頭人嗎?

可是,沒錯,將全身當成彈簧扭緊的動作────

可是,她像現在這樣獨自潛入「迷宮」是爲了什麼?

「UGHHH!?」

「喝啊啊!!」

「只剩我一個……只有我……夥伴們……還沒……」

被帶進「迷宮」的時候,他聽別人說過她本來是奴隸。

他踹飛發出尖銳哀號在地上打滾的狗頭獸人,拉開距離喘了口氣。

話雖如此,並非完全沒有收穫。

────砍中了……!

不久後,男子似乎滿足了,緩慢起身,搖搖晃晃地邁步而出。

畢竟對象可是廚餘。他覺得隻身潛入地底是瘋狂的行爲也是事實。

讓這麼一個小女生獨自踏進「迷宮」,他會擔心────這種話他死都說不出口。

對於砍殺怪物沒有任何感覺。這一點拉拉伽也一樣。不過,人也是嗎?

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聽得懂多少話?

────好不習慣……!

以沒有刻意講給誰聽的自言自語來說,太過具體的────全滅經過。

今天她打算離開旅店時,最近多出的小不點不知道在嚷嚷什麼。

三樓深處,尚未被人發現的暗門,門後是大羣的怪物、寶箱、陷阱……

就算同行者是廚餘,就算路上有大羣的怪物。

就是這樣。

伊亞瑪斯亦然。

賈貝吉叫了聲,看到墓室就踹開門衝進去。

賈貝吉快要不耐煩了,因此她馬上決定無視他。

「BOW!?」

他的動作已經足夠敏捷、俐落。

「妳好可怕……!!」

有這樣的感覺。

────好像艾妮琪修女……?

簡易牀鋪的優點,正是簡陋歸簡陋,卻有牀可以睡。

動作不需要大。

沒有刻意講給誰聽,其他人卻聽得見。男子以這樣的音量講了一陣子。

────搞不懂。

對她而言再正常不過。

而這名男子在零星的空位中,選擇伊亞瑪斯正後方的位子入座。

拉拉伽飛奔而出,全身卻在吱嘎作響,隱隱作痛。

雖然是用木箱拼成的牀,跟偏僻的旅店用來讓旅客站着睡覺設置的繩子比起來,差得可多了。

「bark?」

「AAAHHH!!!?!?」

前幾天艾妮琪修女買給她的新衣服沾滿鮮血。

拉拉伽則被她搞得一個頭兩個大。

看起來像在尋找什麼東西────或者是什麼人?

不對,打開寶箱經常會發生怪事,所以獨自行動時她都放着不管。

男子說道。

脖子上的鐵枷沉甸甸的,手中的大劍是不符形象的巨大爪牙。

都是簡易牀鋪害的。不對,硬要說的話是伊亞瑪斯害的。拉拉伽呻吟着。

得知拉拉伽睡在馬廄,伊亞瑪斯默默將他扔到簡易牀鋪上。

黏液伴隨氣球爆炸般的響亮聲響炸開,從天而降。

────該死,身體好痛……!

沒人注意男子的動向,跟他出現的時候一樣。

紅髮女孩。擁有駭人的冰冷藍眸的少女。看似野狗的她。

賈貝吉不顧自己全身沾滿黏液,自在地揮舞大劍。

「woof!!」

砍中算她幸運,或者說砸中算她幸運。

這樣就行────爲此得更加仔細地觀察敵人。

遭到波及的狗頭人也化爲四分五裂的血肉────啊啊,真是的!

馬廄的稻草堆也不壞,但柔軟的牀鋪足以讓他大喫一驚。

是的話運氣真好。在這個階層是相對弱小的敵人────跟「迷宮」裏的怪物比起來。

單手拎着大劍下到地底。斬殺怪物。找到寶箱。打開來。

在墓室中蠢動的,是數個冒泡的粉色塊狀黏液,以及數只人形生物。

他想要抱怨,伊亞瑪斯卻板着臉回答「艾妮琪修女會生氣」。

「在三樓……」

她絲毫不把敵我的數量差距放在眼裏,使勁揮動大劍,砸向敵人。

不過────

他可不想一個人被扔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昏暗「迷宮」內。

「未免太明顯了。」

賈貝吉對背後傳來的怒罵置若罔聞,今天也意氣風發地走在「迷宮」中。

至於她在尋找的到底是什麼────

剩下要做的只有努力集中意識,瞄準敵人的要害,突刺,貫穿。

他只得全面同意,怪不得人。

「ROOAAAR!!」

「growl……!!」

黑黑的傢伙叫她帶着他去,賈貝吉才試着帶他同行,但他一直在嚷嚷。

「arf!」

拉拉伽不認爲目的是要報答伊亞瑪斯的恩情。

然而,在拉拉伽思考的期間,賈貝吉已經衝向前方。

實際上────拉拉伽揮着全新的短刀心想。

少女用大衣擦拭臉頰,呆呆站在原地────

拉拉伽咆哮着揮下短刀,輕易砍斷狗頭人的身體。

拉拉伽當然沒有追上去之外的選項。

畢竟不用看也猜得到,那人應該穿着看似魔法師的大衣。

拉拉伽終於解決掉最後一隻怪物時,賈貝吉一滴汗都沒流。

伊亞瑪斯將湯匙扔進空盤,笑道。

「sniff……sniff……」

「啊,喂……」

她抽動鼻子,衝向墓室的角落。

拉拉伽連忙追上她,看見地上有一個寶箱。

「唉……有東西的話跟我說一聲啊。」

講了她八成也聽不進去,但拉拉伽還是念了她一句,蹲在寶箱前面。

────是說,爲什麼會冒出這種東西啊?

