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Dungeon and……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1.4萬 字

「……唉,那隻紅龍跟癌瘤一樣。」
「斯凱魯」的工商組織,正確地說該稱之爲公會的會所中,會長正在抱頭嘆氣。
讓身體腐敗的致命疾病。沒錯。「斯凱魯」緩慢且確實地逐步靠近死亡。
而且,沒有辦法解決。
聚集在會所裏面的商人們,表情都跟會長相差不遠。
「可是,這樣下去只會愈來愈慘……」
「迷宮內部的情況,外面的人還不知道對吧?」
「那當然。拜其所賜,人和商品還是會進來。不過──」
「用來交易的金錢不會進來。」其中一人發出乾笑。「在中飽私囊前就先餓死囉。」
「儘管漲價是逼不得已,差不多快到極限了。人人都在抱怨。」
「果然該試着再拜託冒險者一次吧……?」
「現在在說的,就是那些冒險者快爆發了……」
「斯凱魯」是一無所有的村子。
小小的村落。冷清,只有天空、地面、岩石、人類,貧瘠的村子。
「迷宮」出現前是如此。在那之後,一切都變了。
赫赫有名的英雄們,湧入畏懼怪物的村子。
還有企圖一夜致富,身分不明的人們。僱用他們和傭兵擔任護衛的商人。
小小的村落轉眼間就蛻變了。
這樣下去會被吞噬──再說,這裏連讓那麼多人居住的空間都沒有。
當時的村長費盡苦心。
「這次又怎麼了?」
不過,要在「斯凱魯」從商的話,「寺院」絕對不容忽視。
「錢的問題更嚴重。就算從會所的資金裏挪錢發給大家,也只是杯水車薪……」
因爲這座城市最富裕的,無疑是那間「寺院」。
是貧民,還是落魄的冒險者?
某人苦笑着說。其他人聽見這自暴自棄的笑聲,紛紛閉上嘴巴。
「我們會……殺掉那隻紅龍。」
即使沒有交集,看到別人冒險順利,會爲對方感到高興的善心,他自認還是有的。
時至今日。
「……吉爾先生。」
雙方他都有印象。
那把劍此刻也掛在她的腰間。吉爾眯細雙眼。
那些錢無時無刻都是從「迷宮」湧出的。
冒險者會獲得超越人智的力量歸來,也是在這時爲人所知。
現任會長則認爲他是在幫倒忙。自己現在會這麼辛苦,原因就在於此。
「……」
繼承歷代店長之名的「鬥神(杜爾迦)酒館」現任店長吉爾,長嘆一口氣。
烏鴉用發出刺耳叫聲的那張嘴,喫起所剩無幾的臉頰肉。
但我會幫忙啦,拉拉伽補充道。貝卡南輕輕點頭應聲:「嗯。」
「艾妮小姐?」
拉拉伽瞄了她一眼,繼續戒備周遭,同時裝出一臉呆樣。
冒險者與非冒險者本質上就不同。進入「迷宮」這種事,不是一般人做的。
同時,這種想法無時無刻都會害年輕人丟掉小命。僅此而已。
別名廚餘、怪物喫剩的東西、賈貝吉(Garbage)的冒險者。
儘管八成沒有意義,他可不希望被那些密探覺得他在害怕。
假使他真的順利適應環境,剛成爲冒險者的人對上死亡之紅龍──不可能有勝算。
把屍體搬到寺院好了?可是,這傢伙恐怕不會有復活的那一天。沒有意義。
態度形成反比的兩人一同走出會所,拉拉伽揮手迎接。
旁邊是異常高大的黑髮女孩。
吉爾從未把她看成平凡的尼僧。
「最後就會演變成冒險者之間的爭執,把整座城市炸飛。」
現在這個來源斷絕了。
「想殺龍的是妳,必須殺龍的是那傢伙。跟我沒關係。」
供人類生活的物資需要從市外引進,購買物資需要金錢。
「那可是神話傳說中的生物,應該長生不死吧。」
「正好相反吧。要是有人敢做這種事,其他冒險者可不會置之不理。」
沒錯,整理。
「聽說兩位是由艾妮小姐介紹來的,請問有何貴幹?」
突然有人從上方呼喚他,拉拉伽用一邊的眼睛往上看。
過沒多久,她便失去蹤跡,看到她最後在腰間配着一把劍回來時,吉爾鬆了口氣。
寄望屠龍的英雄會出現,又不是童話故事。這玩笑可不好笑。
「斯凱魯」是一無所有的村子。如今則是一無所有的都市。除了「迷宮」和人類。
覺得自己做得到、自己沒問題、這點劣勢不算什麼,被激情衝昏頭是年輕人的特權。
「我說,不能跟住在旅館的冒險者說不去屠龍就趕走他們嗎?」
不過,他們可以建立都市的體系,指揮商人,注意金銀財寶的流向。
吉爾眨眨眼睛。
必須自掏腰包採購生活所需的用品,總有一天會用完。總有一天。
「寺院」表面上並未參加工商組織。
賈貝吉走在兩人之間,紅髮隨着輕快的步伐晃動。
「我?我不適合啦。」
就在這時,會所的開門聲響起,跟烏鴉的啄食聲重疊。
「喔,好了嗎?」
