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Adventures Inn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9918 字

「這把無疑是屠龍的魔劍(Dragon Slayer)。」
「太、」貝卡南的聲音在顫抖。「太好了……!!」
巨大的身軀用力起身,導致圓桌彈了起來,塔克和尚苦笑着用粗糙的手掌按住桌子。
找到想要的武器,欣喜不已。這種經驗當冒險者的人都有。
「太好了,太好了……!我找到了!這把劍……是屠龍劍!我找到了!」
「好啦,好啦,妳冷靜點。」拉拉伽皺起眉頭。「又還沒上戰場。」
激動過頭的貝卡南歡呼着撲向他,拉拉伽難以忍受。椅子直接被她撞倒,發出巨響。
在「杜爾迦酒館」,這個畫面並不稀奇──前提是時間不限於最近。
這座城市的經濟完全要依靠「迷宮」,現在全都停滯不前。
冒險者之間的氣氛死氣沉沉,金錢停止流動。
在這種情況下足以讓人歡呼的「成功」冒險──屈指可數。
貝卡南撞倒椅子,手忙腳亂,拉拉伽抱怨着站起身。
接受一行人的鑑定委託,想用來補貼復活費的塔克和尚見狀──
──怎麼會這樣呢。
年輕的冒險者一步步前進的樣子,看了真是愉悅。
「我也上年紀囉……」
「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莎拉咯咯大笑,醉得整張臉都紅了。
「因爲你是年紀最大的嘛。來,賈貝吉妹妹,要不要喫這個?喫吧,喫吧。」
「……woof。」
感覺好差。旁邊的冒險者在竊笑,更讓人不爽。
「也許吧。」
「……幹麼?」
「駭人的強敵。變強的團隊。毫不懷疑自己會吞敗仗,有勇無謀的挑戰。」
「哇,對不起……!對不起,那個,我……」
視線前方──對面的圓桌,高大的黑髮少女提心吊膽地拿着魔劍。
「別在意,我也搞不懂。」
「知道該做什麼便足矣。」
賽茲馬沉默不語。因爲他無法阻止。
──不知道那傢伙在想什麼。
貝卡南驚慌失措地道歉,拉起摔倒在地的拉拉伽。
「前陣子有同伴去世了。雖然應該會復活,她心裏還是有點疙瘩。」
賈貝吉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面向其他地方,卻沒有疏於注意兩人的動向。
假如那兩個人(或三個人)要狂歡,他應該會默默旁觀。
能否跨越那堵高牆,唯有神明知曉。
「變得挺有膽量(Hit Point)的。」
──是個好隊伍。
「我,那個,沒什麼喝酒的經驗……這個,真好喝……」
拉拉伽嘴上在抱怨,卻絕對沒有責備她的意思。
──因爲這男人不會插手管其他人做的事。
但她並沒有生氣──不曉得是認爲自己敵不過莎拉,還是覺得大吵大鬧更麻煩。
*
然而,當事人的口吻傻里傻氣的,令他傷透腦筋。
或許連伊亞瑪斯也包含在內。
「我以前也是死在這種情況下。」伊亞瑪斯低聲笑道。「一定是。」
不僅如此。
「你愈來愈有隊長的樣子了。」
「維持輕鬆的心態很好。」
他不想成爲不懂得區分慎重與耍小聰明的愚蠢之徒。
賽茲馬把麥酒當水喝,抓起帶骨肉大口咬下。
「咦,啊,嗯……嗯……我,沒問題……沒問題……」
