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拖曳他的屍首前行

第一章 Heir to the Throne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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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ADE&BASTARD》 · 5 拖曳他的屍首前行 · 第一章 Heir to the Throne · 第1張插圖

那是一個蔚藍的夜晚。

橫掃荒野的風發出飄忽且令人不快的聲響,寒意刺骨。

大概是因爲月光的緣故吧。

月亮投下刺眼的白光,耀眼地照亮大地,讓其他星辰黯然失色。

那光芒無差別、平等、公正、冷酷,毫不留情。

──夜晚是黑色?這根本是天大的謊言。

那名少女望向窗外的景色,暗暗嘆了口氣。

寒冷、冰冷、幾乎要凍僵,她蹲在牀上,抱住雙膝。

感受到自己生命帶來微弱的溫暖,她稍稍安心,輕輕吐了口氣。

此刻,自己就在這裏,這是無可置疑的事實。

同時,這裏除了自己以外空無一人,這種不安襲上心頭。

不安──沒錯,就是不安。

一切都令人害怕。

明天、未來、往後、過去。

然而,即便說出來,也沒有誰能幫自己。

只能自己面對,自己解決。

──夜晚不是黑色,而是蔚藍色。

那麼──迷宮又是怎樣呢?迷宮的黑暗,又是什麼樣的呢?

遠方聳立的不夜城(斯凱魯)不會告訴人答案。

當然,月亮也不會。

§

即便是高聳的卡多魯特神,也從未在此地迎接過如此多的信徒。

然而,大多數前來寺院的人都是冒險者,或是爲了治療同伴,或是求其復活。

而且,不只他們這支隊伍。

列隊的近衛軍官整齊地站立,冒險者們則圍成隊伍,略顯拘束地站在其間。

就是這回事。

──結果,假如內在沒變,外表再怎麼光鮮也一樣呢……

「那是內地的劍術吧?拿那玩意去打狗頭人、歐克看看管不管用啊。」

就像是從少女的夢境中走出來一般──大概只能這麼形容吧。

這些別名都是斯凱魯居民們出於好玩隨口取的,這羣頂尖冒險者常被並列提及。

現身的是身着金銀相間、華麗甲冑的近衛騎士團。

「簡直就像是在舉行階級章授勳典禮一樣呢。」

莎拉也聽過他們一、兩個傳聞。順帶一提,也聽過關於自己隊伍那些不負責任的流言。

坎特寺院──惹怒卡多魯特神,對冒險者而言,真的是攸關生死的大事。

莎拉稍微伸直了背,裝作認真地收起表情,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樣說或許有點太苛刻了。畢竟要和那位爲了討伐魔人達帕魯普斯而親自挑戰迷宮的傳說王子相比,也難免不公。

據說利加敏王家的王子,是爲了激勵冒險者們而來訪……

──真的是被設計了啊……

可要是被命令「所以你們都得來寺院集合」,反應冷淡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少裝模作樣了……沒進過迷宮的人懂什麼啊?」

在這斯凱魯,以及迷宮中,這些人站在攻略的最前線……

而這些人,個個都是熟悉的面孔。

然而,衆人的目光並未停留在那羣壯麗的騎士身上。

至於其他成員,紅藍雙胞胎、黑鎧巨人,以及那位斥候少女就更不用說了……

疾風的艾爾薩利安。那被傳爲某國公主的精靈女劍士,美得讓人心服口服。

「真是的,被王族召集這種事,簡直是倒楣透頂啊……」

的確如此。

莎拉自己也從櫃子裏翻出了供奉大地女神的宗派僧服,穿在身上。

莎拉搖了搖自己那雙長耳朵,將那事暫且擱置,獨自低聲喃喃。

莎拉當然也不例外。

她不由得低聲喃喃,賽茲馬笑着說:「對呀。」

「聽說王太子殿下多少會點劍術喔。」

財富、名聲、榮譽、武勳,或是純粹的探求心,無論是哪一種理由,他們都是憑自己的意志踏入迷宮的。

但讓莎拉最在意的,還是那名少年的容貌。

穆加爾的那支隊伍遵循傳統,全員都是同族的矮人所組成的冒險團。

他們可不是爲了王族、貴族去冒險的。

「話是沒錯啦。」

市民前來參拜的情況十分罕見。若是冒險者向那些失去並埋葬的同伴之墓祈禱,則更是少之又少。

這傢伙總是那麼開心,對站在一旁的莎拉來說,只覺得無言以對。

從那腰肢延伸而下的下半身,穿着緊貼身體的馬術褲,被靴子包裹着,線條也清晰可見。

「王太子殿下即將蒞臨!諸位,請端正姿勢,表現出應有的敬意!」

這天,他們明明沒什麼特別的事,卻特地跑來坎特寺院,理由只有一個。

萬一要是被坎特寺院驅逐……光是想像就令人毛骨悚然。

他從高座俯視着下方衆人的舉止,展現出與年齡不相稱的威嚴氣場。

就算對利加敏王家毫無敬意,但若是坎特寺院的召喚,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沒辦法,被叫來了,總不能不來吧。」

那個用手肘輕輕頂着膝蓋,帶着些許嘲弄神情的圃人少女,也差不多。

雖說多少整理了一下儀容,但他根本沒有什麼禮服或正式服裝之類的可穿。

「……」

在湊熱鬧的旁觀者的目光注視下,他們感到不自在地微微動了動身子,彼此對視。

彷彿想說「這種授勳儀式我早就參加過了」似的。相較之下……

當然,人來人往頻繁,這座寺院的巨大門扉幾乎從未完全關閉過。

銀色王冠下,是一頭燃燒般的紅髮,雪白的肌膚,還有宛如無底湖般清澈的藍色眼眸。

「……很像呢。」

那身姿纖細而柔韌,被緊貼着的絹織束腰長衫所覆蓋。

──這時候來幹麼啊,真是的……

人們蜂擁至坎特寺院,可不是什麼常有的事。

雖然久違地拿出來,但衣服仍能完美的合身,讓她對自己流着的精靈之血心懷感激。

這次特地借用坎特寺院名義召集冒險者的主使者(艾妮琪),此刻正滿面笑容。

那邊那位顯得格外格格不入的「鞋匠的兒子」舒馬哈,穿的仍是平常那一身衣服。

「這可不是能那麼悠哉的場合吧……」

「──」

──宛如一幅畫。

竟然能存活下來……莎拉不禁心想。不過他們確實靠着實力生存下來,並以一流冒險者之名列席於此。

這時候王族突然冒出來,說要給什麼「褒獎的話」。

她那雙白皙得如嬰兒般的雙手,優雅地交疊於鼠蹊部,神態端莊得宛如聖女。

他們之中幾乎所有人,都帶着一副「極度不在乎又懶得理會」的表情。

王太子一副理所當然地坐上了設置在卡多魯特神像腳邊的金色座椅。

即便很少直接交談,他們至少也從傳聞中聽過對方一、兩件事,當然,也都認得面孔。

然而,那如駿馬般穩健有力的步伐,與肩上斗篷翻飛的姿態相映成趣……

作爲這類人代表的「六英雄」,賽茲馬愉快地哈哈大笑起來。

儘管冒險者們低聲抱怨,但他們仍乖乖聚集在這裏,只因爲這裏是坎特寺院。

然而今天這一刻,聚集在坎特寺院的所有冒險者,卻有一個共同點。

唯一沒什麼改變的是普羅斯佩洛……不,這傢伙竟然有這麼上等的長袍嗎?