拉拉伽心想,這個叫貝卡南的人怎麼會在意這種奇怪的小事。
──直覺是一種經驗,也就是日積月累的努力。
至於那隻火龍能夠活多久──
三人走在路上,拉拉伽的視線掃過人潮中散發疲憊氛圍的人們。
「有兩位冒險者,說自己是『寺院』的艾妮琪修女介紹來的……」
「yap。」
他註定活不了。連是否有可能得救、要不要去救人都不用考慮。
是畏畏縮縮的貝卡南,以及臉上寫着「你還在啊」的賈貝吉。
「大事不妙。鞋匠的兒子帶着幾個人潛入迷宮,揚言要驅逐那隻龍。」
「嗯、嗯。」
「是……」
拉拉伽離開牆邊,隔着賈貝吉站到貝卡南的另一側。
過沒多久,被帶到會所的是──兩位少女。
「帶他們過來。」
「……屠龍的冒險者,會變得很有名……那個,會所的人也說……」
「怎麼如此愚蠢……」
*
接着又一個人。吉爾面向一個接一個走過來的部下。
更遑論是那位艾妮琪修女推薦的。
他覺得自己很能體會祖先的心情。
「你不介意嗎?拉拉伽。那個……」
村長拿村裏有許多那樣的人做爲條件,跟商人交易,整理出一個體系。
當時的村長做的事,並沒有什麼大不了。
雖然不想聽他的話,這麼做還真的有效──
空洞的眼窩倒在地上。眼睛的部分凹陷,眼珠子被老鼠喫掉的,骸骨。
──就是因爲這樣,我才放棄不了現在的工作。
拉拉伽靠在會所的牆壁上,緊盯着巷子裏的暗處。
伊亞瑪斯是這麼說的。既然如此,走路時戒備着周圍及後方,也是一種訓練吧。
王家的密探、身爲冒險者的自己。經驗及實力根本不能比。
「alf。」紅髮少女叫了聲,旁邊的貝卡南嚥下一口唾液,向前踏出一步。
──目前沒有感覺到可疑的氣息……
不久前,她孤單地坐在酒館尋找夥伴的模樣,依然歷歷在目。
「啥?」
提供場所讓來到「斯凱魯」的旅人、冒險者,以及從「迷宮」歸來的冒險者過夜。
他並不懷疑這兩個人有沒有把事情辦好。某方面來說,她們踏進會所的瞬間就已經成功了。
「你可以試試看。我可不想連同旅館一起被魔法炸飛。」
戰戰兢兢、提心吊膽、可憐兮兮,拚命握緊手中的法杖。
慢性死亡──就算不是今天或明天,數個月、數年後的事情,沒人說得準。
「我們──」她說。聲音打顫、目光遊移,卻明白地宣言。
「舒馬克。」
「鞋匠的兒子。所以是……」
這時,會所裏的年輕人靜靜走向吉爾,在他耳邊悄聲說道:
沒人有能耐管理、統治冒險者。
不曉得從哪裏飛來的烏鴉沒抓到老鼠,停在骸骨上。老鼠拔腿就逃。
與此同時,他也明白這是無可奈何。「斯凱魯」能撐到現在,全是託他的福。
不知何時,村長家成了冒險者的旅館,店長則成了「斯凱魯」工商組織的管理者。
吉爾吐出一口長氣,默默眯眼。嘴角上揚。
只是照顧人而已。
打扮寒酸、戴着鐵枷、扛着大劍,髒兮兮的紅髮少年──不對,是少女。
與其當一個畏畏縮縮的膽小鬼,不如當一個跟女孩子──廚餘不包含在內──走在一起,得意洋洋的傻子。
這樣剛好。
「所以,順利嗎?」
「……呃,大概?」
「爲什麼是問句啦。」
「因爲……我又不懂要怎麼跟人交涉……」
連在村裏的時候,都不太會跟人說話。貝卡南這麼說。拉拉伽回道:「是喔。」
周圍──多少有一些在注意他們的視線。
黑杖的伊亞瑪斯的雜工。過得不錯的狡猾小鬼。廚餘。以及巨人女。
先不說廚餘,貝卡南──嗯,就拉拉伽看來,她確實是會受到注意的女孩。
若她抬頭挺胸,想必會有數不清的人想來搭訕她。
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不想跟那種人說話的心情。
「斯凱魯」現在,本來就開始瀰漫討厭的氣氛。有那種臭味。
沒辦法去地下迷宮探索的冒險者,準備轉行當都市冒險者的徵兆。
要做的事沒有變化。
探索、破門衝進房間、殺死居民、搶奪寶箱,避開在路上徘徊的人逃跑。
僅僅是地點從地下變成地上,從迷宮變成都市。
拉拉伽隱約明白了伊亞瑪斯命令他『今天你也跟過去』的理由。
當然不是出於對賈貝吉和貝卡南的關心。
而是因爲賈貝吉和貝卡南容易被盯上,要他保護兩人,當成一種訓練──
「名字和長相有給對方記住了吧?」
「……意即,那就是冒險。」
「如果他復活,我們就不得不出馬囉。」
「他是我們用來拒絕工商組織委託的藉口。」
大部分的冒險者都會避開風險,不在有紅龍徘徊的期間潛入迷宮。
塔克和尚、盜賊莫拉丁、精靈莎拉,抱着胳膊沉默不語的霍克溫。
「感謝嗎?」
「會怕瓦德納的話,哪能潛入地下迷宮。」
「妳喝得挺多的。」
「你好像很樂在其中,我看不順眼。」
