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賈貝吉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2.2萬 字

「全滅了……」
事情的起因是「
酒館
」的一句呢喃。
早上的「杜爾迦酒館」。熱鬧卻不擁擠,不空曠卻有位子。
伊亞瑪斯在角落大口吃着麥粥,沒有因爲忽然傳入耳中的那句話抬頭。
他默默將湯匙送到嘴邊。
那一天休假。
當然,伊亞瑪斯不是會主動放假的人。
但他的同伴裏面沒有僧侶。既然如此,只能自己恢復體力。
因此,他有時會被迫休息,不得不放棄冒險,在旅館度過數日。
男子簡直像在等待這個時機。
他突然────跟往常一樣────打開酒館的門,一個人晃進來。
是個穿着寒酸的男人。說他是
強盜
都有人會相信。
他走路搖搖晃晃,或許是來到這裏前已經喝了一堆酒。
男子像在說夢話似的,嘴裏唸唸有詞。
「全滅了……」
那又如何?
不稀奇。沒有半個人在聽他說話,伊亞瑪斯扒着麥粥。
冒險者團隊在「迷宮」內解體,不值一提。
名人────例如賽斯馬他們────也就罷了。
因爲微不足道的冒險者,自稱某國豪傑的人隨處可見。
────那確實很可怕。
毫無章法。就拉拉伽看來,並非正常的劍術。
「啊啊,真是的……!拿妳沒轍……!」
彷彿有人倒下的「咚」一聲,令他微微抬起一邊的眉毛。
「howl!!」
「叫妳就這樣繼續亂砍啦!」
「啊,我話纔剛說完……!」
不曉得要走去哪裏,大概是要離開酒館,消失在街上吧。
────可惡,那傢伙……!說什麼「會擔心的話大可跟上去」……!
在伊亞瑪斯狼吞虎嚥的期間,男子的碎碎念也沒有停過。
「三樓深處……有一扇暗門……在那裏,啊啊……」
於是,他試着跟在後面────結果。
────剛纔那劍,太淺了……對吧……!
「真是的。」
「妳夠了喔……!?」
慘叫聲響起,鮮血四濺。厚刃的一擊從狗頭怪物的肩膀劈下,奪走他的性命。
另一方面。
────黏液怪和狗頭人嗎?
*
可是,沒錯,將全身當成彈簧扭緊的動作────
可是,她像現在這樣獨自潛入「迷宮」是爲了什麼?
「UGHHH!?」
「喝啊啊!!」
「只剩我一個……只有我……夥伴們……還沒……」
被帶進「迷宮」的時候,他聽別人說過她本來是奴隸。
他踹飛發出尖銳哀號在地上打滾的狗頭獸人,拉開距離喘了口氣。
話雖如此,並非完全沒有收穫。
────砍中了……!
不久後,男子似乎滿足了,緩慢起身,搖搖晃晃地邁步而出。
畢竟對象可是廚餘。他覺得隻身潛入地底是瘋狂的行爲也是事實。
讓這麼一個小女生獨自踏進「迷宮」,他會擔心────這種話他死都說不出口。
對於砍殺怪物沒有任何感覺。這一點拉拉伽也一樣。不過,人也是嗎?
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聽得懂多少話?
────好不習慣……!
以沒有刻意講給誰聽的自言自語來說,太過具體的────全滅經過。
今天她打算離開旅店時,最近多出的小不點不知道在嚷嚷什麼。
三樓深處,尚未被人發現的暗門,門後是大羣的怪物、寶箱、陷阱……
就算同行者是廚餘,就算路上有大羣的怪物。
就是這樣。
伊亞瑪斯亦然。
賈貝吉叫了聲,看到墓室就踹開門衝進去。
賈貝吉快要不耐煩了,因此她馬上決定無視他。
「BOW!?」
他的動作已經足夠敏捷、俐落。
「妳好可怕……!!」
有這樣的感覺。
────好像艾妮琪修女……?
簡易牀鋪的優點,正是簡陋歸簡陋,卻有牀可以睡。
動作不需要大。
沒有刻意講給誰聽,其他人卻聽得見。男子以這樣的音量講了一陣子。
────搞不懂。
對她而言再正常不過。
而這名男子在零星的空位中,選擇伊亞瑪斯正後方的位子入座。
拉拉伽飛奔而出,全身卻在吱嘎作響,隱隱作痛。
雖然是用木箱拼成的牀,跟偏僻的旅店用來讓旅客站着睡覺設置的繩子比起來,差得可多了。
「bark?」
「AAAHHH!!!?!?」
前幾天艾妮琪修女買給她的新衣服沾滿鮮血。
拉拉伽則被她搞得一個頭兩個大。
看起來像在尋找什麼東西────或者是什麼人?
不對,打開寶箱經常會發生怪事,所以獨自行動時她都放着不管。
男子說道。
脖子上的鐵枷沉甸甸的,手中的大劍是不符形象的巨大爪牙。
都是簡易牀鋪害的。不對,硬要說的話是伊亞瑪斯害的。拉拉伽呻吟着。
得知拉拉伽睡在馬廄,伊亞瑪斯默默將他扔到簡易牀鋪上。
黏液伴隨氣球爆炸般的響亮聲響炸開,從天而降。
────該死,身體好痛……!
沒人注意男子的動向,跟他出現的時候一樣。
紅髮女孩。擁有駭人的冰冷藍眸的少女。看似野狗的她。
賈貝吉不顧自己全身沾滿黏液,自在地揮舞大劍。
「woof!!」
砍中算她幸運,或者說砸中算她幸運。
這樣就行────爲此得更加仔細地觀察敵人。
遭到波及的狗頭人也化爲四分五裂的血肉────啊啊,真是的!
馬廄的稻草堆也不壞,但柔軟的牀鋪足以讓他大喫一驚。
是的話運氣真好。在這個階層是相對弱小的敵人────跟「迷宮」裏的怪物比起來。
單手拎着大劍下到地底。斬殺怪物。找到寶箱。打開來。
在墓室中蠢動的,是數個冒泡的粉色塊狀黏液,以及數只人形生物。
他想要抱怨,伊亞瑪斯卻板着臉回答「艾妮琪修女會生氣」。
「在三樓……」
她絲毫不把敵我的數量差距放在眼裏,使勁揮動大劍,砸向敵人。
不過────
他可不想一個人被扔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昏暗「迷宮」內。
「未免太明顯了。」
賈貝吉對背後傳來的怒罵置若罔聞,今天也意氣風發地走在「迷宮」中。
至於她在尋找的到底是什麼────
剩下要做的只有努力集中意識,瞄準敵人的要害,突刺,貫穿。
他只得全面同意,怪不得人。
「ROOAAAR!!」
「growl……!!」
黑黑的傢伙叫她帶着他去,賈貝吉才試着帶他同行,但他一直在嚷嚷。
「arf!」
拉拉伽不認爲目的是要報答伊亞瑪斯的恩情。
然而,在拉拉伽思考的期間,賈貝吉已經衝向前方。
實際上────拉拉伽揮着全新的短刀心想。
少女用大衣擦拭臉頰,呆呆站在原地────
拉拉伽咆哮着揮下短刀,輕易砍斷狗頭人的身體。
拉拉伽當然沒有追上去之外的選項。
畢竟不用看也猜得到,那人應該穿着看似魔法師的大衣。
拉拉伽終於解決掉最後一隻怪物時,賈貝吉一滴汗都沒流。
伊亞瑪斯將湯匙扔進空盤,笑道。
「sniff……sniff……」
「啊,喂……」
她抽動鼻子,衝向墓室的角落。
拉拉伽連忙追上她,看見地上有一個寶箱。
「唉……有東西的話跟我說一聲啊。」
講了她八成也聽不進去,但拉拉伽還是念了她一句,蹲在寶箱前面。
────是說,爲什麼會冒出這種東西啊?