被旁人七嘴八舌地指點,真是敬謝不敏……

他們的出身、種族、職業、裝備、年齡、性別,甚至屬性(Alignment)都各不相同。

莎拉微微動了動長耳朵,將注意力放在那些不經意飄進耳中的竊竊私語上。

她身着那件用真銀打造,完全不掩飾身形的精靈鎖子甲,正是她在迷宮裏穿戴的那一件。

而是在他們的簇擁護衛下,颯爽地邁步前行的美少年的姿態。

接着,她把視線移向那位高䠷精靈的腳下遠處,那些外貌彷彿山賊般的矮人們。

手指上的戒指閃着光的那位朋友,近來心情極佳,這倒也沒什麼不好……

結果到頭來,還是霍克溫打扮得最接近平常,但這也算不錯的了。

──美人真是喫香啊……

他穿上禮服的模樣倒是挺體面的,是個標準的美男子,簡直像從畫中走出來的騎士,明明今天早上纔對他刮目相看。

但即便如此,這座城裏的冒險者們可沒有半個人認爲自己是王家的臣民。

她身邊的隨從們也個個是美人,卻反而更襯托出這位公主的出塵之姿。

那一天斯凱魯的早晨,不是由寺院的鐘聲,而是由盛大響起的喇叭聲揭開序幕。

就在莎拉悠哉地胡思亂想時,喇叭聲隆重地響起,通往禮拜堂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行走在無人荒野」 的賢者羅達爾、鐵心薩巴塔、銀槍布里託瑪特、星霜亞莉亞……

的確,斯凱魯這座城鎮名義上位於利加敏王國的領土內。

正因爲掌管生死輪迴的卡多魯特神心懷慈悲,他們才得以從死亡邊緣重返現世。

塔克和尚穿着不知哪個年代的古老軍服,莫拉丁倒意外地衣服不少。

毫無疑問,他們都是技藝高超的人──若是讓塔克和尚來形容,大概會稱之爲「古強者」吧。

──話說回來,他這樣的態度真是見慣大場面啊。

那聲音若要形容爲「凜然」,倒不如說更帶有銳利與險峻之感,宛如斬擊般劈來。

但那一天,坎特寺院湧入了大量人羣,大家整齊地排成隊伍。

用閃爍着寶石光芒的腰帶束緊的細腰,纖細得令女性看了都會嫉妒。

然而──若說前來的人們都帶着喜悅,那可完全不是事實。

「真希望那位王太子能學學阿拉維克王子啊……」

儘管如此,她的氣質之端莊凜然,連近衛兵們都顯得氣勢不足。

「我是利加敏王國的王太子,菲斯汀。諸位平日裏的迷宮探索,真是值得尊敬的壯舉!」

王太子的年齡大概十四、五歲吧?恐怕從出生起,就被教導要成爲這樣的人。

然而那銳利的眼神,如野獸般的神情,雖然確實有些相似,不過……

──跟那個孩子不同,一點都不可愛呢。

雖然莎拉這麼想,但並沒有說出口。主動去惹麻煩可不是明智之舉。

其他冒險者們就算心裏怎麼想,表面上也都先低下頭,做出恭順的姿態。

對此,菲斯汀王太子似乎很滿意,微微點了點頭,接着向身旁的侍從使了個眼色。

那名家臣恭敬地展開羊皮卷軸,像是在宣讀物品清單般,一一念出冒險者們的名字。

最先被點到的是舒馬哈。

他略顯僵硬地環顧四周,似乎連自己是否真的被叫到都不太確定,然後怯生生地走上前。

菲斯汀王太子輕輕哼了一聲,瞥了他一眼,然後微微頷首。

「聽說你在討伐『紅龍』時刺出第一槍,真是值得讚賞。」

「啊,呃~感、感謝……您的……誇獎。」

那像是照着稿子念出來的場面話,舒馬哈也同樣用差不多的調子回應。

若要說哪一邊比較有演技,大概還是後者吧。

看到緊張得不知所措的舒馬哈,那個圃人(Rhea)女孩露出嘲弄的笑容,一副輕蔑的樣子。

拉姆薩姆和柯列塔斯則一如既往,看不出心裏在想什麼……

硬要說的話,莎德溫似乎有點情緒激動的樣子。

「褒獎的話」這種東西,對今後的冒險毫無益處,這點誰都明白。

被一個接一個叫到高座的冒險者們知道,連王太子本人恐怕也明白。

這場戲,根本不知道是演給誰看的。正是如此。

他們不惜犧牲同伴,即便敵人已失去戰意,也會從背後斬殺,追求最大效率與最大戰果。

真是的……圃人身材矮小,是個很好踢的對象。就算痛得跳起來,也不會太顯眼。

「黑杖的伊亞瑪斯!命你上前!」

耳邊傳來悄悄細語。莎拉側眼一瞥,那是掀下兜帽的普羅斯佩洛。

「就算那樣,咒語也不可能百分之百可靠吧……我倒覺得是毒針陷阱呢。」

察覺到原因的貝卡南忍不住輕輕笑出聲。結果立刻被咬了一口。

王太子身邊的侍從高聲喊出了那位冒險者的名字。

對貝卡南而言,每次戰鬥都是拚命揮舞着屠龍劍(DragonSlayer)的搏命戰。

他們兩個也一樣,伊亞瑪斯也是。在意那些事的,大概只有自己吧……

在這座名爲斯凱魯的城裏,時間似乎總是曖昧不明。

「這個嘛……在通知之前,他們就已經進迷宮了……」

對啊,沒錯。兩個人感情好是好事,根本沒什麼好皺眉的。應該是這樣的。

聽了這話,菲斯汀王太子氣得猛然起身,而艾妮琪的表情卻依舊滿臉愉悅。

「他那支隊伍,幾天前就已經出發進行探索了。」

王太子的話音落下,莎拉在心中暗暗回想。

那好像是,拉姆薩姆和莎德溫隊伍裏的那個女孩吧。

「蕾格娜……」

──算了,沒關係的。

──對吧?

──原以爲圃人都是很淳樸、開朗又悠閒的人啊……

在黏稠的血水中、在屍橫遍野的怪物殘骸之間,伊亞瑪斯的身影出現在那裏。

雖然覺得自己比以前變強了,但若因此能掉以輕心,那這裏就不是迷宮了。

賽茲馬神情從容地走上前去。哦,原來那真的是他的本名啊。

奧蕾雅的手掌微微泛着綠光,那光芒一點一滴地流下,滴在寶箱表面上。

非常獨特。不過,關於她自稱的那個職業『馳夫』,貝卡南至今仍不太明白是什麼意思。

舒馬哈一行人奉行的,是一種無論如何都要排除障礙,強行前進的戰鬥方針。

「是!」

──童話裏出現的那種人也一樣……祖母也常常說出、做出讓人搞不懂的事。

──那麼,那傢伙呢……?