怪物也好,寶箱也罷。

理由用一句「因爲這裏是『迷宮』」就能帶過,不過神祕的現象真的很多。

自己在這種奇妙的場所當冒險者,和那個黑衣男及這名紅髮少女一起。

前幾天的自己完全無法想像。

跟在氏族當小嘍囉,到處跑腿的時候判若雲泥。

待遇差了多少自不用說。雖然他不知道其他人的待遇。

他無法否認,自己有點樂在其中────

「噢,唔喔……!?」

或許是因爲他在分心想其他事。

眼前的寶箱突然發出巨大聲響,劇烈搖晃。

也就是陷阱。

拉拉伽猛然抬頭,賈貝吉冷冷看着他。

「yap。」

「行。」

賽茲馬對伊亞瑪斯說,抬起下巴指向賈貝吉。

「arf!」

「喂……妳先把身體洗乾淨啦!」

「要幾個人一起去啊。我們湊不齊六個人耶?」

「woof?」

「確實。」

「我說妳喔……!」

「我無法保證。」

至少在最底層是大地的盡頭、地底,深不見底的「迷宮」中,三樓還算淺。

伊亞瑪斯默默把麥粥推給她,少女立刻大叫:「yup!」

他接着呼喚在旁邊聽的盜賊少年。

無須多言。

這三個情況下,他們都會選擇去酒館填飽肚子、慶功、休息。

可疑、危險,全都比不上「迷宮」。

他正好在啃終於送上桌的帶骨肉,用袖口擦拭嘴角。

他對拉拉伽說「點你喜歡喫的吧」,他回答:「……那我要肉。」

連那位少女的本名────前提是有本名的話────都不知道。其他事就更不用說了。

「所以,我們要去哪?」

拉拉伽懷着無限將近自暴自棄、放棄掙扎的心情,皺起眉頭。

「………………」

「總之,有多少情報先說來聽聽吧。」

賈貝吉似乎以爲有人在叫她,抬起頭來,賽茲馬搖手叫她不要介意。

伊亞瑪斯點頭表示肯定。賽茲馬雙臂環胸。

他輕拍放在桌子旁邊的鐵盔,仰望站在身旁的友人。

超過六個人進入「迷宮」會死。

「要探索到什麼時候?」

墓室大得連巨龍都容納得下,走道卻狹窄得令人喘不過氣。

伊亞瑪斯和賽茲馬發出低沉空洞的笑聲。

黃昏時分的「杜爾迦酒館」。

他碎念着,爲桌上的慘狀板起臉,賈貝吉疑惑地歪過頭。

看到被血跡和黏液弄髒的圓桌,要跟她同桌的人,也就是後面的拉拉伽抱怨道。

理由各式各樣,有走道的寬度,有墓室的面積────然而,到頭來都是之後才加上的。

「你也要來嗎?」

「搞不好是

君主

。也就是說,你懂吧?」

「方便陪我一趟嗎?」

一次最多隻有六名冒險者能進入「迷宮」,有這麼一條不成文的規定。

賽茲馬的優點之一,就是在用餐時間跟他說話,他也會笑着回答。

陪朋友這一趟應該也滿值得的。伊亞瑪斯向賽茲馬低聲道謝。

「隱藏房間深處,有成堆的屍體跟裝備。」

「好像有人在三樓深處發現暗門及墓室。」

不過事實上,十個人一起進去的團隊確實沒回來。

她叫了聲表示自己回來了,伊亞瑪斯隨口應聲,賈貝吉又叫了一次。

「你讓她

單獨行動

嗎?」

在空間及距離都不確定的「迷宮」內部,隊伍的意義頂多只有前後衛之分。

既然有賽茲馬跟着,可以說比上次安全。大概。

「裝備和同伴的屍體都扔在原地嗎?」賽茲馬咕噥道。「被炸彈炸到,只有僧侶倖存?」

「而且,問了也不知道她的目的嗎?」

沒人知道他們的下場,無論是被封印在石頭之中,抑或被怪物喫幹抹淨。

之前那起事件,他當然沒忘記。但記得又怎樣?

伊亞瑪斯回答「謝了」,露出黑大衣底下的黑杖────鐵鞘。

之前發生的事件、傳聞的可信度、可疑度、自身的實力,在拉拉伽腦中打轉。

只有好事之徒會想在怪人跟怪人講話的時候,故意去蹚渾水。

她踢了寶箱一下,叫他快點打開。

「可疑。」

反而可以用來打發團隊沒有要探索的

休息時間

「…………賺得了錢的話。」

「yap?」

「不急,可是最好儘快。」

她搖着尾巴衝向圓桌,要跟她同桌的人大聲哀號。

衡量危險及利益。有多少安全性?

「Arf!」

「妳絕對看不起我對吧!?」

「yap!!」

「艾妮修女說的?」

「三樓。」伊亞瑪斯回答。「之前聽說的。」

「你們已經混熟了。」

賽茲馬獨自下達結論,接着說道:

「你什麼時候可以進去?」

看來他十分猶豫,沒有馬上回答。

「拉拉伽。」

他肯定覺得自己只是在照顧她。

賽茲馬只回了句「說得也是」。

即使是陷阱,對賽茲馬來說,寶箱裏的陷阱更恐怖。

只有去「迷宮」的時候、回來的時候、沒去「迷宮」的時候。

「哦。」

伊亞瑪斯這男人不是在掩飾害羞,而是真心這麼認爲。

更別說還多了個打開店門、滿身暗紅色血跡的嬌小

廚餘

反正有人看着她。伊亞瑪斯簡短補充。

「滿淺的樓層。」

拉拉伽氣得發抖,站起身。

他自認自己的優點是老實、認真、單純、開朗。

「他們在那裏觸發炸彈之類的陷阱,團隊瀕臨全滅,用僧侶的『

歸還

』緊急逃離。」

「你在笑什麼?」

因此是六個人。不能超過,低於這個數字則無所謂。

搬運屍體的伊亞瑪斯自不用說,至今依然自稱騎士的男子也是個怪人。

純屬謠言。聽起來煞有其事,人人盡信的,單純的謠言。

突然有刺客襲來跟被怪物襲擊,有何差別?

不過,三樓尚未探索完畢。怪物也跟一、二樓大相逕庭。

「放那傢伙自己在外面亂晃,也不會怎樣吧。」

「有趣,行,我跟了。」

「嗯,有喫的。」

因此就算賽茲馬和伊亞瑪斯在交談,也不會有人在意。

所以,理由只有一個。

莎拉無法接受,因此喝了一堆酒,賽茲馬則不一樣。

他終於擠出答案,回答他的是冷淡簡短的話語。

儘管多少有點差異,這間酒館無時無刻都很熱鬧,客人絡繹不絕,生意興隆。

「一個醉漢故意講給我聽的。」

少女把臉埋進盤子裏狼吞虎嚥,賽茲馬見狀,微微一笑。

「那就────」

分成兩個六人團隊進去,再於內部會合,共同行動的十二人亦然。

因爲對冒險者而言,日期和時間感十分模糊。

而屍體也包含在這六個人之內。

────難怪這傢伙都單獨行動。

拉拉伽心想。

「應該是三個人……」

伊亞瑪斯望向在酒館角落大口吃粥的少女。

「妳也要跟來嗎?」

「Arf!」

「原來如此。」

被叫到的賈貝吉從盤裏抬起沾滿飯粒的臉,叫了聲。

伊亞瑪斯神情嚴肅地點頭────

────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拉拉伽無力地望向伊亞瑪斯。

賽茲馬默默笑着,五指併攏,對拉拉伽敬禮。

四個人。

隔天,「迷宮」的地下一樓。

「噁,這裏還是老樣子……」

不能怪拉拉伽擺出一張臭臉。

走下樓梯,進入「迷宮」的下一刻,映入眼簾的是滿滿的冒險者。

「迷宮」妨礙認知的效果,在這裏影響還不大。人潮洶湧,擠成一團。

雖說只要穿過其中,前進一個區塊,其他人就會立刻消失……

像拉拉伽這樣。

賽茲馬傻眼地說。

「連我這邊的普羅斯佩洛都還不會用……不如說,世界上有會用的人嗎?」

「治療傷勢。」

已經完全看不見聚在那裏的冒險者。

「怎麼?你沒有那個經驗?」

彷彿被「迷宮」的黑暗吞沒────或者反過來,是拉拉伽他們被吞沒了。

開朗的笑聲。拉拉伽當場愣住,不知道該說什麼。

「arf……?」

可是,他有個疑問。

他看過好幾個同伴迎接這樣的下場。這樣已經算幸運的,因爲不是不可能活下來。

每攻略一間墓室,那兩個人都會重複這個流程,拉拉伽一句話都沒插嘴。

走在前面的伊亞瑪斯嘆了口氣,說:

「技術真好。」

拉拉伽事到如今纔對有人在這邊治傷感到疑惑────恐怕是因爲有了多餘的心力。

「那我讓你看看更好的待遇。」

滿身是血的賈貝吉,以相當笨拙的動作用袖子夾住大劍,擦拭劍刃。

眼前的人可是多到連賈貝吉都一臉嫌惡。

「……真的假的。」

伊亞瑪斯講完這句話就繼續向前走去,賈貝吉則跟在後面。

拉拉伽同樣不知所措。他提心吊膽地觀察賽茲馬的臉色。

「睡在馬廄,讓精神休息,恢復法術的使用次數,潛入『迷宮』用法術治療。」

問題在識別陷阱的種類,以及因應種類解除陷阱。

這是他聽來的知識。拉拉伽不懂法術。

是在幫他緩解緊張的情緒────嗎?

