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拉拉伽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2.1萬 字

狂風呼嘯,有如亡者死前的哀號。
略顯污濁的鉛灰色天空下,風砸在聳立於荒野的城牆上,一命嗚呼。
那裏有一座城市。
由石塊堆砌而成的城牆,以及牆內的街道。
過去存在於這塊土地的部落,名字早已被人遺忘。
如今只要提到「迷宮」之城,人人都知道是在指這裏。
「斯凱魯」,那就是這座城市現在的名字。
佇立於遼闊的荒野,紅褐色大地和零散雜草的縫隙間的巨大城塞都市。
「斯凱魯」儼然是一座墓碑────實際情況卻不然。
不管是早上還是晚上,這座城市的光芒都不會熄滅,也不會沉睡。
化爲不夜城的都市內,有令人驚愕的大量財寶在咆哮着。
從「迷宮」吐出來,源源不絕的大量財寶、寶石、金幣、魔法道具……
在外地光賣掉一個,就能一輩子不愁喫穿的寶山。
不知死活的冒險者以此爲目標聚集而來。
能讓他們滿意的商品接連送進城市,「迷宮」的寶物則朝外界溢出。
「斯凱魯」逐漸被頹廢及繁榮填滿,外牆卻破爛不堪。
每個人滿腦子都只想着「迷宮」和自身的成功。
曾經蓋得美輪美奐的城牆,現在只是一堆石材。
就算有這麼一道城牆,在「迷宮」的怪物面前也沒有意義。
只要鑽幾個漏洞,甚至能偷偷運出財寶拿去賣……
「yap!?」
「請不要忘記,從你死去到復活的這段時間來看,你已經上了年紀。」
因爲,伊亞瑪斯是冒險者。
「要妳管。」
「就算是冒險者,也要稍微注意儀容!」
「你這個人喔!」
但他既然對聖職者說了自己沒在照顧她,就不該插手。
有人帶同伴進來,有人懷着悲痛的心離開。有人開懷笑着,有人破口大罵。
伊亞瑪斯輕拍放在長椅旁邊的大包袱,回答艾妮的問題。
少年茫然盯着那枚金幣,表情扭曲了一瞬間,握住它。
寺院後面,水花四濺的盆子中,是艾妮和賈貝吉的戰場。
可惜,世上存在一旦被抓到,就絕對逃不掉的強敵。
伊亞瑪斯站在寺院的牆邊,無所事事地看着這整個過程。
*
「她偶爾會一個人跑出去,回來時就變那樣了。」
「不可以,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活着的時候得儘量維持身體乾淨!」
時間是公平的,甚至會在死亡上面刻下痕跡。
「畢竟你沒朋友嘛。」
對話到此中斷。
她心不在焉地盯着空中,有如
失去
了靈魂。
「我想在深層多探索一下。」
他在被拿掉大量石頭的鬆散城牆中,找到要找的那塊石頭,伸出手。
他一副這個理由適用於所有事情的態度,艾妮眯眼瞪着這名男子。
沒錯,前提是他在。雖然就算他在,也未必會答應。
可是,接受死亡的方式因人而異。
不是外出冒險,就是全滅了吧。
「這孩子身上怎麼沾了這麼多血……!」
「有這麼值得高興嗎?」

只要不會老死,對他來說無關緊要。
幫她換上洗乾淨的內衣褲,從頭到腳擦拭乾淨的艾妮則心情愉悅。
賈貝吉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尖叫聲,扭動身體以從痛苦中逃離。
「扔一枚硬幣,碰巧扔出正面。下次搞不好也會碰巧扔出正面。」
「因爲活得好代表會死得好!」
少年把手探進藏起來的小洞,提心吊膽,單憑指尖抓住裏面的東西。
賽茲馬騎士的團隊不在酒館。
────話說回來……
灑進禮拜堂的陽光將頭髮照得閃耀光澤,爲修女增添了幾分姿色。
「嗯,會在裏面待幾天。」
「賽茲馬在的話,我或許會去邀他。」
艾妮琪修女長嘆一口氣。
「就算你找到認識你的人的屍體,說不定也沒有意義。」
艾妮微微一笑,伊亞瑪斯呆呆看着。
*
嘩啦嘩啦地在水裏掙扎的賈貝吉,身體瘦得肋骨都看得見。
賈貝吉瞪着伊亞瑪斯,眼神彷彿在訴說「不要只會站在那邊看,快來救我」。
讓小女孩維持髒兮兮的模樣跟着自己跑來跑去,接着又要帶她進入迷宮深層。
讓人懷疑會不會一觸即碎的纖瘦身軀,以及與這副身軀格格不入的粗糙鐵項圈。
「怎麼?這是忠告嗎?」伊亞瑪斯笑了下。「真難得。」
腫起來的臉頰上滿是瘀血,目光一直遊移不定。矮小瘦弱的身材看起來很像老鼠。
一名少年無精打采地走在那樣的暗處中。
洗完澡,回到禮拜堂後,賈貝吉仍然處於茫然自失的狀態。
「yap!?yap!?」
「────…………arf!?」
「我沒在養她,也沒有照顧她。是她擅自跟過來的。」
「所以,這次的探索時間會比較長嗎?」
「有時也是需要放棄的。」
攜帶比自己估計的量更多的物資,可謂某種嗜好。
由居民親手弄垮的外牆旁邊,是這座城市影子最爲深沉、黑暗、寒冷的地方。
他輕輕解開繩子,檢查內容物。一枚金幣。就只有這個東西。
他對虔誠精靈的說教置若罔聞,用他自己的方式仔細說明。
「……你沒有其他同伴?」
少年瞄了那邊一眼,小聲咂嘴,在城牆旁邊蹲下。
艾妮和伊亞瑪斯看着她蹲在寺院的角落縮成一團,兩人的反應不盡相同。
盤子裏的水充滿純白的肥皂泡,要拜艾妮的努力所賜。
但他說的「幾天」,也是在「迷宮」內的主觀感受。
明明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去。
猛然回過神來的賈貝吉從毛巾底下掙脫,離開長椅。
「原來她是女的。」
不是看主觀時間,而是靠物資的消耗量計算時間。
我好歹是神官。艾妮琪修女眯起眼睛說道。
他拚命取出的,是一個骯髒的小錢包。
伊亞瑪斯只是在想,萬一他們全滅,可以去幫忙回收屍體。
「你既然在養她,就要好好照顧人家呀……!」
她────她動如脫兔,飛奔而出,低吼着抓住平常那塊破布。
油膩的頭髮洗去髒污後,也恢復成原本柔軟的自然捲。
伊亞瑪斯默默聳肩,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現在的年齡。
伊亞瑪斯也從來沒看過艾妮笑得如此燦爛。
進出寺院的人潮絡繹不絕。就算他們會罵寺院僞善,死與灰終究離不開冒險者身邊。
因爲她換過好幾次水。在那之前,裏面可是混濁的髒水。
艾妮琪修女微笑着斷言。
不時會傳來某人的笑聲。推測是在大街上的酒館裏歡笑的冒險者。
艾妮看着這些冒險者,忽然嘀咕道:
不過,修女似乎並不滿意這個說法,對他拋出一句寶貴的箴言。
精靈────儘管他們的壽命跟人類差不了多少────美麗的眼眸,注視着伊亞瑪斯。
克服了無法逃離,常伴身邊的死亡的艾妮琪修女,是值得尊敬的人物。
嘆息聲自艾妮口中傳出。錯愕。死心。擔憂。分不清是哪一種情緒的聲音。
僅僅是從後方塞進去的石頭輕而易舉地被拿掉,結束它做爲蓋子的職責。
在外面從客觀的角度來看過了多久,伊亞瑪斯不得而知。
伊亞瑪斯只覺得「是這樣嗎」。死就是死,僅僅是結果。
「真是的!」
「yelp!!?!??」