「若能巧妙地勾引他,說不定就能成爲全國第一的聖女呢。」

當然,當事人並沒有這樣的自覺。貝卡南依舊怯怯地,視線在寬檐帽下左右遊移。

貝卡南早就放棄去理解了。高位魔法師,大概都是這樣的人吧。

那種做法是俗稱爲「惡」的戒律。

「我、我也會怕呀……」

果然,不在。

正因如此,她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這些人竟會被稱作「惡」。

「哇、哇,我沒有笑妳啦……真的沒有。」

嗯,這是個笑話啦。不過,能住進王室套房的人,本來錢就多到花不完。

至少還知道在這種場合該脫帽行禮啊。她只是用眼神冷嘲。

§

──只是那傢伙的存在感太強烈,害我都快忘了……

「……蕾格娜、小姐……你認識她嗎?」

「我可不想被蕾格娜搶先啊。」

伊亞瑪斯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樣子,只是聳了聳肩,又補上一句:

貝卡南低頭望着包住自己雙腳的那雙大號涼鞋,羞怯地動了動腳趾。

「汝等常年走在迷宮探索的最前線,踏進新的階層,實在令人欽佩。」

這樣啊。貝卡南無精打采地低聲嘀咕。

一個不小心住進王室套房,等回過神時,竟然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今天我要來訪的事,事先不是應該已經通知過了嗎!? 」

這時,靜靜侍立在他身後的艾妮琪恭敬地俯身,笑容滿面地低聲回道:

貝卡南瞥了一眼,只見賈貝吉整個人幾乎貼在牆上,低聲咆哮。

「下一位,『六英雄』的賽茲馬閣下!」

「伊亞瑪斯這人,難道不在嗎?」

「能不能露出一點有興趣的表情啊?」

但她立刻搖了搖頭,彷彿要驅散內心那片濁霧般。

「snarrrrl……」

貝卡南怯生生的呢喃,在昏暗的墓室裏迴盪着。

圃人……手持細劍……個子嬌小……白髮如雪。

就算如此,莎拉也絲毫不打算去同情對方,更別說陪着演這場戲了。

至於那個全身被黑色鎧甲覆蓋的柯列塔斯,至今仍讓人完全摸不着頭緒。

有人長着一支角、兩支角;有的像野獸,有的像山羊或綿羊;有的高、有的矮……

菲斯汀王太子一臉煩躁地坐在座椅上,手指不停地敲着膝蓋。

在迷宮裏,時間的流逝總是模糊不清,究竟過了多久,沒有人能夠精準掌握。

「用『透視(卡魯弗)』看的話,出現的是弩箭的陷阱喔。」

最近,其實自從前陣子在地下四層冒險以來,她就常這樣了。

「要是出席什麼閱兵式,只會被奪走一切功勞,變成他們的戰果罷了。」

在她視線的前方,拉拉伽與奧蕾雅正貼在寶箱旁。

「你的判斷也不可能百分之百可靠吧……」

但若是戰鬥結束後,能喘口氣而沒受到太大消耗,那麼這一戰,就算得上是「掃蕩乾淨」了。

「yap!yalp!」

──不過,他到底有什麼值得被表揚的事嗎?

那名紅髮少女不知爲何,刻意和寶箱保持距離,並且眯起眼睛瞪着它。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來着……啊,對了。

「誰知道呢。」

衆人踏入墓室,將聚集於此的怪物一掃而空。

沒有回應。

還有那個莎德溫,感覺能和她成爲朋友……如果可以就好了,貝卡南在心中這麼想着。

這是發生在迷宮地下四層的對話。

──所以,他們其實不是壞人,對吧?

──不管怎麼說,要是不集中精神面對眼前的事,可是會死人的……。

況且,現在根本沒有餘裕去在意地上的事,那位國王,還是王子什麼的?

作爲回應的,只有一聲「噗哧」,長靴踩在溼滑地面的聲音。

「我不願去想兩邊都猜錯的可能性啊……」

「Wou!」

「這、這樣……真的好嗎……?」

雖然感覺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其實也沒過多久吧。

就連拉姆與薩姆,那對紅藍雙胞胎也一樣,她原本不知道所謂的「地精」竟是那樣的種族。

頓時整座寺院亂成一團,王子的家臣們驚慌失措,僧侶們四處奔走,冒險者們則聳肩看戲。

──當大人物也不容易啊。

兩人肩並肩地坐着,幾乎靠在一起。看到這一幕,貝卡南微微皺起眉頭。

伊亞瑪斯那些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倒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無論是奧蕾雅也好、蕾格娜也罷,傳聞中和實際看到的完全不同。

兩人都一臉嚴肅,低聲討論著「不是那樣吧?」「這樣也不對吧?」

「下一位,黑杖的伊亞瑪斯!上前來!」

雖說如此,他也不打算永無止境地待在地下徘徊……

排在聖堂裏的冒險者們,半是打發時間──半是爲了排解那令人厭煩的情緒,紛紛轉頭四處張望。

「幹得漂亮啊……」

然而普羅斯佩洛毫不在意,反而低聲回道:「那可是位俊美的王子啊。」

「woof!」

莎拉毫不猶豫地用腳尖踢了普羅斯佩洛的小腿前側,又順勢用腳跟踢了一下偷笑的莫拉丁。

當然這裏所說的「惡」,只是斯凱魯此地流行的俗稱,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善惡對立。

就在那樣的喧鬧之中,霍克溫無奈地低聲嘀咕,像是忍住笑意般地說道:

她那句「別把我跟妳相提並論」的吠聲,把貝卡南嚇得慌慌張張地揮手想要掩飾過去。

「……好,打開了。」

「結果只是麻痺陷阱……騙人的吧?」

「不,幸好我猜中了……」

一旁的奧蕾雅滿臉不悅地皺眉,拉拉伽擦了擦額頭的汗,伸手去掀開寶箱的蓋子。

「alf!!」

賈貝吉突然大吠一聲,衝了出去。

她毫不客氣地用背上的那把弒魔寶劍戳了戳寶箱,確認沒問題之後──

「yap!」

她一腳把寶箱踢飛。伴隨一聲「咚啷」的巨響,蓋子整個掉了下來。

「waf……!」

「妳這傢伙……好不容易以爲妳變得乖一點,結果又來這套!? 」

拉拉伽的怒吼完全被當成耳邊風。賈貝吉踩上寶箱,鼻子哼了一聲。

剛剛被嚇得驚叫一聲、眼睛瞪圓的奧蕾雅,也忍不住露出無奈的表情。

「那麼,就來看看裏面有什麼吧。」

隨着武具一陣沉重的金屬摩擦聲,伊亞瑪斯踏步上前。

貝卡南慌慌張張地──在她自己看來是「慢吞吞地」──跟在後面。

總而言之,對他們這羣人來說,冒險與日常一樣,依然平穩無事地進行着。

§

雖然伊亞瑪斯那麼說,但他探索的態度既沒有變得隨便,也沒有急躁起來。

他依舊沉着地在迷宮中前進,擲出爬行金幣(CreepingCoin)再拉回來,他喜歡把地圖詳細地填滿。

「不能直接搭升降機,一口氣下到最底層嗎……?」

「隨時都可以上喔。」

簡而言之,全滅意味着那裏本身就是最前線。這是極爲理所當然的事實。

而正因如此,競爭才得以成立。

她那語氣裏滿是厭煩。伊亞瑪斯只是聳了聳肩,回答道:

能爲同伴帶來守護的「祝福(卡魯奇)」與治癒的聖蹟「治療(迪奧斯)」同屬一個階段。

若是不想死在迷宮裏,就必須儘可能從這傢伙身上榨取知識、經驗與技巧。

要把所有人平均地培養起來,那可得消耗驚人的時間與精力。

雖然比不上純粹的僧侶,但身爲主教的她並非不能擔任前衛。

這麼一想──

奧蕾雅回想起前陣子探索時的辛勞,不由得皺起眉頭。

只有賈貝吉例外……那個紅髮少女,像野狗般的傢伙,依舊如往常一樣生氣勃勃。

魔法師的第二階段裏的「黑暗(迪魯特)」與「透過(索皮克)」也是如此。

「yap!yap!」

伊亞瑪斯淡淡地補了一句。

那羣數量龐大的冒險者,全都是爲了蓋茨一人而集結起來的。

聽到伊亞瑪斯的話,拉拉伽拔出腰間的短劍,讓它在掌中貼合般地握住劍柄。

「好喔……」

不需要特別節省就能使用,也難怪在迷宮中會那麼受重用。

──這傢伙老是愛用「黑暗(迪魯特)」,也是有道理的啊……

仔細想想,自從這些成員集結以來,他們的戰鬥方式幾乎沒什麼變化,不過──

其他人也隨之停下。

暗處有一股異樣的氣息猛然起身,在冒險者們眼前浮現。

因此,冒險者們纔會組成「氏族(Clan)」。

──嗯,也無所謂啦……

拉拉伽和貝卡南負責抵擋攻擊,趁着這段時間,賈貝吉則盡情地左衝右突。

他唯一確信的事實是:這是一把極其鋒利的劍。

更進一步說──既然要去回收屍體,就必須有人能「空出人手」去最前線。

「隊形怎麼排?」

更別說,還得把那些隊伍都鍛鍊到能與一軍實力相當,或者至少不會太遜色的程度。

「當然。」他笑着說,「因爲那樣全滅的話,誰也不會來回收屍體。」

不過,隊伍成員增加到五人這件事,確實讓她鬆了一口氣。

幾乎可說是萬全──理想的狀態。

而那個拿着這把劍、猛力揮動的「廚餘(賈貝吉)」,正滿臉得意地笑着。

「Wou!Ouuuuuh!!」

恐怕舒馬哈他們,以及六英雄,也都懷有同樣的顧慮。

倒也不是懷疑,只是那些傳說本身,對於冒險實際上並沒有太大幫助。

她舉起那象徵性裝備的權杖與小圓盾,用尖銳冷淡的語氣低聲說道。

不想再去想了。

「我不介意啊。」

奧蕾雅親眼見過的,也只有她們自己那一隊、六英雄,還有那個鞋匠的兒子(舒馬哈)一行人……

看來它依舊懶洋洋地提不起勁,也就是說這扇門後頭的東西,應該不是龍。

「嗯,就照平常那樣吧。」

面對拉拉伽、賈貝吉和伊亞瑪斯三人時,連悄悄說話都變得困難了啊。

那把平時被她當成法杖使用的屠龍劍,已許久未曾展現鋒芒。

蓋茨那夥人的團隊──雖然不想再去回想──便是這樣的典型例子。

奧蕾雅用唯一剩下的一隻眼睛瞥了一眼,心裏這麼想着。

光是六個人就忙成那樣了,如果是兩組就有十二人、三組十八人、四組、五組……

奧蕾雅的臉色更加疲憊──貝卡南和拉拉伽也同樣如此。

「嗯,就算被放着十年、二十年,說不定也會被誰撿到屍體啦。」

這個來歷不明,不知是魔法師還是戰士的傢伙,毫無疑問,是位卓越的施法者。

因此,只有那些有能力抵達最前線的冒險者隊伍,才能負責回收屍體。

仔細想想,「誰也不知道迷宮的深淵裏潛藏着什麼」這件事,或許反而值得感謝。

她嘆着氣說:「與其一層一層慢慢攻略,不能直接到最底層,只探索那裏就好嗎?」

畢竟魔法師的第一階段中,並沒有太關鍵的咒語。

「好。」

發現下一間墓室的賈貝吉,吵吵嚷嚷地叫着,指示出位置。

也就是說,前衛是拉拉伽、貝卡南,還有賈貝吉。

她大概是厭倦了要一遍又一遍穿過「怪物配置中心(AllocationCenter)」、再搭乘升降機移動的做法吧。

造成這種變化的原因之一,毫無疑問,就是被抓住脖子而感到不滿的她,拎在手上的赫斯尼爾。

「沒事啦。」

正是因爲這份未知,讓大家雖然都急着往前、更裏面、更深處邁進,卻也不得不保持警惕,腳步因此而一致。

──嗯,也是啦,帶人可真麻煩啊……

奧蕾雅這麼想着,在腦中不停地默唸起咒語:「睡眠(卡堤諾)」、「睡眠(卡堤諾)」。

這裏可不是隻憑力量、只要夠強就能活下來的地方。

「……要衝嗎?」

這座迷宮裏究竟有多少條龍呢──她覺得應該不會太多──這點暫且不論。

而效果更強的「虛空結界(馬茲)」則與「透視(卡魯弗)」,以及「沉默(蒙堤諾)」(願蓋茨遭報應!)並列爲第二階段。

……然而,要讓這個嬌小的圃人女孩站在自己前面,貝卡南多少還是覺得過意不去。

伊亞瑪斯放開手,賈貝吉猛然衝了出去。「砰!」的一聲踹開門,直接衝入墓室。

俗稱一軍、二軍之類的,實際上就是分成主力與支援,組成多個小隊。

這不只是力量(Level)的差距──奧蕾雅隱約明白,那是歷練的次數不同。

然而,現今在這座「斯凱魯」中站上最前線的冒險者們,都只是一支單獨的小隊而已。

──出乎意料地方便啊……

奧蕾雅雙手扠腰,語氣尖銳地低聲說道。貝卡南怯生生地開口。

若要繼續往前邁進,還是維持身手俐落、彼此熟悉的六人小隊最爲理想。裝備也好、經驗也罷,那樣的編制就已經足夠了。

關於什麼「傳說的金剛石騎士」或「除魔之劍」之類的傳聞,拉拉伽老實說並不太相信。

「那、那個……這次我……又要在前面嗎?」

貝卡南慌慌張張地也拔出屠龍劍,擺出架勢。

在幽暗籠罩的墓室裏,看不見怪物的身影──然而,並非如此。

有限的咒語使用次數該如何分配與運用,正是判斷一名施法者技藝高下的關鍵。

伊亞瑪斯無視抗議聲,他緊抓着賈貝吉的斗篷,在厚重的大門前停下腳步。

既然同一階段中有這麼多重要的咒語,當然不會輕易動用。

「這邊也沒問題。隨時都可以喔。」

「woof!」

除此之外,那些名聲赫赫的冒險者隊伍,也全都是六人一組行動的。

「alf!」

她精神抖擻地走在最前方,帶領着隊伍在迷宮的通道中前進。

曾幾何時,在那樣的日子裏,奧蕾雅曾經抱怨過。

那麼,「睡眠(卡堤諾)」就顯得相當方便了。

咒語尚未使用,專注力(HitPoint)也沒怎麼消耗。行囊還有空間,沒有人陣亡。

──比起以前,可是輕鬆多了啊。

但只要能確定「沒有」,那就意味着可以排除一種敵人的可能性。

在「迷宮」裏時間這種資源是無限的,但一旦出了迷宮,情況就完全不同。

「嗯,今天還有餘裕嘛。」

那麼──如果全滅的話會怎樣呢?