「武器對我而言僅僅是一種手段,但拿到好武器還是值得高興吧?」
伊亞瑪斯依然小口啜飲新倒的酒,像想到什麼似地笑了出來。
美味的食物在任何時間、用任何方式食用,都同樣美味。
伊亞瑪斯喝光杯中的酒,看着不屬於此處的某時、不屬於此時的某處,開口說道。
「咦,啊,嗯、嗯……」
「哦?」
然而,現在在「斯凱魯」這座城市,拿到那把武器值得高興的理由,就在劍尖所指之處。
貝卡南晃着腦袋用力點頭,看起來卻完全不像沒問題的樣子。
「arf。」
前方無時無刻都存在阻礙。
「是沒錯。」
她用雙手將其緊抱在胸前,看着拉拉伽問:
兩人坐在慶祝取得屠龍魔劍的圓桌的不遠處。
「確實。」
兩位冒險者發出低沉的乾笑。
「大概。」
不過,相關花費他會一手包辦,或許是這個性格乖僻的男人表示關心的手段。
「不會有人拿走啦。」
「隨便妳。」
賽茲馬的語氣少了剛纔的緊張感。對他來說是別人家的事,對任何人來說都是。
伊亞瑪斯聳聳肩膀。
「嘖,妳別再喝了,去外面喝水啦!」
「嗯,接下來輪到鍛鍊魔法。」
比自己高那麼多的人,在旁邊大動作地比手畫腳──實在坐立不安。
貝卡南聞言,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一下又坐回去,形跡可疑。
「沒關係。」伊亞瑪斯回答。「冒險就是如此。就該是如此。」
只是喝了一點葡萄酒,她卻整張臉都紅了,話也講不清楚。
「我偶爾會搞不懂你記得什麼、忘記什麼。」
「想不到你竟然會設宴慶祝!」
他簡短補上一句:
「這不是着急就能搞定的事。」
拉拉伽抬頭瞪向她,想知道她在搞什麼鬼,貝卡南緩緩將桌上的劍連同劍鞘抓住。
「抱歉,陪莎拉玩一下吧。」
──好像伊亞瑪斯會說的話。
莎拉把肉送到她嘴邊,賈貝吉慢慢咀嚼起來,毫不掩飾臉上的不滿及不服。
因此,他喝光杯中的麥酒,在拿起酒壺斟酒時,順便倒滿伊亞瑪斯的杯子。
不錯的成員,不錯的團隊。若能繼續在「迷宮」內前進,就再好不過了。
「嗯、嗯。」
「我並不是不習慣這種做法。」
「以爲自己會贏,前去挑戰強敵,最後丟掉小命,未免太可悲了吧?」
「對你來說或許是這樣。」
已然遺忘的剎那。自己上次是在什麼時候窺見的?那是,那正是──
他看着搖搖晃晃、小步走遠的背影,整張臉垮了下來。
不愧是善之戒律。
*
「從明天開始。」
至於紅髮少女,她被抓到精靈的大腿上坐着,異常乖巧。
儘管如此,賽茲馬仍舊繼續這個話題,應該是那善良的本性所致。
「沒關係嗎?」賽茲馬低聲說道。「跑去挑戰龍,那些孩子十之八九會沒命喔?」
塔克和尚將自己的香腸推到賈貝吉面前,向她道歉。
然後望向黑髮少女──貝卡南。
「是『我總是』吧?」
自稱自由騎士的賽茲馬,與黑杖的伊亞瑪斯。兩位冒險者靜靜喝着酒。
「冒險最有趣的時刻。」
拉拉伽不認爲自己有多矮,但他比貝卡南矮了一顆頭。
「因爲我記得。」
這跟語言是否相通,以及是否該有對話是兩碼子事。
拉拉伽嘆了口氣,甩甩手。
──不過,可是。
賈貝吉吠了一聲做爲回應,彷彿在說「真拿她沒辦法」。塔克和尚輕笑出聲。
伊亞瑪斯小口啜飲廉價的酒,嘴角浮現笑意。
賽茲馬沒有傻到不明白箇中意味。
「……妳真的沒問題嗎……?」
平常的探索過程大致可以想像。
「我、我……可以帶着它嗎……?」