「就是在害怕嘛。」
「……『祈禱』吧。」
「那就給我心存感謝。」
「……嗯。」
拉拉伽難得跟她有同感。
「杜爾迦酒館」的角落,伊亞瑪斯點頭附和賽茲馬。
──中了他的計,可惡。
賈貝吉和拉拉伽變強了,還多了貝卡南這位新成員。能做的事變多了。
「要殺龍的人是妳,事到如今可別害怕。」
她的回應沒什麼精神。賈貝吉無奈地叫了聲:「moan。」
她等待拉拉伽揉着腿站起來,接着說:
六位冒險者(All Stars)仍舊少了一個人。
莫拉丁發出「咿嘻嘻」的竊笑聲,塔克和尚從旁訓斥他。
不負責任地跟她說「失敗也沒關係」,一點意義都沒有。
貝卡南跟着停下腳步,賈貝吉亦然,無奈的神情彷彿在說「這傢伙搞什麼鬼」。
他停下腳步,雙臂環胸,沉吟着思考。
駝着背、低着頭走路的貝卡南卻高興地回答:
提升能力、整頓裝備、制定戰略、召集同伴、潛入迷宮,最後還是隻能祈禱。
──她是這傢伙的弱點。
「講話注意點。」
「所以這是我們的貼心之舉,伊亞瑪斯。貼心之舉!」
他很快就想到自己該說什麼,同時又不想說出口。
「對啊,不先讓人家記住妳們的長相和名字,就沒意義了……」
貝卡南在原地杵了一段時間,不久後下定決心,走向大街。
目的也是。雖然還是一樣要往迷宮的最深處前進,途中的目的增加了。
「………………嗯。」
「對。」所以他纔不想說。拉拉伽皺起眉頭。「只能祈禱了。」
「嗯,所以,呃……目的?應該有達成。這是第一步對吧?嗯……」
識相的莫拉丁不是拿酒壺,而是拿水瓶倒滿空杯。
「是啊。」
她自己從酒壺裏倒酒,這次舔了一小口,瞪向伊亞瑪斯。
不是怕龍。純粹是擔心會不會順利。
許久──真的很久──沒有進展的探索進度,在慢慢推進。
「剩下要做的就是進入迷宮,殺龍,回家。就這樣。」
因爲失敗後要負起責任的,終究是當事人。儘管現在這個情況,拉拉伽也跟她坐在同一艘船上。
「然後呀,他們說如果真的把龍消滅了,會給我們錢……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啦。」
屠龍還不賴。
沒有任何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迷宮內部沒有絕對的保障。
拉拉伽隔着賈貝吉的頭,仰望走在旁邊的貝卡南。
拉拉伽緊咬下脣,邁步而出。賈貝吉小步跟在後面。
*
於迷宮淺層徘徊,只是尋找屍體拖回去的生活即將結束。
然而,下一秒拉拉伽就被用力踹飛,迎來抗議的吠叫。
「當然要喝啊。大喝一場。怎麼可能忍得住不喝。」
黑杖的伊亞瑪斯。搬運屍體的伊亞瑪斯。他在跟羣星聊什麼?
然後望向臉紅的精靈女孩。最近見到她的時候,好像都是酒醉狀態。
「莫拉丁,你閉嘴。」
她跟眼神遊移不定的金眸四目相交。
這次的探索幾乎跟伊亞瑪斯的意思無關。
祈禱能遇到龍。祈禱跟龍戰鬥時能佔上風。祈禱能殺掉龍。
「怎麼可能。」莎拉嗤之以鼻。「我們是在爲賈貝吉妹妹着想,伊亞瑪斯。」
──好啦,我懂妳的心情。
「你要帶賈貝吉妹妹和貝卡南妹妹去屠龍對吧?」
「事實上,嗯,我不否認。」
莎拉疑似沒有發現。她大喝一口,抱怨這杯酒太淡了。
「我們出動也沒意義。」
她們──更正確地說,是貝卡南要去屠龍,所以他們是自願去的。
「說得也是。」
「所以你們不出動嗎?」
「那妳是怎樣?」
貝卡南拚命抗議。拉拉伽沒有要否定的意思。
「那是伊亞瑪斯說過的……?」
冒險者的旅館近在眼前。
人們的視線有的是出於厭倦,有的是出於單純的好奇心。
「現在陪你們去屠龍,會被人覺得我們出爾反爾。這樣有損形象吧?」
「alf……!」
「對啊,連這傢伙都不敢不聽她的話。」
「我的意思是,我不爽看你樂在其中的樣子。」
他聽見有人在咕噥道「會怕龍的話,哪能潛入迷宮」。伊亞瑪斯微微一笑。
樂在其中──經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相對的──極少數的人有能力逃過龍的法眼,繼續探索。
莎拉喝止了調侃她的圃人盜賊,狠狠盯着伊亞瑪斯。
「莎拉,這叫遷怒吧?」
「唔。」
聽見艾妮的名字,賈貝吉嚇得抬起頭,卻只有瞪着拉拉伽低吼。
「可憐了普羅斯佩洛……」
伊亞瑪斯摸摸下巴。他沒有那個意思,不過,或許吧。
雖說被瞧不起了,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敵不過那號人物,嗎?