賽茲馬瞥向沉默不語,不停移動探針的拉拉伽,低聲說道。

「所以要花好幾天往返。」

因爲發燒及疼痛在稻草堆裏不斷呻吟,隔天繼續被拿來當肉盾用,然後死去。

像拉拉伽這樣────像那女孩跟賈貝吉這樣────的冒險者,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

這副模樣跟外地人想像的英雄般的冒險者,差了十萬八千里。

「woof!?」

防禦力

不只是變硬就好。放輕鬆點!」

「欸。」拉拉伽對走在前面的黑衣冒險者的背影提問。「他們在做什麼?」

不過實際上,前陣子才發生過那起事件。那顆「惡魔之石」可怕歸可怕,沒了還真可惜。

伊亞瑪斯頭也不回地回答,直線走向「迷宮」的黑暗深處。

至少他是這座「迷宮」裏的知名冒險者之一,等級跟自己明顯不同。

他面色凝重地面對寶箱,專注於開鎖上。

「往返馬廄和『迷宮』的入口。」

聽見兩人的對話,賽茲馬也加入其中。

賽茲馬在裝飾着一顆龍頭的鐵盔底下閉起一隻眼────的感覺。

在酒館休息的時候也就罷了,現在這種全副武裝的打扮,讓他深深體會到這件事。

「yap!」

拉拉伽說────有人說過,開鎖本身很簡單。

拉拉伽反射性驚呼────卻什麼事都沒發生。

密姆阿利夫

佩桑梅

費切

。」

「哇哈哈哈哈!」

「那是最高階的法術吧。」

「可是回覆法術一天只能用幾次吧……?」

他將賈貝吉翹起來的頭髮亂揉一通,彷彿把她當成狗在摸,引來她的抗議,接着說:

真是悠哉的對話。

「snarl……」

連賈貝吉都停下腳步,清澈的雙眼不停眨動。

之前在氏族的時候,根本沒人幫他治療過。

前提是這段對話不是發生在他揮舞「

野獸殺手

」,斬殺水豚、巨蛙、郊狼之後。

「Woof?」

「她感覺會跟我收錢。」

更遑論復活,連治療都嫌浪費資源。與其花錢治療,抓個新人更省錢。

「原來如此。」

學會賺錢後,拉拉伽頭一次睡在正常的寢室。

他自己說不定也會消失,他想盡量避免去想這些。

之前在氏族的時候,他根本沒有心思觀察周遭。

────那我也順便吧。

「咦,剛纔那是……?」

「Alf!」

────應該只是這傢伙突然大叫,嚇到她了……

伊亞瑪斯這時才轉頭望向拉拉伽。

「不只怪物。人類你也會砍吧?」

拉拉伽急忙追上去────臨走前回頭瞄了入口一眼。

唯有這件事,再熟練的盜賊都不敢保證不會出錯。更遑論新手。

拉拉伽對伊亞瑪斯投以怨恨的目光,他已經轉身往前方走去。

跟僧侶用的緊急逃脫法術截然不同。因爲那個法術可以讓人任意傳送到想去的地方。

如此反覆────治療完畢後繼續探索────結果還是一樣。

────呃,意思是,他在開玩笑……嗎?

迫於無奈,拉拉伽誠實、簡短地回答:「……沒有。」

現在的團隊────雖然不知道該不該用團隊稱呼────沒有會治療的僧侶、神官。

────如果跟那傢伙一樣更冷淡,或者更神祕,那我還能接受……

「如果隊裏有好神官,會在探索前先使用『

大盾

』。」

拉拉伽不知道里面有幾個人會被「迷宮」吞噬,再也回不來。也沒興趣。

「唔喔……?」

應該、恐怕、大概。

「這個嘛……」拉拉伽支吾其詞,他會不好意思很正常。

答案簡潔明瞭。

────應該比以前的我更像樣……

拉拉伽做好覺悟,像在開玩笑似地詢問伊亞瑪斯:

空間移動。飛越次元的祕術。真正只出現在傳說中的絕技。

「你又不是

君主

,哪會用那個法術。」

如此強大的人卻這麼親切,更令拉拉伽感到困惑。

「法術很珍貴。」

簡易牀鋪。連這對他來說都相當奢侈。

即使如此……

「如果有會用『

透視

』法術的神官就好了。」

賽茲馬氣勢十足地舉起右手,用嘹亮的聲音說道:

看見這熟悉的動作,賽茲馬高興地把手放到她頭上。

他猜得到這麼做的理由,因爲沒有錢。

「既然知道目的地,不能用那個叫轉移的法術直接傳送過去嗎?」

發出鏘啷鏘啷的鎧甲碰撞聲走在路上的這位自由騎士,裝備在一行人中是最厚重的。

聽見這句話,拉拉伽嘀咕道。

「伊亞瑪斯,既然要潛入『迷宮』,何不邀請艾妮同行?」

蹲在地上,讓同隊的神官對自己使用「

治療

」,回到地面。

這個團隊唯一的施法者黑衣冒險者,悠然站在牆邊。

只有賈貝吉一個人也就罷了,有伊亞瑪斯在的話,地下一、二樓的怪物根本不算什麼。

沒必要浪費珍貴的法術。路上,伊亞瑪斯都跟拉拉伽一起站在後排。

朋友調侃他「真羨慕你那麼輕鬆」,伊亞瑪斯笑着回答:「沒錯。」

「不過,也別節省過頭了。事關性命。所以你纔會捱罵。」

「那個反而該稱之爲說教吧。」

「有道理。」

艾妮琪修女。那位虔誠的精靈僧侶,前幾天也對他說教過。

伊亞瑪斯一面和賽茲馬閒聊,一面心不在焉地回想。

前陣子在「杜爾迦酒館」發生的事。

「……不知道也沒關係吧?」

熱鬧的杜爾迦酒館的一角。

兩人面前的小桌,從搞不好今天或明天就會喪命的冒險者的喧囂聲中隔離出來。

艾妮舔着北方強烈的蒸餾酒,冷靜地對他說。

「妳指的是?」

「你的過去。」

這間「酒館」平常總是擠滿冒險者,這個時間也不例外。

艾妮琪修女將拉拉伽和賈貝吉留在原地,帶他來到這張圓桌。

看到伊亞瑪斯乖乖坐下,銀髮精靈也坐到他對面。

伊亞瑪斯點的酒是一般的麥酒,艾妮不禁苦笑。

「所以選擇中立。」

「Bow!」

「woof!?」

「被盯上的不是你,就是那孩子吧。」

「在突破下一間墓室前,都不能喝水喔。」

「說不定我只是搖搖晃晃走在路中央而已。」

「呃啊……」

「對啊,區區毒針,沒什麼大不了……」

他沒有隱瞞的意思。也不是不想說。

這種時候,伊亞瑪斯會默默聽她說話。

精靈的────成了壽命有限的種族後魅力依舊不減的美貌,筆直凝視伊亞瑪斯。

之前的氏族也就罷了,現在的團隊會公平分配報酬。

寶箱的蓋子「叩」一聲掉在墓室的地板上,伊亞瑪斯的意識也回到現實世界。

賽茲馬笑道。拉拉伽刻意哀號。

「……」

「感謝我吧?」

「沒事……」

「那個拉拉伽的委託人嗎?」

「不覺得有些事不知道會更好嗎?」

賈貝吉眼神帶着恨意,按住頭部低吼,這樣的互動已是家常便飯。

「艾妮琪修女。」

「代表你或那孩子會有危險。」

「你嘴上在抱怨,看起來卻挺熟練的。」

「arf!arf!」

就算跟之前說的一樣,有神官在場,唯有開啓寶箱是不能依靠任何人,只得獨自面對的戰鬥。

拉拉伽深深嘆息,賽茲馬的頭盔底下傳來模糊的笑聲。

「…………」

「知曉善的意義。知曉惡的意義。不只清廉,卻又並非完全的污濁。」

艾妮雙手交疊於膝上,調整坐姿,然後豎起美麗的食指。

看起來像在等待對方,又像這段對話已經到此結束。

不過,拉拉伽其實也會捨不得那些財寶。

陷阱解除失敗的話,會是自己受害,視情況而定,搞不好會當場喪命。

要在這個世界上生存,可不能奢侈到挑選朝自己伸出的援手。

就「亮晶晶的美麗東西」來說,她或許是最明白那些東西多有價值。

「我想也是。」

「這還用說。」

一旦嘗過錢包有了重量的喜悅,實在很難捨棄。

她微微閉上眼睛,呢喃神明的名字後,用平靜的語氣詢問:

「或許吧。」

再說,要是判斷錯陷阱的種類,一切的操作都等於是在將自己推向死亡。

艾妮噘起嘴巴,表情及語氣都反映出悶悶不樂的心情。

明顯在笑他,拉拉伽卻不覺得有嘲笑的意思。他的笑聲中,蘊含神奇的陽光氣息。

賽茲馬似乎看穿了拉拉伽的想法,把手放在他肩上。

但伊亞瑪斯發現,自己忽然想說了。

伊亞瑪斯笑道。艾妮琪修女也露出略顯笨拙的微笑。

「成功了嗎?」

在金幣山裏挖了一陣子後,少女似乎滿足了,小步跑回伊亞瑪斯身邊。

「抑或兩者皆是。」

因此拉拉伽怨恨的眼神,朝向杵在原地的賈貝吉旁邊。

────至於這個廚餘……

「前幾天的事件,我也聽說了。」

只是,他覺得應該可以說了。

「道路?」

「arf?」

「三樓要走好長一段路喔……」

「……我之前就很好奇。」

「是的。」

畢竟賽茲馬是站在最前線的冒險者之一。伊亞瑪斯應該也有豐富的經驗。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最近也有點明白了。」

是的。艾妮一本正經地點頭。

「你要走的道路。」

「yap!」

「嗯?」她微微歪頭,銀髮隨之晃動。「請說?」

經他這麼一說,還是「迷宮」新手的拉拉伽無法反駁。

或許那正是這位虔誠聖女積的

所致。

艾妮陷入沉默,像在猶豫似地欲言又止。

「也是可以用升降機,不過這樣會浪費掉路上的財寶……」

癱在地上,毫不在意裏面的水剩下多少,拿起水袋大口灌水的拉拉伽亦然。

「因爲,對付龍更累啊……」

「要是你敢這麼做,可以試試看。我會把傾向邪惡的你拉回這邊。」

「在妳眼中,這也只是獵物吧。」

這段時間,伊亞瑪斯和艾妮都沒有說話。

拉拉伽嘴上說着大話,但一眼就看得出他疲憊不堪。

「或是把我推進邪惡的陣營,再收拾掉我。」

艾妮將未說出口的話語吞回腹中,揚起嘴角。表情像死心,又像無奈。

她望向遠處,坐在圓桌前被冒險者前輩包圍的拉拉伽和賈貝吉。

「妳誤會了兩件事────」

「還有今天的騷動。」

其實原因不在於此。

盜賊的開鎖過程,無時無刻伴隨緊張感────足以與戰鬥匹敵。

「對了,妳沒叫我拋棄賈貝吉呢。」

「好奇什麼?」

「感謝妳的關心,不過無論決定怎麼做,都要等知道再說。沒有知識,就做不了選擇。沒錯吧?」

因此,賈貝吉把累得半死的拉拉伽晾在一旁,率先衝向財寶。

她叫了聲,得意地舉起一枚金幣給他看,彷彿在說「我表現得不錯吧」。

拉拉伽拭去額頭的汗水,吐出一口長氣。

她一露出這種表情,精靈的氣質就會瞬間消散,化爲花樣年華的少女,真不可思議。

伊亞瑪斯用手甲揉亂她的頭髮,不出所料,少女發出抗議的叫聲。

「明白什麼?」

伊亞瑪斯卻刻意主動開口。

那真是太激烈了,再也不想體驗第二次。

「感激得都快哭了。」

這名歪頭詢問他的用意的少女,就不知道了。

伊亞瑪斯立刻回答。

然而,她不可能知道那些東西的價值────不對。

艾妮眯細眼睛,露出柔和的微笑。伊亞瑪斯見狀,聳了下肩膀。

「不覺得。」

蹲在地上將財寶扔進布袋的黑衣男────伊亞瑪斯。

聚集在酒館的冒險者們的聊天聲宛如潮水,拍打至岸上,又退回海中。

「結果,」

拉拉伽把手撐在大腿上託着腮,不耐煩地問:

「你是會用武器的魔法師,還是會用魔法的戰士?」

「是哪一種呢。」

模棱兩可的回答,令拉拉伽露出非常複雜的表情。

「arf?」

賈貝吉見狀,興致缺缺地叫了聲。

一行人的探索,就這樣順利向前推進。

「這裏嗎?」

「好像是。」

伊亞瑪斯點頭。團隊眼前是平凡無奇的石牆。

看起來像一塊毫無接縫的岩石,像石頭堆起來的牆壁,又像是巖壁。

在這座「迷宮」中,冒險者的認知並不確實,模糊不清。

共通點是隻有衆人都知道那是一面石牆。

連接墓室與墓室的通道的狹縫間。

賈貝吉嗅着氣味,旁邊的拉拉伽提心吊膽地靠近牆壁。

「那……我要調查囉?」

「拜託你了。」

拉拉伽輕輕碰觸牆壁,仔細尋找有異狀的部分。

「迷宮」往往會有這種暗門,人盡皆知。

拉拉伽乖乖遵從指示,着手在黑暗的墓室中尋找冒險者的屍體。

鋼鐵與鋼鐵發出清澈的碰撞聲,鮮血噴出,其中一人倒了下來。

────懷念?

「這樣就行了……我覺得啦。」

「總覺得在更裏面的地方。」

賈貝吉卻沒那麼聽話。

「什麼意思。」

「唔、喔、喔、哇、啊!!?」

「怎、怎麼了……!?」

拉拉伽嚥下一口唾液,花了一段時間碰觸、撫摸牆壁,聽見賈貝吉在旁邊打哈欠。

被稱讚了。這個念頭瞬間閃過腦海,儘管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樣想。

可是「封魔」只能讓敵人的魔法威力減弱。這樣的話,「凍結」還比較好。

拉拉伽吶喊的同時,黑影蠕動。

賽茲馬笑了。這名自由騎士────這名戰士無時無刻都在笑。

在一片黑暗的墓室集中五感,觀察周圍。

就在這時。

伊亞瑪斯隨口回應,空着的左手卻尚未結起法印。

「……」

語畢,伊亞瑪斯揚起嘴角,不知道在笑什麼。

「只是有這種感覺。」

伊亞瑪斯開口。

聽見賽茲馬發自內心的稱讚,拉拉伽一語不發,用手指摩擦人中。

當然,用暴風雪將現存的敵人一網打盡也一樣,所以兩者不能相比。

「只要警報還在響,就逃不掉。」

出現於黑暗中的怪物,是人類的形狀。

不能浪費一回合。想祭出最佳的策略────他是這麼想的。

賽茲馬、賈貝吉,以及伊亞瑪斯。

「你挺懂的嘛。」

「裝備和寶藏也要?」

得到允許的賈貝吉用身體撞開門,冒險者湧入墓室。

或者更高階的法術「

封魔

」或「

凍結

」。

儘管他尖叫着跳開了,肯定減少了大量的

專注力

他拿出短劍,靜靜刺進牆壁的一角,在上面割出門扉的形狀。

怪物一步步逼近,毫不留情發動攻擊。

「挺能幹的嘛。」

「沒看到怪物。」賽茲馬拿着劍,喃喃說道。「也沒看到屍體。」

視線範圍內沒有施法者,但潛伏在深處的不明敵人呢?

