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鋼骨試煉場,死亡之紅龍

第三章 Dragon Slayer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1.4萬 字

《BLADE&BASTARD》2 鋼骨試煉場,死亡之紅龍 第三章 Dragon Slayer插圖(1)
《BLADE&BASTARD》 · 2 鋼骨試煉場,死亡之紅龍 · 第三章 Dragon Slayer · 第1張插圖

鏘啷,鏘啷。

金幣撞到石地板與石牆──看起來像是──的聲音響起,被吸入迷宮的黑暗中,消散不見。

拉拉伽拉扯釣線,收回掉在地板上的金幣,向前踏出一步。

賈貝吉打了個哈欠,貝卡南站在旁邊,手持杖和盾看着金幣。

在地面移動的視線爬到拉拉伽手上,於空中描繪出拋物線,再度落向地面。鏘啷。

「那、個……你在做什麼?」

「找陷阱。」

「yelp!?」

拉拉伽抓住想要衝出去的賈貝吉的後頸,回答她的問題。

這個紅髮少女一逮到機會就想衝進墓室,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幸好目前還只有在走道上行走──雖然貝卡南始終緊張兮兮的。

「不是有地圖嗎……?」

「有時候就算有地圖也會迷路。」

他咬牙切齒地說。貝卡南想像了一下,明明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身體卻抖了一下。

──爲什麼會發生那種事?

貝卡南完全無法想像。說不定拉拉伽也一樣。

「既然不知道會出什麼意外,只能把該做的事做好……」

矮小的男孩瞪向黑暗深處,貝卡南低頭看着他。

她隱約覺得,幸好他是盜賊。

現在貝卡南裝備的胸甲底下,是祖母爲她縫製的那身裝束。

「用法術就沒意義了。」

她別無他法。

如果說得出這句話就好了,不過要她拿杖當武器戰鬥,實在是──

神奇的是,其中的光芒跟熊熊燃燒的火龍眼睛重疊在一起。

「woof!!」

她只有一直被賈貝吉追着跑,根本不懂得如何使用武器和保護自己。

放鬆得跟待在家裏一樣。貝卡南這麼認爲。

小腿傳來的劇痛,導致貝卡南尖叫着倒在地上。

拉拉伽用反手拿着的短劍擋掉(Parry)攻擊,賈貝吉放聲咆哮,揮下大劍。

她會猶豫該不該對人類使用。這樣好嗎?可是。不過。

貝卡南搖搖晃晃地退後數步,努力用發抖的手舉起法杖。

她已經連要用法杖都忘了,閉緊雙眼承受攻擊。

敵人的攻勢絲毫沒有減弱。喀鏘喀鏘的聲音逐漸消磨她的精神力。

「……不是!!」

是因爲當時她光是要做好魔法師該做的事,就忙不過來嗎?

