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鋼骨試煉場,死亡之紅龍

第一章 貝卡南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1.7萬 字

《BLADE&BASTARD》2 鋼骨試煉場,死亡之紅龍 第一章 貝卡南插圖(1)
《BLADE&BASTARD》 · 2 鋼骨試煉場,死亡之紅龍 · 第一章 貝卡南 · 第1張插圖

少女很大。

體型大,眼睛大。豐滿身軀的乳房和臀部也很大。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本身的體積。

身高六呎半(約兩公尺)。是個異常高大的少女。

黑色的頭髮左搖右擺,如同小動物的尾巴,帶着恐懼情緒的眼睛卻是燦爛的金色。

她像個幽靈般慢步前行,有點駝背,大概是想盡量把巨大的身軀縮得小一點。

這個動作讓雄偉的雙峯自然而然往前方集中,而她似乎沒有發現。

訓練場登記處人潮洶湧,少女的存在感卻並未受到影響。

「把名字寫在上頭。」

「好、好的……!」

哨兵抬頭仰望這名少女委屈地縮着身體,於名冊上寫下名字的模樣。

──是阿馬爾嗎?

他的視線隨着緩緩寫下文字的筆尖移動,心不在焉地想着。

每天都會聽見異國的名字,他早就聽膩了。連哪個國家位於何處都無法分辨。

但他記得東方有個沙漠綿延不絕的國家,就是叫阿馬爾。

哨兵之所以想得起來這個名字,要多虧少女穿的煽情服裝。

他在酒館聽說過,阿馬爾的少女會穿着這種露出肌膚的衣服跳舞。

──還是叫西連啊?

算了,不重要。

從身上的衣服來看,少女似乎是異國的魔法師。

尖銳的吼叫聲響徹迷宮,她的大劍隨着呼嘯而過的風聲,散佈死亡。

拉拉伽揮下短刀,火花於昏暗的墓室內炸開,殘光烙印在黑暗上。

「不要動不動就踢寶箱……很危險耶!?」

在這個地方被廚餘拖着跟蟲互毆,就是爲了達成目標而踏出的一步。

綁在腦後的三股辮晃來晃去,豐滿的胸部也跟着搖晃。

「BUUZZZZZZZZ!?」

他對抱着胳膊站在後方的黑衣魔法師(伊亞瑪斯),大罵已經忘記由來的髒話。

哨兵急忙閃過朝自己揮來的棍棒──更正,手杖。

哨兵卻沒打算記住。

名冊上寫着貝卡南這個名字。

會唾罵,但不會抱怨。他很清楚自己有多幸運。

位於東方沙漠另一端的異邦人特有的標緻五官,散發出一種豔麗的氣質。

「唔喔哇……!?」

「arf!」

「這、這蟲子是什麼鬼……!?」

沒人有辦法管理冒險者。

用圓形身體在地面滾動、彈跳。出沒於迷宮淺層的巨大蟲子。

蹲在蜘蛛和甲蟲的屍體堆積如山,滿地都是體液或黏液的墓室的正中央。

賈貝吉回頭瞄向跳過蜘蛛屍體,賣力奔跑的拉拉伽,哼了聲,彷彿在嫌他速度慢。

冒險者訓練場。

通通是令拉拉伽嚇得發抖的要素,賈貝吉卻並非如此。

「arf。」

他想到球(Ball)和滾球遊戲(Bowling),本以爲不會難纏到哪去──

然而,他馬上板起臉。伊亞瑪斯在看。儘管他什麼都沒說。

意即。

伊亞瑪斯靠在牆邊雙臂環胸,看着兩位同行者──或者說夥伴──喃喃說道。

賈貝吉一腳踹飛寶箱,如同清澈湖面的藍眼俯視着拉拉伽,要他快一點。

沒錯──他很幸運。

想找新肉盾的冒險者則會來這邊抓新人。

進過「迷宮」的人和除此之外的人之間,存在決定性的差距。

小心翼翼地在地下一樓的走道上前進,闖入墓室,屠殺怪物,搶奪寶物。

拭去黏液後,銀白色的刀刃依然明亮,半點缺口都沒有,拉拉伽下意識鬆了口氣。

──如果她能抬頭挺胸,應該會稍微好看點……

伊亞瑪斯語氣悠哉,賈貝吉叫了聲回應,不知道她究竟聽不聽得懂。

「小心,牠們數量多。」

蜘蛛沒有硬殼,防禦力應該比穿孔甲蟲來得低,每下都敲得體液四濺。

蜘蛛會以甲蟲爲食。這種甲蟲也有能力以蜘蛛爲食。

自己以前用的那把破刀,想必連近距離注視牠的機會都不會有。

人類發現「迷宮」,聚集而來的人愈來愈多時設置的訓練場,已經逐漸喪失原本的功能。

拉拉伽迅速舉起短刀,擋掉(Parry)撲向自己的敵人。

少女卻提心吊膽,戰戰兢兢地左顧右盼。

趕走如伊亞瑪斯所說,數量多得驚人的蜘蛛,以及飛過來的甲蟲。

他的心裏燃起怒火,可是此時此刻,負責開路的人確實是她。

總有一天要往下一層邁進。爲此必須先鍛鍊自我。提升力量(Level)。

她拿着大小與體型相符──也就是對常人來說粗如棍棒的法杖。

全身長滿細毛,八顆眼珠子空洞無神。牙齒滴着黏液,看似隨時會跳到空中撲過來。

「去死……!」

哨兵認爲,肯定是爲了冒險者。

「BUZZZZZZZZZ……!!」

第一次聽見這名字的時候,那好笑的怪名害他忍不住笑出來。

他死命追上不斷向前衝的少女。

就算賈貝吉聽不懂,拉拉伽也聽得懂。不由得聽懂了。

「woof!」

──其他的呢……!?

穿孔甲蟲(Boring Beetle)。

因爲,他八成不會再見到她。

用探針調查鎖孔,尋找陷阱,將其拆除,打開寶箱。

賈貝吉的對手,簡單地說就是大蜘蛛(Huge Spider)。

到頭來,冒險就是如此。

「謝、謝謝……」

「……!」

敵方的防禦力很高(伊亞瑪斯低聲說道。拉拉伽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不過,還是有應對方式。

拉拉伽一副快沒命的樣子,賈貝吉卻精力十足。

拉拉伽一瞬間將這矛盾的關係和他們三人聯想在一起,在這時跟藍眸四目相交。

他用長靴踢飛不停甩動蟲腳、將骯髒的體液噴得到處都是的蟲子,拔出短刀。

「是穿孔(Boring)。」

甲蟲的嘴巴咬得刀刃吱嘎作響,拉拉伽臉頰抽搐。

──這些傢伙怎麼會湊在一起?

