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溫暖的灰燼,昏暗的迷宮

第二章 拉拉伽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2.1萬 字

《BLADE&BASTARD》1 溫暖的灰燼,昏暗的迷宮 第二章 拉拉伽插圖(1)
《BLADE&BASTARD》 · 1 溫暖的灰燼,昏暗的迷宮 · 第二章 拉拉伽 · 第1張插圖

狂風呼嘯,有如亡者死前的哀號。

略顯污濁的鉛灰色天空下,風砸在聳立於荒野的城牆上,一命嗚呼。

那裏有一座城市。

由石塊堆砌而成的城牆,以及牆內的街道。

過去存在於這塊土地的部落,名字早已被人遺忘。

如今只要提到「迷宮」之城,人人都知道是在指這裏。

「斯凱魯」,那就是這座城市現在的名字。

佇立於遼闊的荒野,紅褐色大地和零散雜草的縫隙間的巨大城塞都市。

「斯凱魯」儼然是一座墓碑────實際情況卻不然。

不管是早上還是晚上,這座城市的光芒都不會熄滅,也不會沉睡。

化爲不夜城的都市內,有令人驚愕的大量財寶在咆哮着。

從「迷宮」吐出來,源源不絕的大量財寶、寶石、金幣、魔法道具……

在外地光賣掉一個,就能一輩子不愁喫穿的寶山。

不知死活的冒險者以此爲目標聚集而來。

能讓他們滿意的商品接連送進城市,「迷宮」的寶物則朝外界溢出。

「斯凱魯」逐漸被頹廢及繁榮填滿,外牆卻破爛不堪。

每個人滿腦子都只想着「迷宮」和自身的成功。

曾經蓋得美輪美奐的城牆,現在只是一堆石材。

就算有這麼一道城牆,在「迷宮」的怪物面前也沒有意義。

只要鑽幾個漏洞,甚至能偷偷運出財寶拿去賣……

「yap!?」

「請不要忘記,從你死去到復活的這段時間來看,你已經上了年紀。」

因爲,伊亞瑪斯是冒險者。

「要妳管。」

「就算是冒險者,也要稍微注意儀容!」

「你這個人喔!」

但他既然對聖職者說了自己沒在照顧她,就不該插手。

有人帶同伴進來,有人懷着悲痛的心離開。有人開懷笑着,有人破口大罵。

伊亞瑪斯輕拍放在長椅旁邊的大包袱,回答艾妮的問題。

少年茫然盯着那枚金幣,表情扭曲了一瞬間,握住它。

寺院後面,水花四濺的盆子中,是艾妮和賈貝吉的戰場。

可惜,世上存在一旦被抓到,就絕對逃不掉的強敵。

伊亞瑪斯站在寺院的牆邊,無所事事地看着這整個過程。

「她偶爾會一個人跑出去,回來時就變那樣了。」

「不可以,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活着的時候得儘量維持身體乾淨!」

時間是公平的,甚至會在死亡上面刻下痕跡。

「畢竟你沒朋友嘛。」

對話到此中斷。

她心不在焉地盯着空中,有如

失去

了靈魂。

「我想在深層多探索一下。」

他在被拿掉大量石頭的鬆散城牆中,找到要找的那塊石頭,伸出手。

他一副這個理由適用於所有事情的態度,艾妮眯眼瞪着這名男子。

沒錯,前提是他在。雖然就算他在,也未必會答應。

可是,接受死亡的方式因人而異。

不是外出冒險,就是全滅了吧。

「這孩子身上怎麼沾了這麼多血……!」

「有這麼值得高興嗎?」

《BLADE&BASTARD》1 溫暖的灰燼,昏暗的迷宮 第二章 拉拉伽插圖(2)
《BLADE&BASTARD》 · 1 溫暖的灰燼,昏暗的迷宮 · 第二章 拉拉伽 · 第2張插圖

只要不會老死,對他來說無關緊要。

幫她換上洗乾淨的內衣褲,從頭到腳擦拭乾淨的艾妮則心情愉悅。

賈貝吉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尖叫聲,扭動身體以從痛苦中逃離。

「扔一枚硬幣,碰巧扔出正面。下次搞不好也會碰巧扔出正面。」

「因爲活得好代表會死得好!」

少年把手探進藏起來的小洞,提心吊膽,單憑指尖抓住裏面的東西。

賽茲馬騎士的團隊不在酒館。

────話說回來……

灑進禮拜堂的陽光將頭髮照得閃耀光澤,爲修女增添了幾分姿色。

「嗯,會在裏面待幾天。」

「賽茲馬在的話,我或許會去邀他。」

艾妮琪修女長嘆一口氣。

「就算你找到認識你的人的屍體,說不定也沒有意義。」

艾妮微微一笑,伊亞瑪斯呆呆看着。

嘩啦嘩啦地在水裏掙扎的賈貝吉,身體瘦得肋骨都看得見。

賈貝吉瞪着伊亞瑪斯,眼神彷彿在訴說「不要只會站在那邊看,快來救我」。

讓小女孩維持髒兮兮的模樣跟着自己跑來跑去,接着又要帶她進入迷宮深層。

讓人懷疑會不會一觸即碎的纖瘦身軀,以及與這副身軀格格不入的粗糙鐵項圈。

「怎麼?這是忠告嗎?」伊亞瑪斯笑了下。「真難得。」

腫起來的臉頰上滿是瘀血,目光一直遊移不定。矮小瘦弱的身材看起來很像老鼠。

一名少年無精打采地走在那樣的暗處中。

洗完澡,回到禮拜堂後,賈貝吉仍然處於茫然自失的狀態。

「yap!?yap!?」

「────…………arf!?」

「我沒在養她,也沒有照顧她。是她擅自跟過來的。」

「所以,這次的探索時間會比較長嗎?」

「有時也是需要放棄的。」

攜帶比自己估計的量更多的物資,可謂某種嗜好。

由居民親手弄垮的外牆旁邊,是這座城市影子最爲深沉、黑暗、寒冷的地方。

他輕輕解開繩子,檢查內容物。一枚金幣。就只有這個東西。

他對虔誠精靈的說教置若罔聞,用他自己的方式仔細說明。

「……你沒有其他同伴?」

少年瞄了那邊一眼,小聲咂嘴,在城牆旁邊蹲下。

艾妮和伊亞瑪斯看着她蹲在寺院的角落縮成一團,兩人的反應不盡相同。

盤子裏的水充滿純白的肥皂泡,要拜艾妮的努力所賜。

但他說的「幾天」,也是在「迷宮」內的主觀感受。

明明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去。

猛然回過神來的賈貝吉從毛巾底下掙脫,離開長椅。

「原來她是女的。」

不是看主觀時間,而是靠物資的消耗量計算時間。

我好歹是神官。艾妮琪修女眯起眼睛說道。

他拚命取出的,是一個骯髒的小錢包。

伊亞瑪斯只是在想,萬一他們全滅,可以去幫忙回收屍體。

「你既然在養她,就要好好照顧人家呀……!」

她────她動如脫兔,飛奔而出,低吼着抓住平常那塊破布。

油膩的頭髮洗去髒污後,也恢復成原本柔軟的自然捲。

伊亞瑪斯默默聳肩,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現在的年齡。

伊亞瑪斯也從來沒看過艾妮笑得如此燦爛。

進出寺院的人潮絡繹不絕。就算他們會罵寺院僞善,死與灰終究離不開冒險者身邊。

因爲她換過好幾次水。在那之前,裏面可是混濁的髒水。

艾妮琪修女微笑着斷言。

不時會傳來某人的笑聲。推測是在大街上的酒館裏歡笑的冒險者。

艾妮看着這些冒險者,忽然嘀咕道:

不過,修女似乎並不滿意這個說法,對他拋出一句寶貴的箴言。

精靈────儘管他們的壽命跟人類差不了多少────美麗的眼眸,注視着伊亞瑪斯。

克服了無法逃離,常伴身邊的死亡的艾妮琪修女,是值得尊敬的人物。

嘆息聲自艾妮口中傳出。錯愕。死心。擔憂。分不清是哪一種情緒的聲音。

僅僅是從後方塞進去的石頭輕而易舉地被拿掉,結束它做爲蓋子的職責。

在外面從客觀的角度來看過了多久,伊亞瑪斯不得而知。

伊亞瑪斯只覺得「是這樣嗎」。死就是死,僅僅是結果。

「真是的!」

「yelp!!?!??」

沒有冒險者會關心其他團隊的動向,因此他不知道他們的下落。

艾妮琪修女纖細的手臂、盆子、海綿、肥皂,正是其中之最。

「哎呀。」

骨瘦如柴,看似一隻野狗,不過用海綿擦拭乾淨,雪白的肌膚便顯露而出。

他將剛纔取下的石頭踢回洞裏,邁步而出,看都不看旁邊一眼。

「你能扔出正面到什麼時候呢?要是扔出背面怎麼辦?」

「到時,」伊亞瑪斯說。「下一個冒險者會想辦法。」

艾妮琪修女尚未開口,伊亞瑪斯就從椅子上起身。

賈貝吉立刻抬頭,跳起來衝向他。

伊亞瑪斯看都不看少女一眼,長靴踩着地板繼續前行。

賈貝吉也沒有搖尾巴,小步跟上伊亞瑪斯,走向寺院外面。

艾妮琪修女無奈地看着兩人的背影,喃喃說道:

「願兩位能夠迎來有意義的人生,以及有意義的死亡。」

如果這段人生能讓死亡之神滿意,可謂無上的幸福。

真希望所有的冒險者、所有的生者,都能度過這樣的人生。

幫尚未遇到死衚衕,不斷前進的兩人祈禱完後,艾妮站了起來。

她拍了下僧服的衣襬,抹平皺褶,忽然想到。

「對了,好像在哪看過那女孩……」

也罷,想也沒用。

很多冒險者會來這間寺院。不是有過一面之緣的人,就是長得很像的人吧。無論如何────

────他帶的行李是兩人份呢。

這件事足夠讓艾妮琪修女心情變好了。

拉拉伽頂着一張瘀血浮腫的臉,不悅地咬下烤得硬邦邦的黑麥麪包。

酒館最便宜的料理,甚至比不上麥粥,但這麼一小塊麪包,就是拉拉伽好幾天沒喫到的食物。

一枚金幣,只買到一塊黑麥麪包。

得意地叫了聲。

看到她精力十足地吠叫,伊亞瑪斯站了起來。

「這次要以前進爲優先。」

「whine……?」

不對,就算有人盯上他,拉拉伽也沒那個心思留意吧。

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不回去會被殺掉,回去也一定會被殺掉。儘管如此,依然得回去。

「用這顆石頭────……」

殺戮與掠奪

他也不會考慮離開「斯凱魯」。

他不打算停下,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只記得一件事。

拉拉伽是這麼想的。穿長袍的人大多是魔法師。

「arf?」

十之八九會在第一次或第二次的探索過程中喪命。

幸好在這座城市,死者可以復活。在外地就真的是神蹟了。

拉拉伽腦內的警鈴大作,內心卻不聽從他的意識使喚。

「懂嗎?」

賈貝吉已經小步走向通往走道的門前,看着這邊說:「bow!」

「……」

「你看起來很煩惱。不介意的話,我或許可以幫上忙。」

「可惡……!可惡……!」

────怎麼辦?

所以,拉拉伽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半是自暴自棄地將手伸向最後一片面包。

男子侃侃而談,拉拉伽卻聽不進耳中。

他只有被揍到整張臉腫起來,丟出氏族而已。

不管是村裏最年輕的人,還是有天分的劍士,在「迷宮」的待遇都一樣。

「woof!」

「可惡……!」

無論如何,他都沒想到那樣的人會揮舞大刀,砍飛夥伴的腦袋。

因爲,除了喫用最後一枚硬幣買來的麪包外,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那邊那位年輕人,方便打擾一下嗎……?」

突然有人呼喚他,導致他頓時停止動作。

賈貝吉歪過頭,彷彿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從頭到腳都是血。

在這令人不忍卒睹的景色中央,不知何時冒出一個染上暗紅色髒污的寶箱。

而是因爲拉拉伽幾乎身無分文,殺掉他沒有任何好處。

因此正確地說,應該是「被迫停下」。

不過還是得喫。不喫就會死。拉拉伽在酒館的角落拿着麪包狼吞虎嚥。

離開故鄉的村裏最年輕的人,以及

廚餘

的待遇,也差不了多少。

他能做的只有喫眼前的黑麥麪包,然而一旦喫完,時間就到了。

可疑。有鬼。神奇的是,這些詞語剛閃過腦海就消失了。

氏族的人不可能幫忙出錢。正因爲不考慮復活費,才把他們當成用過即丟的棋子。

他下意識握住湯匙,將燉菜送入口中。是兔肉。油脂香醇。好喫。

────真的聽懂了嗎?

雖說價格跟「死者復活」這個真正意義上的奇蹟相應,拉拉伽根本不可能湊得到。

就算這樣,五人份實在稱不上便宜。

男子從懷裏拿出石頭,脖子上掛着一個神祕的護符……不對。

不是氏族的人。雖說他被那些人當成狗在使喚,好歹是共同行動過的夥伴。

拉拉伽剩下的時間不多。

是某種東西的

碎片

────

事情發生在「迷宮」的墓室,伊亞瑪斯揉着緊皺的眉間。

────不能怪她。

伊亞瑪斯開口想講些什麼,最後卻什麼都沒說。

「一點小意思。身體就是本錢,請用。」

「啊……?」

不是因爲他運氣好,也不是因爲他的

力量

拉拉伽還沒說話,長袍男子就坐到他旁邊。

「無視寶箱跟怪物。」

這個事實最讓他火大。

他看了小步跑來的賈貝吉一眼,果斷跪到血泊之中。

在講錢。夥伴有辦法得救。簡單的工作,還能報仇。

嘴角痛得他呻吟。張嘴的時候、喫東西的時候、閉嘴的時候,都痛得不得了。

在酒館後面被剝個精光再殺掉────跟其他衆多沒沒無聞的新手冒險者一樣。

拉拉伽最氣的是。

無論如何他都得賺錢,自己爲什麼會在酒館喫飯?

在那之後,拉拉伽逃出「迷宮」,連滾帶爬地回到氏族。

「喔、喔……」

他獨自存活下來,只能自己想辦法籌錢。不過,要怎麼做?

「其實,我有一件事想拜託────委託你。」

但拉拉伽不同。

正當他想開口罵人之時,一盤燉菜送到了拉拉伽面前。

如此一來,他只能進入「迷宮」,身上已經一毛錢都不剩。

對於男子所說的話,他沒有任何疑問、懷疑。

「爲什麼妳一看到怪物就撲過去?」

拉拉伽既然沒能成功帶回廚餘,等待他的下場只有一個。

看似野狗的少女,彷彿撿了一顆球跑回來對他說「就是這個」。

區區一名盜賊要如何賺錢?他一個人連怪物都殺不了,無法獲取寶箱。

冒着溫暖的白色蒸氣,香氣也隨之升起。他嚥下一口唾液。

然而────前提是要有復活費。

「arf!」

可是,那穩重的聲音有種讓人想這麼做的神奇力量────壓力。

她至今以來被人賦予的任務,是殺掉怪物,獲取寶箱。

他們這種活着沒什麼意義的人,復活費確實廉價。

他懷疑地看過去,站在前方的是穿着頗爲體面的長袍男子。

他是數日前襲擊伊亞瑪斯的盜賊小鬼。

身爲一名冒險者,這也是其中一個正確答案。即使跟伊亞瑪斯想要的不同。

「可惡……!」

被大衣遮住的藍眸清澈得嚇人。他和她目光交會。

不然就是僧侶,或者習得兩者的祕跡祕術的主教。

一次都沒進過「迷宮」的人用不着爭鬥,即可消去存在。

拉拉伽是如外表所見的小孩,只是個吊兒郎當的人類少年。

好喫。手在他這麼心想的同時動了。他埋頭喫着燉菜,胃暖和起來,好喫。

────魔法師嗎?