「是夜賊(Burglar)之流。不必害怕。」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不過──」

「沒關係嗎?」

夜賊大吼一聲,撲向貝卡南,或許是在氣他瞧不起自己。

他在行囊裏摸索,抓出地圖,打開來確認現在位置及迷宮的構造。

「那個白癡……!」

賈貝吉叫了聲,踢開墓室的門衝進去。

清澈的藍眸有如深不見底的湖泊,目不轉睛地凝視她。

舉起大劍,興奮地消失在門後。

伊亞瑪斯那輕鬆得像在閒聊的聲音,打斷貝卡南的思緒。

「woof……howl!!」

貝卡南如此心想,心不在焉地望向拉拉伽手邊。

「別用法術。」

「冒、冒險者……!?」

第一次探索時,待在第一個團隊時,她不太介意。

鮮血與腦漿迎頭澆下,貝卡南爲腿部的痛楚呻吟着,愣愣地抬起頭。

──胸甲好緊,好難集中注意力……

「爲、爲什麼……會有人……!?」

「本來會在更裏面的地方偷偷摸摸地行動。大概是被火龍趕過來的。」

「哇啊……!?」

「怎樣啦?」

「喝啊啊……!!」

悠閒地抬起下巴指向前方的動作,就是再好不過的證據。

大劍伴隨威猛的吶喊揮下,像劈柴似地劈開夜賊的腦袋。

「哇……哇……!」

賈貝吉衝進去的墓室,就貝卡南看來十分遼闊,空蕩蕩的。

敵人手持有缺口的生鏽長劍。她有穿胸甲,腹部卻毫無防備。

夜賊屈身攻擊高大的她的下半身。

昨晚他帶給她的行囊中,少數可以用來替換的衣服──在她的故鄉,布料也是昂貴的資源。

「……呃。」

帶頭偵察、查看地圖、繪製地圖。身爲前衛,搞不好還要戰鬥。

「好痛!?」

尖銳的耳鳴聲於耳邊迴盪,視野狹窄得像在透過指縫視物。

一擊,又一擊。每當受到衝擊,手臂都會麻痺、脫力,她拚命舉着快要放下來的盾牌。

「arf!!」

──數量有多少……!?

貝卡南當場愣住──連自己現在的處境都忘了──回過頭,銳利的視線從斗篷底下射向她。

來自身後的聲音敲在她背上。

「喔,對。我忘了。」

拉拉伽回頭發現時,已經太遲了。

他的語氣冷靜、平淡到讓她過熱的腦袋冷卻下來,跟戰況形成強烈的反差。

畢竟那名黑衣魔法師──黑杖的伊亞瑪斯待在三人後面。

「赫亞 萊──……」

下一刻,貝卡南的視野染上一片紅。

虛有其表,很好解決。她知道對方是這樣想的。貝卡南握緊法杖,舉起盾牌。

「嗚……!?」

──我又不好意思因爲這樣就叫其他人到前面……

她顫抖不已,努力站穩快要腿軟的雙腿。

「不知道,之前也遇過!!」

貝卡南尖叫着閃開──真令人驚訝──然而,對死亡的恐懼使她的精神力(Hit Point)大幅減少。

「嗚啊啊啊!?好痛……好痛……!?」

石牆與石頭地面。蒼白的死亡色彩。眼前是藍黑色的黑暗。她定睛凝視。冷汗從額頭滴落,她眨了下眼。

這東西其實是怪物吧,只是長得像人類。萬一他是強得嚇人的劍士怎麼辦?我,我──

「呼……嗚!咿!唔啊!?住、手……!?啊嗚!?」

貝卡南在閃爍的紅光中看見人影──穿着皮甲……

在貝卡南眼中,這男人身處「迷宮」內部,卻毫不緊張。

他說──有三個前衛很輕鬆。

「……唔。」

左臂傳來強烈的衝擊。反射性舉起的圓盾幫她擋住了劍。

拉拉伽面露疑惑,伊亞瑪斯緩慢搖頭。

肚子被剖開就沒命了。貝卡南滿腦子都在想這件事。

被打中的明明是盾牌,她卻覺得頭暈目眩,彷彿頭部在遭受攻擊。

至少在她面前就有一個。那人被貝卡南的身高嚇到,看到她的表情卻露出下流的笑容。

貝卡南痛得按住腳,倒在地上掙扎。鮮血慢慢從指縫間溢出。

始終沒有出聲的伊亞瑪斯忽然開口,貝卡南嚇得身體一顫。

──……跟着拉拉伽弟弟走吧。這樣就好。

──我來畫吧?

──會死……!?

貝卡南覺得賈貝吉在這樣說。

自己被當成前衛,令貝卡南焦慮不安。

周圍的聲音、景象,她全都感覺不到。拉拉伽在做什麼?賈貝吉呢?