「得畫在地圖上纔行。」

「arf……!」

「這、這些傢伙是什麼東西……!?」

「我早料到了。」

即使被先發制人,只要不是法術或噴火,就不會全滅。

敵人因爲警報而不斷從後面冒出,「封魔」的效果無法擴及那個地方。

少女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拉拉伽反射性拔出短劍,進入備戰狀態。

「chirp!?」

────怪物們突然侵襲而來。

伊亞瑪斯用刀擋掉斬擊,沿着劍閃砍向敵人的身體。

接下來就是前衛的任務了。少年慢步後退,戰士們代替他站上前。

由兩位熟練冒險者率領的這個團隊,很快就能重整態勢。

「我想趁敵人發動法術前解決掉。喂,伊亞瑪斯,有沒有什麼方便的法術可以用?」

有隻能從一個方向開啓的門,也有通常無法開啓的門。不曉得是什麼樣的機關……

「警報嗎?」伊亞瑪斯咕噥道。「明明連寶箱都沒開?」

拉拉伽下意識鬆了口氣,伊亞瑪斯簡短回道。

「如果有僧侶的『

沉默

』就好了。」

用大盾抵禦攻擊,「野獸殺手」也在同時咆哮。

唯有賽茲馬和伊亞瑪斯兩人,能夠分析戰況下達指示。

「來找屍體吧。」

不過────他當然很清楚自己能維持優勢的理由。

緊張的一刻────……不過,什麼事都沒發生。

即使有怪物,也是在門後。

「或許。」

推測是冒險者。兩眼發出詭譎光芒的生物,曾經是穿戴各種裝備的人類。

「會不會出現監督官呢。」

賽茲馬連續揮了一、兩下劍,砍中不小心踏進攻擊範圍內的戰士。

「也是有這種房間。」

他握住形似黑杖的刀,悠閒地觀察暗門。

雖然在場的全是人類,人類也是野獸。在銳利的刀刃前,可謂衆生平等。

他搖頭回答同樣在對付冒險者的賽茲馬。

伊亞瑪斯猶豫的原因,並不是在思考要節省法術。

「確實。」

伊亞瑪斯甩掉刀刃上的血液,重新擺好架勢,自己也爲這句話感到驚訝。

「woof!!」

拉拉伽反射性舉起短刀,彈開撕裂黑暗的銀光。

「什麼東西都沒有耶?」拉拉伽小步跑回來,不滿地碎碎念。「是假情報吧?」

氣味、聲音、搖晃的影子。舌尖感覺到的鐵鏽味。接觸到肌膚的空氣流向。

「事情變有趣了。」

「那什麼鬼……!?」

對緊張不已的拉拉伽來說,他最幸運的就是沒聽說過門本身就有陷阱。

不能怪賈貝吉放聲尖叫。

強大的衝擊導致他跌坐在地上,立刻有一把刀射過來。

有個人將無聊地踢着石板路的她晾在一旁,沒有放下武器。

只要他們倆的腦袋沒被砍下來,就算敵人不好對付,也稱不上劣勢。

殺了還是會在不知不覺間出現,當然需要加以警戒。

怪物們從墓室深處的黑暗中湧出,彷彿源源不絕。

「真懷念。」

充斥「迷宮」的無盡黑暗迅速膨脹,化爲實體飛奔而出。

伊亞瑪斯也一樣。他把手放在形似黑杖的愛刀上,呵呵笑着。

「你認識他嗎?」

「……沒東西?」

多數的墓室都存在做爲守護者的怪物以及財寶。

毫無防備地站在敵人前面,相當耗

尖銳的金屬聲突然響起,傳遍墓室,刺入耳中。

要用的話就是「

炎嵐

」了────

「隊長是你。」賽茲馬的語氣輕描淡寫。「你先請。」

「快逃吧!?」拉拉伽叫道。「會沒命的!!」

覺得會迎接戰鬥,熱血沸騰的賈貝吉被潑了桶冷水,悶悶不樂。

「要上了嗎?」

話雖如此,賈貝吉只會亂砍一通,拉拉伽光是抵擋攻擊就分身乏術。

「去吧。」

可能會死一、兩個人就是了────

「死亡不是放棄冒險的理由。」

至少只要搬進寺院就能復活,只要捐款就能復活。伊亞瑪斯如此聲稱。

但這不構成積極選擇死亡的理由,儘管那一天遲早會來臨。

────原來如此,艾妮說的話確實有深意。

更遑論是因爲粗心大意而死,那位神官肯定會大發雷霆。

伊亞瑪斯一面沉思,一面在戰場奔走,望向少女。

「woof!!」

賈貝吉如魚得水,或者說是發現獵物的獵犬。

她大吼一聲殺進敵陣,善用大劍的重量橫掃敵人。

乍看之下是嬌小的身軀在被大劍甩着玩,其實正好相反。

賈貝吉將體重及力氣加諸在纖細身軀不可能拿得動的重劍上,砸向敵人。

身體斷裂,頭部潰爛,四肢分離。根本不是正常的劍術。

伊亞瑪斯果斷地朝掀起血風的那個地方大喊:

「賈貝吉!」

「arf!」

他的呼喚沒有特別的意義。

因爲他認爲跟她說「先回來」、「妳退下」,賈貝吉也聽不懂。

不過呼喚她的名字,她就會回應。停止動作,轉過頭,抬起臉。

清澈的藍眸筆直望向他。伊亞瑪斯甚至覺得自己的臉倒映在其中。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一滴血噴向他。他用視線追尋那道軌跡。

他真的、發自內心、完全沒有那個打算。

落穴

賽茲馬將「野獸殺手」插進敵人的肋骨,貫穿心臟,望向伊亞瑪斯。

這羣男人卻並未將其視作威脅────和她拉近距離。

兩人發出空洞的笑聲,相視而笑。

真的非常餓。

「yap!?」

黑衣男子跟在男人後面從黑影中走出,一個────又一個。

賈貝吉發了一下呆,站起身,靜靜邁步而出。

他使勁擠出所剩無幾的勇氣,面色凝重地問:

她來到一個寬敞的空間。

賈貝吉腳下的地面突然開了個洞吞掉她。

「喂。」伊亞瑪斯說。「突破重圍後,你從樓梯下去。」

沒有被人命令去做什麼的經驗,也屈指可數。

「Spiiiiit……!」

「……你要去救她嗎?」

沒有半個人。

少女輕聲嗚咽。

賈貝吉握緊大劍的劍柄,緩緩蹲低身子。

迴廊、大廳,有各種稱呼────

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迷宮」的走道又暗又冷,賈貝吉癱坐在石板路上,環視周遭。

他叫她去,所以她潛入「迷宮」;他叫她殺,所以她殺了目標。

她一直在跳來跳去、跑來跑去,揮舞大劍。如果是靠重量打開的,第一步就該觸發。

「竟敢不知分寸地玩得那麼開心。不會有人知道妳的名字。」

下一刻,他踢擊墓室的地面高高躍起。

站在最前面的斗篷男子鄙視地說。

所以她盡情大喫,卻沒有被罵,她很驚訝。

「…………啊。」

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拚命揮動短劍的拉拉伽見狀,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

「真是的……爲了殺妳這種野狗,連這個護符都得拿出來用……」

但或許不該稱之爲墓室,因爲那裏沒有門。

莫名其妙的東西攻擊她,所以她殺了那東西,以免自己被殺。

────奇怪。

不祥的氣味愈來愈濃。

────賈貝吉從來沒有踩過那塊地板。

「…………」

負責餵食她的人幫她戴上項圈。那個人會給她飯喫,所以她決定聽他的話。

因爲她只想着當下,不是未來,也不是過去。

沒有敵意,也沒有大意。

「畢竟我實在沒那個臉叫你陪我去死。」

────那爲什麼!?

男人的脖子上,掛着神奇的東西。

是穿着高級斗篷的男性。

那個箱子有次晃得特別厲害,接着她便被扔到一個更加寬敞的地方。

「Hooooowl!!」

隨着男子這句話,其他人在斗篷底下將腰間的劍推出劍鞘的聲音響起。

這種事還是第一次。

那麼爲什麼?爲什麼陷阱剛纔發動了?是因爲她停止動作嗎?故意瞄準的?意思是,也就是說────有人在操縱「迷宮」?