沒有冒險者會關心其他團隊的動向,因此他不知道他們的下落。
艾妮琪修女纖細的手臂、盆子、海綿、肥皂,正是其中之最。
「哎呀。」
骨瘦如柴,看似一隻野狗,不過用海綿擦拭乾淨,雪白的肌膚便顯露而出。
他將剛纔取下的石頭踢回洞裏,邁步而出,看都不看旁邊一眼。
「你能扔出正面到什麼時候呢?要是扔出背面怎麼辦?」
「到時,」伊亞瑪斯說。「下一個冒險者會想辦法。」
艾妮琪修女尚未開口,伊亞瑪斯就從椅子上起身。
賈貝吉立刻抬頭,跳起來衝向他。
伊亞瑪斯看都不看少女一眼,長靴踩着地板繼續前行。
賈貝吉也沒有搖尾巴,小步跟上伊亞瑪斯,走向寺院外面。
艾妮琪修女無奈地看着兩人的背影,喃喃說道:
「願兩位能夠迎來有意義的人生,以及有意義的死亡。」
如果這段人生能讓死亡之神滿意,可謂無上的幸福。
真希望所有的冒險者、所有的生者,都能度過這樣的人生。
幫尚未遇到死衚衕,不斷前進的兩人祈禱完後,艾妮站了起來。
她拍了下僧服的衣襬,抹平皺褶,忽然想到。
「對了,好像在哪看過那女孩……」
也罷,想也沒用。
很多冒險者會來這間寺院。不是有過一面之緣的人,就是長得很像的人吧。無論如何────
────他帶的行李是兩人份呢。
這件事足夠讓艾妮琪修女心情變好了。
*
拉拉伽頂着一張瘀血浮腫的臉,不悅地咬下烤得硬邦邦的黑麥麪包。
酒館最便宜的料理,甚至比不上麥粥,但這麼一小塊麪包,就是拉拉伽好幾天沒喫到的食物。
一枚金幣,只買到一塊黑麥麪包。
得意地叫了聲。
看到她精力十足地吠叫,伊亞瑪斯站了起來。
「這次要以前進爲優先。」
「whine……?」
不對,就算有人盯上他,拉拉伽也沒那個心思留意吧。
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不回去會被殺掉,回去也一定會被殺掉。儘管如此,依然得回去。
「用這顆石頭────……」
殺戮與掠奪
。
他也不會考慮離開「斯凱魯」。
他不打算停下,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只記得一件事。
拉拉伽是這麼想的。穿長袍的人大多是魔法師。
「arf?」
十之八九會在第一次或第二次的探索過程中喪命。
幸好在這座城市,死者可以復活。在外地就真的是神蹟了。
拉拉伽腦內的警鈴大作,內心卻不聽從他的意識使喚。
「懂嗎?」
賈貝吉已經小步走向通往走道的門前,看着這邊說:「bow!」
「……」
「你看起來很煩惱。不介意的話,我或許可以幫上忙。」
「可惡……!可惡……!」
────怎麼辦?
所以,拉拉伽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半是自暴自棄地將手伸向最後一片面包。
男子侃侃而談,拉拉伽卻聽不進耳中。
他只有被揍到整張臉腫起來,丟出氏族而已。
不管是村裏最年輕的人,還是有天分的劍士,在「迷宮」的待遇都一樣。
「woof!」
「可惡……!」
無論如何,他都沒想到那樣的人會揮舞大刀,砍飛夥伴的腦袋。
因爲,除了喫用最後一枚硬幣買來的麪包外,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那邊那位年輕人,方便打擾一下嗎……?」
突然有人呼喚他,導致他頓時停止動作。
賈貝吉歪過頭,彷彿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從頭到腳都是血。
在這令人不忍卒睹的景色中央,不知何時冒出一個染上暗紅色髒污的寶箱。
而是因爲拉拉伽幾乎身無分文,殺掉他沒有任何好處。
因此正確地說,應該是「被迫停下」。
不過還是得喫。不喫就會死。拉拉伽在酒館的角落拿着麪包狼吞虎嚥。
離開故鄉的村裏最年輕的人,以及
廚餘
的待遇,也差不了多少。
他能做的只有喫眼前的黑麥麪包,然而一旦喫完,時間就到了。
可疑。有鬼。神奇的是,這些詞語剛閃過腦海就消失了。
氏族的人不可能幫忙出錢。正因爲不考慮復活費,才把他們當成用過即丟的棋子。
他下意識握住湯匙,將燉菜送入口中。是兔肉。油脂香醇。好喫。
────真的聽懂了嗎?
雖說價格跟「死者復活」這個真正意義上的奇蹟相應,拉拉伽根本不可能湊得到。
就算這樣,五人份實在稱不上便宜。
男子從懷裏拿出石頭,脖子上掛着一個神祕的護符……不對。
不是氏族的人。雖說他被那些人當成狗在使喚,好歹是共同行動過的夥伴。
拉拉伽剩下的時間不多。
是某種東西的
碎片
────
事情發生在「迷宮」的墓室,伊亞瑪斯揉着緊皺的眉間。
────不能怪她。
伊亞瑪斯開口想講些什麼,最後卻什麼都沒說。
「一點小意思。身體就是本錢,請用。」
「啊……?」
不是因爲他運氣好,也不是因爲他的
力量
。
拉拉伽還沒說話,長袍男子就坐到他旁邊。
「無視寶箱跟怪物。」
這個事實最讓他火大。
他看了小步跑來的賈貝吉一眼,果斷跪到血泊之中。
在講錢。夥伴有辦法得救。簡單的工作,還能報仇。
嘴角痛得他呻吟。張嘴的時候、喫東西的時候、閉嘴的時候,都痛得不得了。
在酒館後面被剝個精光再殺掉────跟其他衆多沒沒無聞的新手冒險者一樣。
拉拉伽最氣的是。
無論如何他都得賺錢,自己爲什麼會在酒館喫飯?
在那之後,拉拉伽逃出「迷宮」,連滾帶爬地回到氏族。
「喔、喔……」
他獨自存活下來,只能自己想辦法籌錢。不過,要怎麼做?
「其實,我有一件事想拜託────委託你。」
但拉拉伽不同。
正當他想開口罵人之時,一盤燉菜送到了拉拉伽面前。
如此一來,他只能進入「迷宮」,身上已經一毛錢都不剩。
對於男子所說的話,他沒有任何疑問、懷疑。
「爲什麼妳一看到怪物就撲過去?」
拉拉伽既然沒能成功帶回廚餘,等待他的下場只有一個。
*
看似野狗的少女,彷彿撿了一顆球跑回來對他說「就是這個」。
區區一名盜賊要如何賺錢?他一個人連怪物都殺不了,無法獲取寶箱。
冒着溫暖的白色蒸氣,香氣也隨之升起。他嚥下一口唾液。
然而────前提是要有復活費。
「arf!」
可是,那穩重的聲音有種讓人想這麼做的神奇力量────壓力。
她至今以來被人賦予的任務,是殺掉怪物,獲取寶箱。
他們這種活着沒什麼意義的人,復活費確實廉價。
他懷疑地看過去,站在前方的是穿着頗爲體面的長袍男子。
他是數日前襲擊伊亞瑪斯的盜賊小鬼。
身爲一名冒險者,這也是其中一個正確答案。即使跟伊亞瑪斯想要的不同。
「可惡……!」
被大衣遮住的藍眸清澈得嚇人。他和她目光交會。
不然就是僧侶,或者習得兩者的祕跡祕術的主教。
一次都沒進過「迷宮」的人用不着爭鬥,即可消去存在。
拉拉伽是如外表所見的小孩,只是個吊兒郎當的人類少年。
好喫。手在他這麼心想的同時動了。他埋頭喫着燉菜,胃暖和起來,好喫。
────魔法師嗎?