轉頭一看,瘦弱的紅髮少女正在揮舞大劍,神采奕奕。

離開「斯凱魯」的冒險者屈指可數。

就這麼簡單。

就算有人求我,我也不想踏進「迷宮」。哨兵如此心想。

死人自不用說──活人亦然。

「唔喔……!」

「可以進去了。」

「arf。」

接待不曉得來自何方的勇者或英雄的後代,遠比面對「迷宮」的怪物來得好。

不過,再熟練的戰士也無法一劍清掉一羣敵人。

──這傢伙……!

想必是因爲體型如此龐大的人,連膽怯地東張西望的動作都會遭到放大。

──到頭來,冒險就是如此。

被那雙眼睛看得心神不寧的拉拉伽動起雙手。

然而,吸引他人注意力的並不只是她的體型及服裝──美麗的相貌也佔了一部分原因。

拉拉伽直線衝上前,用短刀刺了甲蟲三次。其中一次刺進了硬殼的縫隙間。

可是,爲何要設置訓練場?

她有如拿着木棒破壞西瓜田的頑童,用大劍在蜘蛛身上猛敲。

「arf!!」

他正在冒險。

「……好,我也要……加油!」

「去你的(Woodhead Sucks)……!!」(注:Robert Woodhead是巫術的製作人之一。)

一無所知的新人會像這樣前來登記。

質量、重量、速度兼具的一擊,用不着砍斷頭部也足以致命(Critical)。

在旅館過夜,整頓裝備,潛入迷宮,與怪物交戰,獲得財寶,平安歸來。

「yap!──yap!!」

少女鼓起勇氣,邁向前方。

如果只是要謀生,站在這邊就賺得到足夠的日薪。

連在強盜貓商店購入的武器,都快被這隻甲蟲咬碎。

然後前往下一層。

這正是冒險,而且──

──愈來愈像樣了。

至少可以在這層樓活命。還只能在這層樓活命。

不過,確實在前進。伊亞瑪斯嘴角掛着笑容,將事情交給兩人處理。

「有一座『迷宮(Dungeon)』只有善良的冒險者進得去,有一座『迷宮』只有邪惡的冒險者進得去。」

「啥?」

拉拉伽板着臉轉過頭。

臉上寫着他聽不懂伊亞瑪斯突然丟出的一句話。

賈貝吉在一旁小聲打了個哈欠。看來她對這個話題沒有興趣。

她判斷這兩個人又有話要聊了,跟小狗一樣蹲在寶箱旁,縮成一團。

伊亞瑪斯抬起下巴,叫他不要停止動作,接着說道:

「『迷宮』一次最多隻能供六個人進入。如果兩座迷宮都想攻略,至少要幾個人?」

「這個嘛──」

他的話只講到一半。

墓室裏只聽得見盜賊思考時的嘟囔聲,以及操作開鎖道具的喀嚓喀嚓聲。

應該不會是十二個。不然何必要問。

過沒多久,細微的「喀嚓」聲響起,金屬聲就此消失。拉拉伽的話語在那之後才接續下去。

「……十一個吧?」

他把手放在寶箱的蓋子上,對自己的答案沒什麼信心的樣子。

拉拉伽在意的不是全身是血的她身上的氣味──而是瀰漫於墓室中的某種味道。

拉拉伽小跑步到她身邊,無視她的抗議,揪住她的後頸。

「只是『還可以這樣』而已。」

「你沒忘記我們之間的約定吧!?」

不過,若其他冒險者沒有先打倒牠們,墓室裏是會有怪物的。

地下迷宮的大小模糊不清。每次看到的時候,實際面積都不一樣。

「要多想點攻略法。因爲正確答案不只一個。」

「萬一不小心踩到陷阱門或傳送陷阱,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道具的。」伊亞瑪斯說。「你新買的吧。」

「……」

或者也有可能是「給我走快點」的意思。

──我的誰?

「狀況如何?」

他低聲咕噥道。賈貝吉抬頭盯着他,並沒有聽懂那句話的意思。

「至少要七個。」

「……………………」拉拉伽皺起眉頭,緩慢起身。「喔。」

「…………嗯。」

管他的,放馬過來。拉拉伽自暴自棄地拔出短劍,在墓室蹲低身子,進入備戰狀態。

應該是因爲,他明白有些知識只能透過店長的指導得到。

「喂,嘿,等一下……!!」

看那個樣子,放着不管的話,她很可能立刻衝進下一間墓室。

「約定?」

「嘔、噁……」

伊亞瑪斯並沒有因爲他不耐煩的語氣而生氣,平靜地接着說:

拉拉伽不曉得該如何理解這句話。

拉拉伽保持警戒──路上也有怪物會四處徘徊──回答:

他看成陰影的,是一塊焦炭──人類形狀的焦炭。

「善良的神官、邪惡的神官,剩下的是五位中立的冒險者。」

透過炭塊的裂縫,隱約看得見白色、紅色,黏糊狀的熟肉的顏色。

他不想在前面加上「以前的」、「原本的」之類的詞彙。

不久前,頭髮被大蜻蜓噴的火焰燒到時發出的味道。

「arf!」

排列整齊的石板路,感覺很適合用來畫地圖。

伊亞瑪斯突然開口。

「嗯。」伊亞瑪斯愣愣地點頭。「我沒忘。」

即使如此,這是不是在說「沒有拉拉伽就辦不到」?

無論是何者,伊亞瑪斯最後只有緩緩搖頭。

「什麼?」

「你找的是女性的圃人冒險者對吧?」

「……woof。」

「屍體啦,我的──」

是在誇獎他嗎?不對,伊亞瑪斯的語氣純粹是在陳述事實。

廚餘迫不及待地想衝進下一間墓室,伊亞瑪斯抓住她的後頸,轉頭詢問。

「……?什麼東西的狀況?」

因爲艾妮琪修女要是看到他這樣,肯定會心情大好。

拉拉伽啞口無言。

伊亞瑪斯說過「去計算步數」。「只有步數和『方位(杜馬皮克)』能信」。

拉拉伽眼中,只看見由暗淡冰冷的白石堆砌而成的陰森地下牢房。

「……要幫我找。」

「神官只有分善惡……盜賊可以找中立的……」

思及此,伊亞瑪斯低聲笑了出來。

「真的嗎?」

「那就不是它了。」

伊亞瑪斯的團隊──他不打算稱之爲氏族(Clan)──當下的目的是鍛鍊。

因此,每次他都會大聲吶喊。

取出地圖,確認現在位置,補充資訊,折起來收進去。

已經前進一塊區域的賈貝吉,不耐煩地回頭吠叫。

然而──什麼事都沒發生。

賈貝吉一副不耐煩的模樣,甩開伊亞瑪斯的手,意氣風發地踢開墓室的門。

這個疑問閃過腦海時,拉拉伽總是覺得怪彆扭的。

「看地圖是在比較地圖和親眼所見的地形有什麼差異。除了時間,不會有任何損失。」

但現在得先逮到廚餘再說。

爲何這種時候伊亞瑪斯不會罵那個廚餘?

