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Harthnir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5584 字

「妳就是……原來如此。」
拉拉伽頭一次聽見伊亞瑪斯發自內心的驚呼。
他看着少女的表情,可以說是愕然,也可以說是茫然。
紅髮少女扛着綻放白金光輝的大太刀,得意洋洋。
「金剛石騎士……」
「alf。」
賈貝吉不明白那個名字的意思,無奈地叫了聲。
小碎步走回隊伍中的模樣,完全看不出她是如何生還的。
被傳送走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她怎麼取得那把劍的?
想問的問題堆積如山,她卻不可能回答。
賈貝吉瞥了眼淪爲連原樣都看不出來的肉塊的蓋茨。
接着望向伊亞瑪斯、拉拉伽、貝卡南、艾妮琪。
最後看了奧蕾雅一眼,將視線移回拉拉伽身上。
宛如深不見底的湖泊的藍眸,緊盯着他的臉。
「幹、幹麼……」
「yap!」
「好痛!? 」

本以爲會被踢,衝擊卻不是落在小腿上,而是背部。
賈貝吉張大她的小手,使勁拍了下拉拉伽的背。
他忍不住尖叫,瞪向賈貝吉,賈貝吉露齒一笑。
「我的,眼睛,已經……看不太清楚了……!」
奧蕾雅卻吶喊、嘶吼着,彷彿在對拉拉伽內心的糾結嗤之以鼻。
這個問題隱含各種意思。
連異界的魔王似乎都會被在隊伍中身高最高的她吸引注意力。
「Grorf……!」
忍不住笑出來的,是貝卡南?艾妮琪?──還是她們兩個?
「……可以嗎?」
不明魔物仍未行動。
不過──鋼鐵雕像不會死,也不可能有靈魂。
「……來……這邊……快點……」
無法接近。賈貝吉在途中降落於地面,毫不掩飾不滿,發出低吼。
不曉得是因爲受到詛咒的侵蝕,還是體力不足,抑或是被拿去當成活祭獻給魔神的關係。
「yelp。」
以此爲代價──讓敵人徹底浪費了一回合。
通常逃不了一死,即使勉強存活下來,靈魂應該也會被奪去的一擊。
那麼就把能力範圍內的事做到最好吧。思及此,沒有時間可以給他猶豫。
只剩下一隻的眼睛黯淡無光,連他的面容都顯得模糊不清。
「撐住、我……用力點……!」
既然如此,自己該怎麼做?拉拉伽動腦思考。
「用金幣嗎?」
往右,往左,拔出來的寶劍如旋風般嘶吼着,吹散黑風。
奧蕾雅拚命坐起身,拉拉伽在一旁撐住她輕得嚇人的身體。
「『密姆桑梅蓋因雷艾因弗(吾身乃無心之鐵像)』!」
「那、那個……」
雙腿發軟,想要轉身就逃。雙手顫抖不止。
伊亞瑪斯接着呼喚艾妮琪,明明她早已疲憊不堪。
一如往常的氣氛──拉拉伽心想。總會有辦法脫離危機。
「去吧。」
雖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有了任務,伊亞瑪斯把奧蕾雅交給他了。
因爲神奇的是,無論敵人有多麼巨大,迷宮的大小就會給人那種感覺。
貝卡南心生畏懼。
面對給自己造成傷害(Damage)的生物,他似乎懂得要慎重觀察對方的行動。
區區人類不可能有辦法推測異界的怪物,魔王的心理狀態,然而……
「上吧。」
「妳也看一下狀況吧……!」
少女的精神當然會極度疲勞。
巨大的身軀上前將那名少女護在身後──是貝卡南。
「艾妮琪,麻煩妳支援。」
「呵呵……」
「以賈貝吉爲主要戰力,其他人負責支援。想辦法讓她用那把劍砍中那傢伙。」
