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Ship in Bottle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1萬 字

「喂!你什麼意思!? 」
尖銳刺耳卻清澈美麗的聲音,貫穿早上的「鬥神(Durga)酒館」。
僧侶莎拉的話語銳利如祖先射出的箭矢,刺在一名男子身上。
黑衣冒險者,黑杖的伊亞瑪斯。
他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望向長耳倒豎的精靈。
「我不知道妳在指什麼。」
「艾妮琪啦!」
莎拉一屁股坐到對面,看到桌上的麥粥,興致缺缺地哼了聲。
她迅速舉手喚來女侍,點了炒蛋、培根之類的餐點。
精靈很久以前就開始喫肉了。
過沒多久,餐點送上桌了,莎拉在上面加上鹽巴、胡椒,以及大量的蜂蜜。
莎拉開始用餐時,酒館的冒險者已經對兩人失去興趣。
更正確地說,是帶着看戲的心態射向兩人的視線,全被精靈銳利的目光趕走了。
莎拉大口吃着早餐,銳利的視線刺在伊亞瑪斯的喉頭上。
「自從上次冒險歸來後,你就沒什麼來過酒館,也幾乎沒去寺院露過臉。」
「我在忙。」
「忙什麼?」
「冒險。」
視線轉變成既溫暖,又疑惑,彷彿在看待腦子出了問題的人。
伊亞瑪斯又喫了一口麥粥,動作隨便得像要用手指推開抵在脖子上的刀刃。
她宛如一隻找到理想玩具的貓,探出上半身,逼近伊亞瑪斯。
「不管怎樣,那裏沒有就是沒有。這家店的庫存就那些。」
解除麻痺狀態的藥卻從未見到過。
伊亞瑪斯微微一笑,說明自己在尋找的物品的特徵。
看到扛屍體的伊亞瑪斯、黑杖的伊亞瑪斯,有人交頭接耳起來。
然而要說它貴,也只是跟外地的藥比起來相對昂貴。純粹是新人會大喫一驚罷了。
「他是男生嘛。」
伊亞瑪斯看了陳列於架上的武器、防具一眼,走向藥品櫃。
拜其所賜,他累得要命──那無疑造成了不便──儘管這也別有一番樂趣。
隊伍裏有僧侶,就不用那麼麻煩──前提是僧侶沒有麻痺。
倘若沒有人從後面叫住他,他應該會直接進入迷宮。
伊亞瑪斯腦中浮現廣爲人知的「透視(卡魯弗)」的畫面,揚起嘴角。
「我不會插嘴干涉他人的戒律。」
伊亞瑪斯覺得很好笑,莎拉則一副傻眼的模樣,厲聲說道:
不知爲何──藥品在「斯凱魯」異常昂貴。
莎拉豎起長耳。
中毒固然足以致命,會讓人無法行動的麻痺更可怕──很多冒險者這樣想。
許多人推測,原因在於製作這些藥的是坎特寺院的僧侶們。
沒有人回答:「歡迎光臨。」
「她可沒有膽子把商品買光。」
「我不確定那東西有沒有有趣到能符合妳的期待。」
精靈忽然對扛着行李快步離去的背影說:
裝麥粥的碗發出喀噠聲,在她的胸部底下搖晃。
然後去酒館喫飯,去強盜貓商店採購物資,來到迷宮前面。
「等一下!」
他將清醒藥放到櫃檯上。
「你打算一個人去尋寶?」
接着是解毒藥、傷藥等藥品,他看都不看價格,拿起藥水一瓶接一瓶放到旁邊。
伊亞瑪斯在架子深處找到僅剩一瓶的藥水,拎起標價牌。
§
轉頭一看,精靈女僧侶──莎拉喘着氣站在那裏。
「怎麼?妳要幫我用『透視(卡魯弗)』嗎?」
「對。」伊亞瑪斯點頭。「因爲這是我的冒險。」
精靈女僧侶把手放在寶箱前面,綠光如水珠滴落般從手掌流瀉而出。
「那是最終的目標。」伊亞瑪斯點頭回答,沒有否認。「但這次是要繞遠路。」
拉拉伽嘲笑過,他搞不好連睡覺都是在城外的迷宮前。
「哦……在找什麼?那個護符嗎?」
「人生最後的一步、人生最後的哈欠、人生最後的眨眼。真的要煩惱的話沒完沒了。」