他在寺院幫艾妮琪修女的忙時,經常爲遺體卸除裝備,不過這還真是……

他離開牆邊,大剌剌地走近寶箱,用腳踢了下。

──這裏……還真大。

那些人熟睡後,他偷偷從熄滅的營火堆裏撿來的焦黑培根碎屑。

──是不是該幫他買個地圖袋?

負責開鎖的那傢伙,被藏在寶箱裏的炸彈炸飛後留下的煙霧。

「死在這層樓對吧?」

轉頭一看,黑衣男子蹲在墓室角落的陰影中──不對。

「太慘了……這是什麼……?」

──等等必須繞一遍這個大房間。

看到她跳過倒在地上的門板衝進去,拉拉伽嘆了口氣。

「……好。」

「嗯,等一下。」

拉拉伽露出複雜的表情,撫摸腰間的嶄新皮製腰包。

雖說提不起勁,拉拉伽還是乖乖搜起自己的行囊。

蓋子「叩」一聲掉下來,賈貝吉抬起視線,咕噥道:「yap。」

伊亞瑪斯低聲笑道。畢竟這是一旦全滅就無路可退的做法。

「yap!」

「……跟之前的比起來,好用多了。」拉拉伽說。「跟之前的比起來。」

賈貝吉不知何時小步跑回他身邊,發出疑惑的叫聲。

「……怎麼有股味道。」

「……可以這樣喔?」

拉拉伽會忍不住反胃也是無可奈何。

「yap!」

伊亞瑪斯回答。

朋友?同伴?仔細一想,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描述。

拉拉伽最近常去強盜貓商店。

──接下來是什麼?髒狗、大老鼠,還是人形生物?

他嫌麻煩的原因應該是每次都得經歷這一連串的步驟,既然如此──

──是肉燒焦的味道。

伊亞瑪斯對她揮手,叫拉拉伽拿出地圖。

「yap!?yap!」

提升技術是好事。能在「迷宮」中派上用場,就更不用說了──

「arf?」

是他聞過的味道。

追上獨自往裏面跑的賈貝吉,是拉拉伽的職責。

「我常常在想……有必要每次都看地圖嗎?」

伊亞瑪斯知道,剛收進去的開鎖道具也是新買的。

「現在可以開寶箱了。」他說。「沒道理不去做。」

死法並不尋常。首先可以確定的是,這人並非死於劍或武器,牙或爪之下。

魔法──肯定是魔法。拉拉伽心想。雖然他純粹是隻想得到這個可能性。

比拉拉伽高上將近一倍的巨漢死得如此悽慘,肯定是魔法──

「好大,從身材來看,應該是女人。」

「……咦?」

拉拉伽聞言,錯愕地眨眨眼睛。

老實說,他不太想直視,但他還是怯生生地從伊亞瑪斯旁邊探出頭,觀察屍體。

衣服、鎧甲、裝備全部燒焦、融化了,半點都不剩。

臉部也是令人不忍卒睹的慘狀,燒成焦炭,然而──

──……是女的,嗎?

經他這麼一說,描繪出柔和曲線的豐滿身軀,的確像是女性。

不過這副德行,不可能讓他產生其他想法。

假設這人還活着──

「arf?」

「……沒事。」

他下意識偷看賈貝吉,跟無憂無慮的藍眸對上目光。

──八成跟她截然不同。

「總之,不會是圃人。落空了。」

伊亞瑪斯下達結論。

他似乎對屍體失去了興趣,環顧四方尋找前進的道路。

紅色。

佇立於眼前的是巨大如山的身軀、硫磺般的臭氣、眼中燃燒着兇光的怪物。

她爲何來到「斯凱魯」,爲何潛入這座「迷宮」?

拉拉伽怕她又會踢來踢去,心裏燃起怒火,但她好像還懂得什麼東西不能亂踢。

地上是不明物體的灰燼,以及斷掉的木棍。那麼──

這是什麼?

就像曾經的自己。就像那個死在飛箭陷阱下的圃人少女。

曾經是皮膚的部位紛紛崩解,黏在手上,他卻毫不介意。

「……說不定是她。」

又不是沒看過,他以爲自己應該不會再嚇到。

「好。」

「不用你說……我知道。」

「怎麼了?」

拉拉伽從未看過熔岩,卻認爲肯定就是這個樣子。

「今天是來鍛鍊的。」伊亞瑪斯說。「屍袋也只有兩個。」

「……………………」

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不對,以伊亞瑪斯的個性來說,他或許是認真的?

答案就在那裏。

拉拉伽索性豁出去了,懷着自暴自棄的心態乾脆地吐出謊言。

「怎麼了?」

光憑咆哮,這陣衝擊就能震撼靈魂。

「……雖然我並不是在期待,這傢伙真讓人不爽。」

以前在「迷宮」中突然遇到龍的時候,這男人不費吹灰之力就打倒牠了。

倘若這具屍體是個花樣年華的少女,這個姿勢挺羞恥的,他卻毫不介意。

「還真的是求心安的……」

這個態度簡直像在看笨手笨腳的孩子,拉拉伽非常不服氣。

這句低語近似祈禱、希望、願望。

拉拉伽一語不發,低頭看着倒在腳邊的悽慘遺體。

「跟那隻不是同一個級別。」

是他自己提議要救人的,善後工作也該由他負責。

伊亞瑪斯不知何時站到了拉拉伽跟賈貝吉旁邊。

拉拉伽無法分辨。

不過,這到底──是什麼?