──……可是。
無法改變世界的法則,也不會影響他人。
「賈貝吉……!」
伊亞瑪斯的回答也總是簡潔明瞭。
那在她的內心深處熊熊燃燒,火花四射,宛如烈火。
不過,他覺得怪彆扭的,用手指摩擦鼻尖,掩飾尷尬。
在這個狀況下,他會是後衛。退到後面能做些什麼──
目光筆直,彷彿要將他射穿。
最後,伊亞瑪斯望向賈貝吉。然後開口。
貝卡南拚命──用力地──上下點頭,握緊屠龍劍。
呼喚他的聲音如同微弱的耳語,突然傳入耳中。
她似乎想靠近賈貝吉,拿着劍手足無措,按住帽子。
黑影之手立刻將目標從賈貝吉轉移到貝卡南身上,蜂擁而至。
貝卡南戰戰兢兢、提心吊膽地開口。
「拉拉、伽……」
「……我工作得那麼努力,事後你得好好感謝我。」
「我、我……那個。只有一擊的話,大概,有辦法……阻止……他的……攻擊……吧……」
§
失去雙臂仍舊不損其美貌的銀髮修女微微搖晃長耳,莞爾一笑。
兩位冒險者發出沙啞、空虛的笑聲。這樣便足以溝通。
伊亞瑪斯盯着賈貝吉跟她的劍看了一段時間,疲憊地嘆氣。
「足夠了。」
拉拉伽猶豫了。伊亞瑪斯毫不猶豫。
「……包在我身上。」
「……好。」
黑影之爪用力敲在化爲鋼鐵雕像的貝卡南身上,將她擊飛。
是奧蕾雅。
少女的身體飛到空中轉了圈。
我殺過龍。
「GROOOOOOORRRLL……!」
「woof!!」
接在冒險者後面行動的,不用說當然是魔神的影子。
手中的屠龍魔劍依然沒有幹勁。
在迷宮中是最下級──與「小炎(哈利特)」並列的祕奧之一。
是「幹得好」的意思嗎?搞不清楚。不過──
並非不把他視爲戰力。因此拉拉伽點頭,走向奧蕾雅。
她沒有糟蹋那價值千金,奇蹟般的時間。
「妳要做什麼……!」
我狼狽不堪耶──就算這樣跟她抗議也沒用。
僅僅是一個渺小的──不如說是跟她的身體同樣巨大的功績。
回應是一聲吠叫。賈貝吉衝上前,爲戰鬥揭開序幕。
並非譬喻。「鐵身(莫古列夫)」的真言,效果是讓施術者的身體鋼化。
悲壯感消失殆盡,只剩舒適的緊張感。
消耗──單論疲勞的程度,比任何人都還要嚴重的少女,用獨眼看着他。
「只、只有一次喔。一次……大概……」
「那是你的同伴。」伊亞瑪斯說。「交給你了。」
「拉拉、伽……!」
因爲賈貝吉不耐煩地板起臉,決定無視他。
我是這樣想的。她提出建議的時候,總會講得越來越小聲。
然而,那大幅削減了試圖斬殺不明魔物的斬擊力道。
她的身體瞬間化爲鋼鐵。
「Groaar!!」
「──……」
迷宮裏的前衛護衛,固定是各三人。
赤身裸體。明明是在這種狀況下,直接碰觸她的肌膚依然令他十分猶豫,十分緊張。
「那叫善款。」
黑風呼嘯而過,分散成無數隻手臂,爪子一同襲向賈貝吉。
「那就去前面。」
儘管如此──必須做些什麼的焦躁感、使命感,迫使奧蕾雅行動。
只是受到幫助,感謝對方,然後就到此結束……她死都不要。
「幫我……瞄準……!」
「……」拉拉伽吸了口氣,吐氣。「知道了……!」
他握住奧蕾雅細如枯枝的手臂,從背後扶住她,協助她面向敵人。
拉拉伽想起以前在故鄉的時候,家人要他幫忙狩獵,他拉緊弓弦的模樣。
奧蕾雅就是弓。拉弓的是他嗎?怎麼可能。
決定要動手的是奧蕾雅,實際動手的也是奧蕾雅。我是負責幫忙的。
「雖然不知道妳要做什麼……!」拉拉伽笑了。「上吧!」
「嗯……!」
──……神啊。
她從不覺得神明存在。就算真的存在,她也從不認爲那值得依靠。