「乖乖死在路上不就得了,還在那邊苟延殘喘……」

他用大盾擊殺附近的敵人,擠到拉拉伽旁邊。

藍眸冷不防地下沉。

可是────肚子好餓。

雖然這個想法並未在她腦中化爲言語。

不只一人。

尖叫聲空虛地於黑暗中迴盪,最後消散。

穿過佈滿狀似黑影的怪物的地面,射出右手的刀。

伊亞瑪斯一隻腳擠進地板的縫隙,望向賽茲馬。

真是無藥可救。臭味的源頭化爲人形,自黑暗深處現身。

伊亞瑪斯的答覆簡潔有力。他笑了笑,接着說:

賈貝吉的尖叫。連伊亞瑪斯都忍不住驚呼。

「可以嗎?」

比起待在那個異常寬敞,從來沒看過的神祕藍色天花板下,石造房間更令人心安。

她早已習慣待在又冷又暗又安靜的石造房間。

拉拉伽很快就明白這句話不是在打馬虎眼。

「woof……」

伊亞瑪斯笑了,宛如飢餓的鯊魚發現了獵物。

賈貝吉在深處嗅到不祥的氣味。

少女在「迷宮」裏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時間,最後忽然停下腳步。

「我有事找那傢伙。」

沒錯,什麼狀況?爲何?發生什麼事?至少可以確定────「敵人是這座『迷宮』的主人吧!?」

同時也覺得,如果要分開那也沒辦法。

他撲向刀柄,用雙手握緊,強行撬開地板。

不過────所以,沒錯。所以,賈貝吉久違地想起過去。

伊亞瑪斯的回答只有一句話。

「跳下去。」

「很危險耶!?這什麼狀況啊……!?」

以前也一直都是孤零零的,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什麼……!?」

動作熟練得像做過數十次一樣。

某一天,突然有人把她拖出黑暗的房間,塞進晃來晃去的箱子。

伊亞瑪斯瞥了拉拉伽一眼,雙腿使力,擠出一人份的空間。

「終究是賤狗的女兒,跟野獸講這些她也聽不懂……在這裏去死吧。」

賽茲馬已經補上前線因爲少了伊亞瑪斯跟賈貝吉而空出的漏洞。

男子握緊那個護符,語帶不屑,凝視賈貝吉。

因此,她覺得暫時維持現狀也不錯。

她────不懂太複雜的事。

莫名其妙。拉拉伽莫名其妙地大喊:

────跟他們在一起挺自在的。

「想回去的話可以喔?」

「那你呢?」

燃燒着白光的物體,看起來像某種東西的

碎片

────

護符

……

於是,伊亞瑪斯跳進落穴,消失不見。

接踵而至,他們團團包圍賈貝吉。

「伊亞瑪斯!?」

沒錯,她覺得沒什麼不好。

「沒有啊?」

那把刀刺中即將合上的地板的縫隙間,發出刺耳的吱嘎聲擠壓刀刃。

只有侮辱及面對麻煩事的不耐煩情緒。

然而,那把刀的怪聲和賽茲馬的聲音,對伊亞瑪斯而言都無關緊要。

說得沒錯。

賈貝吉聽不懂男子說的話。甚至根本沒在聽。

她只是誠心厭惡從這羣男人身上散發的氣味。

在那狹小、昏暗、冰冷的石造房間,唯一不喜歡的氣味。

不時會冒出來,看着賈貝吉跟她講幾句話,然後離開。

賈貝吉不知不覺記清楚了那些人的氣味。

所以,來到這個寬敞的地方後,有件事是她主動想去做的。

散發那種氣味的傢伙出現在身邊時,賈貝吉都會心想。

「────利加敏王家的

詛咒之子

!」

────我要幹掉他們。

每當大劍轟鳴,屍體就會多出一具。

「…………」

「growl……!!」

賈貝吉的鬥志絲毫未減。

面對默默揮下白刃襲向她的刺客們,一步都沒有後退。

她殺進包圍網的正中央亂砍一通。

配合呼嘯而過的風上前一步,以纖細的雙腿爲支撐,朝後方揮劍。

跟正統的劍術相去甚遠。建立在質量與重量上,強硬又粗魯────卻是一場劍舞。

屍骸隨着劍與舞慢慢堆成一座小山的畫面,稱之爲死亡舞蹈也不爲過。

跟默默發動攻勢的刺客們形成對比。

「……woof!!」

這副模樣值得讚許,萬萬不可輕視。

少女驚險地閃過。

又有誰會知道,男人用的是「

召喚

」的法術呢?

賈貝吉感應到站在身旁的男子氣息,發出微弱的叫聲。

就算知道,肯定會爲那個法術極大的威力瞠目結舌。

「ARAAAAGUU!!??」

「spit……!」

艾格姆毫無防備地被吸向身體的「

致死

」命中。

思及此,一想到自己花了那麼多時間學這個法術,就覺得非常火大。

不過,沒錯,數只。

────厲害。

然而,就算是與死亡爲伍的冒險者,面對不間斷的攻勢,負擔還是很大。

異狀立刻發生。

驚愕的不只艾格姆。亡者們之間也發生異變。

黑衣男子。

讓多達數十具屍體通通變成亡者站起來,並不尋常。

斗篷男子對於第一階段法術的效果十分滿足。

對艾格姆而言,這個任務沒有一處是讓他心甘情願的。

「……arf?」

一招就封住亡者的術士,自「迷宮」的暗處現身。

這麼多隱密隊員死在一個小丫頭手上固然遺憾,不過────

「這下妳就任人宰割了……」

無疑是大功一件。

數量再多,都絕非無限。

護符綻放皎潔的白光,斷成兩截的肉體瞬間連接,縫合起來。

穿斗篷的男子毫不掩飾他的鄙視,喃喃自語。

因爲────

「AAAAAAHHHHH!?」

可惜────少女是優秀的戰士,但僅此而已。

將數只怪物從異界招來,傳說中的魔法師的招式之一。

的確,此乃第五階段的法術。

可是,手中握着大劍,鬥志也尚未熄滅。

艾格姆呻吟道。沒錯。這個法術不會影響瀕臨昏睡的那女孩。

但過沒多久,他的血脈就會四分五裂,被喫幹抹淨,從地上消失。

會消耗精力。會擾亂專注力。會喘不過氣。汗水滑落,呼吸急促。

她甩了下頭,顫巍巍地站起來。衣服破了,裝備也損壞了。

即使如此,賈貝吉齜牙咧嘴地激勵自己,殺向下一隻獵物。

擾亂精神,使對象心生恐懼。連僅存的死者靈魂殘渣都不放過。

只剩下正統的王家血脈。

────她終究只能臣服於我,向我求饒,癱在地上迎接死亡。

這個畫面並不正常。

他們卻如同有生命的存在,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全身被血與汗染成暗紅色,卻朝着目標勇往直前,有如一把利刃。