目前唯一會讓賈貝吉猶豫的,只有寶箱,不過那份猶豫能撐到什麼時候,也很難說。

「……你一定有不這麼做的理由吧?」

奧蕾雅微微抬頭,瞥了一眼自己身旁、退到後列的伊亞瑪斯那一襲黑衣。

這是身處最前線的──儘管奧蕾雅難以相信自己真的在那裏──冒險者不可避免的困擾。

「啊,我……我也是……!」

雖然伊亞瑪斯或拉拉伽偶爾會把她拉回來,但那股衝勁依然止不住。

緊張的一瞬間──就連伊亞瑪斯都感受到那股緊迫的氣息。而他正享受着這份緊張。

起初,那似乎只是淡淡的藍白光芒。呈現人形的,藍白的光……

「『卡夫阿列夫(靈魂啊停止) 泰(吧) 努恩桑梅(汝名爲沉睡)』!!」

在對方動作之前,奧蕾雅那清麗卻尖銳的聲音,如同斬擊般在墓室中迴盪。

朦朧的白霧瞬間擴散,填滿整個墓室。

魔性的超自然霧氣瞬間籠罩敵人,奪走其意識──

然而──那光芒像是要驅散薄霧般,朦朧地漸漸亮了起來。

──「睡眠(卡堤諾)」無效!

奧蕾雅發出與她的美貌極不相稱的咂舌聲。

她想起身後那個此刻大概正帶着壞笑的伊亞瑪斯,在指導的空檔不是說過了嗎?

『有能反彈咒語的魔物存在。但若是對自己施放的咒語,那就一定能生效。』

……應該用「祝福(卡魯奇)」纔對。或者「黑暗(迪魯特)」也行。只要讓空間陷入黑暗,魔物就不會抵抗。

她慢了一步。怒氣、焦躁、混亂、懊悔。浪費時間。真令人惱火。

最讓人受不了的是,她原本應該光靠氣息──氣味就能察覺的。

即使如今被肉刺貫穿、意識模糊,那不也是曾經交手到令人厭煩的對象嗎?

但也多虧如此,她終於看清了對方的真面目──

「──惡魔……!」

「Wouaah──!!」

赫斯尼爾發出低吼。

身形嬌小卻使勁繃緊的賈貝吉,宛如旋風般猛然躍入墓室中央,她的劍裹挾着真空之刃,縱橫馳騁,那團光發出無聲的慘叫,迅速退縮。

宛如氣體雲般的存在,以妖媚的動作試圖纏上賈貝吉。

這個世界可不是光靠冒險者就能運轉的。

然而此刻在迷宮中對峙的存在,卻比她更美。

從手掌到手臂,傳來一陣又溫又溼的觸感,就像被舌頭舔過一般。

「的確……我承認,這不像我的作風。」

雖然王太子毫不掩飾自己的煩躁,但從未怠忽職務。

這不只是斯凱魯的問題。

自從閱兵式結束後,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喂,快點……站起來!」

王國……不,王太子本人得知事態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微弱的笑聲傳來。

「哇,等一下啦……!? 」

發出抗議聲、手腳亂揮的賈貝吉,被伊亞瑪斯扛在肩上。他單手揮舞騎兵刀(Saber)。

「真是的,這座城鎮,爛透了……!」

若是過度依賴那個能無限湧出財貨的「壺」,一旦壺口被封上,結果可想而知。

「麪包、小麥這些的價格被商會任意哄擡,這可不是小問題啊!」

一邊哭喊一邊揮劍的貝卡南,瞬間瞪大眼睛──女人。

「……呵呵。」

雖然長了點肌肉,但仍不結實的身體在地上翻滾,貝卡南撅着屁股手忙腳亂。

據拉拉伽所知,最美的女人是坎特寺院的修女艾妮琪。

從迷宮的黑暗中浮現的,是他從未見過的,極其美麗的女人。

「沒有。」艾妮琪笑吟吟地眯起眼睛。

伊亞瑪斯將正狂吠着的賈貝吉朝墓室的門一丟,隨即拔腿奔出。

「那些傢伙到底有多危險啊,伊亞瑪斯……!」

一邊思索着,菲斯汀王太子的焦躁情緒愈發高漲。

「快點離開!」

「哪有閒工夫對付魅魔啊!」

敢主動接近憤怒的巨龍的人,不是蠢人,就是勇者。

那麼,眼前的她到底是哪一種?

那條隨時會繃斷的線──艾妮琪只是柔和地看着。

「我、我知道啦……!」

王太子哼了一聲。

不知是出於保密主義,還是另有企圖,始終不肯透露任何情報。

那時,只因迷宮裏金幣的流通一度停滯,這座城鎮的居民的生活就幾乎陷入崩潰。

《BLADE&BASTARD》5 拖曳他的屍首前行 第一章 Heir to the Throne插圖(2)
《BLADE&BASTARD》 · 5 拖曳他的屍首前行 · 第一章 Heir to the Throne · 第2張插圖

「因爲在斯凱魯,糧食仰賴外地進口,金幣的流通則依賴迷宮。」

隨即朝內八字腿站着、嚇得僵住的貝卡南走去,苦澀地吐出一句:

可怕的是,那股讓脊背發顫的戰慄感,竟然讓人覺得愉悅。

「別開玩笑了……!」

菲斯汀王太子像是用刀刃切開空氣般,語氣犀利地回答。

跟隨在他身後的女官與貴族子女們手足無措、面面相覷。

怒氣未消的紅髮王太子,彷彿在發泄般用力踢着寺院的走廊往前進。

只有從寺院隨行而來的艾妮琪,流露出快樂的神情。

無論願不願意,利加敏王國如今等於是「揹負着」斯凱魯的迷宮。

剩下賈貝吉。她揮舞着赫斯尼爾,因此夢魔們無法靠近她。

他一把抓住搖搖晃晃的拉拉伽的頭,把盜賊少年往後狠狠拋開。

「我、我知道啦……!等、等等、等一下……!」

至於拉拉伽──嗯,他應該能自己站起來吧……!

艾妮琪毫不畏懼,反而以愉快的語調回應王太子的話。

即使是從未碰過女人裸體(屍體不算!)的拉拉伽,也能直覺地辨認出那種觸感。

§

既然伊亞瑪斯都這樣喊了,就沒有反駁的餘地。疑問得先擱一邊。

──真噁心……!

更何況,那個紅髮的──!

接着他揉了揉眉心,勉強把快要鬆散的情緒重新繃緊。

王太子頓時露出不悅的神情,他腳步一頓,鞋底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唯有一人──面對王太子仍笑得從容愉快的修女。

就在那一瞬間,拉拉伽的短劍閃入其間,一擊彈開(Parry)那團東西。

「呀……!? 」

──最後,解決一切問題的──還是冒險者。

奧蕾雅伸出小手去扶起貝卡南,一邊拉一邊往門口移動。

極爲罕見地,伊亞瑪斯在聲音裏流露出強烈的厭惡。

菲斯汀王太子邊走邊思索。

「只是覺得,大家都顯得很慌亂,這表示您平時是一個幾乎不會發脾氣的人呢……」

「yelp!yap!」

「但這樣一來,受苦的就不是冒險者,而是普通民衆吧?」

那些女人表情猙獰,伸手朝他撲來,伊亞瑪斯像是要避開穢物般迅速往後一躍。

本應籠罩在寂靜中的坎特寺院,被銳利的怒聲劃破。

「哇、哇啊!? 是……是女人!? 」

銀色的頭髮,即使隔着僧袍也能看出豐滿的身姿,兼具美麗與可愛的天賦美貌……

拉拉伽怕被拋下,也連忙追了上去──衝出門外。「砰」的一聲,門扉關上。

燃燒般的紅髮,輕柔呢喃的笑聲撩動耳畔。她張開雙腿,向這邊招手──那是長着骨翼的女人。

不,應該說,他是在努力思考,以抑制那份焦躁。

即便面對王太子那如寒冰般銳利的目光,她也絲毫沒有畏懼,只是像柳枝般柔軟地將那視線化解開來。

伊亞瑪斯朝那邊走去的同時,對着還在瞪大眼睛發愣的奧蕾雅厲聲喊道:

他低聲咕噥着,提起了先前的「紅龍」騷動。

僅僅一回合。那是一場令人眼花繚亂、轉瞬即逝的戰鬥。

──輸送造成物價上漲是沒辦法的事,但至少關於糧食和衣物,得和商會好好談談纔行。

彷彿要把胸腔裏積壓的濁氣全都一口吐盡般。

「真是打從心底覺得麻煩透頂的傢伙……!」

飛濺而出的並非鮮血,而是靈液(Ichor)。即便外表是美豔的女人,本質也不過是惡魔罷了。

──那羣該死的「牙之教會」的祭司們。

王太子深深吐了口氣。

黑杖──從黑色刀鞘亮出白刃,毫不留情地劃開了夢魔的乳房。

伊亞瑪斯的怒罵,猛地讓拉拉伽清醒過來。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

拉拉伽一邊保護着身後兩個少女,一邊握緊短劍高喊。伊亞瑪斯咒罵道:

「哼,休想……!」

冒險者、冒險者、冒險者。所有人都被那羣傢伙牽着鼻子走。

「…………」

「若是貿然壓低價格,反而會導致金幣氾濫,引發經濟崩壞呢。」

侍奉他的女官們正手忙腳亂地東奔西走。

貝卡南那高大的身軀被伊亞瑪斯抓住手臂,整個人踉蹌着被硬生生從那些夢魔身邊扯開。

「alf!? 」

「奧蕾雅,把他們拉走,快離開這個房間!」

「嗯。非常不滿。」

短劍斬過的手感柔軟而有彈性,簡直就像是──

「……我的樣子有那麼好笑嗎?艾妮琪修女。」

沒錯,是女人的肌膚。

若是坐視不管,當斯凱魯被封鎖時,滅亡的將會是整個利加敏。

「woof!? 」

「是對冒險者們的態度感到不滿嗎?」

「若連王家都無法約束冒險者,那還有誰能做到?」

那並非責怪他人,而是對自身的苛責。

「迷宮」是接近神話傳說的領域。

能向它挑戰、拚命生存,並返回地面的冒險者,往往已經不再屬於「普通人」的範疇。

即便如此,仍必須有人去駕馭、管理冒險者。

不論多麼勉強、多麼胡來又魯莽,甚至對了解冒險者的人來說有多可笑。

國家與王族都必須去做。若是做不到,那就只是在逃避責任──

菲斯汀王太子似乎已經找到冒險者輕視自己的原因,不是在對方身上,而是在自身。

威嚴不足、經驗不足、年齡不足。

雖說這些總有一天會被歲月填補──

──即便是一生的歲月都嫌不夠,他的表情彷彿如此訴說……

可是自古以來,能擁有足夠時間的人,又有誰呢?就連精靈都未必如此。

艾妮琪並不討厭菲斯汀王太子。

甚至覺得他相當可愛。

爲了補足自己所欠缺的一切而拚命掙扎,那正是讓生命變得更有價值的行爲。

「我想,沒有人真的輕視您喔。」

「我可不這麼認爲。」

「他們只是不瞭解而已。」

艾妮琪豎起如初生嬰兒般白嫩、毫無傷痕的手指說道。

「對許多人來說,王侯貴族就是,只知道過着奢華生活、趾高氣揚、耀武揚威的傢伙──」

靈魂被榨乾?開什麼玩笑。那種事,她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

「然而,一旦面對死亡……在『迷宮』裏,任何人都是平等而無差別的存在喔。」

是的。艾妮琪保持着微笑,點點頭。

「woof!」

「誰知道呢。」

最令她煩躁的是,一旁的貝卡南臉頰微紅,低着頭輕聲驚呼「哇、啊……」的清純模樣。

「我纔沒有大意……!」

哭喊也行,掙扎也行,放棄也行。把心裏的話盡情吼出來也行。

奧蕾雅閉上了嘴。之後她再也沒有開口說任何話。

和那隻高等惡魔一樣,是異界的存在。應該算是一種魔神……纔對。

「要是被那種傢伙不小心碰到,沒經驗的傢伙可是會被榨得一滴不剩,靈魂直接消失(Lost)。」

「剛、剛纔那到底是……?」

被惡魔奪走靈魂、吞得乾乾淨淨──再也回不來。

奧蕾雅不加掩飾地皺起眉頭低聲嘆道。

他喃喃抱怨的模樣,讓拉拉伽驚愕地看呆了。

王太子露出耐人尋味的表情,艾妮琪見狀,像是十分滿意般補上一句:

──魅魔……夢魔……惡魔……。

「當然,這一點對王太子殿下也不例外喔。」

艾妮琪悄悄將視線移向王太子的侍從們,觀察他們的神色。

王太子沒有回答。

但會這麼多、這麼密集地一口氣湧出來嗎……?

伊亞瑪斯把沾在刀刃上的靈液像甩掉穢物一樣抖落,將刀收入鞘中。

「……這可是大不敬喔。」

一想到這點,她心裏就一陣煩躁。無論看起來是不是圃人,都讓她覺得火大。

這名黑衣冒險者如此情緒外露的情況,可不是什麼常有的事。

「重要的是……你是什麼樣的人、又想成就什麼。」

「再說,被那些傢伙榨走的精氣,要花多少工夫才能補回來,你們知道嗎?」

伊亞瑪斯任由賈貝吉踢着自己的腿,滿臉不悅地說道。

一旦稍微放鬆,就只剩下白線與黑暗交錯的世界。自己究竟站在什麼上面?

「嗯,當然。」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壞笑,彷彿抓到什麼把柄似地問伊亞瑪斯:

──開什麼玩笑……

「……下流的話題。」

──他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

既不畏懼,也不顫抖,始終保持着穩重大方的舉止。支撐那份氣骨的,是什麼呢?

身居高位者若是不挺直腰桿、展現威嚴、果斷下令,國家便無法運作。

並非對王太子,而是對艾妮琪修女。

§

想快點回到地面上──這種念頭可不是常有的。

「alf!spiiiiit……!!」

迎接真正的死亡──那會變成什麼樣子,她根本無法想像。

「所以,怎麼辦?」

這不是她的錯,只是奧蕾雅莫名把怒氣發泄到拉拉伽身上。反正這傢伙喜歡的就是這種女孩子吧?

王太子沉默不語。

那麼,這個纖細瘦小的身軀卻霸氣外露的王太子又是如何呢?

艾妮琪修女打從心底相信,生命的價值就存在於那之中。

僅僅在那幾個瞬間,要如何活着,全都是自由的。

常常會覺得他根本不像是人類──更像是某種機械驅動的人偶,只是爲了探索迷宮而存在。

「但您並不是這麼想的吧?」

艾妮琪毫不猶豫,立刻斬釘截鐵地說道。

「當然,凡事都有例外。」

但比起那個──

奧蕾雅低頭看向自己的腳下。視線曖昧而不確定。

魅魔是透過夢境、精神潛入人心的幽微存在。而那樣的存在竟然實體化、現身在物質界……

若是不死族,他會毫不猶豫給他們來個「退散(吉魯萬)」,但魔神就沒那麼容易了。

菲斯汀王太子似乎覺得自己被嘲諷,皺起眉頭哼了一聲。

艾妮琪刻意不去探究那件事,反而語氣像是在牽着王太子的手一般。

「喔……」

就算是剛發出第一聲啼哭、轉眼便要死去的嬰兒也好,又或者被綁在斷頭臺上、即將被處決的囚犯也罷。

外地出身的人,通常根本沒有機會近距離看過冒險者,更別說與之交談。

「回去。」伊亞瑪斯說道。「運氣變差了。今天就先撤吧。」

還是說,因爲這裏是地下迷宮?難道……迷宮有這麼接近異界嗎?