「爲何這麼覺得?」

「損壞沒關係,身體部位可不能少。石化的屍體也一樣。」

拉拉伽苦笑着拔掉小瓶子的蓋子,隨便灑在屍體上。

伊亞瑪斯從斗篷內側拿出一個小瓶子。

需要用到三個的時候,代表連負責拖屍袋的人都沒有。

「會、」緊繃的聲音自拉拉伽的喉間傳出。「……贏吧?」

他明白這叫愛面子、故作堅強,或者說死不服輸。

「你要自己搬。」

以屍體的狀態來說,真是無濟於事。

她臉上寫着「終於好啦」、「拿你沒辦法」。

伊亞瑪斯問,拉拉伽回答:

裏面裝滿淡綠色液體,源頭疑似是放在底部的小石子。

──她是什麼樣的人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一個。

「whine……」

拉拉伽將綁住屍袋袋口的繩子纏在手上,一肩扛起。

這動作跟賈貝吉真像。拉拉伽發出連他自己都爲之震驚的低沉聲音。

拉拉伽自然不會期待賈貝吉來幫忙。

「……缺少部位的屍體復活時,會變成什麼樣子?」

因爲,你上次打倒過龍啊。

他跟拉拉伽說過,那是「治療(迪奧斯)」的藥水。

這段期間,賈貝吉一直在拉拉伽周圍走來走去。

「yap!」

「之後再還不就行了……!」

即使如此,他好歹看過一次,不想顯露同樣的醜態。

「今天先回去吧。要把那女孩搬去寺院。」

然後費盡千辛萬苦,將溼掉的屍體塞進屍袋。

──我特地把妳搬回去,妳就別抱怨了……!

是龍。

拉拉伽不經意地環顧四周,說出一直懸在心上的疑問。

正因如此,他無法相信伊亞瑪斯輕描淡寫說出的這句話。

這些通通不重要,她死在這裏,倒在這裏,靈魂化爲灰燼,消失了。

賈貝吉──連賈貝吉都發出微弱的叫聲。拉拉伽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原來如此,火龍(Fire Dragon)嗎……」

藍眸亮起愉悅的光,她的叫聲彷彿在嘲笑他「你在搞什麼鬼」。

然而,被恐懼囚禁的身體解開了束縛。他聽見伊亞瑪斯的嘟囔聲。

「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因爲──…………」

黑衣男子愉悅地笑着,不知道在笑什麼,搖搖頭叫他死了這條心。

「SSSKREEEEEEEEEEONK!!!!」

「是說。」

儘管拉拉伽被伊亞瑪斯當成雜工使喚,早已習慣搬運屍體,他的能力終究有極限。

「負債要增加囉。」

「哦?」

他從未搬過這種炭化的屍體,當然搬得很辛苦,陷入苦戰。

誰都不會想起這具可悲悽慘的屍體──曾經是冒險者的屍體。

有夢想?有目的?在哪裏長大的?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拉拉伽產生「迷宮」突然扭曲、擴大的錯覺,倒抽一口氣。

他自己也覺得這個藉口很爛。

「會算在借款上吧。」拉拉伽噘起嘴巴。「現在欠再多錢我都無所謂了。」

不,正在燃燒的不只眼睛。還有那彷彿閃耀着水光的身體。

是善,是惡,還是中立?戒律這種東西僅僅是當事人自己聲稱的,不代表一個人的本性。

就拉拉伽看來,不費吹灰之力。

伊亞瑪斯發出低沉的笑聲。

「……不撿回去嗎?」

聽見伊亞瑪斯的指示,拉拉伽噘起嘴巴。

可是一旦開口,話語這東西比想像中還要容易脫口而出。

這時,廣闊墓室的深處傳來令人汗毛倒豎的咆哮,迴盪四方。

不知何時小步走過來的賈貝吉,看着拉拉伽這狼狽的模樣。

他的手放在腰間的黑杖──那把纖細的騎兵刀(Sabel)的刀柄上。可見情況有多麼危急。

他伸手討屍袋,伊亞瑪斯默默將袋子扔給他。

「arf。」

「所以,得先復活她才知道吧。」

「對了,你有沒有打算花五百枚金幣求個心安?」

那隻生物全身覆蓋宛如烈焰的鱗片,是紅龍,也是死亡本身。

「她的團隊呢?」

拉拉伽抓住它的腿部,抬起炭化了仍然沉重的遺體。

「燒成這樣,根本看不出是誰。」

「聽說稍微治療一下,靈魂比較容易誤以爲『有人幫我治療,得救了』。」

──這傢伙是應該要待在最下層的怪物。

「GRROOOOOOWL!!!!!!」

拉拉伽進入了那隻怪物的視線範圍內。並不是被牠放在眼裏。

拉拉伽沒有那個資格。煩人的小蟲子。僅僅是這樣的存在。

所以,遇到蟲子牠會怎麼做?牠舉起手臂──那隻光爪子就跟拉拉伽的身體一樣長,粗如巨木的手臂。

「啊哇啊啊!!!!」

真窩囊的尖叫聲。撼動迷宮的衝擊震得他身體離地,飛了出去。

沒死。至少現在還沒死。

──躲掉了……!?

簡直是奇蹟。或是因爲牠沒有要攻擊的意思。

火龍只是向前移動罷了。連開戰都稱不上──

「yelp!?」

賈貝吉哀了聲摔在地上,像顆球似地彈起來,坐起上半身。

她已經重新握緊背上的大劍,壓低姿勢露出利牙,宛如一隻野狗。

「woof……!!」

鬥志旺盛。士氣沒有絲毫受挫。

──這傢伙真厲害。

拉拉伽眉頭緊皺,慢了幾秒纔跟着拿好短劍。

然而──他對於自己該採取什麼行動毫無頭緒。

只知道屍袋發出聲響掉在腳邊,希望裏面的東西不要碎掉。

他在喫麥粥的時候轉眼間被羣星(All Stars)包圍。

「是啊。」

問這個有什麼意義?伊亞瑪斯沒有回答拉拉伽的疑問,自言自語道:

無須言語,他也知道她想表達什麼。

不過,與人類無法理解的怪物交戰後倖存下來的冒險者,會得到神代英雄般的力量。

「去委託人看看吧……」

「哪裏不錯……!?」

「逃。」

「喔、喔……!」

並非畏懼死亡。

──對了。

更重要的是──

真的嗎?拉拉伽用眼神詢問,伊亞瑪斯誇口說道:

當然不是伊亞瑪斯來找他聊屠龍的。

賈貝吉低吼着。求妳不要衝出去。伊亞瑪斯一動也不動。求你說點什麼。

「我有辦法。」

「光想就覺得恐怖。饒了我吧。」

有能力避開火龍,前往深層的人,行動時也變得極其慎重。

──可惡……!