萬一他真的成功籌到錢────能保證成功復活同伴嗎?不能。
好不容易抵達酒館的寒酸冒險者大嚼麪包的模樣,不會有人注意。
屍橫遍野的慘狀,要害被一刀兩斷的怪物殘骸、內臟、血泊。
他花了一天拿出藏起來的零錢,花了好幾天戒備會不會受到前氏族的人襲擊。
「哎呀,我年輕的時候也過得很苦。不忍心放着前途光明的年輕人不管。」
夥伴死了。
這座城市嚴禁冒險者爭鬥。可是,不爭鬥就不成問題。
伊亞瑪斯揹着巨大的包袱,跟在後面。緊接着,賈貝吉踹破了門。
「arf!!」
她做什麼事都是這樣。
伊亞瑪斯的探索方式,走得跟烏龜一樣慢。
儘管是走過數十數百次的熟悉路線,他也會謹慎地檢查、前進。
以免遇到怪物。以免踩到陷阱。以免迷失方向。
更遑論衝進墓室展開大屠殺、搶奪寶箱。
如此緩慢的步調,賈貝吉大概完全無法忍受吧。
爲了活下來,她會像呼吸一樣自然地殺敵,回收寶箱。
她就是那樣的生物,就是那樣的冒險者。
無事可做的伊亞瑪斯將「
爬行金幣
」拿在手上把玩,追上賈貝吉。
────還不賴。
伊亞瑪斯不討厭這樣的冒險、探索。
之前都沒這麼做,只是因爲他一個人做不到────可能或不可能的問題。
對於做得到的話、他會去做的事,伊亞瑪斯沒有意見。
「…………唔。」
然而。
「……whine……」
踏進下一條通道的伊亞瑪斯前方,是坐在地上的賈貝吉。
好幾種理由閃過伊亞瑪斯的腦海。
伊亞瑪斯迅速放下背上的巨大包袱。
往「迷宮」的深處前進,果然很愉快。
剩下掉在地上的小瓶子、揹包、被踩亂的魔法陣、石頭碎片。僅此而已。
伊亞瑪斯的反應卻跟拉拉伽認識的冒險者前輩不同。
「唔……」
「那東西……?」
不正常。
「盜賊竟然敢隻身潛入『迷宮』,真有骨氣。」
伊亞瑪斯看過寫在攤開來的羊皮紙上的咒文。他瞪大眼睛。
古代大賢者真正的偉大之處一句話即可說明,就是能夠接納自身的影子。
他純粹是以冒險者的身分,在冒險途中採取正確的行動。
「石頭。」伊亞瑪斯直指重點。「我都不知道這裏有『惡魔之石』。」
「arf。」
中了陷阱撿回一條小命後,反射性在原地休息,結果又中了陷阱。這種事也不是不會發生。
看來兩者皆是。
在「迷宮」中辦得到。
原因不在於那名冒險者太愚蠢,或者缺乏專注力。
他當然還沒做好覺悟。
拉拉伽被他的魄力嚇得嚥下一口唾液。
就算會踏進墓室,頂多只有一、兩間,不會像這樣一間接着一間攻略,往深處前進。
「應該要感謝至少不是在石頭裏。」
意即────
更重要的是,伊亞瑪斯很喜歡小心地滴水畫圓的這個過程。
────會、會被殺掉……!?
檢查地面,確保安全,把聖水滴到地上,在這個過程中穩定心神,再讓身體休息。
他反射性從原地跳開,握住腰間的短劍,蹲低身子擺好架勢。
────莫非。
懷着那種心態,不可能有辦法探索「迷宮」。
「你、你們要殺掉我嗎……!?」
所以要以會犯錯爲前提採取行動。
「受傷了嗎?」
自己不一樣。就算遇到危機,也能順利化解。沒有對死亡的真實感。理所當然。
────太興奮了嗎?
人會大意,會失敗。會犯錯。沒有絕對不會犯錯的人。
伊亞瑪斯只是冷靜地這麼說,一副發自內心不感興趣的態度接着問道:
事已至此,無法確認答案,而且這兩句話差異也不大。
「whine……?」
對伊亞瑪斯來說,許久沒有用這種方式探索,對賈貝吉來說似乎也一樣。
賈貝吉因爲空腹和疲勞的關係,無暇顧及其他,伊亞瑪斯也有點鬆懈下來。
「中了毒、麻痺、石化嗎?」
意識及視野模糊不清。拉拉伽眨了幾次眼睛,搓揉臉頰。
「這裏是哪裏……!?」
被純白閃光吞沒的三人的身影,在光芒減弱的同時消失了。
抑或是────…………
「……」
「那東西哪來的?」
「yap。」
「妳從來沒看過?」
「你,那是────……!!」
思及此,伊亞瑪斯微微揚起嘴角。
先不說看守墓室的守護者,至少躲得掉在路上徘徊的怪物。
伊亞瑪斯、賈貝吉,還有────不說也知道,還有拉拉伽。
「arf!」
可惜對那個影子來說,一瞬間便足矣。
因此,那時促使拉拉伽採取行動的,是「慘了」和「我不想死」兩種心態。
是法術引發的爆炸嗎?
用這瓶聖水畫魔法陣的行爲正是如此。
話雖如此,伊亞瑪斯當然對那樣的逸事半點興趣都沒有。
紮營、露宿、稍事休息。怎麼稱呼都可以,若想在「迷宮」裏面休息,這是必須的。
可是,伊亞瑪斯剛拔掉小瓶子的栓子,嗅着氣味的她就別過頭。
用聖水畫的魔法陣、結界,能稍微保護冒險者不受到外敵的威脅。
「咦!?────啊!?」
絕對擺脫不了,有時令人恐懼,無視的話會被吞沒。
沒有回答。沒看見怪物的屍體,也沒聞到血腥味。雖然也有無機物的怪物。
「好,我知道了。」
在位置不明的「迷宮」的黑暗中,有人低聲回答。淡漠、冷靜的聲音。
在寺院受過祝福的聖水,是冒險者────要去這座「迷宮」的冒險者的必需品。
「……」
從碎掉的石頭中溢出的眩目光芒蓋過一切,吞沒三人。
少女的回答輕快又有活力,跟疲憊的模樣相去甚遠。
還是遭到分解,化爲塵土或灰燼了?
*
疲勞與空腹就像冒險者的影子,與看得見的
體力
無關。
「廚餘!!!?!?」
不檢查周圍的地面就不能休息。多了這個步驟,他很滿意。
拉拉伽眨眨眼睛,一頭霧水地喊出心中的疑惑。
「哇啊啊啊伊亞瑪斯!!?!??」
回答只有一句話。
即使成了冒險者,每個人都只會想像自己一帆風順的旅途。
好像是這樣。
糟糕。唉唷。他應該是想講這個吧。
「那麼,來紮營吧。」
「不是,我……」
因此────沒錯,人是會犯錯的。
環視周遭────「迷宮」?────雖然是沒看過的墓室,不會有錯────被擄走了?
伊亞瑪斯從放到地上的包袱裏拿出小瓶子,她在旁邊專注地看着。
這裏是走道上,沒有守護者。附近沒有腳步聲,所以不會遇到在路上徘徊的怪物。
沒有回答。雖然他講的全是連說話的力氣、機能都會奪走的恐怖異常狀態。
報復。這兩個字閃過拉拉伽的腦海。就像自己的────更正,就像前氏族的人對他做的那樣。
伊亞瑪斯連肩膀都沒聳一下,默默將注意力放在手中,把那瓶水滴到地面。
「yap!」
所以那一刻,他們慢了一瞬間應對從「迷宮」暗處衝出來的影子。
伊亞瑪斯眼中,感覺有什麼東西────不明的東西在熊熊燃燒。
「……飢餓或疲勞嗎?」
遲早會被經過附近的怪物通通帶走,這些痕跡也不會殘留太長的時間。
「────……!!」
畢竟單論氣味,這只是平凡無奇的水。
會用鎖煉綁住她當成肉盾的人,只要當天的收穫足夠就滿意了吧。
少女叫了聲,表示她也在────大衣底下的冰冷藍眸,嚇得拉拉伽向後退去。
仔細一想。
影子一聲不響地在石板路上奔跑,踩在聖水陣上,從懷裏拿出石頭。
自己和這女孩都一樣。
沒什麼好笑的,不需要感到無奈,更不需要生氣。
拉拉伽拚命回憶,用顫抖着的聲音結結巴巴地回答:
「我在酒館喫飯的時候……有個奇怪的男人……跑來跟我搭話────」
然後呢?