尖銳的叫聲伴隨金屬互相碰撞的清澈聲響傳來,火花炸裂。

是一名紅髮少女。她用斗篷擦掉臉頰上的血,將大劍扛在肩上。

「哇……!?」

即使如此,她仍未放開圓盾,純粹是因爲盾牌用皮帶牢牢固定在她手上。

「嗚、嗚、嗚……啊……」

沒人知道先前的攻擊全是計劃好的,還是碰巧給他矇到。

伊亞瑪斯雙臂環胸,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似乎在比較地圖上的迷宮跟自己眼中的景色是否有差異。

「yap!!」

要是拉拉伽沒有警告她,貝卡南的腹部可能已經被剖開了。

強烈的衝擊再次竄過圓盾,左臂陣陣發麻。

拉拉伽留下一句唾罵,狂奔而出,貝卡南慢吞吞地追上。伊亞瑪斯則從容不迫跟在後面。

「怎麼這樣!?那我──哇……!?」

因此,她當然沒有發現。

拿着盾也不是在用盾抵擋,比較接近躲在後面。

她用泛着淚光的雙眼望向伊亞瑪斯。希望他幫助自己。冰冷的雙眼和她四目相交。

交戰聲響徹四方,貝卡南甚至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

──這傢伙沒問題嗎?