「別大驚小怪。吵死了……沒事啦。」
話雖如此,從在酒館鑑定到舉辦酒宴慶祝的過程,伊亞瑪斯通常都會默許。
魔龍殺手。屠龍劍。賽茲馬不知道事情的經過。
「沒有啦。」
毫不掩飾那抹笑容的圃人莫拉丁,一臉若無其事。
「只是想到……東方的沙漠不太會喝酒。」
「你不能先講嗎?」
「咱以爲你肯定是因爲知道這件事,才讓她喝酒──好痛!?」
莫拉丁輕浮地回應塔克和尚的抱怨,下一刻便痛得哀號。
看着其他地方喝酒的莎拉,似乎在桌子底下偷踹他的小腿,拉拉伽看不見就是了。
連長耳尖端都染成紅色的莎拉,跟賈貝吉玩得不亦樂乎。
「來,賈貝吉妹妹,這道料理也很好喫喔。嘴巴張開──?」
「……yap。」
藍眸望向拉拉伽求助,拉拉伽卻無計可施。
他沒有逃離的手段,只能深深嘆息。
然而,嗯──目前這些事都與貝卡南無關。
*
「唔……唔……呃……在這邊,嗎?」
搖搖晃晃。貝卡南紅着臉,走到酒館外面。
她自以爲步伐穩健,實際上卻步履蹣跚。
──跟作夢一樣……
她如此心想。
死亡與復活。訓練。在迷宮冒險。得到寶物。被洶湧的浪濤一路衝到這裏。
夜風吹在發熱的臉頰上,帶來舒適的涼意。
即使如此,贏不了好奇心正是魔法師的──貝卡南的天性。
那名魔法師吐出舌頭,彷彿在輕視看着他的對象;嘴角上揚,彷彿在嘲笑貝卡南。
「咦……呃。」貝卡南眨眨眼睛。「班克,爺爺……?」
喝醉的少女踏着不穩的步伐去水井汲水,相當危險。
掉下來的金幣砸到水井邊緣彈開時,她才終於發現。
「嘻嘻,金幣這東西啊,小姐,有許多傳說……」
「這東西是有神力的金幣,扔一次即可成爲厲害的騎士,再扔一次便成了偉大的聖人。」
而且沒有那毒辣的陽光,晚上也不至於那麼冷。
拳頭的大拇指上。
「看吧,小姐。沒死。您運氣真好,很幸運。」
「好好喝……」
除了用來喝和煮菜,連整理儀容竟然都可以不用省水。
貝卡南大聲尖叫,「咻」一聲──「咚」一聲向後跳,着急地環視周遭。
「你也曾經是冒險者嗎?」
「嗚!」
「沒有。」貝卡南搖頭。「從來沒聽過。」
貝卡南急忙放開魔劍的劍柄,努力面向班克。
除了要拜她的體型所賜,冒險者這個身分應該也佔了很大的原因。
「……我不知道。」
貝卡南手腳大亂,狼狽地展開雙臂,不知道該往哪邊移動,躊躇不定。
「小姐是否聽說過……力量金幣這個玩意兒?」
平常她或許會結結巴巴,今晚她卻覺得自己可以把話講清楚。
她嚇得酒都醒了。
儘管她在這裏度過的時間稱不上長──頭上的星空氛圍也相差甚遠。
她實在不認爲自己變強了,只能回以沒有自信的苦笑。
「那個,我……謝謝。都是多虧你願意借我們錢……」
貝卡南的腦袋昏昏沉沉,但這點小事她還是明白。
雖說喝醉了,有能力與迷宮的怪物交戰的人,身上帶着武器。
「金幣……?」
「扔三次……會怎麼樣?」
表面上好像刻着老人的臉孔。年邁的魔法師。
「好事……」
貝卡南不知道。
疑似是在笑。
她提心吊膽地將遠離金幣的臉又湊過去,用顫抖的聲音詢問:
「賀禮……?」
她高興的原因,在於這個地區似乎不用擔心缺水。
「我今天啊,是來送上一點賀禮。」
啊──貝卡南在內心驚呼時,硬幣已經飛到空中。
街道靜寂無聲。黑影落在被冠上不夜城之名的亮光間。
從中現身的,是身穿破衣,揹着大包袱,手拿提燈,像只跳蚤的矮小男人──
──有嗎?