負責將財寶從地底帶到地上的,是力量非比尋常的冒險者。

「遊蕩怪物身上又沒有寶箱。」

「whine……!」

「怎麼可能。」塔克和尚立刻回答。「那傢伙頭被砍飛都死不了。」

「yap!?」

伊亞瑪斯沒有動,所以龍也沒有動。

「迷宮」淺層出現火龍的傳聞,很快就在「斯凱魯」傳開。

「霍克溫嗎?」

「咦咦!?」

正是如此。

沒錯。

「不至於沒錢,但缺錢。」

因爲「斯凱魯」除了「迷宮」以外一無所有。

還停留在裏面,不知道有火龍出現,繼續探索的人也不少。

「打倒牠的話商人是會給錢沒錯,可是他們又不會因爲我們這邊死了人就加錢。」

「能碰到這麼稀奇的事,是滿有趣的啦。」

──還不夠……什麼都,還不夠……!

全速狂奔的過程中,拉拉伽忽然想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沒有其他的對吧?」

賽茲馬嘆了口氣,圃人(Rhea)盜賊莫拉丁竊笑着補充道。

死了不就得花錢復活嗎?

畢竟在這座城市,關於冒險者的話題跟談論天氣一樣普遍。

像在預測、觀察敵人的動作、第一步一樣──不敢大意,沒有行動。

這句話,拉拉伽當然沒有說出口。

「如果你想帶她回上面,就把屍袋扛好。」

他爲何還活着?他爲何沒有死?他爲何有辦法悠閒地站在龍面前發抖?

「怪物。」伊亞瑪斯說。「進入墓室後,沒遇到其他怪物吧?」

「斯凱魯」工商組織──稱之爲公會更加正確──的成員,決定採取行動。

可是,待在「迷宮」內部會導致時間感錯亂。

「那羣冒險者怕了。」

「喂,怎麼辦……!?」

試圖反駁的嘴巴,被身後震耳欲聾的咆哮關上。

「你還笑得出來。現在缺錢又缺商品。該怎麼辦?」

伊亞瑪斯冷淡地回應,喫了口麥粥。

──伊亞瑪斯。

被他扛着的紅髮少女清澈的藍眸望向他。

「爲、爲什麼……!?」

龍沒有動。還沒有動。還沒──自己還沒死。還活着。

喜歡讓那些貪婪的僞善者(寺院)獲利的人並不多。(注:遊戲中讓冒險者復活的設施是カント(寺院)。)

就只是座位於黯淡的深灰色天空底下,風帶着一絲涼意的城市。

拉拉伽氣喘吁吁,瞪向跑在前方的黑色背影。

下一刻,賈貝吉嬌小的身軀在她企圖衝上前時飄離地面。

答覆就一句。

在這座「迷宮」裏面,傳說中的英雄的後代、村裏的年輕人,都僅僅是最底層的弱者。

羣星──在斯凱魯名列前茅的這羣冒險者是六人團隊,遵循冒險者的常規。

他拖着腳步緩慢移動,似乎在計算跟火龍之間的距離。

「那麼,該如何是好?」

羣星裏面有四個人在場──不可能逃得掉。

「SSSKREEEEEEEEEEONK!!!!」

「沒錢了嗎?」

「可是,我們又沒辦法自己進去搜刮……」

「喔。」

現在少了兩個人。那名黑衣密探,以及用斗篷掩蓋美貌的魔法師。

也就是用自古以來的正統方式,存錢委託有望解決問題的冒險者。

全是多虧「迷宮」源源不絕的財寶,這裏才能成爲繁榮的不夜城。

伊亞瑪斯將她扛在肩上。

賈貝吉低吼着,手握大劍,無法分辨何時該衝上前。

拉拉伽沒有從火龍身上移開視線──以僵硬的動作蹲下。

拉拉伽還沒大叫「你說啥!?」身體就跟着跑起來,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運氣不錯。」

「那就是遊蕩怪物(Wandering Monster)了……」

賽茲馬在「杜爾迦酒館(Tavern)」大口嚼肉,豪邁地哈哈笑着。

焦炭摩擦的聲音及觸感,隔着麻布傳來。

拉拉伽使勁拉緊繩子,避免屍體掉下去,拚命向前跑。

被他半強制性地抓來一起喫飯的伊亞瑪斯點了下頭,表示肯定。

「是沒有……」

「你是明知故問吧?」莎拉眯眼瞪向伊亞瑪斯。

「spiiiiit……」

他的吶喊有如哀號,眼珠子頻繁左右移動。

「景氣變差了……」

她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其他同伴呢?自己也會落得這種下場。

靠着在「迷宮」淺層屠殺怪物賺錢的人,自然會退縮。

「贏不了,當然只能逃。」

「不如說是不能再缺下去囉──」

「要怎麼做……?」

──我也很不甘心。

拉拉伽痛罵快要腿軟的自己,咬緊打顫的牙齒。

熱風──真正意義上的吐息──隨着巨響吹過,燙得背部隱隱作痛。

今天大家都卸除裝備,身穿便服,不過會因此影響實力的,也只有戰士而已。

而擁有此等的力量──面對死亡之紅龍依舊束手無策。

伊亞瑪斯說:

把繩子纏在手上,將屍袋當成雜物袋扛起來。

那隻龍看的不是拉拉伽,也不是賈貝吉。牠只注視着伊亞瑪斯。

雖然要視狀況而定,硬要說的話,比較容易死的是──

「哎唷,我們這個團隊,」莎拉說。「後衛是我、塔克和尚、莫拉丁、普羅斯佩洛對吧?」

「之前從後方遭到偷襲(Back Attack)。」

「普羅斯佩洛就是第一個死的囉。」

賽茲馬尷尬地點頭,伊亞瑪斯把湯匙扔進麥粥的盤子。

喫什麼都無所謂,能儘快喫飽即可。能力並不會因爲喫進肚裏的食物有所改變。

填飽肚子了,伊亞瑪斯卻沒有馬上離席,是因爲他喜歡這個團隊。

他不介意花時間跟他們聊幾句。反正除了待在飯店,他也無事可做。

「所以,你們不會去殺嗎?」

「賺錢的手段不只屠龍。」

「我們跟睡馬廄就滿足的你不同,伊亞瑪斯。很多地方用得到錢。」

最近會睡簡易牀鋪──伊亞瑪斯並未刻意糾正精靈少女。

只是覺得同爲精靈,她跟艾妮琪差真多。

──不,對金錢很執着這一點好像是一樣的?