萬一他真的成功籌到錢────能保證成功復活同伴嗎?不能。

好不容易抵達酒館的寒酸冒險者大嚼麪包的模樣,不會有人注意。

屍橫遍野的慘狀,要害被一刀兩斷的怪物殘骸、內臟、血泊。

他花了一天拿出藏起來的零錢,花了好幾天戒備會不會受到前氏族的人襲擊。

「哎呀,我年輕的時候也過得很苦。不忍心放着前途光明的年輕人不管。」

夥伴死了。

這座城市嚴禁冒險者爭鬥。可是,不爭鬥就不成問題。

伊亞瑪斯揹着巨大的包袱,跟在後面。緊接着,賈貝吉踹破了門。

「arf!!」

她做什麼事都是這樣。

伊亞瑪斯的探索方式,走得跟烏龜一樣慢。

儘管是走過數十數百次的熟悉路線,他也會謹慎地檢查、前進。

以免遇到怪物。以免踩到陷阱。以免迷失方向。

更遑論衝進墓室展開大屠殺、搶奪寶箱。

如此緩慢的步調,賈貝吉大概完全無法忍受吧。

爲了活下來,她會像呼吸一樣自然地殺敵,回收寶箱。

她就是那樣的生物,就是那樣的冒險者。

無事可做的伊亞瑪斯將「

爬行金幣

」拿在手上把玩,追上賈貝吉。

────還不賴。

伊亞瑪斯不討厭這樣的冒險、探索。

之前都沒這麼做,只是因爲他一個人做不到────可能或不可能的問題。

對於做得到的話、他會去做的事,伊亞瑪斯沒有意見。

「…………唔。」

然而。

「……whine……」

踏進下一條通道的伊亞瑪斯前方,是坐在地上的賈貝吉。

好幾種理由閃過伊亞瑪斯的腦海。

伊亞瑪斯迅速放下背上的巨大包袱。

往「迷宮」的深處前進,果然很愉快。

剩下掉在地上的小瓶子、揹包、被踩亂的魔法陣、石頭碎片。僅此而已。

伊亞瑪斯的反應卻跟拉拉伽認識的冒險者前輩不同。

「唔……」

「那東西……?」

不正常。

「盜賊竟然敢隻身潛入『迷宮』,真有骨氣。」

伊亞瑪斯看過寫在攤開來的羊皮紙上的咒文。他瞪大眼睛。

古代大賢者真正的偉大之處一句話即可說明,就是能夠接納自身的影子。

他純粹是以冒險者的身分,在冒險途中採取正確的行動。

「石頭。」伊亞瑪斯直指重點。「我都不知道這裏有『惡魔之石』。」

「arf。」

中了陷阱撿回一條小命後,反射性在原地休息,結果又中了陷阱。這種事也不是不會發生。

看來兩者皆是。

在「迷宮」中辦得到。

原因不在於那名冒險者太愚蠢,或者缺乏專注力。

他當然還沒做好覺悟。

拉拉伽被他的魄力嚇得嚥下一口唾液。

就算會踏進墓室,頂多只有一、兩間,不會像這樣一間接着一間攻略,往深處前進。

「應該要感謝至少不是在石頭裏。」

意即────

更重要的是,伊亞瑪斯很喜歡小心地滴水畫圓的這個過程。

────會、會被殺掉……!?

檢查地面,確保安全,把聖水滴到地上,在這個過程中穩定心神,再讓身體休息。

他反射性從原地跳開,握住腰間的短劍,蹲低身子擺好架勢。

────莫非。

懷着那種心態,不可能有辦法探索「迷宮」。

「你、你們要殺掉我嗎……!?」

所以要以會犯錯爲前提採取行動。

「受傷了嗎?」

自己不一樣。就算遇到危機,也能順利化解。沒有對死亡的真實感。理所當然。

────太興奮了嗎?

人會大意,會失敗。會犯錯。沒有絕對不會犯錯的人。

伊亞瑪斯只是冷靜地這麼說,一副發自內心不感興趣的態度接着問道:

事已至此,無法確認答案,而且這兩句話差異也不大。

「whine……?」

對伊亞瑪斯來說,許久沒有用這種方式探索,對賈貝吉來說似乎也一樣。

賈貝吉因爲空腹和疲勞的關係,無暇顧及其他,伊亞瑪斯也有點鬆懈下來。

「中了毒、麻痺、石化嗎?」

意識及視野模糊不清。拉拉伽眨了幾次眼睛,搓揉臉頰。

「這裏是哪裏……!?」

被純白閃光吞沒的三人的身影,在光芒減弱的同時消失了。

抑或是────…………

「……」

「那東西哪來的?」

「yap。」

「妳從來沒看過?」

「你,那是────……!!」

思及此,伊亞瑪斯微微揚起嘴角。

先不說看守墓室的守護者,至少躲得掉在路上徘徊的怪物。

伊亞瑪斯、賈貝吉,還有────不說也知道,還有拉拉伽。

「arf!」

可惜對那個影子來說,一瞬間便足矣。

因此,那時促使拉拉伽採取行動的,是「慘了」和「我不想死」兩種心態。

是法術引發的爆炸嗎?

用這瓶聖水畫魔法陣的行爲正是如此。

話雖如此,伊亞瑪斯當然對那樣的逸事半點興趣都沒有。

紮營、露宿、稍事休息。怎麼稱呼都可以,若想在「迷宮」裏面休息,這是必須的。

可是,伊亞瑪斯剛拔掉小瓶子的栓子,嗅着氣味的她就別過頭。

用聖水畫的魔法陣、結界,能稍微保護冒險者不受到外敵的威脅。

「咦!?────啊!?」

絕對擺脫不了,有時令人恐懼,無視的話會被吞沒。

沒有回答。沒看見怪物的屍體,也沒聞到血腥味。雖然也有無機物的怪物。

「好,我知道了。」

在位置不明的「迷宮」的黑暗中,有人低聲回答。淡漠、冷靜的聲音。

在寺院受過祝福的聖水,是冒險者────要去這座「迷宮」的冒險者的必需品。

「……」

從碎掉的石頭中溢出的眩目光芒蓋過一切,吞沒三人。

少女的回答輕快又有活力,跟疲憊的模樣相去甚遠。

還是遭到分解,化爲塵土或灰燼了?

疲勞與空腹就像冒險者的影子,與看得見的

體力

無關。

「廚餘!!!?!?」

不檢查周圍的地面就不能休息。多了這個步驟,他很滿意。

拉拉伽眨眨眼睛,一頭霧水地喊出心中的疑惑。

「哇啊啊啊伊亞瑪斯!!?!??」

回答只有一句話。

即使成了冒險者,每個人都只會想像自己一帆風順的旅途。

好像是這樣。

糟糕。唉唷。他應該是想講這個吧。

「那麼,來紮營吧。」

「不是,我……」

因此────沒錯,人是會犯錯的。

環視周遭────「迷宮」?────雖然是沒看過的墓室,不會有錯────被擄走了?

伊亞瑪斯從放到地上的包袱裏拿出小瓶子,她在旁邊專注地看着。

這裏是走道上,沒有守護者。附近沒有腳步聲,所以不會遇到在路上徘徊的怪物。

沒有回答。雖然他講的全是連說話的力氣、機能都會奪走的恐怖異常狀態。

報復。這兩個字閃過拉拉伽的腦海。就像自己的────更正,就像前氏族的人對他做的那樣。

伊亞瑪斯連肩膀都沒聳一下,默默將注意力放在手中,把那瓶水滴到地面。

「yap!」

所以那一刻,他們慢了一瞬間應對從「迷宮」暗處衝出來的影子。

伊亞瑪斯眼中,感覺有什麼東西────不明的東西在熊熊燃燒。

「……飢餓或疲勞嗎?」

遲早會被經過附近的怪物通通帶走,這些痕跡也不會殘留太長的時間。

「────……!!」

畢竟單論氣味,這只是平凡無奇的水。

會用鎖煉綁住她當成肉盾的人,只要當天的收穫足夠就滿意了吧。

少女叫了聲,表示她也在────大衣底下的冰冷藍眸,嚇得拉拉伽向後退去。

仔細一想。

影子一聲不響地在石板路上奔跑,踩在聖水陣上,從懷裏拿出石頭。

自己和這女孩都一樣。

沒什麼好笑的,不需要感到無奈,更不需要生氣。

拉拉伽拚命回憶,用顫抖着的聲音結結巴巴地回答:

「我在酒館喫飯的時候……有個奇怪的男人……跑來跟我搭話────」

然後呢?