怪物也好,寶箱也罷。
理由用一句「因爲這裏是『迷宮』」就能帶過,不過神祕的現象真的很多。
自己在這種奇妙的場所當冒險者,和那個黑衣男及這名紅髮少女一起。
前幾天的自己完全無法想像。
跟在氏族當小嘍囉,到處跑腿的時候判若雲泥。
待遇差了多少自不用說。雖然他不知道其他人的待遇。
他無法否認,自己有點樂在其中────
「噢,唔喔……!?」
或許是因爲他在分心想其他事。
眼前的寶箱突然發出巨大聲響,劇烈搖晃。
也就是陷阱。
拉拉伽猛然抬頭,賈貝吉冷冷看着他。
「yap。」
「行。」
賽茲馬對伊亞瑪斯說,抬起下巴指向賈貝吉。
「arf!」
「喂……妳先把身體洗乾淨啦!」
「要幾個人一起去啊。我們湊不齊六個人耶?」
「woof?」
*
「確實。」
「我說妳喔……!」
「我無法保證。」
至少在最底層是大地的盡頭、地底,深不見底的「迷宮」中,三樓還算淺。
伊亞瑪斯默默把麥粥推給她,少女立刻大叫:「yup!」
他接着呼喚在旁邊聽的盜賊少年。
無須多言。
這三個情況下,他們都會選擇去酒館填飽肚子、慶功、休息。
可疑、危險,全都比不上「迷宮」。
他正好在啃終於送上桌的帶骨肉,用袖口擦拭嘴角。
他對拉拉伽說「點你喜歡喫的吧」,他回答:「……那我要肉。」
連那位少女的本名────前提是有本名的話────都不知道。其他事就更不用說了。
「所以,我們要去哪?」
拉拉伽懷着無限將近自暴自棄、放棄掙扎的心情,皺起眉頭。
「………………」
「總之,有多少情報先說來聽聽吧。」
賈貝吉似乎以爲有人在叫她,抬起頭來,賽茲馬搖手叫她不要介意。
伊亞瑪斯點頭表示肯定。賽茲馬雙臂環胸。
他輕拍放在桌子旁邊的鐵盔,仰望站在身旁的友人。
超過六個人進入「迷宮」會死。
「要探索到什麼時候?」
墓室大得連巨龍都容納得下,走道卻狹窄得令人喘不過氣。
伊亞瑪斯和賽茲馬發出低沉空洞的笑聲。
黃昏時分的「杜爾迦酒館」。
他碎念着,爲桌上的慘狀板起臉,賈貝吉疑惑地歪過頭。
看到被血跡和黏液弄髒的圓桌,要跟她同桌的人,也就是後面的拉拉伽抱怨道。
理由各式各樣,有走道的寬度,有墓室的面積────然而,到頭來都是之後才加上的。
「你也要來嗎?」
「搞不好是
君主
。也就是說,你懂吧?」
「方便陪我一趟嗎?」
一次最多隻有六名冒險者能進入「迷宮」,有這麼一條不成文的規定。
賽茲馬的優點之一,就是在用餐時間跟他說話,他也會笑着回答。
陪朋友這一趟應該也滿值得的。伊亞瑪斯向賽茲馬低聲道謝。
「隱藏房間深處,有成堆的屍體跟裝備。」
「好像有人在三樓深處發現暗門及墓室。」
不過事實上,十個人一起進去的團隊確實沒回來。
她叫了聲表示自己回來了,伊亞瑪斯隨口應聲,賈貝吉又叫了一次。
「你讓她
單獨行動
嗎?」
在空間及距離都不確定的「迷宮」內部,隊伍的意義頂多只有前後衛之分。
既然有賽茲馬跟着,可以說比上次安全。大概。
「裝備和同伴的屍體都扔在原地嗎?」賽茲馬咕噥道。「被炸彈炸到,只有僧侶倖存?」
「而且,問了也不知道她的目的嗎?」
沒人知道他們的下場,無論是被封印在石頭之中,抑或被怪物喫幹抹淨。
之前那起事件,他當然沒忘記。但記得又怎樣?
伊亞瑪斯回答「謝了」,露出黑大衣底下的黑杖────鐵鞘。
之前發生的事件、傳聞的可信度、可疑度、自身的實力,在拉拉伽腦中打轉。
只有好事之徒會想在怪人跟怪人講話的時候,故意去蹚渾水。
她踢了寶箱一下,叫他快點打開。
「可疑。」
反而可以用來打發團隊沒有要探索的
休息時間
。
「…………賺得了錢的話。」
「yap?」
「不急,可是最好儘快。」
她搖着尾巴衝向圓桌,要跟她同桌的人大聲哀號。
衡量危險及利益。有多少安全性?
「Arf!」
「妳絕對看不起我對吧!?」
「yap!!」
「艾妮修女說的?」
「三樓。」伊亞瑪斯回答。「之前聽說的。」
「你們已經混熟了。」
賽茲馬獨自下達結論,接着說道:
「你什麼時候可以進去?」
看來他十分猶豫,沒有馬上回答。
「拉拉伽。」
他肯定覺得自己只是在照顧她。
賽茲馬只回了句「說得也是」。
即使是陷阱,對賽茲馬來說,寶箱裏的陷阱更恐怖。
只有去「迷宮」的時候、回來的時候、沒去「迷宮」的時候。
「哦。」
伊亞瑪斯這男人不是在掩飾害羞,而是真心這麼認爲。
更別說還多了個打開店門、滿身暗紅色血跡的嬌小
廚餘
。
反正有人看着她。伊亞瑪斯簡短補充。
「滿淺的樓層。」
拉拉伽氣得發抖,站起身。
他自認自己的優點是老實、認真、單純、開朗。
「他們在那裏觸發炸彈之類的陷阱,團隊瀕臨全滅,用僧侶的『
歸還
』緊急逃離。」
「你在笑什麼?」
因此是六個人。不能超過,低於這個數字則無所謂。
搬運屍體的伊亞瑪斯自不用說,至今依然自稱騎士的男子也是個怪人。
純屬謠言。聽起來煞有其事,人人盡信的,單純的謠言。
突然有刺客襲來跟被怪物襲擊,有何差別?
不過,三樓尚未探索完畢。怪物也跟一、二樓大相逕庭。
「放那傢伙自己在外面亂晃,也不會怎樣吧。」
「有趣,行,我跟了。」
「嗯,有喫的。」
因此就算賽茲馬和伊亞瑪斯在交談,也不會有人在意。
所以,理由只有一個。
莎拉無法接受,因此喝了一堆酒,賽茲馬則不一樣。
他終於擠出答案,回答他的是冷淡簡短的話語。
儘管多少有點差異,這間酒館無時無刻都很熱鬧,客人絡繹不絕,生意興隆。
「一個醉漢故意講給我聽的。」
少女把臉埋進盤子裏狼吞虎嚥,賽茲馬見狀,微微一笑。
「那就────」
分成兩個六人團隊進去,再於內部會合,共同行動的十二人亦然。
因爲對冒險者而言,日期和時間感十分模糊。
而屍體也包含在這六個人之內。
────難怪這傢伙都單獨行動。
拉拉伽心想。
「應該是三個人……」
伊亞瑪斯望向在酒館角落大口吃粥的少女。
「妳也要跟來嗎?」
「Arf!」
「原來如此。」
被叫到的賈貝吉從盤裏抬起沾滿飯粒的臉,叫了聲。
伊亞瑪斯神情嚴肅地點頭────
────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拉拉伽無力地望向伊亞瑪斯。
賽茲馬默默笑着,五指併攏,對拉拉伽敬禮。
四個人。
*
隔天,「迷宮」的地下一樓。
「噁,這裏還是老樣子……」
不能怪拉拉伽擺出一張臭臉。
走下樓梯,進入「迷宮」的下一刻,映入眼簾的是滿滿的冒險者。
「迷宮」妨礙認知的效果,在這裏影響還不大。人潮洶湧,擠成一團。
雖說只要穿過其中,前進一個區塊,其他人就會立刻消失……
像拉拉伽這樣。
賽茲馬傻眼地說。
「連我這邊的普羅斯佩洛都還不會用……不如說,世界上有會用的人嗎?」
「治療傷勢。」
已經完全看不見聚在那裏的冒險者。
「怎麼?你沒有那個經驗?」
彷彿被「迷宮」的黑暗吞沒────或者反過來,是拉拉伽他們被吞沒了。
開朗的笑聲。拉拉伽當場愣住,不知道該說什麼。
「arf……?」
可是,他有個疑問。
他看過好幾個同伴迎接這樣的下場。這樣已經算幸運的,因爲不是不可能活下來。
每攻略一間墓室,那兩個人都會重複這個流程,拉拉伽一句話都沒插嘴。
走在前面的伊亞瑪斯嘆了口氣,說:
「技術真好。」
拉拉伽事到如今纔對有人在這邊治傷感到疑惑────恐怕是因爲有了多餘的心力。
「那我讓你看看更好的待遇。」
滿身是血的賈貝吉,以相當笨拙的動作用袖子夾住大劍,擦拭劍刃。
眼前的人可是多到連賈貝吉都一臉嫌惡。
「……真的假的。」
伊亞瑪斯講完這句話就繼續向前走去,賈貝吉則跟在後面。
拉拉伽同樣不知所措。他提心吊膽地觀察賽茲馬的臉色。
「睡在馬廄,讓精神休息,恢復法術的使用次數,潛入『迷宮』用法術治療。」
問題在識別陷阱的種類,以及因應種類解除陷阱。
這是他聽來的知識。拉拉伽不懂法術。
是在幫他緩解緊張的情緒────嗎?
