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levator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8550 字

「沒有家人以外的嗎?」
「咦?」
她(奧蕾雅)轉頭時,嘴裏還含着硬麪包的碎塊。
她完美髮揮圃人該有的驚人食量,瞬間將麪包吞入腹中。
她動不動就說着不想變胖,分食物給他。
拉拉伽早已發現那只是藉口,卻沒有講出來。
她就是那樣的人。
「這什麼問題?」
「目的。」拉拉伽嘟囔道。
「爲家人賺錢,試圖一夜致富。除了成爲冒險者,還有其他方法吧。」
「唔唔,唔──嗯──有是有。」
奧蕾雅支支吾吾,低下頭,講話口齒不清。
以她來說真難得。
氏族的棲息地、基地。後方骯髒的巷弄暗處。
她如同一隻野狗,啃着那些人代替盤子使用,用完就丟的硬麪包,喃喃說道。
「……你不會笑我吧?」
「視內容而定。」
「噗──好過分…………呃,嗯……嗯……」
她低頭想了一下,扭扭捏捏,手指在胸前繞圈。
「童話故事裏的騎士……」
「我想親眼看看王子的……騎士。」
那座王國擁有能夠防止邪惡從外界入侵的女神庇佑,卻無法避免惡意由內而生。
答案想都不用想。不過,拉拉伽刻意將其驅散。
歷經漫長的冒險。聽說王子在長大成人時如願以償。
無關緊要的對話。甚至不會殘留在記憶角落中的日常的一幕。他忘得一乾二淨。
她是怎麼稱呼那位騎士的?沒錯,記得叫做──
「金剛石騎士的(KoD9;s)……」
不單純是技術的問題。
他下意識嚥下一口唾液,跟之前他在說明護符(Amulet)時的眼神很像。
「失敗了嗎?」
§
「哇啊啊啊……!? 咿啊啊啊!? 」
「我纔沒有覺得王子會來迎接我!」
他集齊了魔法鎧甲、頭盔、手甲、盾牌,以及劍。也就是──
「woof!!」
「原來是冒險者。」
「……你知道嗎?」
賈貝吉悶悶不樂地揮動卡西納特之劍,因爲那輕盈過頭的重量而板起臉來。
轉頭一看,貝卡南喘着氣癱坐在青蛙的屍體前面。
似乎就這樣結束了,伊亞瑪斯喃喃說道。
然而,兩人終於將魔人逼入絕境時,魔人的怨嘆撼動了大地。
奧蕾雅聲音拔尖。即使光線昏暗,依然看得出她面紅耳赤。
「去後面休息吧。」伊亞瑪斯說。「妳幫忙照顧他。」
既然如此,接下來就輪到寶箱──輪到身爲盜賊的他出場了。
裝備綻放金剛石光輝的古老武器的王子,該有多麼強大?
不過,此時此刻,拉拉伽腦中閃過一個奇妙的想法。
有毒針。
拉拉伽沒有道歉,只是低着頭沉默不語──
「只是聽說過。」伊亞瑪斯點頭。「有兩個人。踏進魔穴、沒有回來的人,以及冒險者。」
魔人與姐弟倆──王女王子之間的戰鬥過程,後人只能憑藉傳聞得知。
很久很久以前,聽說有座王國被可怕的魔人侵佔。
膽顫心驚的貝卡南猛然抬頭,黑髮隨她的動作搖晃。
「不知道……」
那就是答案。
紅髮少女清澈的藍眸因不悅而眯起,瞪着拉拉伽。
然而──伊亞瑪斯搖頭。
王子和擅長魔法的王女,想必跟魔王展開了一場名副其實的激戰。
「alf。」
有多少人潛入充斥詛咒、怨嘆與怪物的深淵,能夠活着歸來?
「喂。」拉拉伽揚起嘴角。「那是不是你?」
他沒想到會得到回應。拉拉伽抬頭望向黑衣男子。
「國王被殺,王都遭到侵佔。可是,年幼的王女和王子成功逃出險境。」
是因爲他在思考這些事嗎?