「奇怪的男人嗎?」

「……大概是魔法師。」拉拉伽點頭。「脖子上,掛着奇怪的……」沒錯,奇怪的……

「看起來像

護符

的東西。像某種

碎片

────」

護符

?」

拉拉伽沒能立即回答。

伊亞瑪斯在笑。

讓人懷疑他的嘴角會不會裂開到耳朵的,異常、昏暗的,笑容。

「你叫什麼名字?」

「拉、」聲音卡在喉嚨。「拉拉……伽。」

「是嗎?」

他站起來,黑色手甲上的「寶石戒指」綻放光芒。

「『

達烏克

密姆阿利夫

佩切

』。」

拉拉伽覺得有種看不見的東西────感覺像風或大衣的東西,拂過自己的臉。

待在伊亞瑪斯旁邊的廚餘────賈貝吉「yap!?」叫了聲,可見不是錯覺。

────是法術。

拉拉伽的直覺告訴他,是「

方位

」的法術。

這傢伙果然是魔法師────會使劍的魔法師。

別跟戒律不同的人扯上關係是最重要的。

不管要把這傢伙歸類爲秩序還是混沌,兩個陣營的人都會感到困惑吧。

不過,他說他跟自己戒律不同?

「……看你在回收屍體,我還以爲我們肯定是同類。」

他的小伎倆確實了不得。例如「爬行金幣」這東西,拉拉伽就沒聽過。

「啊,喂!」至少能夠呼喚伊亞瑪斯。雖然他之後就後悔了。

《BLADE&BASTARD》1 溫暖的灰燼,昏暗的迷宮 第二章 拉拉伽插圖(3)
《BLADE&BASTARD》 · 1 溫暖的灰燼,昏暗的迷宮 · 第二章 拉拉伽 · 第3張插圖

羊皮紙上畫着方格,從旁邊窺探的拉拉伽一眼看出那是地圖。

頂多只是會免費救人,或者沒報酬就不救的差別吧。

拉拉伽心想,他的語氣聽起來有幾分懷念。這傢伙果然知道那東西。

拉拉伽尖叫出聲。伊亞瑪斯停下腳步,轉過頭,大概是被他的反應逗樂了。

不時停下來用「寶石戒指」確認位置,在羊皮紙上寫些什麼。

被別人使喚的時候也一樣。

不想惹他生氣。同伴被砍飛腦袋死去的瞬間,至今仍歷歷在目。

────撲過去我也不覺得自己殺得了他。

────這傢伙不懂得解除陷阱。

說起來,自己爲什麼還活着?

「就不知道了。」

────結果,戒律就只是這種程度的東西。

「arf?」

────十之八九是失敗作品。

然而,在那模糊不清的時間中持續觀察,拉拉伽明白了一件事。

可是在探索方式上面,拉拉伽無法給予伊亞瑪斯正面的評價。

但要是他站在伊亞瑪斯的正面,肯定不會這麼認爲。

「在『迷宮』裏面,和戒律不同的冒險者聯手並不稀奇。」

拉拉伽跟着他,走在「迷宮」不曉得通往何處的黑暗中。

參雜所有情緒的聲音令伊亞瑪斯回過頭,望向拉拉伽。

何況地上(表面上)有條不成文的規定,禁止冒險者爭鬥。

「樓層沒變。不過被傳到了挺深處的地方。原來如此。」

「或許吧。」

身法應該也屬於厲害的那一區,雖然不知道是戰士還是魔法師。

因爲他一臉不明白自己在懷念什麼的表情。

「弄碎的話,周圍的人會變成灰。」

「……好吧,是不稀奇。」

在簡單的選擇就會影響生死的「迷宮」內部,豈能在探索途中爲信條議論紛紛。

在那之後,不知道過了一時半刻,還是一天、數分鐘。

「用得好會傳送到其他地方。不曉得是那東西有缺陷,還是你用得好。」

然後把它拉回來,默默邁步而出。廚餘小步跟在後頭。

「怎麼?你不跟過來嗎?」

「那是什麼?」

不對,他搞不懂的還有一件事。

來自背後的叫聲,嚇得伊亞瑪斯身體一震。

拉拉伽瞥了無聊地咕噥道「whine」的賈貝吉一眼,小心翼翼地詢問。

她呆呆地────對其他人沒有興趣────小步跟着伊亞瑪斯走。

跟伊亞瑪斯之間的距離縮短了,眼前的背影只是個慎重的冒險者。

如同清澈湖泊的藍眸。拉拉伽畏懼那彷彿會將人吸進去的顏色,加快腳步。

可是,如果有人問他能否憑那張地圖回到地面,答案是辦不到。

閃過陷阱。寶箱當然也會一起閃過。意即────

伊亞瑪斯沒有回頭,把金幣扔到石板路上,再拉回手中。

到頭來,想要活下去,還是隻能跟着這名可疑的黑衣男子。

戒律────其實也沒那麼嚴格。簡單地說就是行動方針。

────笑死人了。

有人誇張地用秩序或混沌、善或惡來稱呼那個戒律────

────或許吧!

「唔呃!?」

在這座「迷宮」裏面,時間感有跟沒有一樣。

拉拉伽打從心底害怕那個景象。連想像都不敢。

「我一直留意着要中立中庸。至於那傢伙────」

「什麼事?」

就像把他當成狗使喚的氏族那些人────

他的回答簡潔易懂。

伊亞瑪斯自言自語着,拿出一枚金幣扔向墓室外面的走道。

「這可是難得的冒險。」

────不然就是身體被砍成兩半。

「……喂。」

拉拉伽被留在原地。他尚未從混亂的狀態下恢復,可是────

拉拉伽搞不懂這個人的大腦是什麼構造。

叫他少在那邊自言自語,或是叫他走快點。意思差不多。

「……你不殺了我嗎?」

黑衣男子扔出的金幣在地上彈跳,用釣線收回,再扔出去。

若有敵人企圖用那種手段葬送他,他八成會逃跑,不然就是下跪求饒。

「『惡魔之石』嗎?」

走在前面的伊亞瑪斯頭也不回,再次扔出金幣,收回手中,向前邁進。

所以,拉拉伽考慮到是自己主動提問的,選擇繼續跟他對話。

他的語氣異常雀躍。

與其浪費那個時間,不如一開始就找方針一致的人組隊。

不過────

伊亞瑪斯卻輕描淡寫地說,彷彿那只是一件小事。

「arf!」

拉拉伽望向在自己身後,一臉聽不懂兩人在聊什麼的少女。

變成灰。對拉拉伽來說與死亡同義。不會有人願意幫他復活。永遠。

拉拉伽小聲哼氣。

拉拉伽轉過頭,和一臉不悅的廚餘────賈貝吉對上目光。

拉拉伽肯定地下達結論。

「咦。」

所謂的混沌和惡,是指嘴上說要救人卻跟對方搶錢,見死不救的人。

拉拉伽抖了一下,因爲要忍住恐懼的關係,從喉嚨擠出的聲音都變尖了。

或是自己這種對他們唯唯諾諾的人。

「……意思是,那個人非常恨你囉。」

金幣彈跳的鏘啷聲響起。

困惑、恐懼。安心。沒被殺掉。被拋下。能離開這男人。

他深深蹲低,以便隨時可以逃跑────不曉得有沒有意義就是了。

自己做事從來沒有成功過。

他本來就沒打算殺他,但就算付諸實行,可以想像自己的腦袋飛到空中的畫面。

這是跟在他後面的拉拉伽得出的結論。

是否要避免不必要的戰鬥、是否要放過受傷的敵人、夥伴跟自己的優先順序。

────這傢伙的探索能力,也就是盜賊的技術沒什麼大不了。

變成灰燼,化爲「迷宮」的塵土,被冒險者或怪物踩爛、踢散,消失不見。

慎重歸慎重,但那並非盜賊的作風。

拉拉伽無法抵抗。

或許是因爲他在想這些事。

「而且,」

拉拉伽差點漏聽接下來這句話。

「我不是你的敵人。」

伊亞瑪斯就此沉默。

微弱的腳步聲。金幣彈跳的鏘啷聲。收線的聲音。然後又是腳步聲。

────那傢伙在想什麼啊……

換成拉拉伽,換成使喚拉拉伽的人,不可能讓他活命。

就算沒殺掉他,也會把他當成活生生的十英寸木棍(儘管他沒看過這東西)用來探路吧。

也就是向前走。長胖點。你是肉盾兼陷阱探測器。差不多這些用途。

假如伊亞瑪斯真有讓他活下來的理由,有兩種可能。

一個是有所企圖,一個是不在乎。

伊亞瑪斯說答案是後者。可是,拉拉伽不會乖乖相信。

要是他有這麼天真,早就變成酒館後面不會說話的屍塊了。

────他在想什麼……?