伊亞瑪斯想了一下後回答。他覺得「帶去」這個說法不太對。
看到緩慢前行的貝卡南和賈貝吉,這個問題可以說根本不用問。
「復活不了普羅斯佩洛嗎?」
明明在仰望,他注視的卻是低着頭的少女,真奇妙。
賽茲馬哈哈大笑,拿起倒滿酒杯的麥酒,喝得津津有味。喉嚨還發出了咕嘟聲。
「不是啦……!」
「……應該是,緊張。」
「我!」她的聲音一下子往上飄,身體也跟着往上跳。拉拉伽躍向後方,免得撞到她。「……我沒有,在害怕。」
「好痛……!?」
他將麥粥扒進口中,吞下這句自言自語。
「總之,我們跟會所的大人物──是會長嗎?說到話了。艾妮真厲害。」
貝卡南似乎從這段互動中找到了令人心安的要素,微微揚起嘴角。
莎拉拿着空杯子敲打圓桌。四周的冒險者紛紛往這邊看過來。
「……woof。」
眼前的人不只賽茲馬。
「感謝賈貝吉妹妹、拉拉伽、貝卡南妹妹。」
再加上艾妮。莎拉噘起嘴巴。
「當然還有我們。你又不是要單打獨鬥。」
「嗯,妳說得對。」
伊亞瑪斯表示同意,思考片刻,喫了口麥粥。咀嚼,吞下。
「那麼等我回來,請妳喝一杯。」
「就這麼辦。」莎拉拿着酒杯甩手。「而且我也不想慘賠。」
「慘賠?」
「咱們在打賭。」
莫拉丁咧嘴一笑。
「賈貝吉和貝卡南,廚餘和巨人女能不能幹掉那隻火龍。」
「靈魂消失、化爲灰燼、屍體、生還、勝利。」霍克溫低聲說道。「賠率最高的是勝利。」
「要檢查死因可是很辛苦的說。」
「怎麼拿這種事賭博……」
塔克和尚不悅地皺眉搖頭。這種行爲似乎令矮人老主教不太舒服。
莫拉丁卻壞笑着說:
「有什麼關係?賈貝吉小妹和貝卡南小妹有點名氣耶。」
廚餘──怪物喫剩的傢伙,以及身高高人一等的魔法師女孩。
屢次潛入有火龍徘徊的迷宮。取得成果。
再加上前幾天的宴會,這兩個人現在在「斯凱魯」──十分受到矚目。
「前排?後排?」
黑杖的伊亞瑪斯無視同伴們的反應,站上前。
「怎麼會,不奇怪。」艾妮琪修女露出優雅的微笑。「我覺得很好。可是──」
爲求勝利,必須努力攝取食物,補充睡眠。
「啊,等一下……!」
「請大家多多關照。」
賈貝吉不知道有沒有聽懂,或者根本沒在聽。
「『密姆阿利夫(巨大的盾牌啊) 佩桑梅(速速自) 雷(遠方) 費切(而來)』。」
拉拉伽沒有將內心的疑惑問出口,因爲理由想必會是「我是僧侶嘛」。
「你是哪邊呢?」
「原來如此……」
拉拉伽板起臉。這傢伙從來沒有聽我的話停下來過。
伊亞瑪斯不討厭他們。他對這些人的實力及個性抱持好感。
「……那我待在後排。因爲我是僧侶。」
拉拉伽一副不出所料的樣子,賈貝吉則露出複雜的表情。
她連續施展兩個法術。
甚至在發出細微的鏗鏘聲震動。
所謂的殺手鐧就是要維持適度的神祕感。中立、中庸、均衡是很重要的。
「真的會比較安全嗎?」
「行。」
假如立場對調,伊亞瑪斯認爲自己八成不會跟他們做同樣的事。
「別讓我賠錢喔,密芬。」
「好主意,莫拉丁。」
莎拉不屑地哼氣,隨手將幾個小瓶子扔到桌上。
「Yikes……」
*
「沒關係。」貝卡南慎重地觀察她的臉色,點點頭。「因爲我帶着劍。」
「咦。」
是裏面放着小石子的小瓶藥水。「治療(迪奧斯)」的藥水。
注意她們動向的人也變多了。跟站在最前線的六位冒險者(All Stars)一樣。
「不穿幫就行,不穿幫就行。」
艾妮俐落地站到隊伍後排,向一行人鞠躬。
同時也沒打算糟蹋他人的好意。
「Hmm……」
短短几句對話,伊亞瑪斯就乾脆地允許這名銀髮精靈同行。
「……妳不退到後方嗎?」
接着是。
伊亞瑪斯聳了下陣陣發疼的肩膀,一口氣將剩下的麥粥扒入口中。
「看來我非得讓你們贏下這場賭局了。」伊亞瑪斯笑道。「這叫作弊喔。」

貝卡南目瞪口呆,眨了兩、三次眼睛,重新觀察她的穿着。
但也只有這樣而已。他沒想到自己會如此深受信用──信賴。
貝卡南嘀咕道,拉拉伽聳肩回應。
算了。拉拉伽也抬頭望向身旁的貝卡南,想知道她的用意。
伊亞瑪斯感激地收下,放入懷中。
艾妮琪一瞬間露出極其嚴肅的神情,似乎真的很煩惱。
「我也被莎拉逼着掏錢出來。」
「不過,只要照這把劍說的前進……大概……」
換個情況,那開朗的笑容會讓人誤以爲她要跟男人幽會──
「好,出發吧!」
「確實如此。」
拉拉伽覺得,儼然是在尋找獵物的賈貝吉。
「就能找到龍,的意思囉。」
「還不知道是不是真貨啦。」
「……」
「妳明明是魔法師,卻帶着一把劍呢,前幾天也是。」
前提是修女服外面沒有穿着閃亮的鎧甲,手上沒有拿着冰冷的晨星錘(Morning Star)。