賽茲馬瞥向沉默不語,不停移動探針的拉拉伽,低聲說道。
「所以要花好幾天往返。」
因爲發燒及疼痛在稻草堆裏不斷呻吟,隔天繼續被拿來當肉盾用,然後死去。
像拉拉伽這樣────像那女孩跟賈貝吉這樣────的冒險者,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
這副模樣跟外地人想像的英雄般的冒險者,差了十萬八千里。
「woof!?」
「
防禦力
不只是變硬就好。放輕鬆點!」
「欸。」拉拉伽對走在前面的黑衣冒險者的背影提問。「他們在做什麼?」
不過實際上,前陣子才發生過那起事件。那顆「惡魔之石」可怕歸可怕,沒了還真可惜。
伊亞瑪斯頭也不回地回答,直線走向「迷宮」的黑暗深處。
至少他是這座「迷宮」裏的知名冒險者之一,等級跟自己明顯不同。
他面色凝重地面對寶箱,專注於開鎖上。
「往返馬廄和『迷宮』的入口。」
聽見兩人的對話,賽茲馬也加入其中。
賽茲馬在裝飾着一顆龍頭的鐵盔底下閉起一隻眼────的感覺。
在酒館休息的時候也就罷了,現在這種全副武裝的打扮,讓他深深體會到這件事。
「yap!」
拉拉伽說────有人說過,開鎖本身很簡單。
拉拉伽反射性驚呼────卻什麼事都沒發生。
「
密姆阿利夫
佩桑梅
雷
費切
。」
「哇哈哈哈哈!」
「那是最高階的法術吧。」
「可是回覆法術一天只能用幾次吧……?」
他將賈貝吉翹起來的頭髮亂揉一通,彷彿把她當成狗在摸,引來她的抗議,接着說:
真是悠哉的對話。
「snarl……」
連賈貝吉都停下腳步,清澈的雙眼不停眨動。
之前在氏族的時候,根本沒人幫他治療過。
前提是這段對話不是發生在他揮舞「
野獸殺手
」,斬殺水豚、巨蛙、郊狼之後。
「Woof?」
「她感覺會跟我收錢。」
更遑論復活,連治療都嫌浪費資源。與其花錢治療,抓個新人更省錢。
「原來如此。」
學會賺錢後,拉拉伽頭一次睡在正常的寢室。
他自己說不定也會消失,他想盡量避免去想這些。
之前在氏族的時候,他根本沒有心思觀察周遭。
────那我也順便吧。
「咦,剛纔那是……?」
「Alf!」
────應該只是這傢伙突然大叫,嚇到她了……
伊亞瑪斯這時才轉頭望向拉拉伽。
「不只怪物。人類你也會砍吧?」
拉拉伽急忙追上去────臨走前回頭瞄了入口一眼。
唯有這件事,再熟練的盜賊都不敢保證不會出錯。更遑論新手。
拉拉伽對伊亞瑪斯投以怨恨的目光,他已經轉身往前方走去。
跟僧侶用的緊急逃脫法術截然不同。因爲那個法術可以讓人任意傳送到想去的地方。
如此反覆────治療完畢後繼續探索────結果還是一樣。
────呃,意思是,他在開玩笑……嗎?
迫於無奈,拉拉伽誠實、簡短地回答:「……沒有。」
現在的團隊────雖然不知道該不該用團隊稱呼────沒有會治療的僧侶、神官。
────如果跟那傢伙一樣更冷淡,或者更神祕,那我還能接受……
「如果隊裏有好神官,會在探索前先使用『
大盾
』。」
*
拉拉伽不知道里面有幾個人會被「迷宮」吞噬,再也回不來。也沒興趣。
「唔喔……?」
應該、恐怕、大概。
「這個嘛……」拉拉伽支吾其詞,他會不好意思很正常。
答案簡潔明瞭。
────應該比以前的我更像樣……
拉拉伽做好覺悟,像在開玩笑似地詢問伊亞瑪斯:
空間移動。飛越次元的祕術。真正只出現在傳說中的絕技。
「你又不是
君主
,哪會用那個法術。」
如此強大的人卻這麼親切,更令拉拉伽感到困惑。
「法術很珍貴。」
簡易牀鋪。連這對他來說都相當奢侈。
即使如此……
「如果有會用『
透視
』法術的神官就好了。」
賽茲馬氣勢十足地舉起右手,用嘹亮的聲音說道:
看見這熟悉的動作,賽茲馬高興地把手放到她頭上。
他猜得到這麼做的理由,因爲沒有錢。
「既然知道目的地,不能用那個叫轉移的法術直接傳送過去嗎?」
發出鏘啷鏘啷的鎧甲碰撞聲走在路上的這位自由騎士,裝備在一行人中是最厚重的。
聽見這句話,拉拉伽嘀咕道。
「伊亞瑪斯,既然要潛入『迷宮』,何不邀請艾妮同行?」
蹲在地上,讓同隊的神官對自己使用「
治療
」,回到地面。
這個團隊唯一的施法者黑衣冒險者,悠然站在牆邊。
只有賈貝吉一個人也就罷了,有伊亞瑪斯在的話,地下一、二樓的怪物根本不算什麼。
沒必要浪費珍貴的法術。路上,伊亞瑪斯都跟拉拉伽一起站在後排。
朋友調侃他「真羨慕你那麼輕鬆」,伊亞瑪斯笑着回答:「沒錯。」
「不過,也別節省過頭了。事關性命。所以你纔會捱罵。」
「那個反而該稱之爲說教吧。」
「有道理。」
艾妮琪修女。那位虔誠的精靈僧侶,前幾天也對他說教過。
伊亞瑪斯一面和賽茲馬閒聊,一面心不在焉地回想。
前陣子在「杜爾迦酒館」發生的事。
*
「……不知道也沒關係吧?」
熱鬧的杜爾迦酒館的一角。
兩人面前的小桌,從搞不好今天或明天就會喪命的冒險者的喧囂聲中隔離出來。
艾妮舔着北方強烈的蒸餾酒,冷靜地對他說。
「妳指的是?」
「你的過去。」
這間「酒館」平常總是擠滿冒險者,這個時間也不例外。
艾妮琪修女將拉拉伽和賈貝吉留在原地,帶他來到這張圓桌。
看到伊亞瑪斯乖乖坐下,銀髮精靈也坐到他對面。
伊亞瑪斯點的酒是一般的麥酒,艾妮不禁苦笑。
「所以選擇中立。」
「Bow!」
「woof!?」
「被盯上的不是你,就是那孩子吧。」
「在突破下一間墓室前,都不能喝水喔。」
「說不定我只是搖搖晃晃走在路中央而已。」
「呃啊……」
「對啊,區區毒針,沒什麼大不了……」
他沒有隱瞞的意思。也不是不想說。
這種時候,伊亞瑪斯會默默聽她說話。
精靈的────成了壽命有限的種族後魅力依舊不減的美貌,筆直凝視伊亞瑪斯。
之前的氏族也就罷了,現在的團隊會公平分配報酬。
寶箱的蓋子「叩」一聲掉在墓室的地板上,伊亞瑪斯的意識也回到現實世界。
賽茲馬笑道。拉拉伽刻意哀號。
「……」
「感謝我吧?」
「沒事……」
「那個拉拉伽的委託人嗎?」
「不覺得有些事不知道會更好嗎?」
賈貝吉眼神帶着恨意,按住頭部低吼,這樣的互動已是家常便飯。
「艾妮琪修女。」
「代表你或那孩子會有危險。」
「你嘴上在抱怨,看起來卻挺熟練的。」
「arf!arf!」
就算跟之前說的一樣,有神官在場,唯有開啓寶箱是不能依靠任何人,只得獨自面對的戰鬥。
拉拉伽深深嘆息,賽茲馬的頭盔底下傳來模糊的笑聲。
「…………」
「知曉善的意義。知曉惡的意義。不只清廉,卻又並非完全的污濁。」