世界變得真方便。
「解除麻痺……清醒藥(Potion of Stimulate)嗎?」伊亞瑪斯笑了。「以前可沒有那種東西。」
這次換成伊亞瑪斯哼了聲,扔掉湯匙。湯匙飄在麥粥剩下一半左右的碗裏。
值得感激。伊亞瑪斯面無表情地看着貨架,說:
對伊亞瑪斯而言再好不過。
「這個店員真冷漠。」
「隱身藥(索皮克•非魯託)?這種東西只能求個心安。」
「拉拉伽就沒關係嗎?」
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伊亞瑪斯眼中的世界很簡單。
伊亞瑪斯只是聳聳肩膀,沒有回答。
「我哪知道。」
「你在找什麼?告訴我。」
──以生命的價格來說挺便宜的。
等於說,在熟練的冒險者心中,那些藥水的價格比生命更便宜。
宣稱迷宮只由黑底與白線構成的男人,要繞遠路?
如同古樹般靜靜佇立於此的精靈,從櫃檯後方回答。
伊亞瑪斯對他人的閒言閒語置若罔聞,面對熟人的委託則大方地點頭回應。
「八成是因爲你那邊的高個子女孩之前買了一堆,進貢給那個小鬼頭。」
「明明有解毒香油(拉茲莫非斯油),怎麼沒有解麻痺藥(迪亞魯柯)?」
「妳說什麼?」
「真奇怪。」
更別說那一天,櫃檯後面只有一位冷淡的精靈。
四百枚金幣。
「我聽說過喔。」
搞不好只會記住一個人的姓名及能力的伊亞瑪斯,有其他事要做?
看到他輕輕點頭,伊亞瑪斯迅速將藥水收進行囊。
不過那位精靈聖職者的興趣,大多挺老氣(Old School)的──
莎拉原本就是對娛樂深感興趣的年輕女孩。
莎拉靜靜點頭,聽完後微笑着說:
有人隨意地跟他搭話,委託他回收屍體。
城裏有酒館、旅店、商店、寺院。城外有訓練場,以及地下迷宮。
跟狗在進食一樣,純粹是用來攝取讓身體活動的熱量,基於義務的行爲。
莎拉嘆息出聲,語調變得稍微有點僧侶的樣子,撐着臉頰說道:
即使如此,無時無刻都有人爲了以防萬一而購買藥水,因此店裏的架上一直都會有貨。
雖然老手冒險者的隊伍裏,不可能沒人會使用回覆法術……
可是,「柔軟(迪亞魯柯)」的祈禱是等級比「解毒(拉茲莫非斯)」更低的法術。
今天也打算挑戰迷宮的冒險者們,組隊依序潛入深淵。
強盜貓面不改色地注視他,忽然在途中挑起一邊的眉毛。
§
不久後,人潮中斷,他像要去散步似地前往迷宮。
「……虧你這樣還會想去冒險。那搞不好是你人生的最後一餐喔?」
不過只要有付錢,強盜貓店長就不會有意見。
一、兩瓶藥就快要貴得跟覆蓋全身的板甲(Plate armour)一樣。
至少那一天,伊亞瑪斯是在旅店醒來的。
他瞄了伊亞瑪斯扔在櫃檯上的金幣一眼。
「它能消去身姿。我挺喜歡的。」
莎拉想起來,艾妮琪動不動就在感嘆那不是冒險者該喫的東西。
因爲他在這家店追求的不是接待,而是齊全的商品、鑑定,以及解咒(Dispel)。
強盜貓的店最近多了一、兩位年輕店員,卻不會負責招呼或接待客人。
「我忙着冒險是真的。我在找東西。」
強盜貓店長。身爲店長的那名男子,只會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瞥客人一眼。
喝一兩口就能治療傷勢的藥水,本來就不可能便宜。
太過分了。
冒險者應該要大喝麥酒(Ale),大嚼帶骨肉,大聲喧鬧,養精蓄銳……
光是這麼簡單的動作,這位精靈失明的雙眼似乎就鑑定完畢了。
「可是別把你的想法套用在那幾個孩子──例如賈貝吉妹妹、貝卡妹妹、奧蕾雅妹妹身上喔。」
「你要一個人進去嗎?」
門鈴聲於安靜的店內響起。
說來有趣,與怪物交戰跟在路上奔跑,消耗的體力居然差不多。
──那個伊亞瑪斯嗎?