「『光啊(密姆伊) 顯現吧(沃烏阿利夫)』。」
貝卡南急忙制止她,賈貝吉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起來非常不滿。
「arf?」
平常會聚集一堆冒險者的地方,如今半個冒險者都看不見。
「……跟我叫妳停的時候態度差真多。」
*
──對了,她今天不是用劍耶。
到處宣傳她在武器店的事蹟,對艾妮琪修女不太好意思。
在「迷宮」發現的屠龍魔劍大多沒有幹勁,此乃人盡皆知之事。
發出清脆出鞘聲亮出劍身的那把劍──正在燃燒。
「我是,」伊亞瑪斯笑道。「後排,畢竟我是魔法師。」
「……這樣好嗎?」
空蕩蕩的空間中,伊亞瑪斯毫無起伏的聲音也同樣空虛。
艾妮琪修女神情陶醉,嘆了口氣。
「既然你這麼想,就讓我賺一筆唄,伊亞瑪斯。」
好一段時間都在盯着皎潔劍刃看的艾妮,清了下嗓子。
「真正的屠龍劍嗎……真是太棒了。」
「不想遇到牠的話,換成是我就不會移動。」
原因除了進迷宮探索的冒險者減少了,最重要的是──
「他們應該是覺得與其停留在固定一個地方,不停移動更安全。」
「……大概有龍……」
「呃,那個,我……這個……」
早知道我也帶劍來……拉拉伽決定假裝沒聽見這句自言自語。
整把劍散發皎潔的白光,閃耀着。
看到貝卡南站在自己前面,她皺起眉頭。
貝卡南害臊地說:
對他而言,世界只有迷宮內和迷宮外之分。
她提心吊膽,用生澀的動作將腰間的魔劍拔出劍鞘。
他完全沒打算要改。
「咦,啊,嗯、嗯。」貝卡南頻頻點頭。「很奇怪……嗎?」
賽茲馬厚實的手掌用力拍在他肩上。
迷宮地下一樓。剛走下樓梯的那塊區域鴉雀無聲。
「既然要去屠龍,我也不能坐視不管。請讓我陪同!」
艾妮琪修女站在迷宮入口處,笑容滿面地朝這邊揮手。
眼睛都還沒合上,太陽就從地平線升起,亮白色的陽光透過雲層灑落城外。
賽茲馬發出快活的笑聲。
她一如往常,快步帶頭走向昏暗的迷宮──
「咱不知道詳細情況啦,不過如果有辦法把賈貝吉小妹拱上英雄之位,沒道理不去利用吧。」
──是羣好相處的人。
「那隻龍不是墓室的守護者,是遊蕩怪物。」
這是伊亞瑪斯想不到的伎倆,也可以說沒想過。
看到掛在貝卡南腰間的劍,面露疑惑。
效果十分顯著。
拉拉伽覺得有一層目不可視,但確實有觸感的薄膜包覆住全身。
「Ugh!?」賈貝吉吠叫的原因,八成是周邊一帶被柔和的光芒籠罩了。
她驚訝地摩擦全身,環顧四周。
由微光照亮的迷宮──不知爲何,看起來像無限延伸的纖細鋼骨。
但只有一瞬間。眨眼過後,眼前的景色便恢復成冰冷的石造迷宮。
不過,能夠看清比平常更遠的距離就值得驚歎了。
「『大盾(馬波非克)』和『光明(密爾瓦)』嗎?」伊亞瑪斯語帶懷念。「不是用『增光(羅密爾瓦)』?」
「我用這個做爲替代。」
艾妮點頭回應伊亞瑪斯,像在歌唱般施展第三個法術。
「『拉阿利夫(吾之六識啊) 塔烏夫(填滿) 密姆阿利夫(天空) 佩切(吧)』。」
這一次,拉拉伽搞不懂發生什麼事。
「是『識別(拉茲馬皮克)』……」
貝卡南用顫抖着的聲音低聲告訴他。
可是就算知道法術的名稱,拉拉伽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法術。
艾妮把手放在胸口,籲出一口氣,展露微笑。
搖晃長耳,看起來有幾分得意。
「這樣就能看見敵人的身影了。用來找龍很方便吧?」
「確實。」
「喔……」
拉拉伽扔出的「爬行金幣(Creeping Coin)」在石頭路上彈跳,回到手中。
「怎麼辦呢……」
「yap……!」
拉拉伽的身體大幅後仰,閃過伴隨破空聲飛來的駭人巨嘴。
他不禁跟貝卡南面面相覷,就在這時。
拉拉伽無視她的抗議,好不容易用一隻手在包袱裏找到地圖。
伊亞瑪斯心不在焉地點頭。
雖然只是覺得而已。
拉拉伽的臉垮了下來,嘴角卻微微上揚。與其煩惱,這麼做更輕鬆。
「啊……原來如此。」
拉拉伽抱怨道,低頭看着地圖。即使是走過這麼多次的路,不重新檢查一次,他還是不敢放心。
熟悉的聲音在熟悉的道路上回蕩。
賈貝吉依舊一頭霧水,在身上摸來摸去檢查異狀,應該用不着擔心。
拉拉伽忍不住感嘆。他從來沒有被人連續使用這麼多法術。
「你忘記了對吧。」
他覺得自己多少了解伊亞瑪斯總是露出空洞笑容的感覺了。
這種振翅聲。是蒼蠅,不──
負責下達指示的人是伊亞瑪斯。既然艾妮琪也要參加,這些量足夠嗎?