無法想像。

酒館裏的可疑男子。神祕的卷軸。「迷宮」深處。跟兩個身分不明的傢伙待在一起。

假設他回到鎮上,有辦法毫髮無傷嗎?拉拉伽不知道。

委託人搞不好會來教訓他,前氏族的人也可能對他處刑。

拉拉伽愈想愈混亂,沒來由的焦躁感於內心萌芽。

拉拉伽被低沉的吼聲趕着追上伊亞瑪斯,走向前方。

賈貝吉彷彿隨時會衝過去,伊亞瑪斯抓住她的後頸咕噥道。

兩眼圓睜,像在注視令人不敢相信的生物,看着龍……和伊亞瑪斯。

「就算你叫我注意……!!」

而是因爲他本能察覺到,要是敢逃走────要是敢動任何一步────要是吸引牠的注意力────會被殺掉。

拉拉伽的視線必然落在伊亞瑪斯身上。

拉拉伽點點頭,面向那羣大蜻蛉,聽話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

我該怎麼做?拉拉伽毫無頭緒。

「不對。」

拉拉伽什麼都不知道,唯有這件事可以確定。

過沒多久,拉拉伽就遇到阻礙,只得杵在原地。

伊亞瑪斯滑步靠近毒氣龍,一面測量距離,一面說道:

「唔、喔、啊啊!?」

叫了聲撲上前。伊亞瑪斯放開手的瞬間,賈貝吉的反應正是如此。

不知不覺間,他停下了腳步。

「戰士也就罷了,你這個盜賊想必撐不住。」

她化爲一陣有顏色的風衝向門,直接踹開門衝進去。

從拉拉伽和賈貝吉頭上掠過的,是擁有駭人大嘴的巨大蟲子。

「知、知道了……!」

在「迷宮」裏的認知是不準確、不清楚的。一不留神,連門的造型都會變模糊。

在他當盜賊的期間變得敏銳一點的五感,察覺到些微的異狀。

可以確定的只有一件事,那裏有一扇門。

「可以。」

他直覺想到是被咬斷的。

────這、這是什麼……!?

對龍的恐懼沒有真實感,對大蜻蛉的厭惡則近在眼前。

不過萬一是墓室────肯定會有怪物潛伏其中。

「whine……!?」

「牠們會噴

喔。」

完全沒有合作的意思,冒險者們的動作卻比勉強合作更加敏捷。

「迷宮」也沒安全到可以讓他在這種心亂如麻的狀態下走來走去。

大蜻蛉

……!?」

是這座來歷不明的「迷宮」肯定是人工物的證據之一。

伊亞瑪斯則如同黑影跟在其後,拉拉伽急忙追上。

通常情況下,八成會叫他衝到前面當肉盾。他只知道這個做法。

牠吐出散發硫磺般的腐臭味氣息,緩緩抬起長脖子。

泛藍的綠色鱗片,鮮紅如血的黏滑舌頭,目光如炬的紅眼,牙,爪,尾。

「門……」

背上那排看似尖刺的東西大大展開,變成翅膀,巨大身軀用四隻腳站了起來。

因此,他最後決定當成是爲了錢,心情會比較輕鬆。

聽起來像在低聲震動,微弱纖細,卻令人不快的聲音。振翅聲。

就在這時。

他勉強反手握緊短劍,好不容易纔站穩。

此時此刻,拉拉伽頭一次對在旁邊低吼的賈貝吉產生共鳴。

跟寺院訂下契約還是有過約定的伊亞瑪斯,應該會想避免這種事發生。

賈貝吉也差不多。正因爲她要負責抵擋攻擊還活得下來,纔會被叫做廚餘。

────說不定會死。

如此一來────

伊亞瑪斯笑了。

「woof……!」

喀嚓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可是,這不代表拉拉伽有能力與龍一戰。

「走別條路也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東西。」

身爲冒險者一定會知道────連小孩都知道那是什麼生物。

連賈貝吉都臉頰抽搐,嚇得退縮。

伊亞瑪斯在笑。

明顯比盤踞在墓室中央,異常巨大的某種生物更快採取行動。

但在「迷宮」裏面,怎麼可能有辦法一帆風順。

他的手指抵在大衣下面,掛在腰間的黑杖────纖細的

騎兵刀

的刀鍔上,將刀身推出刀鞘。

劍刃又細又薄,稱之爲武器實在太靠不住。

跟剛纔的問句語氣不同。伊亞瑪斯簡短回答:「對。」

至少,她比這個黑衣男更接近自己────

────既然如此,我要做的就是抓住這根稻草。

────也就是錢。

「知、知道了,知道了啦。別催我……!」

────嗡。

「要、要進去對吧?」

────萬一我死了,就沒人復活他們。沒人捐錢給寺院。會對這傢伙造成損失。

沒有任何一絲友善的氣息。事已至此,免不了一戰。

伊亞瑪斯這句話,令拉拉伽吞了口口水。

這抹笑容彷彿在訴說他發自內心感到愉悅,一副在路上碰巧撞見老朋友的態度。

雖然不知道何者是最安全的,至少此時此刻,他確實活着。

「yap!?」

「Bow!」

「嗚……!?」

昆蟲?飛蟲?不對────

賈貝吉叫他別想那麼多,快點前進,拉拉伽嚇得身體一顫。

宛如從惡夢中跑出來的那隻生物,無疑是怪物。

拉拉伽的一隻手,無意間摸索着插在腰帶上的短劍。

「是毒氣龍。」

「……要進去喔?」

「你負責

抵擋攻勢

。」

拉拉伽瞪大眼睛。聽見賈貝吉在「woof……!!」低吼着。

以威脅性來說,鎮守於深處的龍當然遠勝四處飛行的蜻蜓就是了。

門後是走道的話再好不過。

咚,墓室彷彿在震動。光這樣就很嚇人,下肢無力,差點腿軟。

這傢伙的目的八成是我的同伴的復活費。拉拉伽下達結論。

伊亞瑪斯右手拿着白刃,語氣跟在提醒他們「下雨了記得撐傘」一樣。

短劍沒被奪走就逃了出來,真的很幸運。希望之後也會這麼幸運。

「woof!」

模糊不清的輪廓,真面目不明。然而,用不着正式確認。

飛來飛去的大蜻蛉有幾隻?拉拉伽額頭滲出冷汗,定睛凝視。

可惜拉拉伽當然沒有樂觀到有辦法這樣想。

「哦,出現在這裏嗎?」

即使如此,拉拉伽依然站穩了腳步,並不是因爲勇敢。

這是他拿「開寶箱的時候要用到」當理由,好不容易說服前氏族的人讓他攜帶的護身用品。

高聳的巨大鐵門────或是跟自己一樣高的平凡木門。

拉拉伽反射性帶着賈貝吉一起躍向旁邊,數根頭髮飛到空中。

……是一扇門。

「龍、龍……!!?」

「是我沒來過的區域。希望門後是去過的地方。」

「迷宮」的黑暗。怪物。陷阱。眼前的男人。背後的少女。地上的障礙物。

────至少比真正的龍來得好……!