班克甩甩手,輕快地走到貝卡南旁邊。
「喔,對了。小姐要挑戰火龍對吧?那麼,送您一枚金幣。」
「哇!?」
「您記得我啊?哎呀,小姐……真是溫柔的小姐。」
「那真是太好囉。」
「說不定它就是用過兩次的硬幣──祝福您。」
她微微歪頭,望向一直握在手中的屠龍劍。
取得魔劍了。屠龍的魔劍。然後……
──我正在向前邁進。
貝卡南語無倫次,接着用力低下頭。黑色馬尾於空中彈跳。
貝卡南心想,何不把包袱放下呢?然後望向手中的魔劍。
「唯一能確定的,只有自己有所前進。一步步地前進。好好珍惜就對了。」
──前進了。
「您變強了吧?」
金幣完美裂成兩半,碎掉了。
自己有所前進嗎?答案很明顯。
「嘻嘻嘻。化爲灰燼也好,失去靈魂也罷,都會變成屍體。是個好東西對吧?」
班克的回答模棱兩可。
「不過,聽說扔第二次的人會淪爲一具屍體,大概是因爲引發了奇蹟……」
有能實際看出成長的道具,應該很方便吧。語畢,班克聳了下肩膀。
她隱約可以理解,應該是不想放下。這時,班克開口說道:
或許要多虧至今以來的經驗,明明連用法都不知道,她卻以生澀的動作握住劍柄。
她在不知不覺間保護了自己──可以這麼說。
「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有好事發生總是值得慶賀。」
「會怎麼樣呢?」
也不知道該不該說幸運。
「爺爺……班克……那個,你也──」
──大概是因爲這樣,才這麼冷吧。
「哇、哇……!」
跟夥伴……少年、少女、男人一起,拿着屠龍魔劍挑戰龍。
少女困擾地注視掌心的灰燼,跳蚤男發出刺耳的笑聲。
「……不過,我還沒有錢還。對不起。」
這些經驗是身在故鄉的她完全無法想像的。那麼──
「前進……」
班克像變魔法似的,從那個大包袱裏取出一枚古老的金幣。
「啊,哇……碎掉了……!?」
倘若至今以來的經歷全是夢境也就罷了,這把劍的重量告訴她並非如此。
貝卡南的手指碰到金幣,想設法歸還它的瞬間,金幣已經化爲灰燼。
跟故鄉比起來,這片土地的陽光受到遮蔽……氣氛有點荒涼。
沒錯。
「技術(Level)提升了、成長了,這種事沒人看得出來。不管是旁人,還是自己。」
飛向夜空的金幣光輝比繁星更渺小,就算她瞪大眼睛,仍然捕捉不到。
貝卡南把臉湊近那枚金幣,定睛凝視表面。
班克加深笑意,點點頭,或許是看穿了貝卡南的心情。
忽然閃過腦海的疑問脫口而出。
昏暗的光線中,那枚金幣被感覺異常遙遠的酒館燈光照亮,顯得熠熠生輝。
他極其慎重地將金幣來回翻面,用骨節分明的手指撫摸,放在拳頭上。
可是,她立刻明白透過模糊視野看見的發話者,並不需要戒備。
貝卡南卻並未受到那種不法之徒的糾纏。
不,不僅如此。那枚金幣想必歷史悠久,開始崩解了。
「真的跟作夢一樣……」
貝卡南用水桶汲水,拿勺子喝了一、兩口。
「哎呀,沒事,沒事。小姐,我啊,不會跟人催錢的。」
回應她的是宛如生鏽的金屬互相摩擦的刺耳笑聲。
貝卡南嚇得往後跳,無言以對,嚥下一口唾液。
她正在那樣的地方冒險。
她連忙伸出雙手抓住金幣,提心吊膽地張開手掌。
清涼的井水流經喉嚨,她不禁籲出一口氣。
跳蚤男班克藏在鬍鬚底下,佈滿皺紋的面容變得更加扭曲了。
結果是這樣。
「誰知道呢,我很膽小的。」
然而,老人的回答依舊模棱兩可,無精打采地搖頭。
「肯定不是冒險者。非常想去迷宮的底部,卻害怕得不得了。」
班克重新背好包袱,再度踏着輕快的步伐走向黑暗。
走沒幾步,他突然轉頭望向貝卡南。
「小姐,那個戒指不錯。好好珍惜它啊。」
「戒指……?」
──啊。
經他這麼一說,貝卡南想起在探索過程中發現,放在她這邊的戒指。
忘記要找人鑑定了。該現在回去拜託塔克和尚嗎?在酒宴途中。
貝卡南下意識拿出收起來的戒指,判斷打擾人家喝酒太不識相,決定作罷。
當她抬起臉的時候,班克已經不見蹤影。
只剩下落在不夜城中的黑暗,以及來自遠方的酒館喧囂聲。
──……算了。
金色圓環輕鬆穿過貝卡南的手指。尺寸分毫不差,簡直像爲她量身訂作。
她用戴上戒指的手握緊掌中的灰燼,低聲說道:「謝謝。」
有人對她──有人爲她做了什麼。爲她祈求幸運。
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回報這份恩情,不過沒有不去做的道理。
「…………嗯,好。」
貝卡南握緊拳頭,燃起鬥志。
尤其是氣味。輕柔甘甜的氣味,從那個狹窄的房間上方飄過來。
說中了。
賈貝吉不會因爲被笑而受傷,純粹是不能接受別人瞧不起自己。
「!?」
聽起來真像藉口──賈貝吉沒有這麼想。
她以如同野獸的靈活動作從她懷裏鑽出去,迅速逃離酒館。
她手腳大亂,不知道自己該繼續躲在這邊,還是出去跟她搭話,猶豫了一瞬間。
「……!?」
*
貝卡南蹲在水井旁邊的暗處。
跟她同夥的少女,竟然在這種地方──雖然她也睡在這種地方──淋浴!