莎拉的反應則無比冷淡,眉頭緊皺。
「纔不要。就算我幫你用『透視(卡魯弗)』,沒盜賊要怎麼解除陷阱?拿去。」
莎拉滿不在乎地說,扔給伊亞瑪斯一包東西。
他在空中一把接住,重量非常輕。
「這是?」
「便當。」答案簡潔明瞭。「我跟艾妮琪提到你要去迷宮探索,她就幫你準備了。」
好好感謝吧──不知道是要他感謝艾妮琪,還是要他感謝莎拉。
伊亞瑪斯低頭盯着手中的便當。
艾妮琪做的?他驚訝的不是人,而是手段。用那雙手嗎?
再看看莎拉喘成這樣。
從酒館跑到寺院,再從寺院跑到城外。確實會累。
說她爲他準備便當是自作主張──可謂惡之戒律的行爲。
過度清澈會變得遲鈍,過度骯髒又會變得混濁。
若想維持在恰到好處的程度,感謝他人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伊亞瑪斯將那個便當收進行囊。就算不小心晃到,應該也不至於不能喫。
「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很好。」
莎拉高高在上地笑道,似乎終於滿足了。
「如果你死了,我會把你撿回來,記得選個會留下屍體的死法。」
「我會妥善處理。」
「plop……!plop!」
§
就像他在模糊記憶的另一側從地下一樓前往四樓,再從地下四樓前往九樓一樣。
變成變形蟲的人類黏菌,過沒多久就成了墓室地板上的污漬。
斬裂虛空的一閃帶有法力,一刀制伏了整間墓室的怪物。
──假如這樣就能免於遭遇遊蕩怪物(Wandering Monster),那就有趣了。
是隱身藥水。
因此,伊亞瑪斯的行爲可謂起到了正面效果。
問題在於有人曾經在地下三樓看到他想找的東西,這個傳聞是真是假。
──然後一去不回──
「變形蟲人。我想也是。」
非得確認不可。他一面彎過轉角,一面如此心想。
莎拉說──「聽說有人在地下三樓找到那個東西」。
既然目的地是地下三樓,他又知道有升降機可以使用,何必特地走樓梯呢?
人形的黏菌。僅此而已。
即使是一隻小鬼,也可能輕易殺死一般的人類,所以纔算得上怪物。
於墓室的暗處蠢動的敵人,可不只有一兩隻。
不過,現在又是如何?伊亞瑪斯心懷期待。
伊亞瑪斯發出尖銳的吆喝聲,不停揮舞騎兵刀(Sabel)。
變形蟲羣發出含糊不清的叫聲,襲向伊亞瑪斯。
「……!」
「致死(馬卡尼託)」不管用,或許是因爲它們接近原初的生命體。顯而易見的事實。
我真是瘋了。伊亞瑪斯毫不費力地穿過暗黑領域,站在升降機前面。
它們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都來不及察覺,當場倒地,斷氣。
「swash!」
並非只有龍或魔神是強大的怪物。
反正全都只是一時的寬慰。
生命力驚人,反過來說就是除此之外不足以構成威脅。
──刃爪熊、獅人、變形蟲人。
要在滴落黏液的情況下自由自在地改變身體形狀,攻擊敵人,感覺起來挺難的。
「用不着去配置(Allocation)中心。」
那是探索迷宮的冒險者的鐵則,以免被墓室的怪物搶得先機。
每揮一刀,變形蟲人就噴出飛沫斷成兩半,身體四濺,逐漸崩解。
若有發現屍體的一天,到時再幫他們收屍吧。
是「致死(馬卡尼託)」。
而將性命賭在一時的寬慰上,也是冒險的樂趣之一。
伊亞瑪斯的步伐不帶一絲迷惘,遵循平常的習慣扔出金幣再收回。
「『密姆阿利夫(如同遭受)~卡夫阿列夫(暴風摧殘的)~努恩伊(岩石一般)~塔桑梅(粉碎吧)』!」
在敵人的包圍下遭受羣攻,沒閃掉的話丟掉小命也不奇怪。
從人類變成這種黏菌類之後,思維及身體的活動方式會變成什麼樣子?