單論結果,貝卡南履行了自己的職責。

吸引敵人,抵禦攻擊,不讓敵人跑去攻擊後衛,撐到最後。

在拉拉伽跟貝卡南防禦的期間,賈貝吉自由自在地揮舞大劍。

回過神時,戰鬥已然落幕。

「有三個前衛果然很輕鬆。」

伊亞瑪斯幫哭哭啼啼的貝卡南的腳踝塗抹止血藥膏,纏上繃帶,心滿意足。

他的動作真的跟機器一樣。

戰鬥結束後,他馬上從包袱裏拿出小瓶子,用裏面的液體在地上畫圓陣。

貝卡南啜泣着觀察圓陣,判斷它帶有魔法效果──

「……結界……?」

「沒錯。」

正是如此。

她用無助視線找到的拉拉伽則背對這邊,喀嚓喀嚓地跟寶箱奮鬥。

貝卡南看不見他的表情。

賈貝吉待在他旁邊。扛着大劍,一隻腳踩在寶箱上,得意洋洋的樣子。

不對,肯定是在拉拉伽着手開寶箱前,就把它踢飛了。

看着她的眼神沒有變化──不曉得是在地上的時候就這樣,還是剛剛纔開始的。

──……希望……大家不要對我失望……

貝卡南發着呆心想。

眼前是撕成兩半的肉乾的其中一半。

貝卡南驚訝的是,他回問了自己。

前往連接地下深處的階梯的漫長路途中,他們遇到的阻礙只有墓室的守護者。

剛鬆一口氣,賈貝吉就拔足狂奔,踢飛寶箱。

發出咀嚼聲,狼吞虎嚥起來。

因爲,那真的是魔法道具吧?迷宮裏果然有那種東西。

貝卡南興奮地大叫,急忙掩住嘴巴。

貝卡南──只是在旁邊看着。

伊亞瑪斯默默從行囊裏取出疑似肉乾的東西,遞給賈貝吉。

「……好,打開了!」

蓋子「叩」一聲掉下來,拉拉伽朝她怒吼。

拉拉伽將金色戒指拿在手中把玩,帶領一行人前進,連硫磺味都沒聞到。

「啊,嗯,呃……」貝卡南臉上漾起笑容。「……謝謝妳……?」

「我在問你有沒有辦法繞過牠啦。」

她瞥向身後。伊亞瑪斯還是老樣子,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嗯、嗯。對呀……」

「什麼辦法?」

除了剛開始那羣夜賊,幾乎都由賈貝吉輕鬆擊退。

賈貝吉點頭表示「這樣就對了」,坐到貝卡南旁邊。

「龍啊。」貝卡南嚇了一跳。「得想點辦法吧?」

紅髮少女用雙手接過,不顧形象大口灌水,喝得都從嘴裏滴出來了。

幸好祈禱是有效的,可惜願望並未實現。

貝卡南愣愣地注視這個過程。肉乾小步接近她。

「祈禱。」

「什麼怎麼辦?」

不知爲何,內心的鬱悶似乎舒緩了一些。

「yap。」

水袋內部傳出水聲,在貝卡南眼前搖晃。

她用袖子擦拭嘴角,叫了聲。

魔劍說不定也會有。真正的屠龍劍……

──既然如此,屠龍的……

「怎麼個厲害法?」

隨空氣漏出的,是拉拉伽的嘟囔聲,還是貝卡南的聲音?賈貝吉完全不關心。

「要怎麼辦?」

──這點小事!?

「……喔。」伊亞瑪斯一副掃興的態度。「這點小事啊。」

貝卡南含着肉乾,錯愕地望向伊亞瑪斯。

愧疚、悲傷、不安、腿部的疼痛、恐懼。各種情緒在腦海打轉。

「arf。」

探索的時候、戰鬥的時候、現在,三人的動作都非常熟練。

拉拉伽的聲音參雜在喀嚓喀嚓的開鎖聲中傳來。

「那傢伙有個『寶石戒指』……可以偵測位置。」

貝卡南下意識吞了口口水,鹹味經由喉嚨落進胃袋。

賈貝吉不斷向前走去,完全不怕黑暗的迷宮。

「啥?」拉拉伽回頭時,她才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閉上嘴巴。

「花了那麼大的工夫,只有一個戒指。」

問題在於……

「……戒指很厲害的。」

對於走路無力,像個腿部退化的老人的貝卡南來說實屬幸運。

貝卡南不知所措,目光遊移,提心吊膽地接過肉乾。

他沒在看這邊。回問他的伊亞瑪斯也沒有特別去看拉拉伽。

「妳喔!?」

如今終於出現自己熟悉的話題,她自然會打開話匣子。

「啊,嗯、嗯。」

僅此而已。伊亞瑪斯若無其事地說。

「……沒找到劍呢。」

「只能靠祈禱。祈禱不要遇到牠。祈禱自己逃得掉。然後前進。」

聽見她的叫聲,貝卡南抬起頭,看見賈貝吉在對伊亞瑪斯伸出手掌。

「那這個戒指也有同樣的力量嗎?」

「不是魔法師也能用嗎?」

聽見賈貝吉的呼喚,他默默扔出水袋。

她輕輕含住水袋,小口喝着。

這名黑衣魔法師講得像自己有辦法處理龍的樣子。

「woof!」

賈貝吉用力把肉乾塞過來,不如說是按在她的臉頰上。

貝卡南輕聲說道:

好鹹。

所以,她沒有發現伊亞瑪斯走掉了,也沒發現賈貝吉往這邊走過來。

而她混在裏面,只會手忙腳亂,什麼都做不好。

──我的祈禱會有效嗎?

貝卡南看了一會兒,下定決心,跟着嚼起肉乾。

因此她並不驚訝。

「yap!」

貝卡南拿着塞子都還沒拴上的水袋,猶豫了一陣子。雖然這種事根本用不着猶豫。

「咦?」

「……原來是那個戒指。」

彷彿很清楚自己該做些什麼(伊亞瑪斯一動也不動就是了)。

「yap!!」

拉拉伽咕噥道。貝卡南面露疑惑,他壓低音量。

貝卡南迴以尷尬的笑容。在她眼裏,那只是個平凡無奇的金戒指。

「woof!」

「戒指。」

「……什麼?」

不過貝卡南根本無法想像自己用魔劍屠龍的樣子。

「arf。」

貝卡南沒聽過這個名字。這也沒辦法,畢竟她認識的人屈指可數。

──好喝。

「有的受過詛咒,有的裏面寄宿着魔力,能讓持有者使用法術……」

「不知道耶……」

「……那個……」

「那個……」

「woof。」

「……對喔,我之前也聽說過。莫拉丁……先生說的。」

這點小事。講得多麼輕鬆啊。

她不想說錯話,被大家貼上愛亂講話的標籤。

──……那。

──可以說嗎?

