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Cant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3594 字

「喂,你們聽說了嗎?」
「蓋茨那傢伙掛了。」
「不是啦,是地下三樓的情報。」
「『怪物配置中心』的深處,好像有座升降機。」
「升降機是什麼東西?」
「通往沒人攻略的區域?真的假的。」
「但也有人聽說那裏會出現高等惡魔。必須小心點。」
「騙人的吧。之前纔出現過龍,現在又是魔神,怎麼可能。」
「而且還是上級魔神。誰遇到上級魔神有辦法活着回來?」
「可是,有人說六英雄夾着尾巴逃走──」
「他們不是會喜孜孜地搶先衝進升降機嗎?」
「鬥神(Durga)酒館」今天也擠滿冒險者。
他們不會知道數日前在「迷宮(Dungeon)」發生的事件。
然而,各種瑣碎的情報變成謠言,像泡沫似地浮上水面,一顆顆炸開。
貝卡南縮着身子,獨自坐在這股潮流中。
她努力縮起高大豐滿的肉體,坐在角落的位子,避免引人注目。
可惜她的努力基本上沒有太大的意義。
連女性都會注意的身體,再加上屠龍者的別名。
貝卡南壓低帽檐。
就算「自己正在被人盯着看」這個事實不會改變,只要不意識到,心情也會比較平靜。
伊亞瑪斯握緊已經失去力量的「碎片」,彷彿對自己再也不抱期望,開口說道。
艾妮琪修女用繃帶包覆失去的雙手,展露柔和的微笑。
伊亞瑪斯看着催促他說下去的艾妮琪的碧眼,嘴角微微上揚。
──……呃。
對話中斷。
對這男人來說,迷宮和跟迷宮有關的事物就是一切,鮮少像這樣停下腳步。
她的視力毫不影響由下往上瞪着他的堅定視線。
──我也。
從身上的裝備來看,推測是戰士。燒傷的痕跡觸目驚心。
艾妮琪感慨地心想,真難得。
他恐怕──他恐怕什麼人都不是。
「是嗎?」
「什麼都不會輸!全部!」
「謝、謝謝……」
貝卡南扭扭捏捏地低下頭,輕輕扭動從草鞋(Sandal)露出的腳趾。
「我什麼人都不是,艾妮琪修女。」
他跟現身時一樣混進人潮,轉眼間消失在酒館的喧囂中。
鞋匠的兒子簡短自我介紹,將手中的包袱塞給貝卡南。
發現拉拉伽跟貝卡南之後,她立刻踩着大剌剌的腳步果斷走向兩人。
「喂……」
滿腦子只有這些事的男人,駐足於寺院。
「我知道。」
「託妳的福,隊裏有僧侶了,還能省去找人鑑定的工夫……能做的事增加不少。」
拉拉伽揚起嘴角。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打算被你當成好用的工具。」
「當時我沒能向妳道謝。鞋子是消耗品,妳拿去穿吧。」
「我也只是聽艾妮琪修女說的。」
「這次你又在猶豫什麼?伊亞瑪斯先生。」
貝卡南不可能知道他的出身,不過既然是冒險者,對酒館熟門熟路也是理所當然。
他們踩在灰燼與消失的人們的屍體上,繼續冒險。
「要去冒險對吧?」
沒有阻擋從地底復甦的大魔導士。
跟同年紀的女孩比起來自不用說,甚至比男生更加魁梧的身體,無論何時都讓她感到羞愧。
目光交會──先開口的人,是奧蕾雅。
所以,她柔軟的臀部輕輕滑到他身邊。
沒有取得寶珠。
精靈的雙眼緊盯着他。他無奈地喃喃說道:
是不是該說什麼?說出口會不會把氣氛搞僵?她總會忍不住這樣想。
突然有人從下方跟她搭話,導致貝卡南發出怪聲,她羞得手忙腳亂。
希望能變成那樣。在她心想之時。
貝卡南低頭看着擁有自己缺少的堅定意志,以及嬌小身軀的奧蕾雅。
每當遇到這種事,貝卡南都會心神不寧。
心中的輕微痛楚及煩悶的心情,都消失得煙消雲散。
「我不會輸的!」
她嚷嚷着:「等一下!」追向拉拉伽。
「鬥神酒館」盛況空前,代表坎特寺院亦然。
不是金剛石騎士。
她不認爲伊亞瑪斯跟名爲蓋茨的男人一樣,被「護符」迷惑、束縛。
嬌小的身影提心吊膽地從聚集在酒館的冒險者後方走出。
用來遮掩身上的詛咒痕跡的繃帶,令人不忍卒睹,只剩一隻的眼睛也有點黯淡無神。
「啊……你是……去屠龍時的那個人……對吧?」
奧蕾雅轉身就走,不曉得是想說的話都說完了,還是覺得不好意思。
「嗯,先從地下一樓開始。」
被拋下的貝卡南急忙握緊長劍,戴好帽子放聲說道:
奧蕾雅抬頭看着擁有自己缺少的穩重溫柔,以及富有女人味的身軀的貝卡南。
說出這句話,似乎在他心中確立了答案。
伊亞瑪斯瞥了坐到旁邊的修女一眼。
追上他之前──留在原地的兩位少女面面相覷。
「我連除魔的『護符』都沒有取得。」
貝卡南鼓起臉頰。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要如何表現這種心情。
儘管如此,身穿全新主教服的圃人少女拄着柺杖,穿梭於冒險者之間。