「不是我。」
即使不論她是圃人這一點,她的表情也顯得格外稚嫩。
「對。」
有陷阱的不是鎖頭,而是寶箱外層,如同倒刺設置在那裏。
可是,不過……應該不只那麼簡單。
貝卡南驚慌失措,拉拉伽卻認爲應該不會有問題,點了下頭。
「咦,啊。」
「好懷念的名字。」
金剛石騎士的裝備就此消失,只剩下王女與詛咒──
於昏暗的迷宮中冒出的自言自語,令伊亞瑪斯挑起一邊的眉毛。
事情發生在很久之前──伊亞瑪斯喃喃說道。
拉拉伽覺得這個故事很常見。常見的童話故事。常見的傳說……
伊亞瑪斯的視線並未從賈貝吉和貝卡南身上移開。
收集散落於「魔穴」的武器,取回女神的守護之杖,爲地面帶來光芒的人。
拉拉伽發現了,伊亞瑪斯的雙眼越講越有神。
當時的奧蕾雅和現在的奧蕾雅。他想避免將會忍不住聯想在一起的兩人聯想在一起。
刺中手指時已經來不及了。指尖燙得像燒起來似的,陣陣發疼。
喬裝成冒險者的姐弟倆動身尋找傳說中的武器,以討伐魔人。
王都王城的最深處開出駭人的詛咒大洞「魔穴」,魔人與王子墜入其中。
他迅速按住傷口向後躍去,卻不可能掩飾得了。
「是事實。」伊亞瑪斯輕描淡寫地說。「雖然我不知道之後怎麼樣了。」
面對在王國出生、長大的魔人,女神的守護顯得毫無意義──
然而──有人成功辦到了。
他早已看出可能有毒針。都看出來了,還分心中了陷阱。
「對。」伊亞瑪斯點頭。「冒險者。」
「王女說,必須取回跟魔人一起消失的女神的守護之杖。」
衆多冒險者像着了魔似的,紛紛挑戰「魔穴」。
指尖傳來的劇痛,令拉拉伽皺起眉頭。他呻吟道:「搞砸了。」
奧蕾雅陶醉地述說騎士的事蹟。
「什麼嘛。」拉拉伽如同方纔的宣言,笑出聲來。「原來是王子。」
「那只是一時之間的事。」
伊亞瑪斯語氣平靜,賈貝吉無奈地叫了聲。
以前他會宣稱不是他的錯,試圖抗議,唯有這次不同。
「不是……也不能說不是啦!」
§
伊亞瑪斯沉默了一瞬間。然後像在吐氣般,慢慢說出下一句話。
「……冒險者。」
拿不到劍──沒能成功解鎖的寶箱,內容物當然也會損壞。
沒錯,那是耀眼神聖,穿着比世上任何事物都還要美麗的裝備的騎士。
「一點意義都沒有嘛。」拉拉伽咕噥道。伊亞瑪斯苦笑着聳肩。
數量多得莫名其妙這點,跟黴球(Fuzzball)一樣。
「……武器(Armor)。」
「……原來那不只是傳說嗎?」
「那是怎樣?」
兩人在前方跟蜂擁而至、形似巨大青蛙的怪物激戰。
也就是──金剛石騎士。
「喔……!? 」
即使能夠活着歸來,也沒人順利達成使命。
「對。」
「我、我嗎?」
「沒辦法,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應該也沒人記得。」
儘管如此,有時腦中的想法就是會脫口而出。
因爲,沒錯。金剛石騎士的故事並未結束。
爲何時至今日,會在馬廄的稻草堆裏響起?
「…………」
「……金剛石騎士……」
「知、知道……了。」
貝卡南巨大的身軀輕輕──也就是慢慢接近拉拉伽。
她低頭觀察拉拉伽的臉色。黑影從上方落下,拉拉伽尷尬地抬頭回望。
金眸裏透出強烈的不安。
「……還好嗎?」
「喔,嗯。」要說什麼纔好?拉拉伽煩惱不已。「……抱歉。」
「我沒有……」
貝卡南支支吾吾地說,帶拉拉伽來到墓室的牆邊。
應該是覺得這裏離青蛙屍體比較遠,也不會妨礙其他人。
不過,只有伊亞瑪斯在尋找接下來的路線。
賈貝吉依依不捨地在寶箱旁邊繞了幾圈後,跟上伊亞瑪斯。
拉拉伽嘆息出聲。
「抱歉……」
「就說了,我沒有──」貝卡南聲音拔尖。「……沒有生氣。」
貝卡南從她的小──大包裏取出解毒藥及繃帶。
她手忙腳亂,慢吞吞地──對當事人來說則是急匆匆地──着手幫他治療。
小心翼翼碰觸拉拉伽的指尖,把藥水滴在上面,纏上繃帶──
動作絕對稱不上靈巧,但看得出來她用心又細心。
──……我在幹麼啊。
拉拉伽嘆息出聲。這是他第幾次嘆氣了?