但她明白,只要像這樣用水潑身體,身上的怪味就會消失。
看不起她,輕視她,覺得自己能自由擺佈她的眼神。賈貝吉絕不饒恕。
邊走邊扔掉斗篷,脫下上衣。
溼掉的項圈及煉條碰到身體,搖來晃去。
──可是,不至於拿不動。
不會擋到人的地方。例如桶子旁邊,角落,能好好待着的位置。
其他布料、大劍也通通扔掉,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緊接着,她被狠狠踹飛,像顆球似地彈起來,蜷起身子。
──怎、怎麼辦……!?
冰涼的水帶來刺骨的寒意,很舒服。她抖動身軀,把水珠甩得到處都是。
因此,面紅耳赤的長耳朵眼睛開始打轉,注意力渙散時,賈貝吉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
老實說,她不太喜歡被人清洗身體。
不是酒醒了。是理應已經散去的醉意再次湧現。
「……妳在害怕。」
是他叫我去喝水、去醒酒的。嗯,雖然我不認爲自己有喝醉。
她按着腹部呻吟──呻吟聲和胃液及嘔吐物一同從口中溢出,她覺得很浪費──抬起頭。
從這人身上傳來淡淡的氣味。微弱的餘味。她不會忘記。是那些人的味道。
等到聽見「撲通」聲,再拉繩子回收容器。
過沒多久──少女搖搖晃晃的頭部垂了下來。
「Eeeek!?」
「呼……呼──呼……!!」
「……嘿、呀……!」
那些人不會把她當成異類看待,也不會對她投以輕蔑的笑。
純粹是不喜歡她們特別愛關心自己,還把怪味蹭到自己身上。
「Ugh……!?」
男子瞬間瑟縮了一下,似乎嚇到了。但他立刻緊抿雙脣,拔出劍。
貝卡南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擋在賈貝吉前面,顫抖不已,氣喘吁吁。
她將繫着長繩的容器扔進洞裏。
魔劍好不容易伴隨出鞘聲握在她手中,然而在月光的照耀下──
「丫頭,滾開。我要找的人不是妳……妳不想死吧?」
「……嘖,新手嗎……!」
接着走向石頭蓋成的洞。
賈貝吉學到,這樣做就會有水。
她抽動鼻子,替換肺部的空氣,滿足地咕噥道:「yap。」
她直接把取來的水迎頭澆下。
忽然從背後襲來的重擊命中後腦杓,少女尖叫一聲,倒在地上。
「Agh!?」
她並不害怕。這種貨色不足爲懼。她討厭的是這人的眼神。
因爲那個長耳朵總愛把會起泡沫、散發奇怪香味的東西抹在她身上。
過去,她一直被關在狹窄的房間裏,如今被帶到更加遼闊的地方。
因此,說她大意未免太過殘酷。
她反射性叫出聲,眼眶泛淚。不是出於恐懼,不是哀號,僅僅是生理反應。
賈貝吉心滿意足。在短短几年的人生中,這還是第一次。
視野模糊不清。她眨眨眼睛。映入眼簾的是瘦弱得令人不捨的雪白身軀,以及紅髮和黑鐵。
──哇、哇……!?