在迷宮裏長眠的冒險者的下場,抑或謠言,抑或怪談。
「嘶……!」
歸根究柢,怪物就是怪物。
伊亞瑪斯悠閒地享受自己落向遙遠深淵的感受。
抵達地下四樓。
「splaat……!」
「Eek!? 」
弱者對它毫無抵抗之力,一瞬間即可奪走性命的可怕法術。
留意迷宮內部的時間流逝再愚蠢不過。
§
伊亞瑪斯走進往深淵墜落的箱子,按下牆上的按鈕。
伊亞瑪斯僅憑模糊的身影看穿不明怪物的真面目,一邊前進。
刃爪熊如同名字所示,是擁有銳利如刀刃的爪牙的巨熊。
憑藉真僞不明的傳聞,一天到晚在迷宮內徘徊,不停殺戮。
反正終究得闖入墓室。不需要那麼有壓力──
巨大的動物、奇妙的動物、原生動物。擠在一起的那羣東西,同時對入侵者做出反應。
伊亞瑪斯一腳踢開門,像要跳進去似地竄入墓室。
伊亞瑪斯扔掉空藥瓶,再度扔出金幣,開始前進。
「Hooooooowlll!!!!!!」
野獸的臂力,再加上人類的智慧──雖說沒有理性──以及爪牙上的病毒。
伊亞瑪斯拿出地圖──不是叫拉拉伽畫的,而是他自己畫的。
伊亞瑪斯在開門的同時,迅速往地下三樓邁出步伐。
全是擁有從人類變成野獸的力量的獸人,不曉得是詛咒使然,抑或天生的力量。
就連現在,他都彷彿能嗅到那令人懷念的鮮血、內臟與灰燼的氣味。
在某處的墓室,有高機率從寶箱取得某種道具。
即使是往返過無數次,不用看地圖也會走的路線。
──話說回來……單獨行動啊。
不久後,箱子伴隨不協調的輕快鐘聲停止移動。
伊亞瑪斯點了下頭,拿出藥水。拔開塞子,喝下內容物。
「Aahhh……!? 」
有人送自己出去冒險,挺奢侈的不是嗎?
而那位冒險者在哪裏,莎拉好像也不知道。
這裏原本就是地下三樓。伊亞瑪斯沒有捨不得,決定打出這張手牌。
迷宮充滿諸如此類的傳聞,全都只是一時的寬慰。
而且,認爲給敵人搶得先機也可以的人,死了再正常不過。
剩下──
問題在於獅人和變形蟲人。
確認方向,檢查四方的狀況,暫定路線。先進入附近的墓室。
話雖如此──今天他並不是來隨處尋找屍體的。
就算得了會獸化的病,在淪爲野獸前,應該會先死於中毒。
在戰鬥時能夠提升防禦力,在以前卻對那種東西(Armor Class)不管用。
被第五階段的法術命中,怪物們發出的並非臨死前的慘叫,而是疑問的吶喊。
即使一羣怪物的數量不到十隻,三羣加起來便將近三十。
──變形蟲也算野獸嗎?