明明她纔是滿心煩惱的那個人──
「!? 」
她聽見有人在對她低語,只要對拉拉伽講出這句話就行了。
「你在煩惱的,」
慢吞吞的貝卡。沒用的貝卡。卑鄙的貝卡。
拉拉伽如此回答。
「……幹麼?妳的新飼主不是那個搬屍體的嗎?」
「……」
貝卡南是個高大的女孩,力氣大,喫得比一般人多。
有時會因爲對方心血來潮而被打、被玩弄,靠着求饒纔好不容易活到明天。
在稱不上店面,用破布及草蓆圍住的角落,是奧蕾雅被分到的地方。
差異在於磕頭的對象不是路邊的行人,而是向來到這裏的冒險者磕頭,乞討鑑定費。
只要用帽檐遮住,肯定看不見她的臉。也聽不見聲音。
她們待過同一個氏族──不曉得這名連話都不會說的少女,有沒有認知到這件事。
「我覺得──」
這時,她突然聽見聲音,用來躲藏──用來遮住自己──的布簾被掀開了。
奧蕾雅乾燥的嘴脣吐出嘆息。
──……沒有太大的差別……
可是如果她在這時沉默不語,就再也擺脫不了卑鄙小人的名號。
她甚至希望可以不跟任何人交流,直接消失。
「……………………」
纔不卑鄙。貝卡南總是這樣想。纔不卑鄙。
若是如此,豈不是逃出牢籠後依然在牢籠裏面,離開迷宮後依然在迷宮之中嗎?
貝卡南努力縮起魁梧的身軀。低着位於高處的頭,垂下視線,乾脆把眼睛和耳朵都捂住吧。
──……我纔不卑鄙。
不順利。雖然伊亞瑪斯之前說只要活着就還有機會。
編成辮子的黑髮在臉頰旁邊劇烈彈跳。
「……是那女孩的事?」
「alf!」
「……貝卡。」
貝卡南努力將想要立刻逃離的視線移回他身上,一次又一次。
然而,這句話卡在喉嚨,貝卡南實在說不出口。
只是這樣的交流──
「妳、妳是……」奧蕾雅聲音打顫。「……廚餘?」
因此最後說出的是模棱兩可的回答,貝卡南說了句:「這樣呀。」
「yap。」
她硬擠出來的這句吶喊,狠狠射向拉拉伽。
像這樣加入團隊,成爲夠格的冒險者,加入屠龍之旅。
迷宮裏,時間的流逝總是難以捉摸。
拿出鑰匙,被她搶走,被她調查,被說是垃圾,僅此而已。
「咦,啊,嗯、嗯。」
能夠否定這個推論的要素,想必翻遍整座迷宮都找不到──
從她屠龍的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像只野狗的小丫頭,慢步走進奧蕾雅的巢穴。
奧蕾雅覺得自己彷彿已經在這裏待了一百年。
奧蕾雅當然知道她是誰。
講出來,讓這一切結束就行。
身上還沾着怪物血肉、汗水與污垢、灰塵,帶着傷口被丟在這裏的冒險者的死亡氣味──腐臭。
拉拉伽沒有立刻回答。沒能立刻回答。
一成不變的生活,與乞丐無異。
「因爲,你……又沒好好跟她說過話。」
「……嗯。」
只要跟人起爭執,稍微碰到對方一下,就會被罵卑鄙。
「什麼……?」
這個想法──說不存在於少女心中是騙人的。
──……那種眼神。
──要不要放棄?
「…………最好,跟她,好好談談!」
拉拉伽看着她。直盯着她。
鮮紅如火的頭髮──以及宛如深不見底的清澈湖泊的藍眸。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頭髮的位置比她的視線高度更低一些。
§
「謝謝妳。」
「我、我呀。我……我……」
──……太卑鄙了。
我看到了。貝卡南低聲說道。那個時候,在那個地方。
因此,突然有人呼喚她的名字──暱稱,貝卡南馬上抬起了頭。
拉拉伽一語不發。貝卡南想要轉頭就逃。
一副她做了什麼壞事的樣子。
少年驚訝地看着這邊,眨眨眼睛。
沒接受適當的治療,被扔在路邊,靠在牆上呻吟的人,以及被扔進寺院的人。
至少乞丐不會被氏族的人搶劫。
──……換成奶奶。
貝卡南的腦袋上下移動,點頭。
換成奶奶,肯定會稱讚她。
比乞丐好的一點,是不愁沒有水和食物──
真希望他不要用那種眼神看她。
我或許太得意忘形了──
她怎麼這麼高高在上?她算什麼啊。拉拉伽肯定會討厭她。
奧蕾雅猛然抬頭,覺得眼前站着一名黑髮少年。
光是悶熱的空氣就夠令人煩躁了,瀰漫空中的臭味更是噁心。
至於他一個人能做到什麼?什麼都做不到。
還是說也有過得這麼苦的乞丐,只是她不知道?