*
「我明明有用『光明(密爾瓦)』……」
「我、我……做到了……!?」
看到他慢了一步才取出地圖,伊亞瑪斯說:
「妳喔……!這裏有龍耶,不要亂跑啦……!」
沒錯,閃過了。
拉拉伽再度望向地圖。
賈貝吉立刻吠叫,奔往貝卡南用劍指向的方向。
那陣嗡嗡聲──他曾經聽過。
艾妮隨手揮下的晨星(Morning Star),無情擊落飛過來的甲蟲。
伊亞瑪斯八成在聳肩。不用看也知道。
利嘴如同箭雨,從天而降。
他仰望天花板。與伊亞瑪斯一同追上三人的艾妮,瞄了上方一眼。
指尖沿着畫滿方格的迷宮描繪,確認現在位置……
但砍斷翅膀這點小事,以拉拉伽累積的經驗及技術是辦得到的。
拉拉伽追在賈貝吉後面衝進墓室。貝卡南慢吞吞地跟上。
「還有喔!」
拉拉伽發出乾笑。貝卡南錯愕地看着這邊。
──真不錯。
「hooooowl!!」
「喝啊!!」
「woof!!」
拉拉伽一句話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不是我的錯。
鏘啷鏘啷。
拉拉伽嘖了聲追過去,抓住她的後頸把她拽回來。
「只是要找到龍殺掉。順利的話,不會花太多時間。」
大蜻蜓都墜落地面了,嘴巴依舊敲得喀喀作響,貝卡南朝牠揮下無力的一劍。
「沒出問題。」伊亞瑪斯甩甩手。「別放在心上。」
儘管這條路已經走過無數次,他實在改不掉這個習慣。
「真是的……」
「喂,要走了……!」
沒有靈活到能把短劍刺進外殼的縫隙間,也沒有力氣將牠從空中擊落。
「重頭戲在後頭。把法術省下來。」
拉拉伽在跟牠擦身而過的瞬間揮下短劍,砍斷從臉旁飛過的大蜻蜓翅膀。
──這樣看來,說不定不會有問題。
「……萬一不順利呢?」
「去跟伊亞瑪斯抱怨。」
貝卡南緩慢上前一步,將手中的魔劍指向十字路口。
「……不要講那種害人不安的話……」
「名字裏是有龍啦。」
迷宮的黑暗。黑暗的正中央,有某種生物。
「確實。」
「噢──是大蜻蜓(Dragonfly)。」
「……前面是墓室喔?」
伊亞瑪斯看不下去,從後方插嘴。
要繞路走,還是要穿過墓室直線前行?拉拉伽無法判斷。
「只不過是直線距離。」
「以龍所在的方向來說,大概沒錯。」
「喂。」
「……大概是,右邊,吧?我想是這邊……」
拉拉伽板起臉,回過頭。
「咦,可是,我……」貝卡南低頭望向魔劍,沒什麼自信的樣子。「覺得是這裏……」
而且,他早已習慣。
過去的戰鬥──對喔,那次也有遇到龍──浮現腦海。
拉拉伽甚至覺得,如果她因此變得安分一點,說不定更好。
「嘿、嘿咻……!」
──哎唷……!?
拉拉伽的視線迅速掃過被「光明(密爾瓦)」照亮的墓室內部。沒東西──沒東西,不對。
劍刃俐落砍斷蜻蜓的頭部,不曉得是魔劍威力驚人,還是這東西也算一種龍。
一行人踩着被踹倒的門蜂擁而入,賈貝吉瞪着黑暗的墓室。
*
從容不迫,看清敵人的動作,意識與身體連接在一起,輕而易舉。
伊亞瑪斯的黑杖貫穿在地上掙扎的蟲子,將其釘在上面,了斷牠的性命。
賈貝吉吠了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於走道上狂奔,踹破墓室的門。
「話是這麼說……!」
「……要怎麼辦呢?」
當時的他光顧着防禦就忙不過來,不過現在……
他伸長手臂,彎曲膝蓋。沒有妨礙行動的跡象。非常好。
他用長靴踐踏滲出的體液,說了一句話:
「那就用不到糧食了。」
「知道要往哪個方向走,總比不知道好。我看看……」
艾妮琪修女苦笑着說。
──我就知道……!
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右邊、前方、左邊。魔劍發出鏗鏘聲。
「嗯、嗯……」
前進了一段時間,抵達轉角──岔路時,換了一個人引路。
而且這次帶在身上的行李也不多,看來行動不會受到妨礙……
「上面嗎……!」
得知賽茲馬不便前來──因爲他拒絕過這件委託──時,他還有點不安……
「對了,水和糧食……這麼少夠嗎?」
「啊,嗯、嗯……」
覆蓋全身的法術的守護,再值得信任不過。
他聽見艾妮在輕笑着說:「你把他們照顧得很好嘛。」
「嗯、嗯……!」
貝卡南愣了一瞬間,聽見拉拉伽的吆喝,馬上面對下一隻大蜻蜓。
她設法用劍抵擋發出尖銳吼聲飛來的怪物,把牠擊落在地。
跟之前的大蜘蛛比起來──沒必要害怕。她或許是這麼想的。
至於賈貝吉。
「……Whoa?」
看到蟲子的嘴巴在離自己還有一點距離的位置被彈開,她感到困惑。
不過,她終於明白覆蓋全身的守護之力有利於戰鬥。
抬起來的臉上,浮現神似鯊魚的猙獰笑容。
「woof!!」
紅髮少女咆哮着舉起大劍,雀躍地衝進那羣大蜻蜓之間。
然後掀起一陣大旋風。
她的戰鬥方式原本就是見敵就砍,自由揮舞大劍,現在勢頭又更加猛烈。
八成是覺得盯上她柔軟身軀的蜻蜓嘴和牙,都沒必要閃躲了。
不用思考,用劍砸下去即可。肯定愉悅至極。
「yap!yelp!!」
「啊,別跳來跳去,體液會噴過來啦……!?」
「嘿、嘿咻……嘿咻……!」
大劍呼嘯而過,漏網之魚則由短劍及屠龍魔劍收拾。
伊亞瑪斯和艾妮琪用刺球及黑杖毆打少數跑到後排的大蜻蜓,望向對方。
舒馬克屢次想過要像個「斯凱魯」的小孩,走上冒險者之路。
他們從未親手賺到這麼多財寶。
「咦……?」
「回去要走哪條路……?」
看不見盡頭的石板路、石造牆壁、於數步前遮蔽視野的異常黑暗。
幸運再次降臨。或者──該稱之爲不幸?