「奇怪的男人嗎?」
「……大概是魔法師。」拉拉伽點頭。「脖子上,掛着奇怪的……」沒錯,奇怪的……
「看起來像
護符
的東西。像某種
碎片
────」
「
護符
?」
拉拉伽沒能立即回答。
伊亞瑪斯在笑。
讓人懷疑他的嘴角會不會裂開到耳朵的,異常、昏暗的,笑容。
「你叫什麼名字?」
「拉、」聲音卡在喉嚨。「拉拉……伽。」
「是嗎?」
他站起來,黑色手甲上的「寶石戒指」綻放光芒。
「『
達烏克
密姆阿利夫
佩切
』。」
拉拉伽覺得有種看不見的東西────感覺像風或大衣的東西,拂過自己的臉。
待在伊亞瑪斯旁邊的廚餘────賈貝吉「yap!?」叫了聲,可見不是錯覺。
────是法術。
拉拉伽的直覺告訴他,是「
方位
」的法術。
這傢伙果然是魔法師────會使劍的魔法師。
別跟戒律不同的人扯上關係是最重要的。
不管要把這傢伙歸類爲秩序還是混沌,兩個陣營的人都會感到困惑吧。
不過,他說他跟自己戒律不同?
「……看你在回收屍體,我還以爲我們肯定是同類。」
他的小伎倆確實了不得。例如「爬行金幣」這東西,拉拉伽就沒聽過。
「啊,喂!」至少能夠呼喚伊亞瑪斯。雖然他之後就後悔了。

羊皮紙上畫着方格,從旁邊窺探的拉拉伽一眼看出那是地圖。
頂多只是會免費救人,或者沒報酬就不救的差別吧。
拉拉伽心想,他的語氣聽起來有幾分懷念。這傢伙果然知道那東西。
拉拉伽尖叫出聲。伊亞瑪斯停下腳步,轉過頭,大概是被他的反應逗樂了。
不時停下來用「寶石戒指」確認位置,在羊皮紙上寫些什麼。
被別人使喚的時候也一樣。
*
不想惹他生氣。同伴被砍飛腦袋死去的瞬間,至今仍歷歷在目。
────撲過去我也不覺得自己殺得了他。
────這傢伙不懂得解除陷阱。
說起來,自己爲什麼還活着?
「就不知道了。」
────結果,戒律就只是這種程度的東西。
「arf?」
────十之八九是失敗作品。
然而,在那模糊不清的時間中持續觀察,拉拉伽明白了一件事。
可是在探索方式上面,拉拉伽無法給予伊亞瑪斯正面的評價。
但要是他站在伊亞瑪斯的正面,肯定不會這麼認爲。
「在『迷宮』裏面,和戒律不同的冒險者聯手並不稀奇。」
拉拉伽跟着他,走在「迷宮」不曉得通往何處的黑暗中。
參雜所有情緒的聲音令伊亞瑪斯回過頭,望向拉拉伽。
何況地上(表面上)有條不成文的規定,禁止冒險者爭鬥。
「樓層沒變。不過被傳到了挺深處的地方。原來如此。」
「或許吧。」
身法應該也屬於厲害的那一區,雖然不知道是戰士還是魔法師。
因爲他一臉不明白自己在懷念什麼的表情。
「弄碎的話,周圍的人會變成灰。」
「……好吧,是不稀奇。」
在簡單的選擇就會影響生死的「迷宮」內部,豈能在探索途中爲信條議論紛紛。
在那之後,不知道過了一時半刻,還是一天、數分鐘。
「用得好會傳送到其他地方。不曉得是那東西有缺陷,還是你用得好。」
然後把它拉回來,默默邁步而出。廚餘小步跟在後頭。
「怎麼?你不跟過來嗎?」
「那是什麼?」
不對,他搞不懂的還有一件事。
來自背後的叫聲,嚇得伊亞瑪斯身體一震。
拉拉伽瞥了無聊地咕噥道「whine」的賈貝吉一眼,小心翼翼地詢問。
她呆呆地────對其他人沒有興趣────小步跟着伊亞瑪斯走。
跟伊亞瑪斯之間的距離縮短了,眼前的背影只是個慎重的冒險者。
如同清澈湖泊的藍眸。拉拉伽畏懼那彷彿會將人吸進去的顏色,加快腳步。
可是,如果有人問他能否憑那張地圖回到地面,答案是辦不到。
閃過陷阱。寶箱當然也會一起閃過。意即────
伊亞瑪斯沒有回頭,把金幣扔到石板路上,再拉回手中。
到頭來,想要活下去,還是隻能跟着這名可疑的黑衣男子。
戒律────其實也沒那麼嚴格。簡單地說就是行動方針。
────笑死人了。
有人誇張地用秩序或混沌、善或惡來稱呼那個戒律────
────或許吧!
「唔呃!?」
在這座「迷宮」裏面,時間感有跟沒有一樣。
拉拉伽打從心底害怕那個景象。連想像都不敢。
「我一直留意着要中立中庸。至於那傢伙────」
「什麼事?」
就像把他當成狗使喚的氏族那些人────
他的回答簡潔易懂。
伊亞瑪斯自言自語着,拿出一枚金幣扔向墓室外面的走道。
「這可是難得的冒險。」
────不然就是身體被砍成兩半。
「……喂。」
拉拉伽被留在原地。他尚未從混亂的狀態下恢復,可是────
拉拉伽搞不懂這個人的大腦是什麼構造。
叫他少在那邊自言自語,或是叫他走快點。意思差不多。
「……你不殺了我嗎?」
黑衣男子扔出的金幣在地上彈跳,用釣線收回,再扔出去。
若有敵人企圖用那種手段葬送他,他八成會逃跑,不然就是下跪求饒。
「『惡魔之石』嗎?」
走在前面的伊亞瑪斯頭也不回,再次扔出金幣,收回手中,向前邁進。
所以,拉拉伽考慮到是自己主動提問的,選擇繼續跟他對話。
他的語氣異常雀躍。
與其浪費那個時間,不如一開始就找方針一致的人組隊。
不過────
伊亞瑪斯卻輕描淡寫地說,彷彿那只是一件小事。
「arf!」
拉拉伽望向在自己身後,一臉聽不懂兩人在聊什麼的少女。
變成灰。對拉拉伽來說與死亡同義。不會有人願意幫他復活。永遠。
拉拉伽小聲哼氣。
拉拉伽轉過頭,和一臉不悅的廚餘────賈貝吉對上目光。
拉拉伽肯定地下達結論。
「咦。」
所謂的混沌和惡,是指嘴上說要救人卻跟對方搶錢,見死不救的人。
拉拉伽抖了一下,因爲要忍住恐懼的關係,從喉嚨擠出的聲音都變尖了。
或是自己這種對他們唯唯諾諾的人。
「……意思是,那個人非常恨你囉。」
金幣彈跳的鏘啷聲響起。
困惑、恐懼。安心。沒被殺掉。被拋下。能離開這男人。
他深深蹲低,以便隨時可以逃跑────不曉得有沒有意義就是了。
自己做事從來沒有成功過。
他本來就沒打算殺他,但就算付諸實行,可以想像自己的腦袋飛到空中的畫面。
這是跟在他後面的拉拉伽得出的結論。
是否要避免不必要的戰鬥、是否要放過受傷的敵人、夥伴跟自己的優先順序。
────這傢伙的探索能力,也就是盜賊的技術沒什麼大不了。
變成灰燼,化爲「迷宮」的塵土,被冒險者或怪物踩爛、踢散,消失不見。
慎重歸慎重,但那並非盜賊的作風。
拉拉伽無法抵抗。
或許是因爲他在想這些事。
「而且,」
拉拉伽差點漏聽接下來這句話。
「我不是你的敵人。」
伊亞瑪斯就此沉默。
微弱的腳步聲。金幣彈跳的鏘啷聲。收線的聲音。然後又是腳步聲。
────那傢伙在想什麼啊……
換成拉拉伽,換成使喚拉拉伽的人,不可能讓他活命。
就算沒殺掉他,也會把他當成活生生的十英寸木棍(儘管他沒看過這東西)用來探路吧。
也就是向前走。長胖點。你是肉盾兼陷阱探測器。差不多這些用途。
假如伊亞瑪斯真有讓他活下來的理由,有兩種可能。
一個是有所企圖,一個是不在乎。
伊亞瑪斯說答案是後者。可是,拉拉伽不會乖乖相信。
要是他有這麼天真,早就變成酒館後面不會說話的屍塊了。
────他在想什麼……?