「聽說遙遠的東方,有一羣能夠熟練使用魔法的戰士……」

「『

密姆阿利夫

卡夫阿列夫

努恩伊

塔桑梅

』!」

傳說中那個瘋狂、不祥的祖王,是必須掩飾的可恥歷史。

亡者羣纏上她纖瘦的身軀,伸出手。

看到站在少女旁邊的那名冒險者────艾格姆眯細眼睛。

「什麼……!?」

少女雖然不理解那麼複雜的概念,她知道殺光敵人就能殺掉他們。

他踹開剛倒地就化爲灰燼的屍骸,一腳踩在上面,直線衝向前。

「yap!?」

「────……」

真言

突然響徹四方,令他瞪大眼睛。

艾格姆知道原因。第五階段,高階的魔法。

揮下的刀刃蘊含致死的魔力,不可視的一擊橫掃空間。

少女瞪大那雙藍眼,嘴巴一開一合,發出無聲的吶喊。

要砍中在刺客們搭成的人牆後面觀戰的男子,還得花一些時間。

淪爲

腐屍

的那些東西,是明確的敵人。

形似法杖的那東西,似乎是一把刀身細長的

騎兵刀

。那把刀低吼着。

「GRAAAHHHHGG……」

刺客們相當敏捷,經常用刀刺向少女的要害。

死去的刺客,屍體上的肉緩緩開始腐爛。

艾格姆想要見證自己立下功績的那一刻,定睛凝視────

學習魔法,鑽研至極致,在王宮追求地位,結果要對付這種野獸丫頭。

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彷彿本能察覺到一旦停止動作,等待在前方的會是死亡。

男子名爲艾格姆•伊維夫。

「果然是野獸嗎?我看妳除了亂砍一通,什麼都不會。」

男子手中的黑杖一閃,亡者的腦袋便與身體分離。

不過────

賈貝吉尖叫一聲,突然絆倒,狼狽地摔在石板路上。

「Eek!?」

現在他們全都向後仰去,扭動身軀,慘叫着掙扎。

「『

密恩桑梅

邱桑梅

達魯伊

』。」

「沒想到殿下在外面拈花惹草生下的女兒,會覺醒

不祥的上帝

的血脈……」

是太過殘忍的「

睡眠

」法術。

少女第一次因爲痛苦而露出扭曲的神情。真正駭人的,是之後發生的現象。

「『

卡夫阿列夫

努恩桑梅

』。」

不僅如此,在外界熟練的魔法師費盡千辛萬苦方能抵達的領域,在「迷宮」只是基本中的基本。

身穿東方服飾的男人們手拿短劍,看到同伴慘遭殺害仍未卻步,令賈貝吉發出低沉的吼聲。

少女全身放鬆,身體不聽使喚。因爲她連意志都在逐漸消失。

真是噁心的────與野獸無異的少女。

置身於一擁而上的腐屍中,少女仍未放開大劍,持續抵抗。

「……是叫武士嗎?我都不知道還有幸存者。」

轉眼間充斥四周,污染賈貝吉的肺腑。

噴出來的鮮血、內臟也逐漸吸回艾格姆體內,迴歸原位。

亡骸原本就不受控制,但他們還是像被本能操控般,湧向少女。

但它在「迷宮」裏發揮極大的威力,滿足了他的自尊心。

然而,那純粹的高貴氣質與美麗的身姿,於此時此刻毫無意義。

「竟然是……『

恐慌

』的法術!?」

「RRAAAAUUUUGGHH……!!」

一股極度噁心的……沒錯,腐肉般的臭味突然乘風而來。

她聽見明顯被一分爲二的艾格姆的自言自語聲。

她不停抽搐,像溺水似地掙扎着,試圖站起來,卻徒勞無功。

斬。斗篷男的身體輕易被斜劈成兩半,飛了出去。

賈貝吉彷彿在叫他洗乾淨脖子等着,斗篷男子卻不予理會。

「『

密姆阿利夫

密姆桑梅雷

萊辛

』!」

「Grr……!!」

「bow!!」

不久後,艾格姆若無其事地起身,彷彿一開始就沒受傷。

他握緊掛在脖子上的護符,朗誦具有真實力量的話語。

「我也對你一無所知。除了一件事。」

黑衣

武士

────

伊亞瑪斯

笑了,如同在跟久違的朋友聊天。

「那是

護符

對吧?」

「……看來────不能讓你活着了。」

艾格姆下意識握住掛緊脖子上的碎片────護符。

朦朧的白光從那裏溢出。

魔力的光芒,睿智之光,力量本身。

執行這個任務時獲賜的寶具,用喜悅填滿艾格姆。

擁有這東西的自己,怎麼可能只會在這種「迷宮」裏面幫王家跑腿。

要變得更強,爬到更高的地位。

他因爲慾望而露出陶醉的神情,伊亞瑪斯小聲嗤之以鼻。

「能戰鬥嗎?」

對象是還沒調整好呼吸,吐出舌頭不停喘氣的賈貝吉。

她茫然仰望伊亞瑪斯,清澈的藍眸在他身上對焦。

「……」

這陣數秒鐘的沉默,不曉得是在猶豫、思考,抑或有其他原因。回答只有一句話。

「arf!!」

「好。」

伊亞瑪斯用被粗糙手甲覆蓋住的手,撫摸賈貝吉的頭。

少女沒有出聲抗議。

因爲,意思是,無人攻略過的樓層的屍體,出現在無人抵達過的場所────

「woof!」

賈貝吉趁他結印的期間從旁邊衝過去,

帶有真實力量的話語

緊追在其後,從口中迸發。

拉拉伽非常賣命。揮舞短劍,將攻擊擋下、彈開、使其偏移軌道。

他們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被火焰吞沒,宛如燒成焦炭的火把,化爲灰燼散落。

「沒錯,可怕的是,他肯定是冒險者。」

「Foo!Oh!!」

賽茲馬將擋在墓室出口的戰士一刀兩斷,笑道。

拉拉伽迅速跟上賽茲馬,專注於從背後保護他────儘管沒有那個必要。

講好聽一點叫探索,其實是在應付源源不絕的敵人。

拉拉伽瞬間語塞。不可能。無法相信。他欲言又止。

不是身經百戰的冒險者伊亞瑪斯,以及擁有戰鬥天分的賈貝吉的敵人。

「他還記得怎麼戰鬥,卻失去了

記憶

。這是真的。可是啊。」

賈貝吉扛着大劍,衝進由烈火開闢的道路。

截然不同────不對,是天差地遠。

雖說不是

野獸

,對賽茲馬的利刃而言似乎不成問題。

賈貝吉砍倒的刺客變成不死者站起來時,伊亞瑪斯的白刃呼嘯而過。

「bow!!」

他用短刀刺進又一個跟過去的自己一樣,兩眼黯淡無光的魔法師的背部。

炎嵐

」的法術掀起熱風,襲捲「迷宮」。

但也只有這樣而已。

讓敵人發動法術會被殺,思及此就不敢鬆懈。

艾格姆神色從容。只要護符在手,自己就不可能輸。

遵從艾格姆意志行動的傀儡們,跟剛纔一樣襲向冒險者。

「GRAAAHHHHGG……」

拉開距離,靠怪物消耗他們的體力。方針沒有改變。

────「迷宮」裏面果然不一樣……

「這────」

「屍體。」賽茲馬笑道。「我們在人跡未至的區域發現的屍體。」

在拉拉伽拚命解決一名敵人的期間,他殺死的敵人────堆積如山。

該用法術迅速收拾掉的是魔法師。至於那些刺客,只要避免被擊中要害即可。

戰鬥由艾格姆第二次的「

召喚

」吹響號角。

戰士、魔法師、僧侶、盜賊────黑衣讓人想到霍克溫────的集團。

刺客們用銳利的短劍瞄準要害,亡者們順從本能,企圖用牙齒撕裂他們。

賽茲馬的「

野獸殺手

」則會立刻在那個瞬間咆哮,斬殺敵人。

拉拉伽見狀搖了下頭,睜大眼睛,把注意力放在戰場上。

不過────

或許是因爲他把這些東西當成怪物,而非人類。

挺符合他的個性,賽茲馬笑着扛起劍。

跟寄宿在護符中的無限魔力比起來,多一個冒險者能有多大的變化?