想這個也沒意義。要是把這個想法說出口,兩位精靈八成會豎起長耳。

「不管怎樣,咱們又沒必要去淺層。」

莫拉丁手裏不知何時出現一杯麥酒,恐怕是從經過旁邊的女侍的托盤上拿來的。

他津津有味地舉起跟那矮小的身軀比起來稱得上大的酒杯,舔掉嘴角的泡沫。

「伊亞瑪斯,你那邊狀況如何?帶着兩個小鬼頭很辛苦吧?」

「也不會。」

她好不容易掙脫纏住她的舌頭爬出來,從頭到腳都是髒兮兮的黏液。

莫拉丁再次哈哈大笑,塔克和尚的叮嚀也被他當成耳邊風。

那隻駭人的紅龍浮現腦海。

牠是死亡本身。與之爲敵會死──會成爲灰燼──會消失。

當然有在聽。以前暫且不提,現在──神奇的是,能聽進去的事情變多了。

「我得提醒艾妮,一定要多注意伊亞瑪斯……」

拉拉伽雙臂環胸,靠在長椅的椅背上仰望天花板。

拉拉伽心不在焉地瞄了眼卡多魯特神那遙不可及的面容。

聽到他這麼說,莎拉誇張地皺眉,故意跟他拉開距離。

賈貝吉聽了便邁步而出,帶他來到這裏。

真難得。

寺院的禮拜堂沒什麼人。

「妳說冒險者不進迷宮很不可取……」

「唷,你有好好照顧他們呀?」

火焰在黑暗的迷宮中描繪出發光的軌跡,擊中巨蛙的表皮,彈了開來。

「給再多錢都划不來。」

事實上,賈貝吉早就逃去避難了,裹着自己的斗篷坐在角落。

仔細一想,今天來到寺院並沒有問題。

艾妮瀟灑地遠離他,搖搖頭,看起來很生氣。

站在前線的戰士怒吼道,朝青蛙揮下厚重鋒利的鋼鐵大劍。

劍刃都刺進體內了,巨蛙依然若無其事地張開大嘴。

危險。

「太可悲了!」

「有能力挑戰迷宮的人卻裹足不前,成何體統!」

這個偉大的法術是貝卡南經歷數年的修行,終於從祖母那裏學到的奧義。

「妳在搞什麼鬼……!」

「『赫亞(火焰) 萊(啊) 塔桑梅(來吧)』!!」

「yap。」

「arf!」

「法師,施法!」

畢竟之前她在武器店將刺客一刀兩斷時,離她最近的就是拉拉伽。

看着廚餘小步走過來,拉拉伽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莎拉深感意外的樣子,塔克和尚訓了她一句,她像個小女孩似地反駁道:

但她並不是在跟拉拉伽和賈貝吉抱怨。

「沒禮貌。」

像他這種渺小的冒險者,龍肯定不會放在眼裏。

拉拉伽沒來由地覺得,這抹微笑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說服力。

她把嘴湊到艾妮的長耳旁邊,悄聲說了幾句話,艾妮轉身面向兩人。

──應該要叫我「帶她一起去」纔對吧……!

有進步空間,又學得快。

「用不着你說,伊亞瑪斯大爺也會受到監視吧。」

「你有在聽嗎?拉拉伽先生!」

「因爲,把賈貝吉交給伊亞瑪斯照顧,太糟蹋了吧──」

她一語不發,對拉拉伽微笑。

她早就知道旅行途中有可能會弄髒,但這可是祖母爲她縫製的衣服。

拉拉伽板起臉,悶悶不樂地搖頭。

伊亞瑪斯抱着胳膊沉思,用符合這句話的平淡語氣回答:

不知爲何,空蕩蕩的禮拜堂顯得比平常更加莊嚴,真不可思議。

「屠龍不是冒險者的勳章嗎?竟然對此等功績敬而遠之……」

「咦?奇、奇怪……?」

「咦?啊,嗯、嗯……有的。」

然而,她大概不是想聽見拉拉伽的回應。

「……修女,不能由妳去屠龍嗎?」

拉拉伽從長椅上跳下來,察覺到他有動靜的賈貝吉也跟着起身。

「喔。」

「哇!?」

「實力不足的人不能勉強。嗯,這個誰都改變不了。」

不過,拉拉伽不知道賈貝吉那麼害怕的理由。

「哇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石造建築物。走路無聲的聖職者。聳立於深處的巨大神像。

冒險者不挑戰「迷宮」,死去的冒險者當然會變少,寺院的訪客也會減少。

「準備好了,我們走吧。」

「所以那兩個人怎麼樣了?你應該不會把他們送進寺院吧?」

儘管如此,被人叫到的時候她還是猛然抬頭,慢吞吞地站起來。

不過,命令賈貝吉「陪他一起去」是什麼意思?