「……呃。」貝卡南緊張得聲音拔尖。「妳、妳指的是,什麼?」
拉拉伽先講了句開場白,才繼續說下去。他靠在酒館的椅子上,看着熱鬧的店內。
因此,煩惱一段時間後,她決定提出無傷大雅的問題。
「她說力量(Level)──或者說是靈魂……被消耗(Drain)掉了不少。」
「所以,要從頭開始。跟我們一樣。」
「不會……」舒馬哈支支吾吾地說。「……再見。」
因此,不管是衣服還是鞋子,都很難找到符合尺寸的。
「我來了。」奧蕾雅的語氣明顯表現出不悅。
兩個「碎片(Shard)」──兩個「護符(Amulet)」。
因爲他們回來後,肯定會用到。
§
「唔咦……?」
「我、我也是……!」
「所以呢?」
「挺受歡迎的嘛。」
「不……我不是在猶豫。」
用不着特地指名道姓,當事人過沒多久就出現了。
他指的是誰自不用說。
「對……我叫舒馬哈。」
「只是在想,果然不是我。」
貝卡南試圖回憶,終於想到答案,驚呼一聲。
這件事在伊亞瑪斯心中,成了某種意義上的確信。
他稍微明白伊亞瑪斯將他──盜賊拉入隊的理由了。
拉拉伽不知何時走到她旁邊,拋出這句話,也不知道貝卡南作何感想。
「……嗯。」
這時──
「情……情況如何?」
「嗯、嗯,我的腳……很大。」
挑戰「迷宮」的冒險者源源不絕,死去的冒險者和迴歸現世的冒險者,自然也多不勝數。
貝卡南眨眨眼睛,那是一雙大草鞋。
「沒有……那回事。」
「嗯。」
在這些人聚集的寺院角落──伊亞瑪斯坐在長椅上,把玩掌心的物品。
「這樣呀……」
拉拉伽甩甩手,拎起行囊,意氣風發地走向酒館的出口。
店長吉爾靜靜注視三人逐漸遠去的背影,擦拭玻璃杯。
低頭一看,是一名陌生的年輕男子。
前往迷宮,把屍體帶回寺院,接獲報告,再度回到迷宮。
沒有拯救遇難的女王,也沒有拯救滅亡的王國。
「……呣。」
「肯定只是個回收屍體的。」
艾妮琪修女凝視着一臉茫然的伊亞瑪斯。
不久後咕噥了一句:「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深深嘆息。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嗎?」
「……什麼?」
「伊亞瑪斯先生,你聽好。」
她抬起用繃帶包覆住的手臂,朝向伊亞瑪斯的鼻尖。
若是平常,她應該會豎起雪白的手指指着他。
伊亞瑪斯隔着那化爲灰燼消失,目不可視的手指,注視艾妮琪。
艾妮琪的目光相當誠懇。伊亞瑪斯覺得他連內心深處都被看穿了。
「在這座迷宮,勇者、英雄、村裏的年輕人,全都只是最底層的弱者。」
她首先說的,是在「斯凱魯」──在「迷宮」中的大前提。
這點小事誰都──至少曾經進入「迷宮」的冒險者全都知道。
無論在外地有多麼顯赫的身分,在這座「迷宮」人人平等,都是平凡的弱者。
除了些微的天賦(Bonus Point)差距,沒有任何區別。
講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做什麼?伊亞瑪斯無法理解她的意圖,艾妮琪修女一針見血地指出:
「也就是說,什麼都沒做到、什麼都做不到、自己是什麼人,這些過去的事情半點關係都沒有!」
伊亞瑪斯睜大眼睛。
他從未想過。
因爲對他而言,進入迷宮、探索、尋求「護符」,跟呼吸一樣自然。
不管在盡頭等待自己的是什麼──不管自己在盡頭會成爲什麼人。
──願他們前方充滿「祝福(卡魯奇)」!
「伊亞瑪斯先生將來也會成爲大人物的。」
他沉默無言,不久後握緊手中的兩個「碎片」。
「走了。」
伊亞瑪斯點頭回答。
離鄉背井,踏進迷宮的年輕人,剛開始都會爲自己什麼人都不是一事煩惱。
「──意即,一如往常嗎?」
語畢,伊亞瑪斯往寺院門口──更準確地說,是往迷宮──往「護符」邁步而出。
怎麼事到如今還在想這些──傻眼歸傻眼,艾妮琪修女卻打從心底感到喜悅。
伊亞瑪斯緩緩起身。
賈貝吉氣勢洶洶地大叫,彷彿在嫌他動作慢。
「跟那孩子從無名的奴隸變成金剛石騎士一樣,你──」
「要走了嗎?」
──無論走得有多慢,向前邁進就是更有價值的人生的證明。
「金剛石騎士歸來了。既然如此,我說不定也能取得『護符』。」
伊亞瑪斯聞言──不曉得是怎麼想的。
挑戰迷宮、進入墓室、打倒怪物、尋求「護符」。
然後默默將兩個「碎片」放在抬頭看着他的艾妮琪腿上。
那就是伊亞瑪斯的全部。除此之外,他一無所知。
紅髮少女──揹着寶劍的傳說中的英雄,站在寺院門口高聲咆哮。
艾妮琪看着兩人逐漸遠去的背影,懷着滿心的歡喜祈禱。
啊啊,卡多魯特神,懇請明鑑!此人確實在提升自身生命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