就在這時,從暗處衝出來的黑影──冒險者──穿鎧甲的男人,對賈貝吉發動攻擊。
然而,穿鎧甲的男子,劍士做出了反應。要多虧他在迷宮學到的經驗和直覺吧。
「……Aah!?」
那名男子目露兇光,俯視賈貝吉,長靴的鞋尖陷進她的腹部。
黑黑大大的傢伙、吵死人的傢伙,然後是動作遲緩的巨人,除了他們,身邊還多了其他人。
骨瘦如柴的雪白身軀裸露在外。全身只剩下粗糙沉重的黑色項圈,散發黯淡的光芒。
不,她沒有任何一刻是從容不迫的。
食物可以有多少喫多少。可以自由大鬧。看不順眼的東西也可以一劍劈了。
軟弱無力的吶喊、怯弱的態度,胡亂揮舞、甚至沒拔出鞘的魔劍。
「……休息一下,就回去吧……」
神奇的是,在迷宮裏的時候,夜賊、蜘蛛、螳螂都看得清楚,眼前這名敵人的輪廓卻十分模糊。
「…………唔……」
*
舒適宜人的風吹在身上,賈貝吉甩了下頭。
──……看起來只是把普通的劍。
賈貝吉被又打又踹又踩,不要緊吧?她沒有心力擔心她。
這樣──很好。至少她現在很舒服。賈貝吉心滿意足。
近乎直覺。貝卡南意識到自己不能逃避,瞪向那名劍士。
冒險用的粗糙長靴毫不留情,如字面上的意義蹂躪着看得見肋骨的平坦腹部。
「我跟妳沒仇。別怪我,這是我的工作。」
新加入的那個高大卻動作遲緩的傢伙一個人溜掉,看了真是大快人心。
「Grr……!!」
來自後方的一擊。趁她摔在地上時痛踹她,踐踏她,舉起手中的劍。
神奇的是,她覺得頭腦清醒了一點──儘管只是她自己覺得而已。
賈貝吉被踩在地上,對男子齜牙咧嘴,低聲吼叫。
推測是戰士──她不知道這個詞就是了。
手指僵硬,冷汗從掌心滲出。光是想要拔劍出鞘,就失敗了好幾次,陷入苦戰。
窸窣窸窣,撲通,嘩啦。這些聲音令昏昏沉沉的她撐開眼皮。
「Hoooooooowl……!!」
手中的劍重如鉛塊。它有這麼重嗎?遠比前一刻沉重。
她在想的是──……
劍士迅速躍向後方,面對貝卡南。
黑黑銀銀的長耳朵對她的服裝儀容異常講究,賈貝吉卻沒有任何感覺。
貝卡南將雙膝連同魔劍一起抱住,獨自蹲在飲水處的角落。
「我、我,不想死,可是!」她語氣緊張。「我、我有事找你……!!」
她討厭瀰漫在剛纔那個房間中的氣味。這個地方比較大,待起來舒服多了。
原來如此,還有這招──賈貝吉心不在焉地想。
沒錯,賈貝吉心滿意足。
眼前是素未謀面的男子。
怎麼辦?貝卡南後悔自己爲何要猶豫,緊咬下脣。
逃出寬敞卻擁擠的房間,來到更加寬敞,沒有天花板的昏暗房間。
貝卡南很想哭。劍身在散發淡藍色的光輝,僅此而已。但她只有這把武器可以依賴。
那個黑黑銀銀的長耳朵,和這邊這個長耳朵,賈貝吉都不討厭。
「……woof!」
「──」
真是不可思議。劍柄彷彿被手掌吸附住,不用擔心掉出去。
貝卡南踩着不習慣的滑步,測量跟劍士之間的距離。她不知道什麼叫攻擊範圍。
劍士──一動也不動。事到如今,他才被貝卡南巨大的身軀震懾住。他在戒備。
即使是新手,擁有能力加成(Bonus Point)的一擊萬萬不可小覷。
──他誤會了……
而這個誤會,對現在的貝卡南來說實乃天賜良機。
向其他人求救──這個念頭一閃而逝。
她正準備開口,劍士就朝她撲過來,害她以爲自己要被刺穿了。
老實說,真的很恐怖。
「……呼!呼……嗚……呼……」
只是拿着劍跟敵人互瞪,卻讓她喘不過氣。
敵人往右就跟着往右,往左就跟着往左。貝卡南持續移動,將賈貝吉護在身後。
汗水滴進眼睛,帶來劇痛。今天累積的戰士經驗,不曉得消失到哪去了──
「嘶……!!」
「啊……!?」
劍士在她如此心想時拉近距離。
她用屠龍劍擋掉(Parry)來自頭頂的強力一擊。金屬聲炸裂。手掌陣陣發麻。
「……嘖!?」
劍士大叫一聲。他用的是利刃劍,賦予魔力的長劍。
一般的劍隨手就砍得斷。沒被砍斷,代表對方的也是魔劍。