凡事都要靠自己的力量。因爲除此之外,世上沒有任何東西值得信任。
但此時此刻,唯有這個瞬間,她向神明祈禱。

我不會叫禰幫忙。至少不要妨礙我。把我剩下的一切都獻給禰也無妨。
「『赫亞密姆阿利夫努恩(世界啊聆聽吾之生命)』!!」
少女消磨靈魂的祈禱準確喚來神蹟,讓世界發生「變異(哈曼)」。
在拉拉伽的支撐下,奧蕾雅使用的法術化爲純白光芒,貫穿魔王的影子。
改寫所有物理法則,世間萬物在這個瞬間,全憑奧蕾雅的意志操控。
「啊啊啊啊啊啊啊!!」
侍奉卡多魯特神的神聖少女,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伊亞瑪斯將刀尖插進淪爲肉塊的蓋茨的脖子。
「這樣呀……」
不久前的災厄氣息及魄力煙消雲散,陷入沉默,儼然是一般的「碎片(Shard)」。
魔王目不可視的鎧甲──守護的法術,隨着她的咆哮應聲碎裂。
「……我覺得她只是在睡覺。」
肯定是「護符」讓原本是致命傷的傷口癒合了。
──有個人被徹底遺忘了。
「BAAAAAAZZZZZZZZZZ!!!!!? ??」
艾妮琪鬆了口氣。推測是在擔心伊亞瑪斯受到蠱惑。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過了一會兒。
應該沒辦法封住他的法術。她已經沒有那個力氣。可是……
他咬牙切齒地吐出怨恨的吶喊。明知會磨耗生命,依然忍不住不去詛咒。
她也覺得自己很現實。不過,她已經沒有心力掩飾了。
她最後看見的畫面──
「『傑伊拉(世上的亡者啊) 沃烏阿利夫(在光輝面前) 努恩(散去吧)』!!」
伊亞瑪斯不曉得有沒有發現,放鬆地笑了。
拉拉伽笑了。
白影與黑光。影子蠢蠢欲動,戰慄、顫抖,膨脹起來。
可是──沒錯,真的連掩飾的力氣都沒有。
不過──她在漫長如永恆的時間中反覆練習過。
兩發聖擊用力砸在亡者之神、不死魔神、不明怪物身上,削減他的體力。
伊亞瑪斯看出了其中的含意。
「艾妮琪!」
§
貝卡南揚起嘴角,微微一笑。
勾住煉條往上拉,取出「護符(Amulet)」。
其中的光芒已經消失殆盡。
不過,事到如今這並不重要。
拉拉伽呻吟着緩緩起身。
「結束了……嗎……?」
「神啊!司掌生與死的卡多魯特神啊!爲他卸除受到詛咒的束縛,拯救他的靈魂!」
「……嗯,我……沒事……」
他溫柔地把奧蕾雅放到地上,貝卡南苦笑着將她擁入懷中。
理應被蓋茨一刀兩斷的他,勉強活了下來。
「貝卡南。」
全身僵硬,腦袋陣陣發疼。鐵不會動,也不會思考。
男子的僧服染成暗紅色,在迷宮的石板路上爬行。
「詛咒她,詛咒她……那隻雜種(Bastard)母狗……!」
「……還有啊?」拉拉伽代替衆人抱怨道。「不是結束了嗎?」
貝卡南跟奧蕾雅又是這個狀態。
可是,比起胸口的疼痛,貝卡南決定先關心她。
不能寄望賈貝吉幫忙探索。
「所謂冒險,」伊亞瑪斯說。「就是如此。」
伊亞瑪斯結起法印。
「不行喔。」
看到他讓軟弱無力的奧蕾雅躺在大腿上,貝卡南有點心痛。
「yelp!」
「嗚、啊……」
她觀察周圍的情況──
應該是想報剛纔的仇。
他盯着那東西看了一段時間,興致缺缺地收進行囊。
刺耳的慘叫。死前的哀號。然而,魔王尚未斃命。
要重新認知到自己是生物,坐起身子,也得費一番工夫。
「我也是。」
奧蕾雅什麼都看不見。不過,不過──
跪在地上的艾妮琪輕輕抬頭,起身。
即使如此,還是得回去報告。他一心想着這個目標,於地面爬行。