她不後悔。可是──
他何不乾脆忘了她?這樣她也能夠忘記他。
貝卡南突然開口。
貝卡南感覺到臉頰瞬間發燙。
因爲,這樣──
「根本沒辦法理解……你和那孩子。」
因爲他們、屍體和她,沒有太大的差異。
他只是被喜悅衝昏了頭,自己一個人在做白工吧?
要不要放棄?要不要忘記?她那麼過分,何必把她放在心上。
奧蕾雅早就放棄思考何者比較幸運。
她之所以一直胡思亂想,全是那傢伙害的。
那一天,地下一樓,迷宮入口正下方的區域同樣龍蛇雜處。
貝卡南的雙眼近在眼前。金色如同從雲後透出的滿月。
「妳還是老樣子不會說人話……」
她在那裏靠着石牆,伸直雙腿,心不在焉地等待時間流逝。
她嚥下一口唾液。
不久後,拉拉伽小聲卻清楚地說:
他不想說謊。可是,他自己也不清楚。
──……不對,是比乞丐差的一點吧。
「……大概。」
不過,奧蕾雅記得戴着項圈,被推去當肉盾的她。
因此──情緒反映在了臉上。奧蕾雅眉頭緊皺,甚至咂了下嘴。
「……有什麼事?你的主人還是拉拉伽叫妳來找我嗎?」
「woof!」
「…………」
「…………唉,像個白癡。」
這女孩就像被人飼養的──
──……怎麼可能被人拯救呢。
待在氏族的時候亦然。
與其說她是因爲被煉條牽着才聽從命令,更接近因爲有人餵食才乖乖聽話。
現在也是。這女孩肯定能夠一個人自由前往任何地方。
她純粹是想待在迷宮才待在迷宮。僅此而已。
過去的奧蕾雅,因爲廚餘──賈貝吉的存在而感到安心,爲她的眼神感到不安。
因爲有比自己更低階的人而感到安心。因爲那個人跟自己截然不同而感到不安。
從她的藍眸看不出任何情緒、想法。
她曾經覺得,自己當成野狗看待的這名少女,會不會其實是自由奔放的狼……
現在──又是如何?
「……妳是怎樣啦?」
「whine……」
被他這樣一瞪,奧蕾雅連忙端正坐姿,搖搖頭。
「該不會……是靠氣味追蹤的吧?……又不是狗。」
奧蕾雅喃喃說道,同時覺得緊繃的精神放鬆了。
他不由分說地搶走那把名劍。
但奧蕾雅將她推進破布後面時,她並未抵抗。
巨巖般的手掌握緊劍柄的瞬間,名匠鍛造的刀刃咆哮着劃過虛空。
「錢……沒事,是跟妳講這個的我太傻……」
說起來,賈貝吉懂得寶箱裏的武器要先拿去給人鑑定,挺讓人驚訝的。
很遺憾,奧蕾雅沒有笨到看不出事情經過。
奧蕾雅只能祈禱她存起來的那一丁點兒鑑定費,不至於觸怒他。
呼嘯而過的風聲如同尖銳的吶喊。奇形怪狀的刀刃爲了撕裂尚未出現的敵人而旋轉着。
所以,她當然記得這是那個全身纏滿繃帶的獨眼小矮子的味道。
「太誇張了……真是個笨蛋。超級大笨蛋……」
「幹麼?」
「哎唷,有個好東西嘛……」
搞不懂那個動作是什麼意思,應該是矮子都愛摸劍吧。
仔細端詳,輕輕一揮。然後不滿地哼了聲。
那過度誇張的反應,令奧蕾雅當場愣住──
不是她背上的劍,也不是她以前使用的大劍。
將碰觸到的東西盡數斬斷,無一例外,纏繞真空刀刃的寶劍。
「這不是卡西納特嗎……!」
賈貝吉反應劇烈。
「……妳有錢嗎?」
因此,今天她獨自潛入迷宮,排除障礙,踢開寶箱。
──……算了。
他對奧蕾雅的回答不抱任何期待,直接倒出置物箱裏面的錢,一把拿走。
「Eek!? 」
心血來潮的自己,令奧蕾雅稍微揚起嘴角。
因爲她注意到賈貝吉拖在身後的神祕武器。
「Crorf!」
剩下扔在地上的斷裂劍,以及──
畢竟之前因爲沒有那個吵死人的傢伙在,一行人毫無收穫。
一聽見那個名字,她就扔掉那把劍,離得遠遠的。
「之前那件事談妥了。妳會跟我一起來吧?」
正因如此,她的行動纔來得及趕上。
不是「給我一起來」,也不是「給我跟來」。