艾妮雙手交疊於膝上,調整坐姿,然後豎起美麗的食指。
看起來像在等待對方,又像這段對話已經到此結束。
不過,拉拉伽其實也會捨不得那些財寶。
陷阱解除失敗的話,會是自己受害,視情況而定,搞不好會當場喪命。
要在這個世界上生存,可不能奢侈到挑選朝自己伸出的援手。
就「亮晶晶的美麗東西」來說,她或許是最明白那些東西多有價值。
「我想也是。」
「這還用說。」
一旦嘗過錢包有了重量的喜悅,實在很難捨棄。
她微微閉上眼睛,呢喃神明的名字後,用平靜的語氣詢問:
「或許吧。」
再說,要是判斷錯陷阱的種類,一切的操作都等於是在將自己推向死亡。
艾妮噘起嘴巴,表情及語氣都反映出悶悶不樂的心情。
明顯在笑他,拉拉伽卻不覺得有嘲笑的意思。他的笑聲中,蘊含神奇的陽光氣息。
賽茲馬似乎看穿了拉拉伽的想法,把手放在他肩上。
但伊亞瑪斯發現,自己忽然想說了。
伊亞瑪斯笑道。艾妮琪修女也露出略顯笨拙的微笑。
「成功了嗎?」
在金幣山裏挖了一陣子後,少女似乎滿足了,小步跑回伊亞瑪斯身邊。
「抑或兩者皆是。」
因此拉拉伽怨恨的眼神,朝向杵在原地的賈貝吉旁邊。
────至於這個廚餘……
「前幾天的事件,我也聽說了。」
只是,他覺得應該可以說了。
「道路?」
*
「arf?」
「三樓要走好長一段路喔……」
「……我之前就很好奇。」
「是的。」
畢竟賽茲馬是站在最前線的冒險者之一。伊亞瑪斯應該也有豐富的經驗。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最近也有點明白了。」
是的。艾妮一本正經地點頭。
「你要走的道路。」
「yap!」
「嗯?」她微微歪頭,銀髮隨之晃動。「請說?」
經他這麼一說,還是「迷宮」新手的拉拉伽無法反駁。
或許那正是這位虔誠聖女積的
德
所致。
艾妮陷入沉默,像在猶豫似地欲言又止。
「也是可以用升降機,不過這樣會浪費掉路上的財寶……」
癱在地上,毫不在意裏面的水剩下多少,拿起水袋大口灌水的拉拉伽亦然。
「因爲,對付龍更累啊……」
「要是你敢這麼做,可以試試看。我會把傾向邪惡的你拉回這邊。」
「在妳眼中,這也只是獵物吧。」
這段時間,伊亞瑪斯和艾妮都沒有說話。
拉拉伽嘴上說着大話,但一眼就看得出他疲憊不堪。
「或是把我推進邪惡的陣營,再收拾掉我。」
艾妮將未說出口的話語吞回腹中,揚起嘴角。表情像死心,又像無奈。
她望向遠處,坐在圓桌前被冒險者前輩包圍的拉拉伽和賈貝吉。
「妳誤會了兩件事────」
「還有今天的騷動。」
其實原因不在於此。
盜賊的開鎖過程,無時無刻伴隨緊張感────足以與戰鬥匹敵。
「對了,妳沒叫我拋棄賈貝吉呢。」
「好奇什麼?」
「感謝妳的關心,不過無論決定怎麼做,都要等知道再說。沒有知識,就做不了選擇。沒錯吧?」
因此,賈貝吉把累得半死的拉拉伽晾在一旁,率先衝向財寶。
她叫了聲,得意地舉起一枚金幣給他看,彷彿在說「我表現得不錯吧」。
拉拉伽拭去額頭的汗水,吐出一口長氣。
她一露出這種表情,精靈的氣質就會瞬間消散,化爲花樣年華的少女,真不可思議。
伊亞瑪斯用手甲揉亂她的頭髮,不出所料,少女發出抗議的叫聲。
「明白什麼?」
伊亞瑪斯卻刻意主動開口。
那真是太激烈了,再也不想體驗第二次。
「感激得都快哭了。」
這名歪頭詢問他的用意的少女,就不知道了。
伊亞瑪斯立刻回答。
然而,她不可能知道那些東西的價值────不對。
艾妮眯細眼睛,露出柔和的微笑。伊亞瑪斯見狀,聳了下肩膀。
「不覺得。」
蹲在地上將財寶扔進布袋的黑衣男────伊亞瑪斯。
聚集在酒館的冒險者們的聊天聲宛如潮水,拍打至岸上,又退回海中。
「結果,」
拉拉伽把手撐在大腿上託着腮,不耐煩地問:
「你是會用武器的魔法師,還是會用魔法的戰士?」
「是哪一種呢。」
模棱兩可的回答,令拉拉伽露出非常複雜的表情。
「arf?」
賈貝吉見狀,興致缺缺地叫了聲。
一行人的探索,就這樣順利向前推進。
*
「這裏嗎?」
「好像是。」
伊亞瑪斯點頭。團隊眼前是平凡無奇的石牆。
看起來像一塊毫無接縫的岩石,像石頭堆起來的牆壁,又像是巖壁。
在這座「迷宮」中,冒險者的認知並不確實,模糊不清。
共通點是隻有衆人都知道那是一面石牆。
連接墓室與墓室的通道的狹縫間。
賈貝吉嗅着氣味,旁邊的拉拉伽提心吊膽地靠近牆壁。
「那……我要調查囉?」
「拜託你了。」
拉拉伽輕輕碰觸牆壁,仔細尋找有異狀的部分。
「迷宮」往往會有這種暗門,人盡皆知。
拉拉伽乖乖遵從指示,着手在黑暗的墓室中尋找冒險者的屍體。
鋼鐵與鋼鐵發出清澈的碰撞聲,鮮血噴出,其中一人倒了下來。
────懷念?
「這樣就行了……我覺得啦。」
「總覺得在更裏面的地方。」
賈貝吉卻沒那麼聽話。
「什麼意思。」
「唔、喔、喔、哇、啊!!?」
「怎、怎麼了……!?」
拉拉伽嚥下一口唾液,花了一段時間碰觸、撫摸牆壁,聽見賈貝吉在旁邊打哈欠。
被稱讚了。這個念頭瞬間閃過腦海,儘管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樣想。
可是「封魔」只能讓敵人的魔法威力減弱。這樣的話,「凍結」還比較好。
拉拉伽吶喊的同時,黑影蠕動。
賽茲馬笑了。這名自由騎士────這名戰士無時無刻都在笑。
在一片黑暗的墓室集中五感,觀察周圍。
就在這時。
伊亞瑪斯隨口回應,空着的左手卻尚未結起法印。
「……」
語畢,伊亞瑪斯揚起嘴角,不知道在笑什麼。
「只是有這種感覺。」
伊亞瑪斯開口。
聽見賽茲馬發自內心的稱讚,拉拉伽一語不發,用手指摩擦人中。
當然,用暴風雪將現存的敵人一網打盡也一樣,所以兩者不能相比。
「只要警報還在響,就逃不掉。」
出現於黑暗中的怪物,是人類的形狀。
不能浪費一回合。想祭出最佳的策略────他是這麼想的。
賽茲馬、賈貝吉,以及伊亞瑪斯。
「你挺懂的嘛。」
「裝備和寶藏也要?」
得到允許的賈貝吉用身體撞開門,冒險者湧入墓室。
或者更高階的法術「
封魔
」或「
凍結
」。
儘管他尖叫着跳開了,肯定減少了大量的
專注力
。
他拿出短劍,靜靜刺進牆壁的一角,在上面割出門扉的形狀。
怪物一步步逼近,毫不留情發動攻擊。
「挺能幹的嘛。」
「沒看到怪物。」賽茲馬拿着劍,喃喃說道。「也沒看到屍體。」
視線範圍內沒有施法者,但潛伏在深處的不明敵人呢?