鏘啷鏘啷的金幣彈跳聲,於迷宮的走道響起。
他的身體瞬間變得模糊,像滲透般地變得朦朧不清。
炎杖、死亡戒指,以及藍色緞帶。通通不是他這次的目的。
他對於前往地下四樓的冒險者發生什麼事不感興趣。
「好。」
在某處的座標,必定會遇到什麼東西。
「滿有可能的。」
無論是獨自行動也好,多人同行也罷,伊亞瑪斯的探索方式都不會改變。
──真麻煩。
那個人在地下三樓發現那東西,因爲不是他要找的物品而將其扔掉,繼續前進。
他單手結起法印,剩下一隻手拔出黑杖──纖細的騎兵刀(Sabel)。
獨自前往也不失爲一樁樂事,但他對於會在那裏取得什麼東西再清楚不過。
可是,與之爲敵無須感到困惑──至少以熟練的冒險者來說。
有如在尋找妖刀、星形武器、神聖的君主外套。
§
伊亞瑪斯二話不說踢開寶箱,爲從中射出的銳利毒針皺起眉頭。
「哎呀,深刻體會到拉拉伽有多種藥的機會可不多。」
他用指尖捏住貫穿鎧甲,刺進肩頭的毒針,將其拔出,嘆了口氣。
不是在爲少年不在而嘆氣,而是寶箱的內容物。
數枚金幣、一把劍、幾瓶藥水。
主教以外的人根本無法鑑定。
然而,光是知道那是劍,那是藥水,對伊亞瑪斯來說就足夠了。
──不是我要找的東西。
儘管如此,他依舊將它們扔進背袋,可謂冒險者的天性。
以熟練的動作拿走戰利品後,他順便在怪物身上摸索。
這種怪物身上經常有金幣。
搜遍所有的亡骸,回收再也不會用到的錢包的內容物。
有人會把冒險者的遺體扛回寺院,卻沒有人會回收怪物的遺體。
他從未聽說地下迷宮的某處有供怪物使用的寺院。
每次進入墓室都會出現的這些怪物,不知道是復活了,還是重新召喚出來的。
無論如何,可以確定的是屍體會在不知不覺間消失,怪物會在不知不覺間出現。
伊亞瑪斯也曾經試圖探究真相──或許。
但時至今日,他覺得這個問題無關緊要。
全是護符與手握護符之人,迷宮支配者搞的鬼──
「……唔。」
伊亞瑪斯前往下一間墓室時,思考的並不是敵人帶來的威脅。
不是不能塞進屍袋用拖的,不過──
只要有足夠的精力、體力,無法治療也不成問題,更遑論是在有辦法治療的情況下。
這樣的話,萬一中了麻痺陷阱或封魔陷阱,應該要當場折返。
裏面裝滿淋上肉醬和起司的蒸馬鈴薯。
無論如何……這確實是艾妮琪的料理。
伊亞瑪斯單手揮刀擋下,這次換成橫向跳躍。
因爲當下的威脅只有中毒,而這個問題相當好解決。
「唔……」
黑暗騎士的劍從頭上揮下。距離逼近,敵人的動作偏往右邊。
更重要的是,即使她做了豐盛的便當,肯定會在冒險的過程中被弄翻。
伊亞瑪斯輕易想像出艾妮琪修女對他碎碎唸的模樣。
有人說他是受到詛咒的古代國王們,也有人說他僅僅是魔界的斥候,是一種魔神。
死是結果。
黑暗騎士輕盈地做了個後空翻,彷彿空中有一個踏臺。不是人類做得出的動作。
總之打倒就對了──要是覺得打不過,就儘快逃到墓室外。
拿大魚大肉當最後一餐,等於已經接受了死亡。沒有求生意志。
這個理由足夠讓他用湯匙挖起餐點,送入口中了。
放低重心,像要劈柴似地集中力道。
悲鳴響起。
果然很有深度。她所說的話也好,便當的滋味也罷。
「Neigggghhh!? 」
所以,踹開下一間房間的門時,他也沒有思考該如何處理怪物。
──……找到了。
伊亞瑪斯以去寺院參拜的男性看到,不曉得會有多少人氣得咬牙切齒的粗魯動作解開布巾。
是騎在詭異動物背上的奇妙人影。
他是冒險者,不是賭徒。
「哦……」
或者可以說,迷宮的威脅單獨看來都不算什麼。
騎在愛馬上俯視他,身姿如同幽鬼。
暗紅色斗篷於空中展開,蘊含殺意的一擊從頭上砸落。
騎兵隨着宛如落雷的劇烈地鳴逼近,伊亞瑪斯正面與之對峙。
他如同伸長的黑影,於踢倒的門板上飛奔,迅速觀察墓室的四方。
伊亞瑪斯立刻跳到比他更右邊的位置。
他灑出聖水蓋掉血跡,拿沾血的長木箱代替椅子,一屁股坐在上面。
沒有盜賊也沒有治療手段,還想挑戰陷阱,儼然是一場賭博。
這麼說來,他還沒喫呢。
只有中毒的話,確實應該不足以致命。
因此,伊亞瑪斯處理傷口的方式相當簡單。
巨大怪物猛衝而來的魄力、威脅、死亡的危險。騎兵是戰場上的王之一。
若是如此──會怎麼樣呢?