「妳從後面出去。」
沒錯,是劍。這把武器是劍。是何人,基於何種目的鍛造,該如何使用──
賈貝吉也會學習。
「snarl…………」
賈貝吉不耐煩地眯細藍眸,纏在奧蕾雅手指上的繃帶染成暗紅色。
咆哮着旋轉,撕裂敵人血肉的劍。爲了殺人而鍛造的奇劍。
──……金剛石之劍,赫斯尼爾。
她快步走向地上的劍,將其拾起。
「好,乖孩子。那就過來吧!」
一隻像野狗的廚餘(賈貝吉)。
「很好。」
一直低着頭的奧蕾雅跟着抬起視線。聲音脫口而出。
例如利刃劍、斷裂劍、野獸殺手、魔法師殺手……
所以黑色的傢伙和吵死人的傢伙,纔會先讓他們摸劍。
她一副「拿去,給妳摸」的態度遞出武器,奧蕾雅不服地接過。
臨走前,她看了身後──破布後面一眼,拖着雙腿離去。
「啊……」
不過,在這座迷宮裏找到的劍,再怎麼有名都是「劍」。
然而,那抹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因爲不祥的腳步聲正在接近。
「……」
所以,沒錯,算了。只不過是幫她鑑定一下,又有何妨?
賈貝吉確信自己聰明又強大。
「……怎麼了?妳不要嗎?」
拖着寶箱裏的劍回來的路上──她聞到熟悉的氣味。
上次腦中浮現這個想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wooooof……!」
並非出於信任,而是確信自己就是她的飼主。
「…………是的。那當然。」
她忍不住笑了。連奧蕾雅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就算寶箱裏有劍,他們也不會在找到後立刻拿給她。
「alf!」
涉及更加顯赫的事蹟……傳說般的事蹟,纔會被冠上名號。
她發出陣陣低吼,彷彿在瞪視爲世界帶來終焉的怪物。
若那樣的武器真的存在,也只會在這座「迷宮」了──
先不論她聽不聽得懂,奧蕾雅留下一句辯解般的話語,碰觸那把劍。
不過,她很清楚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毫不懷疑奧蕾雅會跟上來。
蓋茨卸下背上的斷裂劍,隨手一扔。
「yap。」
他以跟魁梧身軀形成反差,如同魔法的俐落動作,將卡西納特收到背上。
奧蕾雅緩緩起身。被詛咒侵蝕的身體疼痛不堪。
奧蕾雅始終低着頭,彷彿在等待暴風雨過境。
「yelp!」
看見殘留在賈貝吉的臉頰、頭髮上的血跡,奧蕾雅板起臉,用手指幫她擦掉。
不久後,從思考的深淵浮上的奧蕾雅,驚訝地瞪大眼睛。
蓋茨頭也不回,跟出現時一樣,大步走出破布屋。
賈貝吉不可能聽得懂這句話。
奧蕾雅再度嘆氣。
然後輕輕揮了下手中的卡西納特之劍。
賈貝吉先察覺,迅速抬頭。奧蕾雅低聲呻吟。
「不錯,我喜歡……」
「妳該不會獨自跑進墓室,強行撬開寶箱吧?」
「不符期待也別生氣喔……」
既然如此,最強大、聰明的自己,也不吝於讓這些小矮子摸她的劍──
夢一般的故事。好久沒想起那個名字。
蓋茨帶着神似肉食野獸的笑容,緩慢現身。
拉拉伽──盜賊不在旁邊,她只有一個人。身上沾着魔物的血。
她記得那個小矮子做過跟那個又矮又硬的傢伙一樣的動作。
「好啦──奧蕾雅。今天的收穫如何?」
蓋茨咧嘴露出鯊魚般的笑容。
「妳在這邊會惹麻煩的……!」
沒想到這女孩會是自己的客人。奧蕾雅低聲呻吟。
賈貝吉一副「算了,將就着用吧」的態度,扛起那把劍,立刻踏上歸途。
這時──蓋茨的視線落在奧蕾雅放在大腿上的皎潔刀刃上。