除了伊亞瑪斯,以及踢着他問「你做什麼啦」的賈貝吉以外,其他人也都差不多。

「……你啊,該不會曾經被魅魔榨乾至死吧?」

「crouahh……!!」

想起自己曾在與紅龍的戰鬥中從死亡邊緣撿回一命,那種恐懼更是無可比擬。

然而這也絕不代表,因此就可以輕蔑底層──

不論是女官還是侍從,臉上都寫着困惑、遲疑,以及……

「嗚哇……!」

以及,恐懼。

「你要是繼續這樣傻乎乎地鬆懈下去,真的會被吸到死喔。」

是因爲召喚了高等惡魔的關係,導致次元的縫隙還在震盪嗎?

那個紅髮的王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回去。然後像是從喉嚨擠出聲音般說道:

「少胡說了。誰會沒事喜歡去搭理那種淫婦啊?」

貝卡南發出驚恐的聲音。

──這傢伙眼中的魅魔到底是什麼樣子?

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存在?

艾妮琪發出如鈴鐺般清脆的笑聲。

拉拉伽一邊喘着粗氣,一邊倚靠在門上,癱坐下來。

隊友們開始吵吵嚷嚷地確認行囊、準備返程,她只是呆呆地看着。

──在這最底層……

疲勞是由緊張與困惑所造成的。

──這也是無可厚非的……

所以纔會這樣吧。拉拉伽忽然想起以前艾尼琪修女隨口說過的話。

「豈敢。」

「那種人只是存在於平民妄想中的類型而已。」

她那小小的身體微微一震。

或者──

但這樣的人,也還是有討厭的東西啊……拉拉伽反而覺得愉快。

奧蕾雅哼了一聲,以朦朧的視線瞪着伊亞瑪斯。

「縱使無法選擇出生方式,也無法決定死法,但如何活着卻是自由的。」

「那些傢伙是魅魔。完全不顧我們意願就來奪走精氣。」

「……就算是被母親拋棄的嬰兒,被鎖鏈綁住、囚禁在牢獄之中等死的罪人也一樣嗎?」

不願再繼續思考,奧蕾雅回應了賈貝吉,跟在伊亞瑪斯身旁。

而對那些卑躬屈膝、阿諛奉承的人,誰也不會服從。

──事情本身,也許並非不可能。

「同樣地,冒險者在一般人眼中也只是仗着力量,把小怪打得落花流水,然後自我陶醉的人……」

再說,奧蕾雅可沒有忽略掉剛纔那一幕。拉拉伽差點就被魅魔吸引走了。

「我可是懷着最深的敬意在與您交談的!」

「……來了啦。」

§

──有人來迎接……這種事也不常有呢。

在奧蕾雅眼中,那景象就像是一羣剪影,背對着赤黑色太陽排成一列。

那是晨曦還是夕陽?以她只有一半的視野,根本無法分辨。

在城鎮邊緣──迷宮的出口,或者入口。以斯凱魯外側延伸的荒野爲背景,他們站在那裏。

整齊一致的甲冑揹着血色般的陽光,映出如漆黑山脈般朦朧的輪廓。

從外觀來看,裝備相當精良──至少以內地的標準來看。

無論是哪位名匠打造的裝備,進了迷宮都不過是「鎧甲(PlateMail)」罷了。

但奧蕾雅心想,即便只是「鎧甲」,也不算差。

總比皮甲高級,也有接近精靈鎖子甲的防護力。

「你就是『黑杖的伊亞瑪斯』嗎?」

那是高高在上的聲音。彷彿從正上方斬落一般,不容反駁的語氣。

從騎士們的包圍之外,一道矮小的身影猛力踏着高級皮靴,發出腳步聲走了出來。

「殿下……!」騎士們慌忙伸手阻止,但那少年只是隨手一揮,像驅趕蟲子般將其斥退。

「無視坎特寺院的召喚,我還以爲是什麼樣的傢伙。」

「因爲在迷宮裏。」伊亞瑪斯淡淡一笑。「地上發生什麼事了嗎?」

「放肆。」

紅髮藍眼、眼神澄澈,讓人覺得眼熟的那名少年,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

看來伊亞瑪斯一如既往、極度失禮的態度,似乎讓他非常不快。

奧蕾雅清楚地感覺到,貝卡南在身後嚇得一縮。

相對地,拉拉伽將兩個女孩護在身後,自己向前踏出一步。

菲斯汀王太子盯着她的臉看了一會兒,接着皺起眉頭,退開一步。

在迷宮與地上之間往返的冒險者,已經抵達超越常人的境界,這在這座城鎮裏早已是常識。

這又不是舞臺劇或滑稽故事,王太子也不可能真的是個愚昧無能的傢伙。

聽到賈貝吉不滿地在喉嚨深處低吼,奧蕾雅一邊的眉毛揚起。

另一方面,貝卡南似乎完全不同。她撫摸着令人惱火的豐滿胸部,吐了一口氣。

缺乏自信、純情派、跟在男人後面走。覺得「他大概就喜歡這種的吧」,這種不合理的怒氣便油然而生。

這傢伙就是這樣。奧蕾雅非常瞭解。

奧蕾雅則帶着滿足的心情目送他離去。「懂了」這件事本身,就讓人心情愉快。

他單膝跪下,低下頭。姿勢標準得彷彿受過正統訓練一般。

「哼。」

短促、尖銳、小小一聲。奧蕾雅自己都不確定,這是說給伊亞瑪斯,還是說給廚餘聽的。

於是奧蕾雅毫不客氣地把怒火發泄到拉拉伽身上。把這種話丟給貝卡,她還真有點於心不忍。

「你再多……多想一點、做點什麼、那個……之類的吧!」

──這個人究竟有沒有不美的時候?

「你以爲這種說法能說得過去?」

賈貝吉突然像要咬人般吼了一聲。

面對怒不可遏、手握腰間佩劍的近衛騎士,伊亞瑪斯卻做出了令人震驚的舉動。

以完全不符合王族身分的粗魯步伐前行,騎士們慌慌張張地喊着「殿下!」連忙跟了上去。

緩慢起身的伊亞瑪斯,一邊回應拉拉伽的抗議,一邊念出幾個不知所云的名字,並活動肩膀。

──?

聽到王太子吐露的心聲,奧蕾雅維持着低頭的姿勢開始思考。

相比之下,奧蕾雅只是把手放在胸前,優雅地低頭行禮,已經算是不錯的表現了。

「咦?」

王太子感到煩躁的原因──就是廚餘。

問題是──

──堂堂王太子竟然會這樣?

「但冒險者以探索爲本分。既然殿下命人召喚冒險者,我們就絕不能怠慢此事。」

如此明顯地煩躁,甚至不加掩飾,這實在太不自然了。

他的語氣像是連自己都嚇了一跳……簡直不敢相信。

拉拉伽慌慌張張地模仿擺出同樣的姿勢,貝卡南也手忙腳亂地照做。

但是,對於看不順眼的事物毫不猶豫地露出牙齒、彷彿要撕咬般的姿態──不知爲何,她覺得兩人很像。

──他們兩個很像?