「得畫在地圖上纔行。」
「arf……!」
「這、這些傢伙是什麼東西……!?」
「我早料到了。」
即使被先發制人,只要不是法術或噴火,就不會全滅。
敵人因爲警報而不斷從後面冒出,「封魔」的效果無法擴及那個地方。
少女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拉拉伽反射性拔出短劍,進入備戰狀態。
「chirp!?」
────怪物們突然侵襲而來。
伊亞瑪斯用刀擋掉斬擊,沿着劍閃砍向敵人的身體。
接下來就是前衛的任務了。少年慢步後退,戰士們代替他站上前。
由兩位熟練冒險者率領的這個團隊,很快就能重整態勢。
「我想趁敵人發動法術前解決掉。喂,伊亞瑪斯,有沒有什麼方便的法術可以用?」
有隻能從一個方向開啓的門,也有通常無法開啓的門。不曉得是什麼樣的機關……
「警報嗎?」伊亞瑪斯咕噥道。「明明連寶箱都沒開?」
拉拉伽下意識鬆了口氣,伊亞瑪斯簡短回道。
「如果有僧侶的『
沉默
』就好了。」
用大盾抵禦攻擊,「野獸殺手」也在同時咆哮。
唯有賽茲馬和伊亞瑪斯兩人,能夠分析戰況下達指示。
*
「來找屍體吧。」
不過────他當然很清楚自己能維持優勢的理由。
緊張的一刻────……不過,什麼事都沒發生。
即使有怪物,也是在門後。
「或許。」
推測是冒險者。兩眼發出詭譎光芒的生物,曾經是穿戴各種裝備的人類。
「會不會出現監督官呢。」
賽茲馬連續揮了一、兩下劍,砍中不小心踏進攻擊範圍內的戰士。
「也是有這種房間。」
他握住形似黑杖的刀,悠閒地觀察暗門。
雖然在場的全是人類,人類也是野獸。在銳利的刀刃前,可謂衆生平等。
他搖頭回答同樣在對付冒險者的賽茲馬。
伊亞瑪斯猶豫的原因,並不是在思考要節省法術。
「確實。」
伊亞瑪斯甩掉刀刃上的血液,重新擺好架勢,自己也爲這句話感到驚訝。
「woof!!」
拉拉伽反射性舉起短刀,彈開撕裂黑暗的銀光。
「什麼東西都沒有耶?」拉拉伽小步跑回來,不滿地碎碎念。「是假情報吧?」
氣味、聲音、搖晃的影子。舌尖感覺到的鐵鏽味。接觸到肌膚的空氣流向。
「事情變有趣了。」
「那什麼鬼……!?」
對緊張不已的拉拉伽來說,他最幸運的就是沒聽說過門本身就有陷阱。
不能怪賈貝吉放聲尖叫。
強大的衝擊導致他跌坐在地上,立刻有一把刀射過來。
有個人將無聊地踢着石板路的她晾在一旁,沒有放下武器。
只要他們倆的腦袋沒被砍下來,就算敵人不好對付,也稱不上劣勢。
殺了還是會在不知不覺間出現,當然需要加以警戒。
怪物們從墓室深處的黑暗中湧出,彷彿源源不絕。
「真懷念。」
充斥「迷宮」的無盡黑暗迅速膨脹,化爲實體飛奔而出。
伊亞瑪斯也一樣。他把手放在形似黑杖的愛刀上,呵呵笑着。
「你認識他嗎?」
「……沒東西?」
多數的墓室都存在做爲守護者的怪物以及財寶。
毫無防備地站在敵人前面,相當耗
神
。
尖銳的金屬聲突然響起,傳遍墓室,刺入耳中。
要用的話就是「
炎嵐
」了────
「隊長是你。」賽茲馬的語氣輕描淡寫。「你先請。」
「快逃吧!?」拉拉伽叫道。「會沒命的!!」
覺得會迎接戰鬥,熱血沸騰的賈貝吉被潑了桶冷水,悶悶不樂。
「要上了嗎?」
話雖如此,賈貝吉只會亂砍一通,拉拉伽光是抵擋攻擊就分身乏術。
「去吧。」
可能會死一、兩個人就是了────
「死亡不是放棄冒險的理由。」
至少只要搬進寺院就能復活,只要捐款就能復活。伊亞瑪斯如此聲稱。
但這不構成積極選擇死亡的理由,儘管那一天遲早會來臨。
────原來如此,艾妮說的話確實有深意。
更遑論是因爲粗心大意而死,那位神官肯定會大發雷霆。
伊亞瑪斯一面沉思,一面在戰場奔走,望向少女。
「woof!!」
賈貝吉如魚得水,或者說是發現獵物的獵犬。
她大吼一聲殺進敵陣,善用大劍的重量橫掃敵人。
乍看之下是嬌小的身軀在被大劍甩着玩,其實正好相反。
賈貝吉將體重及力氣加諸在纖細身軀不可能拿得動的重劍上,砸向敵人。
身體斷裂,頭部潰爛,四肢分離。根本不是正常的劍術。
伊亞瑪斯果斷地朝掀起血風的那個地方大喊:
「賈貝吉!」
「arf!」
他的呼喚沒有特別的意義。
因爲他認爲跟她說「先回來」、「妳退下」,賈貝吉也聽不懂。
不過呼喚她的名字,她就會回應。停止動作,轉過頭,抬起臉。
清澈的藍眸筆直望向他。伊亞瑪斯甚至覺得自己的臉倒映在其中。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一滴血噴向他。他用視線追尋那道軌跡。
他真的、發自內心、完全沒有那個打算。
是
落穴
。
賽茲馬將「野獸殺手」插進敵人的肋骨,貫穿心臟,望向伊亞瑪斯。
這羣男人卻並未將其視作威脅────和她拉近距離。
兩人發出空洞的笑聲,相視而笑。
真的非常餓。
「yap!?」
黑衣男子跟在男人後面從黑影中走出,一個────又一個。
賈貝吉發了一下呆,站起身,靜靜邁步而出。
他使勁擠出所剩無幾的勇氣,面色凝重地問:
她來到一個寬敞的空間。
賈貝吉腳下的地面突然開了個洞吞掉她。
「喂。」伊亞瑪斯說。「突破重圍後,你從樓梯下去。」
沒有被人命令去做什麼的經驗,也屈指可數。
「Spiiiiit……!」
「……你要去救她嗎?」
沒有半個人。
少女輕聲嗚咽。
賈貝吉握緊大劍的劍柄,緩緩蹲低身子。
迴廊、大廳,有各種稱呼────
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迷宮」的走道又暗又冷,賈貝吉癱坐在石板路上,環視周遭。
他叫她去,所以她潛入「迷宮」;他叫她殺,所以她殺了目標。
她一直在跳來跳去、跑來跑去,揮舞大劍。如果是靠重量打開的,第一步就該觸發。
「竟敢不知分寸地玩得那麼開心。不會有人知道妳的名字。」
下一刻,他踢擊墓室的地面高高躍起。
站在最前面的斗篷男子鄙視地說。
所以她盡情大喫,卻沒有被罵,她很驚訝。
「…………啊。」
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拚命揮動短劍的拉拉伽見狀,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
「真是的……爲了殺妳這種野狗,連這個護符都得拿出來用……」
但或許不該稱之爲墓室,因爲那裏沒有門。
莫名其妙的東西攻擊她,所以她殺了那東西,以免自己被殺。
────奇怪。
不祥的氣味愈來愈濃。
────賈貝吉從來沒有踩過那塊地板。
「…………」
負責餵食她的人幫她戴上項圈。那個人會給她飯喫,所以她決定聽他的話。
因爲她只想着當下,不是未來,也不是過去。
沒有敵意,也沒有大意。
「畢竟我實在沒那個臉叫你陪我去死。」
────那爲什麼!?