而且,他心裏也懷着類似祈禱的念頭,希望那兩個人如果有能力對付牠,就想點辦法。

對於把龍塞給他們處理一事,沒有絲毫罪惡感。

因爲他光顧着應付大蜻蛉,就分身乏術了。

「我們上。」

「arf!!」

賈貝吉回應稱不上號令的自言自語,率先衝上前。

她從拉拉伽頭上跳過去,朝綠龍揮下大劍。

連龍似乎都被這電光石火的一劍殺了個措手不及,鮮紅血液於黑暗中噴出。

「GRROOOOOOAAAAAAARRRR!!!!!!」

「yap!?」

不過,僅此而已。

砍飛額頭上的龍鱗的賈貝吉,近距離暴露在牠的咆哮中,哀號出聲。

少女踢了下牠的鼻子往旁邊滾動,閃掉逼近纖瘦身軀的龍牙。

賈貝吉確實有天分。拉拉伽心想,她搞不好是天才。

跟自己判若雲泥,想必蒙受了

神的恩賜

儘管如此……

────通通不夠啊……!

力量

、裝備、經驗、一切。

不可能打得過龍。自己和她都一樣。

「『

傑阿利夫

萊卡夫

』!!」

「不,還沒。」

────這招必須直接接觸敵人,正常的魔法師不太會想用。

全身有一半淪爲焦炭的龍,散發帶有焦臭味的黑煙,咚一聲倒地。

小時候,他想親眼見識一下。現在他要正式更正那個願望。

「滾開……!別過來!!」

「來個帥氣的招式吧……」

神拳

」。魔法師能夠使用,少數擁有神之名的法術。

所以,是拉拉伽自己要道謝的。不道謝他過意不去。

強烈的臭味、高溫、灼燒肌膚的痛楚。可是,就只有這樣。

────沒道理陪牠玩那麼久。

該如何進攻呢?他如此心想。

伊亞瑪斯不可能蠢到直接接下這連鋼鐵都能撕裂的一擊。

「arf!!」

將注意力放在緊逼而來的大蜻蛉的嘴巴上。不管牠要用咬的,還是要噴火。

伊亞瑪斯右手拎着刀,左手結起法印。

視線前方────是一個放在墓室角落的染血寶箱。

「arf!」

「好了……」

那男人────伊亞瑪斯在做什麼?

不過,這已經算比較好的下場。伊亞瑪斯剛纔說過。牠們會噴

。牠們?

不加上這個前提,牙齒會不停打顫,他都快笑出來了。

他把手撐在地上,像彈簧似地跳起來。一手拿着短劍,總之先保護好自己────

儘管毒氣龍算不上多強大的敵人,最弱的法術不可能對牠管用。

每當劍刃跟蜻蛉的嘴巴相撞,「迷宮」都會綻放火花,強大的力量將短劍連着手臂一同彈開。

他至今以來對付過的怪物,都是樓層較淺的種類。

話語化爲炙熱的白光,發出嗡嗡的低鳴聲在空中繞成漩渦,電光凝聚在法印之上。

「BUUUUZZZZZZ……!!」

爪與爪朝他揮下,利牙緊逼而來,伊亞瑪斯靈活地閃開,從底下鑽過。

────儘量在遠一點的地方。

「唔、喔!!!?」

拉拉伽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視野就被強烈的白光覆蓋。

他用扛在右肩的刀刃擋開爪子,一口氣殺到巨龍身前。

龍也在注視伊亞瑪斯,兇光閃現的眼睛捕捉到揮下的白刃。

「該、死!很痛……耶!?」

即使如此,他還是想從手臂的縫隙間觀察戰況,全是因爲好奇心。

拉拉伽能夠仔細觀察賈貝吉的時間到此爲止。

頂多只有歐克和狗頭人,連他們都擁有地上的人類無法想像的駭人力量。

翅膀四散,骯髒的體液濺在身上,賈貝吉並不在意,大吼一聲。

也就是說,不活着────就算成了屍體,只要有一個人倖存即可────回到地面,就沒有意義。

「哇,唔啊……!?」

可以選擇的選項只有一個,法術。

戰戰兢兢。拉拉伽爬過來觀察情況,伊亞瑪斯回答:

面對那又利又快,發出聲響刺在石板路上的牙齒,拉拉伽的防禦想必毫無用處。

因爲大蜻蛉羣宛如從上空降下的箭雨,朝他飛過來。

毒氣龍放聲咆哮,當然不是因爲聽見了伊亞瑪斯的咕噥聲。

因此,拉拉伽咬緊牙關,揚起嘴角,舉起短劍。

「yap!!」

但在這座「迷宮」裏面,沒有冒險者會被

龍的咆哮

嚇到。

龍嘴張開,利牙露出。從內臟溢出的硫磺臭味。喉嚨深處的白光。

「GOOROGGGG!!!?!?」

伊亞瑪斯纏繞雷電的左手,擊中毒氣龍的下巴。

何況另外兩人跟伊亞瑪斯比起來,

力量

也不夠。

他只顧着遮住臉,旁邊的賈貝吉也發出「嗚嘎」的尖叫聲。

其中一隻手臂傳來劇痛。他並未裝備防具。

傷害

令人麻痺。

伊亞瑪斯記得。至於自己是在何時、何處知道的,則忘得一乾二淨。

伊亞瑪斯無視撼動墓室的地震,以及茫然看着他的拉拉伽,嘀咕道:

「抱歉,得救了!」

足以讓大氣沸騰,滅殺龍族,儼然是極大的────在神話敘事詩中出現的威力。

大炎

」也沒用。「

炎嵐

」或許有希望────但不能保證。

「哇啊啊……!?」

────好快……!

賈貝吉不耐煩地對糾纏不清的蜻蛉揮刀,猛衝而來。

轉了一圈的劍刃速度變得更快了,扯斷蜻蛉的外殼,將其一刀兩斷。

至少拉拉伽從未經歷過。

在「迷宮」未攻略領域的冒險,應該會是不錯的經驗,前提是要等他們冷靜下來,反覆咀嚼再說。

臉部後仰。火焰擦過鼻尖,燒到額頭及瀏海,散發一股噁心的臭味。

────「

小炎

」不行。

「喔啊!?」

沒錯,綠鱗片的龍在「迷宮」內部,只不過是連中等程度都不到的弱小敵人────

應該不是在回答他。她的視線已經落在下一隻獵物身上。

也是可以用「

障壁

」或「

封魔

」從牠的火焰底下保護自己,不過……

毒氣龍大吼着揮下爪子。

不過────

伊亞瑪斯微微揚起嘴角。「────……」蘊含真實力量的話語自口中迸發。

在千鈞一髮之際撿回一條小命。但這裏雖然是墓室,面積終究有限。不找機會站起來,結果還是一樣。

被那種貨色一點一滴地削減

專注力

,並不好玩。

拜其所賜,他才能迅速閃掉突然噴出的白色火焰。

「結、結束了嗎……?」

不用看都知道,是毒氣龍噴的火。

他之所以有辦法將龍頭擊向上方,發出轟然巨響,當然不是拜他的臂力所賜。

拉拉伽直接倒向後方,尖叫着往旁邊滾動。

不出所料,伊亞瑪斯還活着。他提着刀,面對毒氣龍巨大的身軀。

要抵擋發出噁心振翅聲四處飛行的大蜻蛉,並不容易。

這一拳促使神威炸裂,雷霆貫穿毒氣龍的全身,將其燒成焦黑。

單憑蠻力揮劍────不,她彷彿在讓身體隨着大劍的重量起舞,劍刃斬裂虛空。

在這座「迷宮」裏僅僅是第四級,中間程度的法術,然而……

「GAAAOOWW!!!!」

只能憑藉刺耳的振翅聲用短劍勉強擋掉攻擊,那就是他的極限。

拉拉伽朝着飛來飛去的蜻蛉揮動短劍,目的不在於攻擊,而是驅趕。

回合間的空檔,他有種時間在無限拖長的錯覺,打開腦中的魔法書。

────雖然我剛纔說了「我們上」。

當然,前提是隻有拉拉伽一個人。

拉拉伽只在小時候的睡前故事中,聽過會噴火的龍。

全是伊亞瑪斯感覺得到、近在眼前的死亡氣息,他只是心想「是啊」,默默接受。

意即,龍和────大蜻蛉都會。

龍在地上被視爲傳說中的怪物,在「迷宮」裏則不然。

「喝啊……!」

拉拉伽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大蜻蛉的軌跡。

賈貝吉叫了聲。

她快步走向寶箱,得意地哼氣,挺起胸膛,彷彿在說那是她找到的。

「yelp!yelp!」

「別碰喔。」

伊亞瑪斯熟練地對坐立不安、心急如焚的少女叮嚀一句。

賈貝吉立刻安分下來(看起來不太服氣就是了)。話雖如此,她並沒有理解他的意思。

純粹是伊亞瑪斯叫她不要做,所以她纔不做,乖乖等待吧。

拉拉伽心不在焉地看着,這時,伊亞瑪斯說出令他不敢相信的話。

「怎麼了?這是你的工作吧?」

「……啥?」

他眨了幾下眼睛。思考現在的狀況、他所說的話,以及自己有沒有忽略什麼。

毫無頭緒。雖然他一頭霧水。

「這種時候……叫我開寶箱喔。」

「我不懂你的意思。」

拉拉伽像在確認似地詢問,回答他的是他自己想說的話。

伊亞瑪斯悠然站在寶箱旁邊,接着說:

「團隊裏明明有盜賊,爲何要無視寶箱?」

拉拉伽無言以對。

他的語氣簡直像在問肚子餓了,爲什麼不喫飯。

因爲他知道,伊亞瑪斯認爲這是再普遍不過的常識。

拉拉伽被迫排進等死的隊伍之中,盯着其他人的下場。

伊亞瑪斯的話語,一字一句落在墓室中。

「……我會試試看,但不要期待啊。」

「重點在於要不要去『迷宮』、要不要去冒險。僅此而已吧。」

只聽得見拉拉伽操作探針的聲音、賈貝吉哼氣的聲音。

團隊。這叫團隊?在莫名其妙的狀況下慢慢湊在一起的三個人,叫做團隊?

說到老實,這男人在開鎖過程中也沒有要離開的跡象。

他不清楚冒險者的定義。不過可以確定,他跟氏族的人不同。

『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跟平常一樣嘛。

在真正意義上拚上了性命。

被炸彈炸飛、中了毒針或麻痺毒的陷阱,被扔在墓室不管。

操作探針,慢慢解開它────可以讓他不用思考多餘的事。

「…………呼。」

他花了一段時間調查寶箱的周圍,調查蓋子和寶箱,得知沒有陷阱。

跟伊亞瑪斯扔出金幣再收線,沒有太大的區別。確保安全,踏出下一步。

「會中毒針或麻痺毒的人是你,就算炸彈爆炸,我大概也不會死。」

拉拉伽正想開口詢問的瞬間,蓋子發出「叩咚」的聲響掉下來。

但不能大意。接下來終於要處理鎖孔了。拉拉伽拭去額頭的汗珠,着手調查。

成功打開寶箱了。

除了他以外,也有其他類似的人覺得自己應該能做到什麼,懷着無憑無據的期待來到「迷宮」。

所謂的團隊就是這樣嗎?

慎重地,一步一步來。

在「迷宮」的生存方式已經和這男人融爲一體,跟呼吸一樣。

若有連接蓋子和寶箱的繩子,靠這招就能判斷。

這男人是冒險者。

他發現這件事,嘴角揚起嘲諷的笑容────連當事者都不知道是出於自嘲還是恐懼。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拉拉伽勉強活到了現在。

還有她的屍體依然被扔在墓室。

中了什麼樣的陷阱、犯了什麼樣的失誤、迎接什麼樣的死法,他儘可能記在腦海。

額頭插着箭矢,仰躺在地上抽搐的她,用混濁的雙眼看了他一眼。

伊亞瑪斯是這麼說的。拉拉伽眨了幾下眼睛,賈貝吉小聲打了個哈欠。

夥伴────不是指氏族的人────夥伴是怎麼死的?

這男人完全沒有考慮過拉拉伽不打開寶箱的可能性。

開蓋的瞬間打開藥瓶的蓋子或扣下石弓的扳機,觸發陷阱────似乎沒有這樣的機關。

眼前是不會講話也不會動,放在地上的寶箱。

「……你在諷刺我嗎?」

然而,其他人用長靴踹她的頭部,把她當成一顆球踢到墓室的角落。

「對。」伊亞瑪斯笑道。「講了你應該也不會信。」

明明被抓進了氏族,她卻經常唱歌。他覺得她的聲音很好聽。

「你也有目的嗎?」

死者是個嬌小的圃人少女,她說她想賺錢給故鄉的雙親用。

拉拉伽腦中有各種想說的話打轉,從喉嚨擠出聲音。

賈貝吉在背後無聊地叫了聲。他將雙手和意識分隔開來。

「喂。」

「我光顧着我的冒險就忙不過來了。」

他接着蹲在寶箱前面,從道具中拿出特別薄的一種。

伊亞瑪斯的回答與拉拉伽動盪不安的內心形成對比,沒有一絲動搖。

這不代表他不專心,拉拉伽喜歡用探針戳鎖孔的工作。

「這塊大地是平面,邊緣是斷崖絕壁。如果我說我想去對面看看……你會笑我嗎?」

「真熟練。」

拉拉伽與寶箱搏鬥的期間,他一直待在旁邊。賈貝吉也是。

他先做了個深呼吸,右手拿起短劍,然後在寶箱周圍揮動。

最後都被氏族的人抓住,當成肉盾……

────如果有人問我能不能自然接受這個道理……

────外圍沒問題……

跟我是同樣的生物嗎?

「迷宮」萬籟具寂。

自己現在的處境、死去的那女孩、被殺掉的同伴、殺掉他們的男人。委託人。

設置在寶箱外圍的針。牽在蓋子跟寶箱之間的線。

────這傢伙真的……

同伴沒有寄望他解除陷阱。代替我們承受攻擊,當一個肉盾,就這麼簡單。

探針傳來微弱的手感。他往前撥了下。機關咬合在一起。

────到頭來,只是個肉盾。

「我從來沒想過。」

「嗯。」

「你、你不擔心────」

拉拉伽也明白。他自認明白。不過────

還有伊亞瑪斯悠閒的聲音。

盜賊也是因爲動作敏捷或身材嬌小這種理由,被人硬塞的

職位

────

最後脫口而出的,是對自身實力的不信任。

「whine……」

「渴望金錢、力量。君主的聖衣、妖刀、不明的武器……也有這樣的人。」

拉拉伽的雙手慎重地動作,嘴裏冒出一句話。

而這個名爲伊亞瑪斯的男人的態度,儼然是────沒錯,儼然是「迷宮」的怪物。

「冒險的目的因人而異。」

那些傢伙一個接一個死去。

他沒有期待他應聲,伊亞瑪斯卻老實地回答了。

有點愉快。拉拉伽稍微這麼覺得,接着說道:

在這座「迷宮」中,死亡不代表盡頭。

他想聽聽看冒險者的回答。

伊亞瑪斯說道。拉拉伽皺起眉頭。

「…………很好……」

機關────沒感覺到。

────不是那個意思。

傻傻地窺探鎖孔,會被石弓射穿腦袋,這件事他也親眼見識過了。

他沒有指導他的師父。

形似銼刀的那東西輕輕插進寶箱蓋子的縫隙間,慎重地轉了圈。

「你的冒險……」

「我會觸發陷阱,害大家全滅嗎……」

「……爲此把新人當成棄子用的人也是嗎?」

拉拉伽沒有回答。

真是乾脆的答案。

那些傢伙哈哈大笑,扒光少女身上的裝備,對拉拉伽說。

所謂的「接受」,是指設法容許不同的常識。

只要自己不死,就能把屍體帶到寺院復活。

眼前的機關會隨着他的動作移動。理所當然,單純的構造。

最後聽見的是『喔!?』含糊不清的聲音。

「是我在旁邊看的感想。以你的

力量

來說挺熟練的。」

拉拉伽看似有選擇的餘地,實則沒有。

喀嚓。拉拉伽解開一個機關,等待他說下去。

「放心吧。裏面的東西值不值錢,回鎮上鑑定後纔會知道。」

他不知道這件事讓他學到多少經驗。

他從腰間拿出手制的工具,着手準備瞞着氏族的人弄來的小小鐵絲道具。

他沒有信心。不對,說起來,這男人感覺也不是「接受」。

「Bow!!」

「唔喔……!?」

賈貝吉擠開拉拉伽撲向寶箱,窺探裏面叫了聲。

沒辦法仔細觀察內容物的拉拉伽,連生氣的心力都沒有,累得籲出一口氣。

他碰觸額頭,汗水淋漓。

「幹得好。」

「……被你稱讚我也不會高興。」

拉拉伽冷淡地回答伊亞瑪斯。

可是,他確實感到了滿足感────成就感。

自己的任務、自己的戰鬥,有種打了場勝仗的感動。

可惜他在回到地面的路上又開了五、六個寶箱,害這樣的感動消失殆盡。

世界閃耀着金色。

並非譬喻。

微微擦過地平線的太陽灑落的陽光,將萬物染上美麗的色彩。

「迷宮」和與其相連的街道彷彿透着淡淡的金色,宛如純金的豪宅。

拉拉伽一瞬間無法分辨那是日落還是日出,不由得停下腳步。

不過,他馬上看出那是日落。太陽東昇西落。

但那是哪一天的日落,就不得而知了。

是進入「迷宮」的當天、隔天,還是三日後、一週後、一個月、一年……搞不好是四十年或上百年。

因爲「迷宮」和地面,連時間感都不一樣。

「啊────」

矮人主教、人類魔法師、圃人盜賊接連加入對話。

語畢,他笑了,決定補上一句。

伊亞瑪斯依約將那筆錢扣除付給塔克和尚的手續費後,平分給所有人。

然而,拉拉伽沒有勇氣在伊亞瑪斯面不改色地跟頂尖冒險者交談時插嘴。

伊亞瑪斯嘆了口氣,背好他回收的行囊,再度嘆息。

拉拉伽儼然是被帶走的囚犯,他望向黑衣男子求救。

頭盔無情地左右搖晃,龍頭也跟着移動。

最後,他們在酒館請主教────塔克和尚幫忙鑑定,寶箱的內容物是便宜貨。

「咦,啊,等等……!?」

雖說他剛纔確實打算跟去。

判斷下次會更加順利,心滿意足的他,鑽進馬廄的稻草堆裏。

至於賈貝吉精疲力竭的原因,當然只是她玩太瘋了。

想不到那堆稻草的觸感,竟然會有讓自己心心念念、迫不及待的一天!

有什麼好奇怪的?伊亞瑪斯咯咯笑着。

女精靈────莎拉見狀,露出貓一般的笑容注視他。

「要去酒館隨便找個

主教

鑑定,才能賣錢。」

賽茲馬────儘管他的臉被頭盔遮住,大概,一定────露出燦爛的笑容。

拿到外地去賣,就算不能一生不愁喫穿,應該也能揮霍個數十年。

「給我記住!」

沒有選擇的餘地,拉拉伽無奈地做出決定時────

他悄聲詢問,賈貝吉當然只是興致缺缺地叫了聲。

即使睡馬廄不用花住宿費,喫飯還是要錢。

拉拉伽忍不住抖了下,轉頭一看,站在眼前的是六人……五人與一具的團隊。

除此之外,他身邊全是

有名的冒險者

,不可能放他逃掉。

「Bow!」

這是在道謝、激勵、放棄掙扎,抑或沒有任何意義?

────算了。

莎拉好奇得兩眼發光,往這邊湊過來。證據就是形似竹葉的耳朵正在上下襬動。

「平安回來了……」

「伊亞瑪斯────賈貝吉!!」

「嗨,怎麼?沒賺到錢啊?」

「伊亞瑪斯,我聽艾妮說了。你終於跟人組隊啦?」

拉拉伽心想。感覺不壞,遠比待在氏族的時候舒適得多。

塞滿袋子的財寶的重量,有如亡者的指甲掐在肩膀及背上。

他像在絞盡腦汁似的,目光遊移,望向賽茲馬。

────不過……

「這就是今天的下酒菜了。那麼出發吧!冒險完喝的酒特別美味!」

成就感和興奮的心情早已消散,只剩壓在身上的疲憊。

拉拉伽連講話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賽茲馬拖走,又差點跌倒。

狗毛般的捲髮被揉亂,少女「yelp!yelp!」大叫着抗議,同樣遭到無視。

「這樣啊,這樣啊!」

「那個笨蛋怎麼殺都死不了。」

他笑咪咪地往拉拉伽的背拍下去,手甲的衝擊震得他「唔喔!?」倒向前方。

他所想的是「迷宮」、伊亞瑪斯、賈貝吉、夥伴、委託人。

「偶爾跟霍克以外的人組隊,就會碰到這種事,傷腦筋。」

「盜賊判斷是毒針,結果打開寶箱一看,是炸彈。真服了他。」

賽茲馬聞言,心情變得更好了。

最前面那個戴着龍頭頭盔的戰士,肩上扛着布袋────屍袋。

「yap。」

「我叫拉拉伽!!」

「真羨慕你。」伊亞瑪斯說。「死的是霍克嗎?」

伊亞瑪斯則聳聳肩膀,悠閒地邁步而出。

賈貝吉叫了聲,有如小跑步跟在主人後面的小狗,追上伊亞瑪斯。

伊亞瑪斯雙臂環胸。拉拉伽下意識吞了口口水。他開口說道:

「就是那兩個孩子對吧?艾妮說是女生,原來還有一個男孩。」

爲了遠離那東西,他想盡快去旅館────去馬廄睡覺。

他將嚷嚷着「去喝酒囉!」的夥伴晾在一旁,詢問伊亞瑪斯:

不過是以「迷宮」的收穫來說。

「你、你們認識這些人嗎……!?」

「我想想。」

不久後,她大概是發現抵抗毫無意義了,安分下來,伊亞瑪斯沒有理會她,聳聳肩膀。

「……arf。」

「找武器店鑑定的話,會被坑一筆。」

在「斯凱魯」自稱盜賊的人都會聽過的名字。

────賽茲馬的團隊……!?

對拉拉伽而言,光這件事就值得慶幸。

「有天分,但缺乏經驗。」

回答他的是待在戰士背後的精靈女性。

賽茲馬不顧站不穩的拉拉伽,開始亂揉賈貝吉的頭。

拉拉伽發現袋子原本的用途是屍袋,卻沒力氣說出口。

「喂、喂,慢着……!」

問錯人了。

「怎麼把我說成這樣。」

明明不會痛,抓住手臂的手甲卻跟鐵枷一樣牢固,文風不動。

「酒館……?」

有得到回應,恰似一汪清泉的藍眸盯着拉拉伽。

「是後輩拜託我咱們幫忙訓練他的。看這程度,哎呀,實在丟臉。」

「實際上怎麼樣?我也有興趣。」

「竟然帶着活人,而不是死人回來,你很遺憾對吧。」

可是────拉拉伽沒想過要帶着錢離開城市。

伊亞瑪斯昂首望天,好像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完全沒有要救他的意思。

她穿的是僧服:龍頭頭盔戰士、精靈女僧侶,以及────

「我也不明白事情經過。拜託我也沒用。」

不用擔心有生命危險了────至少沒有怪物和陷阱。

「行。」

拉拉伽只是勉強稱得上盜賊,但他仍然認得出。他們是────

沒有任何變化的男人一如往常的聲音,刺在拉拉伽背上。

「請你喝酒,幫我一個忙。」

至少────暫時是這樣。

「還沒結束。」

「太好了,少年,還有賈貝吉小姐。以這男人來說,是很高的評價喔。」

「我想也是。」

決定性的證據,是霍克溫這個名字。

「…………好啦。跟去就行了吧?」

喉嚨好緊。感覺像這輩子第一次開口說話。

拉拉伽身無分文。現在不去酒館的話,明天又得挨一整天的餓。

不過,給人的感覺並不討厭,這也是多虧他的品德吧。

跟「迷宮」的氣氛並不相襯的爽朗聲音從身後傳來,彷彿一掌拍在背上。

背上扛着多裝了回程撿到的裝備,變得更加巨大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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