不過這個時候,她覺得自己聽懂了這位紅髮少女──賈貝吉的吠叫。
是因爲拆掉胸甲了嗎?手臂動作流暢。放開長劍的指尖在空中舞動,舌頭放聲歌唱。
受到恩賜的身材、受到恩賜的裝備、畏畏縮縮的態度、與其不相稱的力量,通通觸怒了他。
所以這個瞬間,貝卡南覺得自己的身體彷彿不屬於自己,俐落地行動了。
真的可以砍人嗎──這猶豫不決的心情,並非出於對敵人的關心。
那無疑是出色的成果──她鍛煉出的生存能力(Hit Point)帶來的功效。
「嘖!?」
「哇啊啊啊啊!?」
致命一擊(Critical Hit)。
「哇!?」
看見於眼前解放的蒼白「小炎(哈利特)」,男子瞪大眼睛。
撐不了太久。可是,還沒死。有時間思考該如何是好。而且──
應該是摔在地上時來不及護住身體。貝卡南瞥了她一眼,然後──
她將裸體暴露於月光下,撲向鎧甲男,手上是從地上拾起的大劍。
如今成爲邪惡戰士的他,純粹是爲錢接下殺人的任務,採取行動。僅此而已。
男人的頭部伴隨暢快的「唰」一聲飛到空中,鮮血飛濺在皎潔的月光中。
「Hoowl!!」
若目標是伊亞瑪斯,那就另當別論了。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arf!!」
「Roooooooaaaar!!」
「『赫亞(火焰) 萊(啊) 塔桑梅(來吧)』……!!」
鎧甲男單手按住脖子,用另一隻手揮劍擋住攻擊。
貝卡南當然不會知道。她現在根本沒空考慮敵人的心情。
如果我跟她一樣有天分,如果我擁有跟她一樣的成長環境──男子明白這是在遷怒,依舊如此心想。
──好美。
模糊的叫聲、驚訝與困惑與興奮、咆哮。三種聲音。
跟那隻紅龍一樣。假如沒有紅龍。假如沒有這女孩。
──我,沒有死……!?
他的咆哮如同哭喊。但這是事實。因爲空有這把武器,什麼都做不到。
「嗚、啊、呃、啊啊啊!!!?」
而是對未知的恐懼。「可以做這種事嗎」的自我防衛機制。
跟剛纔的情勢相反──差別在於雙方都不再冷靜。
這讓男子──劍士異常焦躁。
「啊啊啊!!」
「成、成功了……?」
她從背後發動攻勢,跟野獸一樣瞄準、咬住沒有被鎧甲包覆住的後頸。
她還有同伴。
「哇啊啊啊……!」
貝卡南尖叫着奮力抵擋攻擊。
貝卡南茫然凝視自己的指尖,賈貝吉從她身旁衝上前。
「什麼……!?」
「勝負哪是單憑武器決定的……!」
「Aah!?」
在貝卡南吸引攻擊時,紅髮少女──賈貝吉撲向敵人。
「嗚!?哇!?啊啊!?呀啊!?」
更重要的是,貝卡南沒有砍人的經驗。畢竟她連拿劍都是第一次。
使勁揮舞大劍,直線向前衝,砍向敵人。
他怎麼想都覺得,害自己落魄至此的原因全在她身上。
──我,要砍哪裏……要怎麼用它……!?
手拿白刃。肌膚、臉頰都被血染紅。紅髮少女清澈如湖泊的雙眼直盯着她。
然而──站在眼前的這個宛如半巨人的女孩。
一擊,又一擊。爲了屠殺怪物而磨練的劍技,無情地襲向貝卡南。
貝卡南不明白自己爲何會產生這樣的感想。
那個黑杖的伊亞瑪斯。挖屍體的傢伙拉她入夥,這件事他早有耳聞。但他跟她無冤無仇。
敢稍微放下手中的劍,就會被殺。恐懼的心情勝過手掌的麻痺。
儘管如此,她稍微恢復冷靜了。雖然她仍在哭喊。
幹得好──雖然有可能只是她自我感覺良好。
緊接着,火焰在臉上炸開,含糊不清的慘叫聲從潰爛的喉間傳出。男子向後仰去,用力抓着臉頰、喉嚨。
賈貝吉。紅髮的前奴隸。他很驚訝那號人物竟是一名少女,卻不是完全不認識她。
血液如同噴泉似地從天而降,賈貝吉沐浴在其中,回頭望向貝卡南。
泛着淚光的金眸彷彿在討好他──實際上卻狠狠瞪着他。
「喝啊!!」
劍士哀號着劇烈扭動身軀,把賈貝吉甩下來,她叫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