貝卡南發出驚慌失措的聲音,甩動粗壯的四肢。

可悲,太可悲了。艾妮不斷搖頭抱怨。

半點焦痕都沒留下。

貝卡南拚命縮起身子,閃過從頭上刺過去的舌頭。

「我不認爲這有什麼問題……就年輕這一點來說還不賴。」

至少來到這間寺院幫忙後,拉拉伽從來沒遇過這種情況。

艾妮修女害她喫了什麼苦頭嗎──

拉拉伽只得乖乖坐在長椅上,洗耳恭聽。

賽茲馬將圃人與精靈交給矮人應付,邊講邊喝酒喫肉。

──可惡的伊亞瑪斯。

「呃啊。」

「她可是女生耶?」

這個動作實在很難看,可是在巨蛙(Giant Toad)口中也由不得她顧形象。

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夥伴仍然是夥伴。接獲夥伴的指示,她很高興。

因爲那對宛如清澈湖面的藍眸,顯然在催他快點跟上。

全身溼透的狼狽樣,令她差點哭出來。

「糟蹋。」

外皮具有橡膠般的彈性,卻比想像中更加堅韌。

柳眉倒豎依然不損她的美貌,或許要多虧從頭巾及銀髮底下露出來的那對抖動的長耳。

「只要敵人不是墓室的守護者,怎麼樣都逃得掉。」

──除了伊亞瑪斯。

當然沒有死,也沒有化爲灰燼。

過沒多久,一名神官靜靜從裏面的房間走向三人。

他們在酒館集合,分頭行動。這也沒有問題。因爲是他自己決定要做的。

她用顫抖着的聲音吶喊,凝聚魔力,扔出於指尖點燃的「小炎(哈利特)」。

──假如她不是靠運氣才砍斷他的頭(Critical Hit)。

「裏面有龍耶。」

充滿呢喃、祈禱、詠唱,祈願的話語,安靜祥和的禮拜堂中,響起艾妮琪的嘆息。

走在前方的紅髮少女頻頻回頭看他,跟帶狗散步截然不同。

「嗯、嗯……!」

前陣子艾妮琪修女跟他說過,那裏是伽藍堂。

一想到八成不是巧合,他就覺得傻子纔會故意刺激她。

「嗯。」伊亞瑪斯語氣悠哉。「今天是寺院。」

精靈近在眼前的美麗容顏與淡淡的沉香味,害拉拉伽驚慌失措地回答。

屁股撞在石頭地上,陣陣發疼,不過總比又被吞進去好。

或者──比又要在酒館癡癡等待好。

──妳連「睡眠(卡堤諾)」都不會用喔。

她懷着期待坐在「杜爾迦酒館」,反射性眨了下眼。

有冒險者前來與她攀談,詢問她是不是魔法師,她晃着高大的身軀拚命點頭。

『我、我……會用火焰的真言(True Word)!』

對方給予的是殘酷至極的回應。

與此同時,她得知奶奶傳授給她的奧義,在「迷宮」僅僅是第一階段的「小炎」。

「斯凱魯」和外界的實力差距,實在太過懸殊。

雖然她早就聽別人說過,「迷宮」是神話、傳說中的世界。

貝卡南有如坐在兒童椅上的大人,比其他人高出一、兩顆頭。

引人注目的她被搭訕的次數自然比較多,被拒絕的次數也與之成正比。

看來,人人都不想找只會發射火焰的魔法師。

有人指着她的法杖問她「妳是使棍的?來我們隊裏當前衛吧」時,她忍不住逃離酒館。

單憑魔法師這個身分,沒資格受到邀請嗎?

或者,可能只是她的運氣不好。

偶爾也會有到處都是隊裏有空位給魔法師入隊的冒險者的日子。

不管怎麼樣,她無從確認。

最後,貝卡南無事可做,沮喪地坐在桌前,結束來到「斯凱魯」的第一天。

看不下去──應該不是這個原因,總而言之,一名睡在馬廄的冒險者爲她指出一條路。

沒錯──心中。心臟。心臟在撲通跳動。她活着。她活着……

貝卡南全身抽搐,雪白的身體不停跳動,痛苦掙扎。

她氣喘吁吁地呼吸。拚命吸氣。然後,然後──

「……怎麼有股怪味……」

這種事極其罕見。因此她反射性望向上方,起頭,映入眼簾的是──

女孩搖搖頭,向後退去,將巨大的身軀藏到艾妮後面。

戒律不同的冒險者在街上不能共同行動,此乃不成文的規定。

「沒有利刃劍或好用的短劍(Blade of Biting)嗎?」

恐怕隸屬於惡之戒律的團隊,在上一場探索失去了魔法師。

廢物貝卡南。慢吞吞的貝卡南。巨人貝卡南。派不上用場的貝卡南。

「……抱歉。」

否則怎麼樣?

走在旁邊的盜賊──看起來是精靈,名字不知道──好像在盯着她看。

一絲不掛的雪白身軀上披着麻布,她駝着背左顧右盼,形跡十分可疑。

到了現在。

貝卡,妳聽好。絕對不能隨便使用真實的話語。

儘管如此,拉拉伽還是立刻道歉,因爲他想起過去的隊友。

但願如此。她心想。

令人驚訝的是,在這座城市能夠復活死者,不過當然要花錢。

她用雙手握緊巨大的法杖,將它抱在豐滿的胸部前。

雖然她並不抱期望,幾乎把這當成祈禱或祈願。

她再三叮嚀。不可以用在清除沾到衣服的黏液上。

貝卡南忽然發現,一道黑影落在她身上。

還是他們一直是這種隊伍,就算她不在也一樣?

「好高……」

可是,每次踩在地上都會發出啪噠啪噠的滑稽腳步聲,她非常難爲情。

「那隻青蛙……有法術保護。」

「平安結束了。」

「嘖,給人添麻煩……」

「──沒事了。」

冰涼──冰冷卻柔軟的手掌,以及溫暖的話語,制止了她的行爲。

但「迷宮」例外。

「妳的生命得到了神明的許可。對煩惱、痛苦、死亡的恐懼,將成爲人生的養分。」

「因爲妳是受到期待的人。」

「喂,出發了!」

貝卡南哭出聲來。

她認爲自己想太多了,卻還是嚴重駝背,浪費力氣在縮起身體上。

儘管只是被抓來湊數的,順利加入團隊的貝卡南仍然心滿意足。

「差不多一百枚金幣。」

意即,「迷宮」一樓需要魔法師的冒險者的分母會變多──即使只是用來應急的。

四肢也完好無損。不是暗紅色的爛肉,不是蒼白的死肉,不是漆黑的焦肉。

這次不會失敗。這次要用我的火焰解決敵人。這次要──

艾妮琪修女這句話,令拉拉伽睜大差點閉起來的眼睛。

她含淚堆着稻草時,那位冒險者一面穿戴裝備,一面說道:

「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低聲念出「消失(非伊辛)」的咒文,在途中搖搖頭。

少女宛如無助的女童,跟在精靈脩女後面。

「青蛙身上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無意義地左右張望。於腦海反覆朗誦真言。

貝卡南明白自己很引人注目,八成一下就會被記住。

她無法回答。微弱的呼吸聲脫口而出。喉嚨火辣辣地疼。

「啊。」

「沒、沒關係……我習慣了……」

──祖母會生氣……

──被趕走怎麼辦?

「請妳以更有價值的人生、更有價值的死亡爲目標。抬起頭,向前邁進。」

呢喃 ── 祈禱 ── 詠唱 ── 祈願。

輕輕扶着她的背的那隻手,像在安撫孩童似地緩慢上下移動。

過了一會兒,最先跟她搭話的團隊得知貝卡南會用的法術,商量過後對她這麼說:

不過,那平靜溫和的話語傳到了她心中,爲她注入生命。

「青蛙的口水味吧?」

然而比起這些,拉拉伽最先想到的是──

被淚水模糊的視野,映出美麗的銀髮精靈。語氣及表情都溫柔穩重。

「──?」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少女抖了一下,縮起身子。

「啊,嗯。」

是祖母稱讚過的身體。貝卡的皮膚又白又嫩,連太陽都曬不黑。

紅色的,龍。

又得在地下一樓找人嗎?還是去酒館?

「所以我的火焰纔會被彈開……否則──」

戰鬥結束後,不知其名的戰士踩在巨大青蛙的屍體上唾罵。

然而,大家都知道她找不到同伴,也知道她今天跟這羣人共同行動。

『……算了,有總比沒有好。』

暴露在好奇,或者是好色的視線下,她縮起巨軀,杵在牆邊。

彷彿在輕聲安撫、鼓勵她。

其他人也站在墓室的四方,包紮傷口或戒備四周,履行各自的職責。

可是,她的體型實在不適合以少女稱呼──那女孩比拉拉伽和伊亞瑪斯都還要高。

真的嗎?她半信半疑地來到「迷宮」地下一樓。

即使這個空間擠滿冒險者,貝卡南還是分外顯眼。

「好燙!好燙!?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妮琪銳利的視線緊接着刺在他身上。

『那妳可以去「迷宮」的一樓看看。』

黑暗中的某人說。貝卡南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嘀咕道:「不是我。」

關心蹲在牆邊垂頭喪氣的魔法師的人──一個都沒有。

每個人都有不想被人言及、被人嘲笑的部分。

──不過,冒險者是不是不太會關心其他冒險者……?