無法想像。
酒館裏的可疑男子。神祕的卷軸。「迷宮」深處。跟兩個身分不明的傢伙待在一起。
假設他回到鎮上,有辦法毫髮無傷嗎?拉拉伽不知道。
委託人搞不好會來教訓他,前氏族的人也可能對他處刑。
拉拉伽愈想愈混亂,沒來由的焦躁感於內心萌芽。
拉拉伽被低沉的吼聲趕着追上伊亞瑪斯,走向前方。
賈貝吉彷彿隨時會衝過去,伊亞瑪斯抓住她的後頸咕噥道。
兩眼圓睜,像在注視令人不敢相信的生物,看着龍……和伊亞瑪斯。
「就算你叫我注意……!!」
而是因爲他本能察覺到,要是敢逃走────要是敢動任何一步────要是吸引牠的注意力────會被殺掉。
拉拉伽的視線必然落在伊亞瑪斯身上。
拉拉伽點點頭,面向那羣大蜻蛉,聽話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
我該怎麼做?拉拉伽毫無頭緒。
「不對。」
拉拉伽什麼都不知道,唯有這件事可以確定。
過沒多久,拉拉伽就遇到阻礙,只得杵在原地。
伊亞瑪斯滑步靠近毒氣龍,一面測量距離,一面說道:
「唔、喔、啊啊!?」
叫了聲撲上前。伊亞瑪斯放開手的瞬間,賈貝吉的反應正是如此。
不知不覺間,他停下了腳步。
「戰士也就罷了,你這個盜賊想必撐不住。」
她化爲一陣有顏色的風衝向門,直接踹開門衝進去。
從拉拉伽和賈貝吉頭上掠過的,是擁有駭人大嘴的巨大蟲子。
「知、知道了……!」
在「迷宮」裏的認知是不準確、不清楚的。一不留神,連門的造型都會變模糊。
在他當盜賊的期間變得敏銳一點的五感,察覺到些微的異狀。
可以確定的只有一件事,那裏有一扇門。
「可以。」
他直覺想到是被咬斷的。
────這、這是什麼……!?
對龍的恐懼沒有真實感,對大蜻蛉的厭惡則近在眼前。
不過萬一是墓室────肯定會有怪物潛伏其中。
「whine……!?」
「牠們會噴
火
喔。」
完全沒有合作的意思,冒險者們的動作卻比勉強合作更加敏捷。
「迷宮」也沒安全到可以讓他在這種心亂如麻的狀態下走來走去。
「
大蜻蛉
……!?」
是這座來歷不明的「迷宮」肯定是人工物的證據之一。
伊亞瑪斯則如同黑影跟在其後,拉拉伽急忙追上。
通常情況下,八成會叫他衝到前面當肉盾。他只知道這個做法。
牠吐出散發硫磺般的腐臭味氣息,緩緩抬起長脖子。
泛藍的綠色鱗片,鮮紅如血的黏滑舌頭,目光如炬的紅眼,牙,爪,尾。
「門……」
背上那排看似尖刺的東西大大展開,變成翅膀,巨大身軀用四隻腳站了起來。
因此,他最後決定當成是爲了錢,心情會比較輕鬆。
聽起來像在低聲震動,微弱纖細,卻令人不快的聲音。振翅聲。
就在這時。
他勉強反手握緊短劍,好不容易纔站穩。
此時此刻,拉拉伽頭一次對在旁邊低吼的賈貝吉產生共鳴。
跟寺院訂下契約還是有過約定的伊亞瑪斯,應該會想避免這種事發生。
賈貝吉也差不多。正因爲她要負責抵擋攻擊還活得下來,纔會被叫做廚餘。
────說不定會死。
如此一來────
伊亞瑪斯笑了。
「woof……!」
喀嚓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可是,這不代表拉拉伽有能力與龍一戰。
「走別條路也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東西。」
身爲冒險者一定會知道────連小孩都知道那是什麼生物。
連賈貝吉都臉頰抽搐,嚇得退縮。
伊亞瑪斯在笑。
明顯比盤踞在墓室中央,異常巨大的某種生物更快採取行動。
但在「迷宮」裏面,怎麼可能有辦法一帆風順。
他的手指抵在大衣下面,掛在腰間的黑杖────纖細的
騎兵刀
的刀鍔上,將刀身推出刀鞘。
劍刃又細又薄,稱之爲武器實在太靠不住。
跟剛纔的問句語氣不同。伊亞瑪斯簡短回答:「對。」
至少,她比這個黑衣男更接近自己────
*
────既然如此,我要做的就是抓住這根稻草。
────也就是錢。
「知、知道了,知道了啦。別催我……!」
────嗡。
「要、要進去對吧?」
────萬一我死了,就沒人復活他們。沒人捐錢給寺院。會對這傢伙造成損失。
沒有任何一絲友善的氣息。事已至此,免不了一戰。
伊亞瑪斯這句話,令拉拉伽吞了口口水。
這抹笑容彷彿在訴說他發自內心感到愉悅,一副在路上碰巧撞見老朋友的態度。
雖然不知道何者是最安全的,至少此時此刻,他確實活着。
「yap!?」
「Bow!」
「嗚……!?」
昆蟲?飛蟲?不對────
賈貝吉叫他別想那麼多,快點前進,拉拉伽嚇得身體一顫。
宛如從惡夢中跑出來的那隻生物,無疑是怪物。
拉拉伽的一隻手,無意間摸索着插在腰帶上的短劍。
「是毒氣龍。」
「……要進去喔?」
「你負責
抵擋攻勢
。」
拉拉伽瞪大眼睛。聽見賈貝吉在「woof……!!」低吼着。
以威脅性來說,鎮守於深處的龍當然遠勝四處飛行的蜻蜓就是了。
門後是走道的話再好不過。
咚,墓室彷彿在震動。光這樣就很嚇人,下肢無力,差點腿軟。
這傢伙的目的八成是我的同伴的復活費。拉拉伽下達結論。
伊亞瑪斯右手拿着白刃,語氣跟在提醒他們「下雨了記得撐傘」一樣。
短劍沒被奪走就逃了出來,真的很幸運。希望之後也會這麼幸運。
「woof!」
模糊不清的輪廓,真面目不明。然而,用不着正式確認。
飛來飛去的大蜻蛉有幾隻?拉拉伽額頭滲出冷汗,定睛凝視。
可惜拉拉伽當然沒有樂觀到有辦法這樣想。
「哦,出現在這裏嗎?」
即使如此,拉拉伽依然站穩了腳步,並不是因爲勇敢。
這是他拿「開寶箱的時候要用到」當理由,好不容易說服前氏族的人讓他攜帶的護身用品。
高聳的巨大鐵門────或是跟自己一樣高的平凡木門。
拉拉伽反射性帶着賈貝吉一起躍向旁邊,數根頭髮飛到空中。
……是一扇門。
「龍、龍……!!?」
「是我沒來過的區域。希望門後是去過的地方。」
「迷宮」的黑暗。怪物。陷阱。眼前的男人。背後的少女。地上的障礙物。
────至少比真正的龍來得好……!