對面有魔法師。他屏住氣息,躡手躡腳地緩緩從背後靠近……

畢竟他的手裏有護符。無盡的魔力,堪稱無限的怪物羣。

────前提是我沒有這個

護符

應該都收拾掉了。

往兩側揮劍,斬殺敵人,一步步往墓室的出口前進。

「你好像很介意那傢伙的背景捉摸不透,這也是理所當然。」

「別被打中啊。」

若不試着潛入黑影之中,從背後刺穿敵人的要害,八成會死得更快。

剩下只要重複這個過程。

一旦停止動作,劍也會變鈍。賈貝吉彷彿一隻野獸,露出利牙撲上前。

她握緊大劍,望向艾格姆。

用短刀彈開敵人揮下的刀刃。

「我也很好奇他是什麼人。但我知道他是什麼東西。」

「被亡者麻痺就麻煩囉……」

在邁步的同時,像要把它扔出去似的,順勢將肩上的大劍砸向前方。

無論要花上多少時間────最後勝利的都是自己。

「……什麼?」

鮮血及內臟四散,把少女的身體弄得更髒,但這反而激起她的鬥志。

「嗯,是沒錯。」

這是在單獨跟賽茲馬探索的途中,拉拉伽無意間提出的疑問。

他揮下「野獸殺手」,微微一笑。

「RRAAAAUUUUGGHH……!!」

專注力

沒有要耗盡的跡象。他有點高興。

穩穩踏出下一步,朝下一隻敵人的身體橫掃。脊髓的斷裂聲傳來。

火花四散,手掌麻痺。

神奇的是,他沒有一絲躊躇,跟在武器店遇襲的時候截然不同。

刺客從肩膀被砍成兩半,倒在地上,她看都不看那邊一眼,憑藉反作用力轉了圈。

第四階段的猛烈業火當前,剛站起來的亡者根本撐不了多久。

武士嗎?其力量確實驚人,但強大的法術不可能有辦法用那麼多次。

「於是,我們把屍體搬回去請人復活,結果他真的活過來……了!」

伊亞瑪斯用左手結起法印,動作熟練得像做過數十數百次一樣。

賽茲馬彷彿在閒話家常,用「

野獸殺手

」又殺死一隻敵人。

「那傢伙沒有那種東西。」

賽茲馬彷彿在無人的曠野中前行,開出一條道路。

「還聽說他是不小心被複活的。」

然後捂住魔法師的嘴巴,橫向割斷他的喉嚨,沒有移開視線,而是光用聽的。

「那失去記憶又是怎麼回事!?」

「結果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施法者。

「『

密恩桑梅

邱桑梅

達魯伊

』。」

身體從側腹被貫穿的黑影────瞄準賽茲馬的脖子的刺客,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就斷氣了。

────真的嗎?

在戰鬥時聊天的模樣,讓拉拉伽一瞬間把他跟伊亞瑪斯重疊在一起。他像要驅散這個想法似地說道。

亡者們重新站起。不對,其中還有從黑暗深處召喚而來的刺客。

伊亞瑪斯和賈貝吉的動作大相逕庭。

「────?」

「……!!」

拉阿利夫

赫亞

塔桑梅

!」

賽茲馬的手突然停止動作。

「聽說他失憶了。」

劍術固然稱得上威脅,只要不讓他們靠近就不足爲懼。

還是說,人類也算一種野獸?「野獸殺手」染滿鮮血,劍身卻依然清亮。

單手揮下的刀刃砍飛屍體的頭部,全都化爲灰燼,靈魂消散。

開口交談的心思。

此時此刻,全都被綻放皎潔光芒的護符的力量支配。

然後在掌中轉了圈,頭也不回,一劍刺向從背後逼近的敵人。

然後遠離倒在地上的屍體,忽然發現自己有多餘的心思。

就算怪物被殺,再召喚出來攻擊他們即可。

「你覺得呢?」

「…………」

這時,不曉得是艾格姆的大腦,還是第六感,抑或是護符提升的直覺在低聲詢問。

────真的是這樣嗎?

目前伊亞瑪斯和賈貝吉仍在奮戰。

刀刃咆哮,法術炸裂,亡者化爲灰燼,刺客一命嗚呼,他們的屍體再重新爬起來。

戰況沒有逆轉。冒險者雖然在逐漸逼近,僅此而已。

然而────

「…………!?」

伊亞瑪斯看着他。黑眸彷彿要將艾格姆吞噬。

────事有蹊蹺。

沒有放棄,也不是自暴自棄,看不出情緒的視線促使艾格姆行動。

「『達

魯伊拉

塔桑梅

』!」

他握緊護符,像在咆哮似地吶喊出

真言

黑暗

」。於周圍降下黑暗的絕技,在這裏是第二階段的初階法術。

可是,透過護符增幅的真言,發揮了駭人的效果。

真正的黑暗憑空出現,伸手不見五指的

暗黑領域

被黑暗遮蔽的艾格姆從所有的知覺領域中消失,連氣息都偵測不到。

「woof……!!」

是想要逃跑,還是在表明不會讓他們逃掉的決心?

賈貝吉着急地吠叫,正準備衝上前────

緊接着,伊亞瑪斯便被切成碎塊。

他使用過好幾次。

「伊亞瑪斯強烈渴望殺死『迷宮』之主,取得護符。」

他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連痛覺都感覺不到,除了熱以外沒有任何想法。

不過────

賈貝吉驚呼出聲,忿忿不平地瞪着他,眼神表露出數種情緒。

「找到目標,砍了他。」

不惜一死。說來簡單,何況地點是在這座「迷宮」。

伊亞瑪斯笑了。

伊亞瑪斯的手甲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拽了回來。

「看不看得見都無所謂。」

伊亞瑪斯笑了。

「等等。」

被刀刃刺中,被利牙咬住,內臟被挖出,血流不止。

下一刻,他躍入黑暗之中。

是砍飛他腦袋的賈貝吉。

爲此甚至不惜一死。

困惑、抗議,抑或疑問。

────第一件事。我想取回自己的

過去

,但那僅僅是手段。

「什麼────……!!!?」

即使能夠復活,那也不是百分之百安全。靈魂可能會消散。

「『

塔伊拉

』!」

艾格姆感到恐懼。他的恐懼化爲吶喊,於黑暗中迴盪。

護符是他的全部。

艾格姆瞪大眼睛。第七階段,超乎想像,只出現在傳說中的法術。

握緊護符的手臂被砍飛了。

要是硬幣擲出了反面怎麼辦?

伊亞瑪斯自言自語,代替回應。

「啊────!?」

「『

耶塔

』!!」

────到時,下一個冒險者會想辦法。

不可能忘記。

但死亡終究令人畏懼。疼痛。苦痛。沒有人不會害怕。

「growl!!」

並非目的。跨越後還要繼續前進,純屬用來讓人突破的東西。

困惑、恐懼。艾格姆的眼睛逐漸呈現濁白色,最後看見的是────

────「

核擊

」。

艾妮琪修女的面容忽然閃過腦海。聲音於耳邊重現。

對他來說,自己只是個障礙物────連敵人都不是。

「yelp!?」

────第二件事。我的確在尋找過去的同伴,但那僅僅是手段。

閃光瞬間用白色的黑暗蓋過艾格姆創造出的領域,猛烈的熱氣襲來。

妳誤會了兩件事────

艾格姆是爲了失去的護符而慘叫,而非失去的手臂。

是這個護符在維繫他的生命。只要有護符,他就不會死。

連投胎轉世的機會都沒有,徹頭徹尾的死亡,從這個世界、宇宙徹底

消失

發生什麼事?是誰?做了什麼?

「你瘋了嗎……!?」

爲何要挑戰「迷宮」?理由是什麼?艾妮坐姿端正,直盯着他。

「『

塔桑梅•沃烏阿利夫

』!」

無疑是致命的傷害。他之所以沒癱倒在地,是因爲貫穿他身體的敵人撐着他。

敵人────分不出是刺客還是亡者────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

眼珠沸騰,肌膚潰爛,無法呼吸。即使如此,艾格姆的大腦仍舊感覺得到一切。

他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艾格姆明白了這名男子────伊亞瑪斯深沉的目光有何意義。

他無助地握緊護符。

地面、牆壁、敵人、自己,全數融進黑暗中,逐漸消散。

鮮血淋漓的左手結起法印。

之前,伊亞瑪斯對她說過。

五感瞬間消失殆盡。

嬌小的身軀滑進伊亞瑪斯的影子,巧妙地避開熱風,在黑暗中找到目標。

這樣的空間,再強大的武士都無法抵抗吧。

《BLADE&BASTARD》1 溫暖的灰燼,昏暗的迷宮 第四章 賈貝吉插圖(2)
《BLADE&BASTARD》 · 1 溫暖的灰燼,昏暗的迷宮 · 第四章 賈貝吉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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