中毒並不可怕,除非是在戰鬥或離開迷宮這種需要頻繁移動的時候。
但他感覺得到血液流至四肢末端的熱度。
土石流。伊亞瑪斯沒有親眼見過,但這陣巨響肯定跟它很接近。
不小心誤入深處,不知道該怎麼回去,夥伴也死在怪物手下。
古劍的劍尖擦過指甲。很熟練。冰冷的觸感。明明沒有碰到肌膚。
那麼她之所以讓他在冒險途中喫這種東西,代表──
不。黑暗騎士如同字面上的描述跳下馬鞍,撲向伊亞瑪斯。
然而──這裏是迷宮。敵對的不是騎士和士兵,而是怪物和冒險者。
然而,這並不代表熟練的冒險者不會死於中毒──不需要戒備。
現在的體力撐得到回到地面嗎?要是在回程遭遇怪物怎麼辦?
而且仔細一想──理所當然。
是結果,總有一天要迎接,必須事先應對的結局。
絕對不會影響在戰鬥途中足以決定生死的專注力(Hit Point)。
樸素的盒子。打開蓋子一看──
他在行囊中摸索,指尖忽然碰到布料的末端。
§
他只是拉緊繮繩,讓馬轉頭,瞄準伊亞瑪斯。
身穿鎧甲,背上披着鮮紅如血的斗篷的騎士。
不過,硬要爲其命名的話──
他不會說由誰來動手都一樣。
──沒錯,是活力。
嘗不出來美味與否。
是因爲她廚藝不佳嗎?不,如果真的是那樣,她根本做不出一道料理。
他打算迎擊騎兵的突擊。
「──」
不過,他一眼就認出那隻怪物的真面目。
實在不像一天到晚對他在酒館喫的東西挑三揀四的那位修女會準備的餐點。
「……嗯。」
以及她站在廚房,認真地將馬鈴薯、肉醬與起司放進烤箱的模樣。
黑色鬼魂發出無聲的靈氣震動聲,黑馬隨之嘶鳴,馬蹄在石板路上狂奔。
拿出來一看,是數小時前──或者數分鐘、數日前──收到的便當。
爲了艾妮琪而來的參拜客,不知道能不能接受。
「……嘶!」
從鎧甲的縫隙間抹在肩頭上,剩下的直接對嘴喝下,板着臉扔掉瓶子。
他按照平常的習慣將財寶扔進行囊,一個人卻背不動。
那麼騎士呢?狼狽地落馬了嗎?