男人的脖子上,掛着神奇的東西。
是穿着高級斗篷的男性。
那個箱子有次晃得特別厲害,接着她便被扔到一個更加寬敞的地方。
*
「Hooooowl!!」
隨着男子這句話,其他人在斗篷底下將腰間的劍推出劍鞘的聲音響起。
這種事還是第一次。
那麼爲什麼?爲什麼陷阱剛纔發動了?是因爲她停止動作嗎?故意瞄準的?意思是,也就是說────有人在操縱「迷宮」?
「乖乖死在路上不就得了,還在那邊苟延殘喘……」
他用大盾擊殺附近的敵人,擠到拉拉伽旁邊。
藍眸冷不防地下沉。
可是────肚子好餓。
雖然這個想法並未在她腦中化爲言語。
不只一人。
尖叫聲空虛地於黑暗中迴盪,最後消散。
穿過佈滿狀似黑影的怪物的地面,射出右手的刀。
伊亞瑪斯一隻腳擠進地板的縫隙,望向賽茲馬。
真是無藥可救。臭味的源頭化爲人形,自黑暗深處現身。
伊亞瑪斯的答覆簡潔有力。他笑了笑,接着說:
賈貝吉的尖叫。連伊亞瑪斯都忍不住驚呼。
「可以嗎?」
比起待在那個異常寬敞,從來沒看過的神祕藍色天花板下,石造房間更令人心安。
她早已習慣待在又冷又暗又安靜的石造房間。
拉拉伽很快就明白這句話不是在打馬虎眼。
「woof……」
伊亞瑪斯笑了,宛如飢餓的鯊魚發現了獵物。
賈貝吉在深處嗅到不祥的氣味。
少女在「迷宮」裏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時間,最後忽然停下腳步。
「我有事找那傢伙。」
沒錯,什麼狀況?爲何?發生什麼事?至少可以確定────「敵人是這座『迷宮』的主人吧!?」
同時也覺得,如果要分開那也沒辦法。
他撲向刀柄,用雙手握緊,強行撬開地板。
不過────所以,沒錯。所以,賈貝吉久違地想起過去。
伊亞瑪斯的回答只有一句話。
「跳下去。」
「很危險耶!?這什麼狀況啊……!?」
以前也一直都是孤零零的,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什麼……!?」
動作熟練得像做過數十次一樣。
某一天,突然有人把她拖出黑暗的房間,塞進晃來晃去的箱子。
伊亞瑪斯瞥了拉拉伽一眼,雙腿使力,擠出一人份的空間。
「終究是賤狗的女兒,跟野獸講這些她也聽不懂……在這裏去死吧。」
賽茲馬已經補上前線因爲少了伊亞瑪斯跟賈貝吉而空出的漏洞。
男子握緊那個護符,語帶不屑,凝視賈貝吉。
因此,她覺得暫時維持現狀也不錯。
她────不懂太複雜的事。
莫名其妙。拉拉伽莫名其妙地大喊:
────跟他們在一起挺自在的。
「想回去的話可以喔?」
「那你呢?」
燃燒着白光的物體,看起來像某種東西的
碎片
────
護符
……
於是,伊亞瑪斯跳進落穴,消失不見。
接踵而至,他們團團包圍賈貝吉。
「伊亞瑪斯!?」
沒錯,她覺得沒什麼不好。
「沒有啊?」
那把刀刺中即將合上的地板的縫隙間,發出刺耳的吱嘎聲擠壓刀刃。
只有侮辱及面對麻煩事的不耐煩情緒。
然而,那把刀的怪聲和賽茲馬的聲音,對伊亞瑪斯而言都無關緊要。
說得沒錯。
賈貝吉聽不懂男子說的話。甚至根本沒在聽。
她只是誠心厭惡從這羣男人身上散發的氣味。
在那狹小、昏暗、冰冷的石造房間,唯一不喜歡的氣味。
不時會冒出來,看着賈貝吉跟她講幾句話,然後離開。
賈貝吉不知不覺記清楚了那些人的氣味。
所以,來到這個寬敞的地方後,有件事是她主動想去做的。
散發那種氣味的傢伙出現在身邊時,賈貝吉都會心想。
「────利加敏王家的
詛咒之子
!」
────我要幹掉他們。
*
每當大劍轟鳴,屍體就會多出一具。
「…………」
「growl……!!」
賈貝吉的鬥志絲毫未減。
面對默默揮下白刃襲向她的刺客們,一步都沒有後退。
她殺進包圍網的正中央亂砍一通。
配合呼嘯而過的風上前一步,以纖細的雙腿爲支撐,朝後方揮劍。
跟正統的劍術相去甚遠。建立在質量與重量上,強硬又粗魯────卻是一場劍舞。
屍骸隨着劍與舞慢慢堆成一座小山的畫面,稱之爲死亡舞蹈也不爲過。
跟默默發動攻勢的刺客們形成對比。
「……woof!!」
這副模樣值得讚許,萬萬不可輕視。
少女驚險地閃過。
又有誰會知道,男人用的是「
召喚
」的法術呢?
賈貝吉感應到站在身旁的男子氣息,發出微弱的叫聲。
就算知道,肯定會爲那個法術極大的威力瞠目結舌。
「ARAAAAGUU!!??」
「spit……!」
艾格姆毫無防備地被吸向身體的「
致死
」命中。
思及此,一想到自己花了那麼多時間學這個法術,就覺得非常火大。
不過,沒錯,數只。
────厲害。
然而,就算是與死亡爲伍的冒險者,面對不間斷的攻勢,負擔還是很大。
異狀立刻發生。
驚愕的不只艾格姆。亡者們之間也發生異變。
黑衣男子。
讓多達數十具屍體通通變成亡者站起來,並不尋常。
斗篷男子對於第一階段法術的效果十分滿足。
對艾格姆而言,這個任務沒有一處是讓他心甘情願的。
「……arf?」
一招就封住亡者的術士,自「迷宮」的暗處現身。
這麼多隱密隊員死在一個小丫頭手上固然遺憾,不過────
「這下妳就任人宰割了……」
無疑是大功一件。
數量再多,都絕非無限。
護符綻放皎潔的白光,斷成兩截的肉體瞬間連接,縫合起來。
穿斗篷的男子毫不掩飾他的鄙視,喃喃自語。
因爲────
「AAAAAAHHHHH!?」
可惜────少女是優秀的戰士,但僅此而已。
將數只怪物從異界招來,傳說中的魔法師的招式之一。
的確,此乃第五階段的法術。
可是,手中握着大劍,鬥志也尚未熄滅。
艾格姆呻吟道。沒錯。這個法術不會影響瀕臨昏睡的那女孩。
但過沒多久,他的血脈就會四分五裂,被喫幹抹淨,從地上消失。
會消耗精力。會擾亂專注力。會喘不過氣。汗水滑落,呼吸急促。
她甩了下頭,顫巍巍地站起來。衣服破了,裝備也損壞了。
即使如此,賈貝吉齜牙咧嘴地激勵自己,殺向下一隻獵物。
擾亂精神,使對象心生恐懼。連僅存的死者靈魂殘渣都不放過。
只剩下正統的王家血脈。
────她終究只能臣服於我,向我求饒,癱在地上迎接死亡。
這個畫面並不正常。
他們卻如同有生命的存在,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全身被血與汗染成暗紅色,卻朝着目標勇往直前,有如一把利刃。
「聽說遙遠的東方,有一羣能夠熟練使用魔法的戰士……」
「『
密姆阿利夫
卡夫阿列夫
努恩伊
塔桑梅
』!」
傳說中那個瘋狂、不祥的祖王,是必須掩飾的可恥歷史。
亡者羣纏上她纖瘦的身軀,伸出手。