這麼一小塊布,根本遮不住她的美貌及異國氣質。

用來掩飾不安的藉口,最終只會助長自我厭惡的情緒。

青蛙的黏液害衣服緊貼在身上,又刺又癢,不曉得是不是錯覺。

貝卡南無力地咕噥道。

「收穫如何?」

「喔……」

無法呼吸。好痛苦。她用力抓着喉嚨,撕心裂肺地吶喊,瞪大眼睛。

她抬起埋在雙膝間的頭望向其他人,他們卻沉默不語,是她害的嗎?

角落是蹲在剛發現的寶箱前面,默默解除陷阱,專心開鎖的盜賊。

在他的呼喚下,貝卡南緩緩起身。

當然不可能藏得住。她們的體型差太多了。

──對喔……

事到如今拉拉伽纔想到,她沒有穿衣服或裝備,代表那個時候是裸體。

扔進屍袋、接近一塊焦炭的無生命肉塊,穿不穿衣服當然沒什麼差。

不過講這種話,這名可憐的、身材高大的黑髮女孩,八成會縮得更小。

拉拉伽尷尬地移開目光,跟興致缺缺的藍眸四目相交。

「arf。」

賈貝吉輕聲吠叫,彷彿在問他「你在幹麼啊」。拉拉伽簡短回應:「閉嘴啦。」

他發現在場的其他人全是女性。若將這個廚餘也算進去,就是三比一。

寡不敵衆。

艾妮推了下女孩的背,爲她打氣。

「……來,去吧。」

「那、那個,呃……」

女孩仍然戰戰兢兢,講話結巴,對他深深一鞠躬。

「謝謝你。聽說,那個,是你救了我。那個……」

她應該有儘量收斂了,但對拉拉伽而言,她的動作還真大。

黑髮擦過鼻尖,女孩從底下凝視拉拉伽。

分不清這該叫由下往上看,還是由上往下看。

可是他看得出女孩在看他的臉色,眼中帶有參雜恐懼、討好及不安的情緒。

「那個……爲什麼要──」

真是把好杖。

《BLADE&BASTARD》2 鋼骨試煉場,死亡之紅龍 第一章 貝卡南插圖(2)
《BLADE&BASTARD》 · 2 鋼骨試煉場,死亡之紅龍 · 第一章 貝卡南 · 第2張插圖

謝謝。她的聲音微弱得像輕聲細語。拉拉伽嘖了聲。女孩嚇得身體一顫。

沒錯,像一根棍棒。不是棍棒。他知道那是什麼。

──而她的復活費,是由我代墊的。

那根東西對拉拉伽而言太過沉重,像一根棍棒般又硬又長。

「幫妳復活,不是用來讓妳蹲在這哭的吧。」語畢,他又補上一句。「大概。」

在外面相當稀有──在「迷宮」倒是隨處可見。

「嗯、嗯……!」

八成是「這傢伙什麼人啊」這種類似野狗在聞氣味的行爲。

──我也不知道。

「我、我……我……」

在她的記憶中是沒有。

記憶在少女──貝卡南腦中縈繞不去。

只會用「小炎(哈利特)」。派不上用場。奶奶縫製的衣服。還有──

賈貝吉毫不在意這種事,小步走到女孩旁邊。

「喔,對了,那東西。」

「之、後──?」

「比起死掉,活着做自己喜歡的事更好。」

拉拉伽無言以對,視線在空中游移不定。他自己也想不出答案。

那間武器店的店長強盜貓僅僅看了一眼──沒有其他方式可以形容──就這麼說。

他撿起賈貝吉無聊地用腳踢着玩的木棍,扔給女孩。

貝卡南緊盯着前方,開口說道:

女孩抱着那把杖抽抽搭搭地哭着。

再怎麼努力都沒用。拚上性命也沒用。到哪都是個廢物。

她的視線令他非常不自在。

艾妮琪修女一語不發,看着拉拉伽。

硬要說的話,到頭來就是這麼微不足道的理由。

雖然那誇張的動作,彷彿在從拉拉伽手裏硬搶東西過來。

「whine……?」

視線前方是這個祭祀場的外面。禮拜堂。守護神就聳立於此,多魯特神。

「我想──解決那隻紅龍。」

太好了,太好了──她的呢喃帶着哭腔,還聽見道謝的話語。

──不要。

拉拉伽覺得這是個惡劣的問題。但他不得不說。不得不問。

她來自何方?想要做什麼?名字也好,其他情報也罷,他對她一無所知。

這輩子,她講話有這麼清楚過嗎?

慢吞吞的貝卡南。廢物貝卡南。要成爲優秀的魔法師。要在「迷宮」闖出名號。

聽見這句話,艾妮琪修女不知爲何眯起眼睛。

她心想。我不要這樣。爲什麼倒楣的都是我?既然如此。

「……碰巧看到。」

意即沒有得也沒有失。不對,考慮到付出的勞力等各種因素,搞不好是虧的。

連提問者都不明白。

拉拉伽不懂,她爲何對他露出那種笑咪咪的表情。

她的聲音沒有顫抖,連她自己都覺得驚訝。

「是我自己要出錢幫妳復活的啦。可是──」

要花錢,又沒有好處。就算叫她還錢,他也不覺得有辦法從中獲利。

這個紅髮廚餘在想什麼,拉拉伽一頭霧水。

至今以來,她一直在害怕。什麼都做不好。運氣很差。

要救我?

只知道她是魔法師。不久前剛復活。

既然如此,千萬不能繼續走在這個陷阱(Pit)上。

被她盯着看的女孩卻用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臉,露出扭曲的笑容。

「這是妳的法杖吧……還妳。」

將來也永遠會是如此嗎?一直害怕,一直逃避?

「woof!」

就算她蹲在地上,拉拉伽也能看清她的臉,用不着特地往下看。可是,她現在看起來十分渺小。

女孩目瞪口呆,拉拉伽環視周遭──

她用雙手將拉拉伽遞出的法杖抱在胸前,把它當成珍貴的寶物對待。

「……我。」

「……那妳之後打算怎麼辦?」

「給我啦……」

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堅固強韌,施有保護持有者的魔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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