地鳴在他開口提問前響起。
*
「怎、怎麼辦……?」
「說得也是,總會有辦法……」
他依然勉強發號施令,採取行動。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同意。
是場難看的戰鬥。
不過,沒有父親說的那麼誇張。
身體被震離地面。
所以,他才決定採取行動。
全都只不過是「迷宮」裏最底層的弱者。
想必有些人是在硬撐、虛張聲勢、不肯服輸,但他們的意見得到了統一。
「認真栽培的成果如何呀?伊亞瑪斯先生。」
「……?」
「嗯,好像是……我在酒館聽說的,應該不會錯。」
傳說中的勇者的後代、一輩子都在鑽研魔法的大賢者、村裏魯莽的年輕人。
他出生時,「迷宮」和冒險者已經存在於此。
他們獲勝了。
然後發現──
「……沒人死掉……對不對?」
──挺順利的嘛。
「大、大概……」
父親經常這麼說。
墓室的一角傳來歡呼聲。
真是不長進。她的語氣參雜無奈與笑意,伊亞瑪斯聞言,也跟着笑了。
他們經歷一場又一場的戰鬥,獲得財寶,像被衝昏頭似地不斷前進。
「有啊,可是……」
他不否認「迷宮」是可怕的地方。
舒馬克不以爲然,卻還是乖乖聽話,從這個角度來看,他是個好兒子。
事後想想──舒馬克認爲,他們應該是徹底被金錢衝昏了頭。
因此──舒馬克是最先發現的。
──既然如此,我來……!
「……好,撤退吧。今天先這樣──」
『迷宮這種地方,不是人去的。』
「留在這裏不動,誰會來救我們……!」
提議進迷宮冒險的人是舒馬克。可是,僅此而已。他並不是指揮官。
必須由隊長做決定──舒馬克他們並不知道。
仔細一看,屍體是擁有狗或蜥蜴頭部的生物。可是,這並不重要。
甚至有種石牆在往身上蓋過來的壓迫感。
自己的故鄉正在緩慢走向死亡,拯救它的方法只有一個,卻沒人願意去做。
「喔,嗯……」
小小的鞋匠兒子也明白,「斯凱魯」依賴着他們維生。
掉在腳邊的小石子在微微震動。
鎖匠的兒子成功打開寶箱,從中溢出的金光令他倒抽一口氣。
──那就沒有差別。
「斯凱魯」沉睡着大量的金幣。然而,並不是所有居民都有機會看到。
呼吸急促。該怎麼辦?他下意識環視四方。
他並沒有瞧不起「迷宮」,也不奢望頭一次挑戰迷宮就殺得了龍。
「最好不要亂動吧……」
不過──問題不是地圖。
「……沒關係,前進吧。不用擔心。」
「不對,不是這條路……」
「……進入第一間墓室,戰鬥,回去……對吧?」
「喔、喔……」
「喂,打開了!」
一行人將黏菌包圍,用武器攻擊,搞得黏液四濺。寶箱也成功開啓了。
回過神時,大家站在怪物的屍體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對,就算知道這件事,八成也決定不了。他們是朋友。地位不分高低。
看不見盡頭的深邃迷宮。周圍有怪物在徘徊,無法前進也無法回頭。
夥伴們,在地上的朋友意見也產生分歧。
「對、對啊。」其中一人表示贊同。「還可以繼續前進。走吧!」
「總、總之先走吧……!總比在這裏坐以待斃來得安全。」
「都要去殺龍了,還只攻略一間房間就心滿意足地回去,這樣永遠抵達不了……」
「……要不要……再前進一段路看看?」
踏進迷宮,無視岔路,直線前進,進入第一間墓室。
會死。殺掉。不妙。腦中只有這三個念頭,不明所以地揮劍。
不會用魔法,僅僅是帶着武器的我們六個都還活着。
若有分歧點,就是在這裏。
抬頭一看,眼前的迷宮景色看起來沒有任何差異。
「喂,你有畫地圖吧……!?」
──挺順利的嘛。
「這個嘛。」
「那你就知道哪條路是正確的嗎!?」
舒馬克啞口無言。
──怎麼回事?