看到站在少女旁邊的那名冒險者────艾格姆眯細眼睛。
「什麼……!?」
少女雖然不理解那麼複雜的概念,她知道殺光敵人就能殺掉他們。
他踹開剛倒地就化爲灰燼的屍骸,一腳踩在上面,直線衝向前。
「yap!?」
「────……」
真言
突然響徹四方,令他瞪大眼睛。
艾格姆知道原因。第五階段,高階的魔法。
揮下的刀刃蘊含致死的魔力,不可視的一擊橫掃空間。
少女瞪大那雙藍眼,嘴巴一開一合,發出無聲的吶喊。
要砍中在刺客們搭成的人牆後面觀戰的男子,還得花一些時間。
淪爲
腐屍
的那些東西,是明確的敵人。
形似法杖的那東西,似乎是一把刀身細長的
騎兵刀
。那把刀低吼着。
「GRAAAHHHHGG……」
刺客們相當敏捷,經常用刀刺向少女的要害。
死去的刺客,屍體上的肉緩緩開始腐爛。
艾格姆想要見證自己立下功績的那一刻,定睛凝視────
學習魔法,鑽研至極致,在王宮追求地位,結果要對付這種野獸丫頭。
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彷彿本能察覺到一旦停止動作,等待在前方的會是死亡。
男子名爲艾格姆•伊維夫。
「果然是野獸嗎?我看妳除了亂砍一通,什麼都不會。」
男子手中的黑杖一閃,亡者的腦袋便與身體分離。
不過────
賈貝吉尖叫一聲,突然絆倒,狼狽地摔在石板路上。
「Eek!?」
現在他們全都向後仰去,扭動身軀,慘叫着掙扎。
「『
密恩桑梅
邱桑梅
雷
達魯伊
』。」
「沒想到殿下在外面拈花惹草生下的女兒,會覺醒
不祥的上帝
的血脈……」
是太過殘忍的「
睡眠
」法術。
少女第一次因爲痛苦而露出扭曲的神情。真正駭人的,是之後發生的現象。
「『
卡夫阿列夫
泰
努恩桑梅
』。」
不僅如此,在外界熟練的魔法師費盡千辛萬苦方能抵達的領域,在「迷宮」只是基本中的基本。
身穿東方服飾的男人們手拿短劍,看到同伴慘遭殺害仍未卻步,令賈貝吉發出低沉的吼聲。
少女全身放鬆,身體不聽使喚。因爲她連意志都在逐漸消失。
真是噁心的────與野獸無異的少女。
置身於一擁而上的腐屍中,少女仍未放開大劍,持續抵抗。
「……是叫武士嗎?我都不知道還有幸存者。」
轉眼間充斥四周,污染賈貝吉的肺腑。
噴出來的鮮血、內臟也逐漸吸回艾格姆體內,迴歸原位。
亡骸原本就不受控制,但他們還是像被本能操控般,湧向少女。
但它在「迷宮」裏發揮極大的威力,滿足了他的自尊心。
然而,那純粹的高貴氣質與美麗的身姿,於此時此刻毫無意義。
「竟然是……『
恐慌
』的法術!?」
「RRAAAAUUUUGGHH……!!」
一股極度噁心的……沒錯,腐肉般的臭味突然乘風而來。
她聽見明顯被一分爲二的艾格姆的自言自語聲。
她不停抽搐,像溺水似地掙扎着,試圖站起來,卻徒勞無功。
斬。斗篷男的身體輕易被斜劈成兩半,飛了出去。
賈貝吉彷彿在叫他洗乾淨脖子等着,斗篷男子卻不予理會。
「『
密姆阿利夫
密姆桑梅雷
萊辛
』!」
「Grr……!!」
「bow!!」
不久後,艾格姆若無其事地起身,彷彿一開始就沒受傷。
他握緊掛在脖子上的護符,朗誦具有真實力量的話語。
「我也對你一無所知。除了一件事。」
黑衣
武士
────
伊亞瑪斯
笑了,如同在跟久違的朋友聊天。
「那是
護符
對吧?」
「……看來────不能讓你活着了。」
艾格姆下意識握住掛緊脖子上的碎片────護符。
朦朧的白光從那裏溢出。
魔力的光芒,睿智之光,力量本身。
執行這個任務時獲賜的寶具,用喜悅填滿艾格姆。
擁有這東西的自己,怎麼可能只會在這種「迷宮」裏面幫王家跑腿。
要變得更強,爬到更高的地位。
他因爲慾望而露出陶醉的神情,伊亞瑪斯小聲嗤之以鼻。
「能戰鬥嗎?」
對象是還沒調整好呼吸,吐出舌頭不停喘氣的賈貝吉。
她茫然仰望伊亞瑪斯,清澈的藍眸在他身上對焦。
「……」
這陣數秒鐘的沉默,不曉得是在猶豫、思考,抑或有其他原因。回答只有一句話。
「arf!!」
「好。」
伊亞瑪斯用被粗糙手甲覆蓋住的手,撫摸賈貝吉的頭。
少女沒有出聲抗議。
因爲,意思是,無人攻略過的樓層的屍體,出現在無人抵達過的場所────
「woof!」
*
賈貝吉趁他結印的期間從旁邊衝過去,
帶有真實力量的話語
緊追在其後,從口中迸發。
拉拉伽非常賣命。揮舞短劍,將攻擊擋下、彈開、使其偏移軌道。
他們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被火焰吞沒,宛如燒成焦炭的火把,化爲灰燼散落。
「沒錯,可怕的是,他肯定是冒險者。」
「Foo!Oh!!」
賽茲馬將擋在墓室出口的戰士一刀兩斷,笑道。
拉拉伽迅速跟上賽茲馬,專注於從背後保護他────儘管沒有那個必要。
講好聽一點叫探索,其實是在應付源源不絕的敵人。
拉拉伽瞬間語塞。不可能。無法相信。他欲言又止。
不是身經百戰的冒險者伊亞瑪斯,以及擁有戰鬥天分的賈貝吉的敵人。
「他還記得怎麼戰鬥,卻失去了
記憶
。這是真的。可是啊。」
賈貝吉扛着大劍,衝進由烈火開闢的道路。
截然不同────不對,是天差地遠。
雖說不是
野獸
,對賽茲馬的利刃而言似乎不成問題。
賈貝吉砍倒的刺客變成不死者站起來時,伊亞瑪斯的白刃呼嘯而過。
「bow!!」
他用短刀刺進又一個跟過去的自己一樣,兩眼黯淡無光的魔法師的背部。
「
炎嵐
」的法術掀起熱風,襲捲「迷宮」。
但也只有這樣而已。
讓敵人發動法術會被殺,思及此就不敢鬆懈。
艾格姆神色從容。只要護符在手,自己就不可能輸。
遵從艾格姆意志行動的傀儡們,跟剛纔一樣襲向冒險者。
「GRAAAHHHHGG……」
拉開距離,靠怪物消耗他們的體力。方針沒有改變。
────「迷宮」裏面果然不一樣……
「這────」
「屍體。」賽茲馬笑道。「我們在人跡未至的區域發現的屍體。」
在拉拉伽拚命解決一名敵人的期間,他殺死的敵人────堆積如山。
該用法術迅速收拾掉的是魔法師。至於那些刺客,只要避免被擊中要害即可。
戰鬥由艾格姆第二次的「
召喚
」吹響號角。
戰士、魔法師、僧侶、盜賊────黑衣讓人想到霍克溫────的集團。
刺客們用銳利的短劍瞄準要害,亡者們順從本能,企圖用牙齒撕裂他們。
賽茲馬的「
野獸殺手
」則會立刻在那個瞬間咆哮,斬殺敵人。
拉拉伽見狀搖了下頭,睜大眼睛,把注意力放在戰場上。
不過────
或許是因爲他把這些東西當成怪物,而非人類。
挺符合他的個性,賽茲馬笑着扛起劍。
跟寄宿在護符中的無限魔力比起來,多一個冒險者能有多大的變化?