而且,他心裏也懷着類似祈禱的念頭,希望那兩個人如果有能力對付牠,就想點辦法。
對於把龍塞給他們處理一事,沒有絲毫罪惡感。
因爲他光顧着應付大蜻蛉,就分身乏術了。
「我們上。」
「arf!!」
賈貝吉回應稱不上號令的自言自語,率先衝上前。
她從拉拉伽頭上跳過去,朝綠龍揮下大劍。
連龍似乎都被這電光石火的一劍殺了個措手不及,鮮紅血液於黑暗中噴出。
「GRROOOOOOAAAAAAARRRR!!!!!!」
「yap!?」
不過,僅此而已。
砍飛額頭上的龍鱗的賈貝吉,近距離暴露在牠的咆哮中,哀號出聲。
少女踢了下牠的鼻子往旁邊滾動,閃掉逼近纖瘦身軀的龍牙。
賈貝吉確實有天分。拉拉伽心想,她搞不好是天才。
跟自己判若雲泥,想必蒙受了
神的恩賜
。
儘管如此……
────通通不夠啊……!
力量
、裝備、經驗、一切。
不可能打得過龍。自己和她都一樣。
「『
傑阿利夫
萊卡夫
』!!」
「不,還沒。」
────這招必須直接接觸敵人,正常的魔法師不太會想用。
全身有一半淪爲焦炭的龍,散發帶有焦臭味的黑煙,咚一聲倒地。
小時候,他想親眼見識一下。現在他要正式更正那個願望。
「滾開……!別過來!!」
「來個帥氣的招式吧……」
「
神拳
」。魔法師能夠使用,少數擁有神之名的法術。
所以,是拉拉伽自己要道謝的。不道謝他過意不去。
強烈的臭味、高溫、灼燒肌膚的痛楚。可是,就只有這樣。
────沒道理陪牠玩那麼久。
該如何進攻呢?他如此心想。
伊亞瑪斯不可能蠢到直接接下這連鋼鐵都能撕裂的一擊。
「arf!!」
將注意力放在緊逼而來的大蜻蛉的嘴巴上。不管牠要用咬的,還是要噴火。
伊亞瑪斯右手拎着刀,左手結起法印。
視線前方────是一個放在墓室角落的染血寶箱。
「arf!」
「好了……」
那男人────伊亞瑪斯在做什麼?
不過,這已經算比較好的下場。伊亞瑪斯剛纔說過。牠們會噴
火
。牠們?
不加上這個前提,牙齒會不停打顫,他都快笑出來了。
他把手撐在地上,像彈簧似地跳起來。一手拿着短劍,總之先保護好自己────
儘管毒氣龍算不上多強大的敵人,最弱的法術不可能對牠管用。
每當劍刃跟蜻蛉的嘴巴相撞,「迷宮」都會綻放火花,強大的力量將短劍連着手臂一同彈開。
他至今以來對付過的怪物,都是樓層較淺的種類。
話語化爲炙熱的白光,發出嗡嗡的低鳴聲在空中繞成漩渦,電光凝聚在法印之上。
「BUUUUZZZZZZ……!!」
爪與爪朝他揮下,利牙緊逼而來,伊亞瑪斯靈活地閃開,從底下鑽過。
────儘量在遠一點的地方。
「唔、喔!!!?」
拉拉伽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視野就被強烈的白光覆蓋。
他用扛在右肩的刀刃擋開爪子,一口氣殺到巨龍身前。
龍也在注視伊亞瑪斯,兇光閃現的眼睛捕捉到揮下的白刃。
「該、死!很痛……耶!?」
即使如此,他還是想從手臂的縫隙間觀察戰況,全是因爲好奇心。
拉拉伽能夠仔細觀察賈貝吉的時間到此爲止。
頂多只有歐克和狗頭人,連他們都擁有地上的人類無法想像的駭人力量。
翅膀四散,骯髒的體液濺在身上,賈貝吉並不在意,大吼一聲。
也就是說,不活着────就算成了屍體,只要有一個人倖存即可────回到地面,就沒有意義。
「哇,唔啊……!?」
可以選擇的選項只有一個,法術。
戰戰兢兢。拉拉伽爬過來觀察情況,伊亞瑪斯回答:
面對那又利又快,發出聲響刺在石板路上的牙齒,拉拉伽的防禦想必毫無用處。
因爲大蜻蛉羣宛如從上空降下的箭雨,朝他飛過來。
毒氣龍放聲咆哮,當然不是因爲聽見了伊亞瑪斯的咕噥聲。
因此,拉拉伽咬緊牙關,揚起嘴角,舉起短劍。
「yap!!」
但在這座「迷宮」裏面,沒有冒險者會被
龍的咆哮
嚇到。
龍嘴張開,利牙露出。從內臟溢出的硫磺臭味。喉嚨深處的白光。
「GOOROGGGG!!!?!?」
*
伊亞瑪斯纏繞雷電的左手,擊中毒氣龍的下巴。
何況另外兩人跟伊亞瑪斯比起來,
力量
也不夠。
他只顧着遮住臉,旁邊的賈貝吉也發出「嗚嘎」的尖叫聲。
其中一隻手臂傳來劇痛。他並未裝備防具。
傷害
令人麻痺。
伊亞瑪斯記得。至於自己是在何時、何處知道的,則忘得一乾二淨。
伊亞瑪斯無視撼動墓室的地震,以及茫然看着他的拉拉伽,嘀咕道:
「抱歉,得救了!」
足以讓大氣沸騰,滅殺龍族,儼然是極大的────在神話敘事詩中出現的威力。
「
大炎
」也沒用。「
炎嵐
」或許有希望────但不能保證。
「哇啊啊……!?」
────好快……!
賈貝吉不耐煩地對糾纏不清的蜻蛉揮刀,猛衝而來。
轉了一圈的劍刃速度變得更快了,扯斷蜻蛉的外殼,將其一刀兩斷。
至少拉拉伽從未經歷過。
在「迷宮」未攻略領域的冒險,應該會是不錯的經驗,前提是要等他們冷靜下來,反覆咀嚼再說。
臉部後仰。火焰擦過鼻尖,燒到額頭及瀏海,散發一股噁心的臭味。
────「
小炎
」不行。
「喔啊!?」
沒錯,綠鱗片的龍在「迷宮」內部,只不過是連中等程度都不到的弱小敵人────
應該不是在回答他。她的視線已經落在下一隻獵物身上。
也是可以用「
障壁
」或「
封魔
」從牠的火焰底下保護自己,不過……
毒氣龍大吼着揮下爪子。
不過────
伊亞瑪斯微微揚起嘴角。「────……」蘊含真實力量的話語自口中迸發。
在千鈞一髮之際撿回一條小命。但這裏雖然是墓室,面積終究有限。不找機會站起來,結果還是一樣。
被那種貨色一點一滴地削減
專注力
,並不好玩。
拜其所賜,他才能迅速閃掉突然噴出的白色火焰。
「結、結束了嗎……?」
不用看都知道,是毒氣龍噴的火。
他之所以有辦法將龍頭擊向上方,發出轟然巨響,當然不是拜他的臂力所賜。
拉拉伽直接倒向後方,尖叫着往旁邊滾動。
不出所料,伊亞瑪斯還活着。他提着刀,面對毒氣龍巨大的身軀。
要抵擋發出噁心振翅聲四處飛行的大蜻蛉,並不容易。
這一拳促使神威炸裂,雷霆貫穿毒氣龍的全身,將其燒成焦黑。
單憑蠻力揮劍────不,她彷彿在讓身體隨着大劍的重量起舞,劍刃斬裂虛空。
在這座「迷宮」裏僅僅是第四級,中間程度的法術,然而……
「GAAAOOWW!!!!」
只能憑藉刺耳的振翅聲用短劍勉強擋掉攻擊,那就是他的極限。
拉拉伽朝着飛來飛去的蜻蛉揮動短劍,目的不在於攻擊,而是驅趕。
回合間的空檔,他有種時間在無限拖長的錯覺,打開腦中的魔法書。
────雖然我剛纔說了「我們上」。
當然,前提是隻有拉拉伽一個人。
拉拉伽只在小時候的睡前故事中,聽過會噴火的龍。
全是伊亞瑪斯感覺得到、近在眼前的死亡氣息,他只是心想「是啊」,默默接受。
*
意即,龍和────大蜻蛉都會。
龍在地上被視爲傳說中的怪物,在「迷宮」裏則不然。
「喝啊……!」
拉拉伽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大蜻蛉的軌跡。
賈貝吉叫了聲。
她快步走向寶箱,得意地哼氣,挺起胸膛,彷彿在說那是她找到的。
「yelp!yelp!」
「別碰喔。」
伊亞瑪斯熟練地對坐立不安、心急如焚的少女叮嚀一句。
賈貝吉立刻安分下來(看起來不太服氣就是了)。話雖如此,她並沒有理解他的意思。
純粹是伊亞瑪斯叫她不要做,所以她纔不做,乖乖等待吧。
拉拉伽心不在焉地看着,這時,伊亞瑪斯說出令他不敢相信的話。
「怎麼了?這是你的工作吧?」
「……啥?」
他眨了幾下眼睛。思考現在的狀況、他所說的話,以及自己有沒有忽略什麼。
毫無頭緒。雖然他一頭霧水。
「這種時候……叫我開寶箱喔。」
「我不懂你的意思。」
拉拉伽像在確認似地詢問,回答他的是他自己想說的話。
伊亞瑪斯悠然站在寶箱旁邊,接着說:
「團隊裏明明有盜賊,爲何要無視寶箱?」
拉拉伽無言以對。
他的語氣簡直像在問肚子餓了,爲什麼不喫飯。
因爲他知道,伊亞瑪斯認爲這是再普遍不過的常識。
拉拉伽被迫排進等死的隊伍之中,盯着其他人的下場。
伊亞瑪斯的話語,一字一句落在墓室中。
「……我會試試看,但不要期待啊。」
「重點在於要不要去『迷宮』、要不要去冒險。僅此而已吧。」
只聽得見拉拉伽操作探針的聲音、賈貝吉哼氣的聲音。
團隊。這叫團隊?在莫名其妙的狀況下慢慢湊在一起的三個人,叫做團隊?