並非法術,而是真摯的祈禱,成爲更勝伊亞瑪斯的「退散(吉魯萬)」的解咒(Dispel)神雷。
是劈開白光,斬斷異界魔王的寶劍赫斯尼爾的光輝。
「那孩子,呃……」她想起她的名字。「奧蕾雅……沒事吧……?」
「……好累喔。」
「咦?」
「……好空虛的結局。」
「大概,吧……」
他讓艾妮琪禱告到心滿意足後,走向蓋茨的亡骸。
「說什麼傻話。」伊亞瑪斯說。「得找回賽茲馬他們的裝備才能回去。」
對艾妮琪修女來說,每個人死後都會前往卡多魯特神身邊。
她踢了一腳似乎就滿足了,絕對不是因爲聽進艾妮琪的勸導。
她簡單弔祭蓋茨,祈禱他能夠安眠。
「好了,最後還有一件事要做。」
只能靠伊亞瑪斯和他了。
她的意志已然無法成聲。
「啊……」
牙之僧侶──利加敏王國的密探之一。
無論結果如何,既然「護符」被奪走,他就算回去,等待他的也只有死亡。
她不認爲自己──自己這種小角色有辦法打倒那隻魔神。
「呃──」
廚餘按照慣例,開始在墓室裏探索,真不知道該佩服還是該感到無奈。
恐怕──是「護符」的力量使然。
他跳到空中準備砍向魔王,卻沒有舉起右手的日本刀,而是抬起空無一物的左手。
眼前是平凡無奇的墓室,拉拉伽癱坐在她旁邊。
「Woooouuaaaah──!」
§
「妳呢?」
「他們原本就是異界的生物。力量源頭一旦斷絕,沒辦法在這個世界上待太久。」
「少……礙事──!!」
──……啊啊,果然。
「回程路上的高等惡魔要怎麼處理?」
艾妮琪少了雙臂。
伊亞瑪斯亦然。
「──是!」
貝卡南在一片死寂中眨動雙眼。
雖說最後被蓋茨搶走了,直到前一刻,「護符」的持有者都是他。
轉頭一看,賈貝吉在對面高聲吆喝,踐踏蓋茨的亡骸。
拉拉伽難以理解,但他不打算妨礙。
──好美……
如果不借此稍微抒發一下怨氣,他會死不瞑目──然而。
「對了,我有個問題。」
「……!? 」
起初,他猜想那個聲音的主人會不會是死神。
進入視線範圍內的,是如同黑影的男子。
黑衣……穿着和服的男子。
沒有攜帶武器,也沒感覺到魔力的氣息。沒有任何需要戒備的部分。
然而,手無寸鐵的男子爲何會如此駭人──
「爲何對那女孩如此執着?她純粹是王家的恥辱,連上帝(Overlord)的血脈都不是。」
「這還要問嗎……那東西會引來災厄。是詛咒之子!」
牙之僧侶大吼道。爲了武裝內心,以蓋過眼前的男人帶來的恐懼。
「瑪格妲王女,貝琪女王!王姐成了魔女,乃至妲莉亞公主……!」
那是利加敏王國的興亡史。
在歷經無數次災厄的王國中,女性經常是中心人物。
魔人達帕魯普斯的時候是瑪格妲王女,天地異變時是貝琪女王。
女王艾拉絲遇難時是王姐索克絲,然後是妲莉亞公主。
在「迷宮」出現的同時誕生的妾室的公主,儼然是招來不祥的詛咒之子。
都大發慈悲饒她一命了,居然還不領情,甚至抵達「迷宮」──
「讓那丫頭活着,遲早會發生無法挽回的災禍……!」
「挺好的。」男子開口說道,發出愉悅的笑聲。「會是一趟愉快的冒險。」
他沒能接着說下去的理由很簡單。
一命嗚呼,半滴血都沒流。他滿足於符合作風的手段,望向黑暗的迷宮。
「什──!? 」
萬物就此沉入黑暗。
「潮流確實變了。」
頭部與身體分離,何以能夠繼續說話?
運送死亡的鷹風──霍克溫以一擊手刀,砍飛牙之僧侶的腦袋。
牙之僧侶的話只說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