對面有魔法師。他屏住氣息,躡手躡腳地緩緩從背後靠近……
畢竟他的手裏有護符。無盡的魔力,堪稱無限的怪物羣。
────前提是我沒有這個
護符
。
應該都收拾掉了。
往兩側揮劍,斬殺敵人,一步步往墓室的出口前進。
「你好像很介意那傢伙的背景捉摸不透,這也是理所當然。」
「別被打中啊。」
若不試着潛入黑影之中,從背後刺穿敵人的要害,八成會死得更快。
剩下只要重複這個過程。
一旦停止動作,劍也會變鈍。賈貝吉彷彿一隻野獸,露出利牙撲上前。
她握緊大劍,望向艾格姆。
用短刀彈開敵人揮下的刀刃。
「我也很好奇他是什麼人。但我知道他是什麼東西。」
「被亡者麻痺就麻煩囉……」
在邁步的同時,像要把它扔出去似的,順勢將肩上的大劍砸向前方。
無論要花上多少時間────最後勝利的都是自己。
「……什麼?」
鮮血及內臟四散,把少女的身體弄得更髒,但這反而激起她的鬥志。
*
「嗯,是沒錯。」
這是在單獨跟賽茲馬探索的途中,拉拉伽無意間提出的疑問。
他揮下「野獸殺手」,微微一笑。
「RRAAAAUUUUGGHH……!!」
專注力
沒有要耗盡的跡象。他有點高興。
穩穩踏出下一步,朝下一隻敵人的身體橫掃。脊髓的斷裂聲傳來。
火花四散,手掌麻痺。
神奇的是,他沒有一絲躊躇,跟在武器店遇襲的時候截然不同。
刺客從肩膀被砍成兩半,倒在地上,她看都不看那邊一眼,憑藉反作用力轉了圈。
第四階段的猛烈業火當前,剛站起來的亡者根本撐不了多久。
武士嗎?其力量確實驚人,但強大的法術不可能有辦法用那麼多次。
「於是,我們把屍體搬回去請人復活,結果他真的活過來……了!」
伊亞瑪斯用左手結起法印,動作熟練得像做過數十數百次一樣。
賽茲馬彷彿在閒話家常,用「
野獸殺手
」又殺死一隻敵人。
「那傢伙沒有那種東西。」
賽茲馬彷彿在無人的曠野中前行,開出一條道路。
「還聽說他是不小心被複活的。」
然後捂住魔法師的嘴巴,橫向割斷他的喉嚨,沒有移開視線,而是光用聽的。
「那失去記憶又是怎麼回事!?」
「結果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施法者。
「『
密恩桑梅
邱桑梅
雷
達魯伊
』。」
身體從側腹被貫穿的黑影────瞄準賽茲馬的脖子的刺客,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就斷氣了。
────真的嗎?
在戰鬥時聊天的模樣,讓拉拉伽一瞬間把他跟伊亞瑪斯重疊在一起。他像要驅散這個想法似地說道。
亡者們重新站起。不對,其中還有從黑暗深處召喚而來的刺客。
伊亞瑪斯和賈貝吉的動作大相逕庭。
「────?」
「……!!」
「
拉阿利夫
赫亞
萊
塔桑梅
!」
賽茲馬的手突然停止動作。
「聽說他失憶了。」
劍術固然稱得上威脅,只要不讓他們靠近就不足爲懼。
還是說,人類也算一種野獸?「野獸殺手」染滿鮮血,劍身卻依然清亮。
單手揮下的刀刃砍飛屍體的頭部,全都化爲灰燼,靈魂消散。
開口交談的心思。
此時此刻,全都被綻放皎潔光芒的護符的力量支配。
然後在掌中轉了圈,頭也不回,一劍刺向從背後逼近的敵人。
然後遠離倒在地上的屍體,忽然發現自己有多餘的心思。
就算怪物被殺,再召喚出來攻擊他們即可。
「你覺得呢?」
「…………」
這時,不曉得是艾格姆的大腦,還是第六感,抑或是護符提升的直覺在低聲詢問。
────真的是這樣嗎?
目前伊亞瑪斯和賈貝吉仍在奮戰。
刀刃咆哮,法術炸裂,亡者化爲灰燼,刺客一命嗚呼,他們的屍體再重新爬起來。
戰況沒有逆轉。冒險者雖然在逐漸逼近,僅此而已。
然而────
「…………!?」
伊亞瑪斯看着他。黑眸彷彿要將艾格姆吞噬。
────事有蹊蹺。
沒有放棄,也不是自暴自棄,看不出情緒的視線促使艾格姆行動。
「『達
魯伊拉
萊
塔桑梅
』!」
他握緊護符,像在咆哮似地吶喊出
真言
。
「
黑暗
」。於周圍降下黑暗的絕技,在這裏是第二階段的初階法術。
可是,透過護符增幅的真言,發揮了駭人的效果。
真正的黑暗憑空出現,伸手不見五指的
暗黑領域
。
被黑暗遮蔽的艾格姆從所有的知覺領域中消失,連氣息都偵測不到。
「woof……!!」
是想要逃跑,還是在表明不會讓他們逃掉的決心?
賈貝吉着急地吠叫,正準備衝上前────
緊接着,伊亞瑪斯便被切成碎塊。
他使用過好幾次。
「伊亞瑪斯強烈渴望殺死『迷宮』之主,取得護符。」
他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連痛覺都感覺不到,除了熱以外沒有任何想法。
不過────
賈貝吉驚呼出聲,忿忿不平地瞪着他,眼神表露出數種情緒。
「找到目標,砍了他。」
不惜一死。說來簡單,何況地點是在這座「迷宮」。
伊亞瑪斯笑了。
伊亞瑪斯的手甲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拽了回來。
「看不看得見都無所謂。」
伊亞瑪斯笑了。
「等等。」
被刀刃刺中,被利牙咬住,內臟被挖出,血流不止。
下一刻,他躍入黑暗之中。
是砍飛他腦袋的賈貝吉。
爲此甚至不惜一死。
困惑、抗議,抑或疑問。
────第一件事。我想取回自己的
過去
,但那僅僅是手段。
「什麼────……!!!?」
即使能夠復活,那也不是百分之百安全。靈魂可能會消散。
「『
塔伊拉
』!」
艾格姆感到恐懼。他的恐懼化爲吶喊,於黑暗中迴盪。
護符是他的全部。
艾格姆瞪大眼睛。第七階段,超乎想像,只出現在傳說中的法術。
握緊護符的手臂被砍飛了。
要是硬幣擲出了反面怎麼辦?
伊亞瑪斯自言自語,代替回應。
「啊────!?」
「『
耶塔
』!!」
────到時,下一個冒險者會想辦法。
不可能忘記。
但死亡終究令人畏懼。疼痛。苦痛。沒有人不會害怕。
「growl!!」
並非目的。跨越後還要繼續前進,純屬用來讓人突破的東西。
困惑、恐懼。艾格姆的眼睛逐漸呈現濁白色,最後看見的是────
────「
核擊
」。
艾妮琪修女的面容忽然閃過腦海。聲音於耳邊重現。
對他來說,自己只是個障礙物────連敵人都不是。
「yelp!?」
────第二件事。我的確在尋找過去的同伴,但那僅僅是手段。
閃光瞬間用白色的黑暗蓋過艾格姆創造出的領域,猛烈的熱氣襲來。
妳誤會了兩件事────
艾格姆是爲了失去的護符而慘叫,而非失去的手臂。
是這個護符在維繫他的生命。只要有護符,他就不會死。
連投胎轉世的機會都沒有,徹頭徹尾的死亡,從這個世界、宇宙徹底
消失
。
發生什麼事?是誰?做了什麼?
「你瘋了嗎……!?」
爲何要挑戰「迷宮」?理由是什麼?艾妮坐姿端正,直盯着他。
「『
塔桑梅•沃烏阿利夫
』!」
無疑是致命的傷害。他之所以沒癱倒在地,是因爲貫穿他身體的敵人撐着他。
敵人────分不出是刺客還是亡者────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
眼珠沸騰,肌膚潰爛,無法呼吸。即使如此,艾格姆的大腦仍舊感覺得到一切。
他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艾格姆明白了這名男子────伊亞瑪斯深沉的目光有何意義。
他無助地握緊護符。
地面、牆壁、敵人、自己,全數融進黑暗中,逐漸消散。
鮮血淋漓的左手結起法印。
之前,伊亞瑪斯對她說過。
五感瞬間消失殆盡。
嬌小的身軀滑進伊亞瑪斯的影子,巧妙地避開熱風,在黑暗中找到目標。
這樣的空間,再強大的武士都無法抵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