而是在那個滿臉毛茸茸,又矮又硬的傢伙摸遍劍身後。
「那我就收下囉。」
正是如此──雖然奧蕾雅不會知道。
「沒事……」
她怎麼知道她在幫人鑑定……以及她的所在地。
得做個好榜樣給他們看──她是不是在這樣想,沒人能夠確定。
總而言之,看到她帶回去的劍,拉拉伽目瞪口呆。
他循着賈貝吉的足跡,花了三天在地下一樓的人羣中四處尋找。
等他找到時,裏面已經住進新的居民,拉拉伽驚訝地抬頭望着那間破屋。
在那之後,就再也沒看過奧蕾雅。
§
有股不祥的預感,但那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所以,沒錯。肯定不會發生太糟糕的事──
每次走在迷宮內時,奧蕾雅都會這樣想。今天也一樣。
前有蓋茨,左右被其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冒險者包圍,於地下通道前進。
左彎右拐。走到哪裏都是同樣的地形、同樣的牆壁、同樣的地板。
甚至開始覺得眼前一切都是由白線在黑暗中描繪而成。
每當有這種感覺,奧蕾雅都會產生危機意識,告誡自己,閉緊眼睛。
睜開眼睛,就會變回平常那個景色一成不變的迷宮。
所以,還沒有問題。自己的頭腦還很正常。
「哎呀,哎呀,你們來啦。」
聽見忽然傳來的聲音,蓋茨慢慢停下腳步。
轉頭一看,對面的暗處──站着那名來歷不明的可疑僧侶。
跟上次一樣戴着看似奇怪碎片的護符……面帶笑容。
奧蕾雅事到如今才注意到,僧服上的圖案是牙齒。牙之僧侶。
「是啊,因爲聽說可以大賺一筆。」
「什、麼……?」
然而,她無權踉蹌,無權坐倒在地,也無權找東西抓住。
瘦弱的身體伴隨悶痛,被撞到黑暗之中。
奧蕾雅像要尋找逃跑路線似地──儘管她並沒有這個意思──左顧右盼。
嚥下一口唾液的,是奧蕾雅嗎?還是其他冒險者?
慢慢抽掉站着罪人的臺座的底部,在酒館當成有趣的雜技表演。
「妳不來就沒得賺了。」
手臂卻被蓋茨牢牢抓住,牙之僧侶不知何時站在門前。
「啊……」
「廢話少說。」蓋茨怒罵道。「快動手。」
奧蕾雅腦中閃過小時候看過一次的死刑畫面。
在奧蕾雅困惑的期間,其他冒險者紛紛逼近她。
蓋茨從黑暗中伸手將還留在迷宮的奧蕾雅拽過去。
她發出微弱的聲音。背後傳來咂嘴聲。
爲何記憶中的罪人的臉孔,是成爲鑑定師前的她呢──
「嗚!」
「那是一定。保證會讓各位滿載而歸……來,請跟我來……」
她混亂地用只剩一隻的眼睛環視周遭。
讓人懷疑骨頭會不會斷掉的劇痛,令她忍不住叫出聲。
──咻,咚。
「哇!」
「啊嗚!? 」
牙之僧侶俐落地操作小房間牆上的數個開關。
在奧蕾雅發現自己是被劍柄之類的物體毆打前,有人抓住她纖細的手臂。
──……小房間……?
僧侶帶一行人走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深淵。
奧蕾雅沒有移動。她顫抖不已,雙腿發軟,一步都動不了。
飄浮感──類似墜落的感覺──身體正在下墜?
手臂被抓得緊緊的,身體懸吊在空中。
往深淵墜落,卻被脖子上的繩子吊住,因此喪命。
至少應該不是蓋茨。
「好的,沒問題。那麼,失禮了……」
「此處等同於連接天地的祭壇……」
他無所畏懼,果斷踏進黑暗,消失不見。
沒錯,小房間。是一間雙開門的狹小墓室。
沉入地底的升降機中,那個畫面在腦海縈繞不去。
整個房間頓時晃了一下,奧蕾雅輕聲尖叫。
「好,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