說到老實,這男人在開鎖過程中也沒有要離開的跡象。
他不清楚冒險者的定義。不過可以確定,他跟氏族的人不同。
『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跟平常一樣嘛。
在真正意義上拚上了性命。
被炸彈炸飛、中了毒針或麻痺毒的陷阱,被扔在墓室不管。
操作探針,慢慢解開它────可以讓他不用思考多餘的事。
「…………呼。」
他花了一段時間調查寶箱的周圍,調查蓋子和寶箱,得知沒有陷阱。
跟伊亞瑪斯扔出金幣再收線,沒有太大的區別。確保安全,踏出下一步。
「會中毒針或麻痺毒的人是你,就算炸彈爆炸,我大概也不會死。」
拉拉伽正想開口詢問的瞬間,蓋子發出「叩咚」的聲響掉下來。
但不能大意。接下來終於要處理鎖孔了。拉拉伽拭去額頭的汗珠,着手調查。
成功打開寶箱了。
除了他以外,也有其他類似的人覺得自己應該能做到什麼,懷着無憑無據的期待來到「迷宮」。
所謂的團隊就是這樣嗎?
慎重地,一步一步來。
在「迷宮」的生存方式已經和這男人融爲一體,跟呼吸一樣。
若有連接蓋子和寶箱的繩子,靠這招就能判斷。
這男人是冒險者。
他發現這件事,嘴角揚起嘲諷的笑容────連當事者都不知道是出於自嘲還是恐懼。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拉拉伽勉強活到了現在。
還有她的屍體依然被扔在墓室。
中了什麼樣的陷阱、犯了什麼樣的失誤、迎接什麼樣的死法,他儘可能記在腦海。
額頭插着箭矢,仰躺在地上抽搐的她,用混濁的雙眼看了他一眼。
伊亞瑪斯是這麼說的。拉拉伽眨了幾下眼睛,賈貝吉小聲打了個哈欠。
夥伴────不是指氏族的人────夥伴是怎麼死的?
這男人完全沒有考慮過拉拉伽不打開寶箱的可能性。
開蓋的瞬間打開藥瓶的蓋子或扣下石弓的扳機,觸發陷阱────似乎沒有這樣的機關。
眼前是不會講話也不會動,放在地上的寶箱。
「……你在諷刺我嗎?」
然而,其他人用長靴踹她的頭部,把她當成一顆球踢到墓室的角落。
「對。」伊亞瑪斯笑道。「講了你應該也不會信。」
明明被抓進了氏族,她卻經常唱歌。他覺得她的聲音很好聽。
「你也有目的嗎?」
死者是個嬌小的圃人少女,她說她想賺錢給故鄉的雙親用。
拉拉伽腦中有各種想說的話打轉,從喉嚨擠出聲音。
賈貝吉在背後無聊地叫了聲。他將雙手和意識分隔開來。
「喂。」
「我光顧着我的冒險就忙不過來了。」
他接着蹲在寶箱前面,從道具中拿出特別薄的一種。
伊亞瑪斯的回答與拉拉伽動盪不安的內心形成對比,沒有一絲動搖。
這不代表他不專心,拉拉伽喜歡用探針戳鎖孔的工作。
「這塊大地是平面,邊緣是斷崖絕壁。如果我說我想去對面看看……你會笑我嗎?」
「真熟練。」
拉拉伽與寶箱搏鬥的期間,他一直待在旁邊。賈貝吉也是。
他先做了個深呼吸,右手拿起短劍,然後在寶箱周圍揮動。
最後都被氏族的人抓住,當成肉盾……
────如果有人問我能不能自然接受這個道理……
────外圍沒問題……
跟我是同樣的生物嗎?
「迷宮」萬籟具寂。
自己現在的處境、死去的那女孩、被殺掉的同伴、殺掉他們的男人。委託人。
設置在寶箱外圍的針。牽在蓋子跟寶箱之間的線。
────這傢伙真的……
同伴沒有寄望他解除陷阱。代替我們承受攻擊,當一個肉盾,就這麼簡單。
探針傳來微弱的手感。他往前撥了下。機關咬合在一起。
────到頭來,只是個肉盾。
「我從來沒想過。」
「嗯。」
「你、你不擔心────」
拉拉伽也明白。他自認明白。不過────
還有伊亞瑪斯悠閒的聲音。
盜賊也是因爲動作敏捷或身材嬌小這種理由,被人硬塞的
職位
────
最後脫口而出的,是對自身實力的不信任。
「whine……」
「渴望金錢、力量。君主的聖衣、妖刀、不明的武器……也有這樣的人。」
拉拉伽的雙手慎重地動作,嘴裏冒出一句話。
而這個名爲伊亞瑪斯的男人的態度,儼然是────沒錯,儼然是「迷宮」的怪物。
「冒險的目的因人而異。」
那些傢伙一個接一個死去。
他沒有期待他應聲,伊亞瑪斯卻老實地回答了。
有點愉快。拉拉伽稍微這麼覺得,接着說道:
在這座「迷宮」中,死亡不代表盡頭。
他想聽聽看冒險者的回答。
伊亞瑪斯說道。拉拉伽皺起眉頭。
「…………很好……」
機關────沒感覺到。
────不是那個意思。
傻傻地窺探鎖孔,會被石弓射穿腦袋,這件事他也親眼見識過了。
他沒有指導他的師父。
形似銼刀的那東西輕輕插進寶箱蓋子的縫隙間,慎重地轉了圈。
「你的冒險……」
「我會觸發陷阱,害大家全滅嗎……」
「……爲此把新人當成棄子用的人也是嗎?」
拉拉伽沒有回答。
真是乾脆的答案。
那些傢伙哈哈大笑,扒光少女身上的裝備,對拉拉伽說。
所謂的「接受」,是指設法容許不同的常識。
只要自己不死,就能把屍體帶到寺院復活。
眼前的機關會隨着他的動作移動。理所當然,單純的構造。
最後聽見的是『喔!?』含糊不清的聲音。
「是我在旁邊看的感想。以你的
力量
來說挺熟練的。」
拉拉伽看似有選擇的餘地,實則沒有。
喀嚓。拉拉伽解開一個機關,等待他說下去。
「放心吧。裏面的東西值不值錢,回鎮上鑑定後纔會知道。」
他不知道這件事讓他學到多少經驗。
他從腰間拿出手制的工具,着手準備瞞着氏族的人弄來的小小鐵絲道具。
他沒有信心。不對,說起來,這男人感覺也不是「接受」。
「Bow!!」
「唔喔……!?」
賈貝吉擠開拉拉伽撲向寶箱,窺探裏面叫了聲。
沒辦法仔細觀察內容物的拉拉伽,連生氣的心力都沒有,累得籲出一口氣。
他碰觸額頭,汗水淋漓。
「幹得好。」
「……被你稱讚我也不會高興。」
拉拉伽冷淡地回答伊亞瑪斯。
可是,他確實感到了滿足感────成就感。
自己的任務、自己的戰鬥,有種打了場勝仗的感動。
可惜他在回到地面的路上又開了五、六個寶箱,害這樣的感動消失殆盡。
*
世界閃耀着金色。
並非譬喻。
微微擦過地平線的太陽灑落的陽光,將萬物染上美麗的色彩。
「迷宮」和與其相連的街道彷彿透着淡淡的金色,宛如純金的豪宅。
拉拉伽一瞬間無法分辨那是日落還是日出,不由得停下腳步。
不過,他馬上看出那是日落。太陽東昇西落。
但那是哪一天的日落,就不得而知了。
是進入「迷宮」的當天、隔天,還是三日後、一週後、一個月、一年……搞不好是四十年或上百年。
因爲「迷宮」和地面,連時間感都不一樣。
「啊────」
矮人主教、人類魔法師、圃人盜賊接連加入對話。
語畢,他笑了,決定補上一句。
伊亞瑪斯依約將那筆錢扣除付給塔克和尚的手續費後,平分給所有人。
然而,拉拉伽沒有勇氣在伊亞瑪斯面不改色地跟頂尖冒險者交談時插嘴。
伊亞瑪斯嘆了口氣,背好他回收的行囊,再度嘆息。
拉拉伽儼然是被帶走的囚犯,他望向黑衣男子求救。
頭盔無情地左右搖晃,龍頭也跟着移動。
最後,他們在酒館請主教────塔克和尚幫忙鑑定,寶箱的內容物是便宜貨。
「咦,啊,等等……!?」
雖說他剛纔確實打算跟去。
判斷下次會更加順利,心滿意足的他,鑽進馬廄的稻草堆裏。
至於賈貝吉精疲力竭的原因,當然只是她玩太瘋了。
想不到那堆稻草的觸感,竟然會有讓自己心心念念、迫不及待的一天!