那麼,真正的原因是──

那是基於彼此的立場。一方是冒險者,一方是王太子。僅此而已。

「這就是那個屠龍者、怪物們的廚餘(賈貝吉)嗎?外貌果然和傳聞中一樣呢。」

「若是瑪格妲公主、貝琪女王、艾拉絲女王的話,我可不會那樣說喔。」

「你不會也在發抖吧?別開玩笑了……」

他不會阿諛奉承,但也沒有輕視對方的意思。所以纔會跪下、低頭。

「不過話說回來,他們還真能知道我們出現的時間……」

若因此就怒斥不敬,那王太子的器量也未免太小。

「Groannnnn……!」

禮儀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在政事上表露情緒會陷於不利。

──所以說啊……

「王太子殿下在百忙之中召見,在下不勝惶恐。」

無視傳來的「yap!yelp!」的抗議聲,他把視線投向夕陽落下的荒野。

「Wouaah!」

賈貝吉卻一臉「關我屁事」的態度,鼻子用力一哼,雙腳筆直地站着。

「伊亞瑪斯……」

「怎麼了,一副好像老了幾歲的表情。」

走近過來的王太子,毫不客氣地仔細打量着那個如野狗般的紅髮少女的臉。

若說王太子的語氣像是從高處大力揮下的一擊,那伊亞瑪斯的聲音就是自下盤如蛇般延伸而上的攻勢。

伊亞瑪斯依然保持着低頭下跪的姿勢,恭謹地回答。然而緊接着,他語氣銳利地接着說:

這是她對這位高大朋友感到惱火的其中一點。

「啊……!? 」

彷彿極厭惡似的,他生硬地轉換了話題。

「……grrrrrr……」

奧蕾雅用銳利的聲音刺向她,貝卡南用非常微弱的語氣表示否定。

「妳這蠢貨……!你明知是利加敏王太子菲斯汀殿下,竟還如此放肆!」

畢竟和蓋茨那傢伙比起來,只要不會突然捱揍,就已經好太多了。

絕不是爲了保護伊亞瑪斯。純粹只是因爲不爽王太子剛纔的態度罷了。

剩下賈貝吉,我們的廚餘閣下,只要她不要突然暴衝就好……

「是……」

「夠了。明天,到坎特寺院來。不違背命令纔是對你自己有利。」

「那麼,伊亞瑪斯,你有何要申辯?」

她一邊拉着賈貝吉的斗篷下襬,一邊暗暗想着:監護人不是你嗎?

貝卡南不由得發出聲音。奧蕾雅嘆了口氣。

近衛騎士們,甚至王太子,似乎都沒有注意到拉拉伽這些細微的舉動。

事實上,如今就有個圃人小女孩,在悄悄揣測他的心思不是嗎?

他的手握緊又放開,再甩了甩。那雙剛纔還緊握短劍握柄的手。

更何況──

再說,伊亞瑪斯的應對也已經盡到禮節。

「……我有說過要不要讓我去傳話就好。」

感謝父母的教養。艾妮琪修女在這方面也相當嚴格。

「也沒什麼好緊張的吧。論實力,你們可是更勝一籌耶。」

「alf!」

這個男人確實有些讓人心煩的地方,但僅止於此……應該,僅止於此。

──不可能吧。

奧蕾雅不知怎地,突然這麼覺得。

王太子幾乎連伊亞瑪斯的回應都不聽,便掉頭走了。

是因爲伊亞瑪斯沒有回應召喚?還是因爲他現在的態度?

而說到拉拉伽,他則是滿臉怨恨地瞪着伊亞瑪斯。

伊亞瑪斯一邊裝模作樣地說,一邊像要抓亂似地揉着那頭紅色的捲髮。

艾妮琪修女。連那赤黑色的晚霞,只要是她背對着,彷彿也會變成金色。

她記得以前聽說過,王侯貴族從小就被訓練成不能輕易表露情緒。

「都已經是屠龍的人了,這種時候還『咦』什麼啦。」

「誰知道呢。也可能只是嫌麻煩罷了。」

她非常習慣這種場面,甚至覺得自己還有餘裕憋笑。

「……喂!」

正因如此,當王太子露骨地咂舌、後退之時,奧蕾雅更加確信了。

「在下只是陳述事實……」

看來他打算裝出一副男子漢的樣子。奧蕾雅哼了一聲。想逞強就由他去吧。

「是、是沒錯……可能、也許真的是那樣啦。」

「不過,數量差太多了吧……所以伊亞瑪斯纔會低頭不是嗎?」

「……嘖。」

「壽命縮短了啦……!」

那聲低吼帶着明顯的不悅,彷彿在回嗆他一句:「畜生」。

基於這一點──

她所想的並不是外貌。在奧蕾雅的眼中,人類的容貌本來就模糊不清,而且她自己也沒有資格評論別人長得怎樣。

──原來真心話在這裏……不,或許不是。

這隻野狗初次見面就對人表露好惡倒是不罕見,可是這次……

「……不、我不知道。雖然,看起來是……破綻百出就是了。」

「我是現在才知道。」

「好、好緊張啊……」

「……好一個冒險者。」

問題的答案,從剛纔騎士們站着的地方的更後方傳了過來。

每次在坎特寺院與她碰面時,奧蕾雅總會這麼想。

最近她心情特別好,這種感覺就更強烈了。

「這可算不上回答。」

伊亞瑪斯喉間低聲笑着,但又像是理解似地點了點頭。

若是艾妮琪,自然能推測出伊亞瑪斯一行現身的時間。

畢竟先前就是她,特地把王太子來訪的日期告訴伊亞瑪斯的。

這點推想──嗯,就算是奧蕾雅也做得到。

「你們感情真好呢……」

帶着諷刺、無奈,以及一點單純的感想,她把這些全都含在舌尖上,在口中輕輕翻轉着。

不管怎樣──

明天是非得去坎特不可了。若是不想違逆那位王太子的話。

一想到這些,奧蕾雅就恨不得立刻撲進旅館那簡易的牀鋪。

甚至躺馬廄的稻草都行──比起蓋茨安排的牀鋪,哪裏都比那個強。

「……總之,既然都結束了,我想早點回去,可以嗎?」

「wouaff!」

「不然廚餘要開始暴走囉。」

當然她的目標應該是酒館的晚餐。

艾妮琪柔和地一笑:「說得也是呢。」在這方面她很乾脆。

「明天的事,我們也得事先討論一下……」

「……嗯。確實是這樣。」

「……我啊,跟王子見面聊天這種事,真的很沒自信耶……」

「可是……」

這問題本來就不可能有答案。話語隨着荒野的風飄散,消失無蹤。

奧蕾雅一邊這麼說,一邊邁開步伐。已經不想再思考那些麻煩事了。太累了。

「就隨便點頭,『是』地敷衍過去就好啦。」

背上揹着寶劍赫斯尼爾的紅髮少女朝這邊看來,一臉「怎麼了?」的表情。

艾妮琪的話似乎另有含意,但……沒什麼好細想的。

「王子特地跑來這裏,就只是爲了說一句『明天一定要來坎特』嗎?」

──廚餘,嗎?

「alf?」

所以奧蕾雅刻意把拉拉伽那句語氣謹慎的低語,也排除在意識之外。

這樣應該沒問題。

看似最不在乎這些雜事的伊亞瑪斯,緩緩地點了頭。

廚餘的事也好,王太子的事也罷──等真的浮上臺面時再思考就行了。

奧蕾雅揮揮手:「沒事啦。」

風聲尖銳──像哭泣的女人(報喪女妖)在哀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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