前後左右,全是同樣的景色。
「是你說要走這邊的吧!?」
齒輪逐漸錯位。
逞強、亂來、魯莽行事是年輕人的特權。沒人有資格嘲笑他們。
「看這情況,可以不用消耗法術了。」
下一間墓室──再下一間墓室。
然而,促使他們行動的勇氣正在慢慢熄滅。
「你喔……」
所以,沒人能夠決定行動方針。沒辦法做決定判斷現在該如何是好。
然後屢次被父親阻止。
在下一間墓室遇到的,是冒出噁心泡沫的黏稠黏菌。
即使是鞋匠的兒子,不代表沒有資格挑戰。衆生平等。
看到同伴愣在原地,舒馬克立刻激動地逼問他:
他自以爲緊張歸緊張,自己還是挺冷靜的。然而一遇到敵人,冷靜便煙消雲散。
破門而入,與怪物──除了是人形生物外,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交戰。
帶上有着同樣想法的夥伴,購買粗製的武器整頓裝備。
那是舒馬克最初的感想。
「是不是不太妙……?」
艾妮似乎心情很好。長耳得意地搖晃,彷彿表現良好的人是自己。
不過,舒馬克是在「斯凱魯」出生、長大的。
舒馬克探頭望向攤開來的地圖。儘管畫得很粗糙,確實看得出路線。
伊亞瑪斯喃喃說道,看着三名前衛的戰況,點頭。
走吧。舒馬克對其他人說,決定前往下一間墓室。
瀰漫於空中的──是令人不快的詭異臭味。
有東西在接近。某種生物。巨大的。駭人的。無法阻止的。
「什、什麼東西!?」
「喂、喂,這──該不會是……!?」
這時,他們終於想起。
他們是爲了打倒什麼,才踏進迷宮的。
「SSSKREEEEEEEEEEONK!!!!」
──龍。
*
強烈的熱風及瘴氣從走道灌進墓室,灼燒空氣。
「Eek!?」
「這是……!?」
賈貝吉尖叫一聲,閃到旁邊。貝卡南不知所措,低頭看着手中的劍。
劍刃燃燒着藍白色的光輝,鞘口發出尖銳的震動聲──燃起鬥志。
貝卡南抖了一下。
「……龍……!」
「不會錯……」
屠龍劍在咆哮。拉拉伽也沒有絲毫存疑。
那傢伙就在這間墓室前方,走道的對面。
當然,他們就是爲了與之對決纔來到此處。專注力(HP)也尚未消耗。辦得到。應該辦得到纔對。
──可是……!
鮮紅色的巨大身軀形似融化的岩石,鱗片散發宛如水光的光澤。牠動了。
拉拉伽也願意跟來。聽見他的抱怨,貝卡南揚起嘴角說道:「對不起喔。」
龍的氣息。
貝卡南盯着手中的屠龍魔劍。
戰鬥揭開序幕。
伊亞瑪斯笑了。
賈貝吉幹勁十足地低吼着。
爲什麼會這樣想呢?
「你……」
目光灼灼的雙眼──龍看到了貝卡南。
沒時間猶豫。她明白。從對面傳來的是硫磺的臭味。
她伸出舌頭輕觸乾燥的嘴脣。
伊亞瑪斯像要散步般,輕描淡寫地接着說:
貝卡南吼道:
不是拜「光明(密爾瓦)」所賜。不是因爲手中的魔劍在咆哮。
「……喂。」
一行人穿過墓室,來到走道上。他們透過瘴氣得知前方不遠處就是那隻怪物,用不着跟隨魔劍的引導。
戰鬥的理由,不戰鬥的理由。是否會順利。是否是自身的意志。
去砍。去殺。去戰鬥。響亮的震動聲,聽起來像在刺激貝卡南如此行動。
張開連天花板都能覆蓋的翼膜,拍動雙翼。挾帶瘴氣的風拍打在貝卡南的臉頰上。
「要上嗎?」
看大家……
聲音在顫抖。她握緊手中的魔劍。邁步。吸氣。挺直背脊,抬頭仰望。
「……woof!」
「拜託,亂跑的人有賈貝吉一個就夠了……」
沒道理放過這個機會。龍噴過火。照理說要再等一些時間,才能將氧氣吸滿肺部。
──在那裏。
「你、你或許……不、不記得……我這種小角色……」
「我隨時可以。」艾妮琪修女搖晃長耳。「看大家囉。」
眼前的黑暗、暗處,趴在那裏的驚人存在感。
也不是因爲門口旁邊倒着身穿半融解的鎧甲,氣若游絲的年輕人。
「arf!」
這是屠龍劍傳遞給持有者的意念,還是貝卡南自己的妄想,無人能知。
身後還聽得見伊亞瑪斯跟艾妮琪的腳步聲。步數數不清了。
她上前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踏出第四步,從站在門口的賈貝吉旁邊經過。
拉拉伽目光遊移,回頭望向後排的伊亞瑪斯。
貝卡南深深吸氣,吐氣。
長脖子高高抬起,嘴角露出一排連鋼鐵都能咬碎的利牙。
「不過……我可沒忘記……!」
貝卡南下定決心,果斷走進張開大嘴的墓室。
然而,那道黑影化爲黑衣魔法師的形狀,一副發自內心感到喜悅的模樣低聲笑着。
「……我,要戰鬥……!」
我──拉拉伽心想。我要戰鬥。只不過,不該由我說出口。
因爲賈貝吉叫了聲,小步站到她身旁。她配合她的步輻,邁出第五步。
──喔,不對。
「除了妳還有誰。」
「咦,啊。」貝卡南眨眨眼睛。「我、我嗎……?」
被「光明(密爾瓦)」照亮的迷宮中,唯有那塊區域彷彿有人形的黑暗佇立於此。
走道底部──原本設置在那裏的門扉,不曉得是被燒燬的,還是被人踢開的。
他感覺到握着短劍的右手十分僵硬,連「我們上吧」這麼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喉嚨隱隱作痛。
那東西其實沒有臉孔,不存在實體,僅僅是名爲伊亞瑪斯的某種生物──黑影。
她沒來由地覺得,已經沒問題了。
「願望成真囉。」
──被稱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