有什麼好奇怪的?伊亞瑪斯咯咯笑着。
女精靈────莎拉見狀,露出貓一般的笑容注視他。
「要去酒館隨便找個
主教
鑑定,才能賣錢。」
賽茲馬────儘管他的臉被頭盔遮住,大概,一定────露出燦爛的笑容。
拿到外地去賣,就算不能一生不愁喫穿,應該也能揮霍個數十年。
「給我記住!」
沒有選擇的餘地,拉拉伽無奈地做出決定時────
他悄聲詢問,賈貝吉當然只是興致缺缺地叫了聲。
即使睡馬廄不用花住宿費,喫飯還是要錢。
拉拉伽忍不住抖了下,轉頭一看,站在眼前的是六人……五人與一具的團隊。
除此之外,他身邊全是
有名的冒險者
,不可能放他逃掉。
「Bow!」
這是在道謝、激勵、放棄掙扎,抑或沒有任何意義?
────算了。
莎拉好奇得兩眼發光,往這邊湊過來。證據就是形似竹葉的耳朵正在上下襬動。
「平安回來了……」
「伊亞瑪斯────賈貝吉!!」
「嗨,怎麼?沒賺到錢啊?」
「伊亞瑪斯,我聽艾妮說了。你終於跟人組隊啦?」
拉拉伽心想。感覺不壞,遠比待在氏族的時候舒適得多。
塞滿袋子的財寶的重量,有如亡者的指甲掐在肩膀及背上。
他像在絞盡腦汁似的,目光遊移,望向賽茲馬。
────不過……
「這就是今天的下酒菜了。那麼出發吧!冒險完喝的酒特別美味!」
成就感和興奮的心情早已消散,只剩壓在身上的疲憊。
拉拉伽連講話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賽茲馬拖走,又差點跌倒。
狗毛般的捲髮被揉亂,少女「yelp!yelp!」大叫着抗議,同樣遭到無視。
「這樣啊,這樣啊!」
「那個笨蛋怎麼殺都死不了。」
他笑咪咪地往拉拉伽的背拍下去,手甲的衝擊震得他「唔喔!?」倒向前方。
他所想的是「迷宮」、伊亞瑪斯、賈貝吉、夥伴、委託人。
「偶爾跟霍克以外的人組隊,就會碰到這種事,傷腦筋。」
「盜賊判斷是毒針,結果打開寶箱一看,是炸彈。真服了他。」
賽茲馬聞言,心情變得更好了。
最前面那個戴着龍頭頭盔的戰士,肩上扛着布袋────屍袋。
「yap。」
「我叫拉拉伽!!」
「真羨慕你。」伊亞瑪斯說。「死的是霍克嗎?」
伊亞瑪斯則聳聳肩膀,悠閒地邁步而出。
賈貝吉叫了聲,有如小跑步跟在主人後面的小狗,追上伊亞瑪斯。
伊亞瑪斯雙臂環胸。拉拉伽下意識吞了口口水。他開口說道:
「就是那兩個孩子對吧?艾妮說是女生,原來還有一個男孩。」
爲了遠離那東西,他想盡快去旅館────去馬廄睡覺。
他將嚷嚷着「去喝酒囉!」的夥伴晾在一旁,詢問伊亞瑪斯:
不過是以「迷宮」的收穫來說。
「你、你們認識這些人嗎……!?」
「我想想。」
不久後,她大概是發現抵抗毫無意義了,安分下來,伊亞瑪斯沒有理會她,聳聳肩膀。
「……arf。」
「找武器店鑑定的話,會被坑一筆。」
在「斯凱魯」自稱盜賊的人都會聽過的名字。
────賽茲馬的團隊……!?
對拉拉伽而言,光這件事就值得慶幸。
「有天分,但缺乏經驗。」
回答他的是待在戰士背後的精靈女性。
賽茲馬不顧站不穩的拉拉伽,開始亂揉賈貝吉的頭。
拉拉伽發現袋子原本的用途是屍袋,卻沒力氣說出口。
「喂、喂,慢着……!」
問錯人了。
「怎麼把我說成這樣。」
明明不會痛,抓住手臂的手甲卻跟鐵枷一樣牢固,文風不動。
「酒館……?」
有得到回應,恰似一汪清泉的藍眸盯着拉拉伽。
「是後輩拜託我咱們幫忙訓練他的。看這程度,哎呀,實在丟臉。」
「實際上怎麼樣?我也有興趣。」
「竟然帶着活人,而不是死人回來,你很遺憾對吧。」
可是────拉拉伽沒想過要帶着錢離開城市。
伊亞瑪斯昂首望天,好像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完全沒有要救他的意思。
她穿的是僧服:龍頭頭盔戰士、精靈女僧侶,以及────
「我也不明白事情經過。拜託我也沒用。」
不用擔心有生命危險了────至少沒有怪物和陷阱。
「行。」
拉拉伽只是勉強稱得上盜賊,但他仍然認得出。他們是────
沒有任何變化的男人一如往常的聲音,刺在拉拉伽背上。
「請你喝酒,幫我一個忙。」
至少────暫時是這樣。
「還沒結束。」
「太好了,少年,還有賈貝吉小姐。以這男人來說,是很高的評價喔。」
「我想也是。」
決定性的證據,是霍克溫這個名字。
「…………好啦。跟去就行了吧?」
喉嚨好緊。感覺像這輩子第一次開口說話。
拉拉伽身無分文。現在不去酒館的話,明天又得挨一整天的餓。
不過,給人的感覺並不討厭,這也是多虧他的品德吧。
跟「迷宮」的氣氛並不相襯的爽朗聲音從身後傳來,彷彿一掌拍在背上。
背上扛着多裝了回程撿到的裝備,變得更加巨大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