黑暗騎士右手已經握着一把古劍。
實在愉快。真是符合艾妮琪個性的便當。
──解麻痺藥只有一瓶。
既然是魔神,法術通常不管用──
「黑暗騎士(Dark Rider)嗎……」
與此同時,他使用被斗篷遮住的左手中的杖──不是刀──的鐵鞘拍打馬腿。
首先拿出的,是解毒香油(拉茲莫非斯油)。
──用劍吧。
「要我活到最後再死嗎?」
徒步的士兵肯定是瘋了,纔會想要承受騎兵的突擊。
伊亞瑪斯俐落地拔出那把黑杖──騎兵刀(Sabel),讓白刃暴露於黑暗中。
跟黑馬(Dark Steed)一同出現在迷宮的那種怪物相當難纏。
可謂追求速度的機能美的腿部。生命本身被受到重創的馬匹的悲鳴。嘶吼。
那名修女會責備他,是因爲伊亞瑪斯看起來不像有在謳歌生命。
用了什麼樣的方式?或者說,找了誰來幫忙?
想着至少要把復活費賺回來,打開寶箱,卻被毒針刺中,中了毒。
只不過,馬鈴薯塊的大小、爐火的火力、蒸煮時間,都是由她負責。
就算這樣,也不該以死爲前提前往戰場。
但是萬一意外事件接踵而來,即使是熟練的冒險者也可能喪命。
「扔掉一些好了。」
黑暗騎士──沒有回應。
會因爲中毒而身亡的,只有生澀的新手。
伊亞瑪斯則單手持刀,對着正中央,他的正面。
這是她特地做給他的,沒有失敗,也沒有偷工減料。
黑馬維持原本的速度摔倒,用力撞上墓室的地面及牆壁。
他反而慶幸不是會導致麻痺的麻痺陷阱,或是封魔陷阱。
火花的白光瞬間照亮墓室,雙方於同時落地。
「──……」
「……」
兩位黑衣劍士互相凝視,試探距離,緩緩起身。
勢均力敵──不。
「『MA(密姆阿利夫)~HA(赫亞)~LI(萊)~TO(塔桑梅)』!」
黑暗騎士的左手亮起淡淡的磷光。
──只有敵人的法術管用,真令人不快。
伊亞瑪斯低聲笑道。在腦中計算藥水的數量。嗯,應該沒問題。
伊亞瑪斯從正面衝進魔神解放的「大炎(馬哈利特)」的業火。
頭髮燒焦,皮膚裂開,肉體燙傷,血液沸騰。他睜開爲了保護眼球而閉上一瞬間的眼睛。
惡魔的頭盔近在眼前。看不見面罩底下的眼睛是什麼顏色。甲冑的要害雙方都再清楚不過。
「嘶……!!」
一閃。
黑暗騎士將劍抽回,以保護喉嚨。伊亞瑪斯的刀如同跳舞似地在其上穿梭、前進,刀柄於掌中滑動。
滑進鐵盔底下的刀刃,輕而易舉砍斷他的喉嚨。
靈液(Ichor)伴隨宛如笛聲的尖銳聲響噴出。
伊亞瑪斯瞥了那裏一眼,甩掉愛刀上的鮮血,用袖口擦拭刀刃。
惡魔消滅後,會連同肉體一起迴歸異界。
因此肉體崩壞的聲音,並未在墓室響起。
§
彷彿隨時要揚帆航向大海的精緻小船。
自己的狀態。剩餘的道具。法術。場所。
從未去過那種地方。大海的盡頭是斷崖絕壁,等待他們的只有墜落。
跟在一樓四處走動,回收屍體截然不同。
他爲新皮膚逐漸長出來的光滑觸感皺起眉頭,喝光剩下的藥水。
「關於這件事,莎拉。」
「最後他找到的就是這個?」
冒險者都一樣,來到「斯凱魯」前的經歷沒有任何意義。
「真好奇霍克溫他們知道,會有什麼感想。」
意思是,他曾經看過這個不明的小瓶子……嗎?
瓶子裏面──確實裝着一艘船。
無法判斷原本就在這間墓室,還是黑暗騎士的收藏品。
莎拉經常覺得,虧他有辦法用那麼粗的手指做出那麼纖細的動作。
「哇。」
在如同巨巖的矮人眼中,每個人都會被當成小孩或孫子對待。
伊亞瑪斯用要把鎖頭踢壞的力道,踹開寶箱的蓋子。
「瓶中船。」塔克和尚佈滿皺紋的臉上漾起笑容。「給妳。」
魔神消失後,用不着特別搜索,伊亞瑪斯便發現一個寶箱。
莎拉不喜歡沒有盡頭的地方。她喜歡有明確終點的場所。
如果中了寶箱的炸彈陷阱,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燒爛的臉部光是碰到空氣就非常痛,連眼珠都乾燥得跟眼皮黏在一起。
§
這應該可以說是與之相應的代價──除此之外,讓莎拉滿意的還有一件事。
塔克和尚以纖細的動作調查小瓶子的每一寸,低聲說道。
「伊亞瑪斯要我傳話給妳。他說雖然妳提供了情報,這並不是他想要的東西。」
海──海啊。
不過,有件事讓她有點疑惑。
「這是他拚命尋找的東西對吧?真令人好奇。」
伊亞瑪斯不在。
她看着瓶中船,一副自以爲年長的口吻,挺符合精靈的身分。
伊亞瑪斯明明不會鑑定,卻看穿了這不是他要找的東西。
調整呼吸。
是個玻璃瓶。
「沒禮貌,我會好好裝飾在牆邊的。」
「不管怎麼樣,那傢伙開始從事找屍體以外的冒險,是一件好事。」
──那傢伙有時會做這種令人費解的行爲。
──算了,不管出現什麼東西,都不至於出人命。
未免太自我中心了。莎拉抖動長耳。
早在很久以前,莎拉就已經放棄思考伊亞瑪斯的出身及來歷。
因此伊亞瑪斯在黑色騎士的靈液(Ichor)消散前進行治療。
莎拉兀自燃起怒火,哼了聲看着塔克和尚手中的物品。
雖然莎拉完全看不出這東西還有什麼特別之處。
能夠在艾妮琪身邊看到她收到空便當盒時的反應,是借她一雙「手」應得的報酬。
這次,伊亞瑪斯因愚蠢的想像而微微一笑,與寶箱對峙。
「和尚,可以把它送我嗎?」
真狼狽。
問題在於寶箱。
他之所以沒有喪命,是因爲他迅速衝出了業火,再無其他原因。
「……好美。」
一般的瓶子,不是藥水那類的物品。
「什麼意思。」
「結果那是什麼?」
話雖如此,說她不在意是騙人的──儘管只是少女般的好奇心。
莎拉並不會特別感到不快,這一點導致他很想反抗。
可是就算他想笑,牽動臉部肌肉時會陣陣抽痛,因此他決定將這個畫面從腦中驅散。
原來如此,這名年邁的主教如此高興的理由就在於此。
枉費我好心提供情報給他,沒用的傢伙。
塔克和尚語帶感慨,像在喝水般大口灌下火酒。
她提心吊膽地用雙手捧着,拿到酒館橙色的光芒底下觀察。
莎拉在胸前接住他隨手扔過來的小瓶子。
所以迷宮很好。瞧──因爲能找到這麼神奇、有趣的東西。
現在應該在旅館的簡易牀鋪或馬廄睡覺,或者又出去冒險了。
她提供伊亞瑪斯情報,還在寺院與城外往返了一趟。
喝完一瓶後將空瓶扔掉,再拿出一瓶,以同樣的方式使用。
那名男子現身於擠滿冒險者的酒館,把東西交給塔克和尚後就迅速離開。
在莎拉眼中不足爲奇……
伊亞瑪斯從行囊裏拿出「治療(迪奧斯)」的藥水淋滿全身。
伊亞瑪斯腦中浮現黑暗騎士急忙收集財寶的模樣。
定睛一看,甚至能看見在甲板上四處走動的水手們。
──……唉,真不該單獨行動(Solo)。
「裝在瓶子裏的船。就只是這樣。」
莎拉在「鬥神酒館」好奇地探頭盯着塔克和尚的手。
「是可以,不要不小心掉到地上,踩破它喔。」
在怪物徹底消滅前重整態勢,是最佳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