「很厲害耶……!」

她心驚膽顫地接過,賈貝吉彷彿在說「真拿妳沒辦法」,吠道:

昏暗的迷宮中,刻在戒指上的某種圖案,於微光的照耀下搖晃。

應該是因爲影子在動,才讓人產生這個錯覺。體格強壯的豪傑──不對,有牙齒。這是──

──巨魔嗎?

「妳要嗎?」

「咦?」

「戒指。」

「咦,啊,那個……給我好嗎?」

有什麼好不好的?她自己也搞不清楚這個問題有何意義。

在她猶豫的期間,拉拉伽用手指將金環彈飛。貝卡南連忙伸出雙手抓住。

「我工作要用手,戴戒指不方便。」

少年給了一個聽起來像藉口的理由,擺動手指給她看。

貝卡南努力思考,想講點好聽話,開口說道:

「……嗯。」

結果,她只嘀咕了這麼一句話,握緊戒指。

她輕輕將其戴到食指上,戒指便滑了進去,尺寸分毫不差。

戴上去後她才覺得自己有點戒心不足。

「如果妳覺得生命力在被吸走,代表中大獎了。」

伊亞瑪斯說。她錯愕地回過頭,兜帽底下是陰沉的笑容。

「『死亡戒指』很值錢。」

「啊、哈、哈哈……」

「不知道……」

「這些就夠大了……!」

此時此刻,貝卡南滿腦子都想着要存活下來、不能讓蜘蛛靠近、要消滅蜘蛛。

打斷長腳,敲爛長着八顆眼珠子的頭部,沐浴在蜘蛛的體液中,發出窩囊的尖叫聲。

不過,她偷看了伊亞瑪斯一眼,他的表情再嚴肅不過。

「那個人,」她氣喘吁吁。「伊亞瑪斯,不要緊嗎……?」

剛纔的叫聲跟戰鬥時有點不同。貝卡南笑了笑。

「Bow……!!」

她害怕地左右張望,卻看不出個所以然來,用雙手握緊法杖及圓盾。

「哇!!哇啊啊啊啊!!!?」

「該死,這些東西還是老樣子,多到不行……!!」

肯定是自己的流派──事後她纔有那個餘裕分析。

「伊亞瑪斯……你知道些什麼嗎?」

扔出去──然後就沒有反應了。沒聽見聲音。

「不是大(Huge)。是巨大(Giant)。」

路標是來自前方的咆哮,以及滿地都是的蜘蛛屍體。

拉拉伽聞言,死心地將金幣扔向黑暗深處。

「妳的腳還好吧……!?」

這個答案簡直像在瞧不起她。貝卡南垂下眉梢。

「對。」

害怕歸害怕,貝卡南依然努力觀察黑暗深處。看不見。

利用巨大劍刃的重量及速度,使出強力的攻擊,在身體在因爲反作用力而彈開的瞬間,順勢往另一個方向揮劍。

「……會出現什麼東西嗎……?」

或者是,有什麼生物。

哈哈。伊亞瑪斯以輕笑回應拉拉伽的嘲諷,長靴踩在地上。

拉拉伽的短劍在身旁揮下,賈貝吉的大劍發出一如往常的呼嘯聲。

如同輕聲細語的聲音,回應了她的咕噥聲。

她還沒開口,答案就從迷宮的暗處湧現。

但聽得見某種生物在四處爬行──刺耳的窸窣聲……

──有三個前衛果然很輕鬆。

「那傢伙不會有事的……!」拉拉伽也笑了。語氣彷彿在罵人。「大概!」

「我不是在講那個……!」

「被抓住了嗎?」貝卡南說。「還是勾到了……」

「確實。」

拉拉伽靜靜蹲低。賈貝吉壓低姿勢進入備戰狀態,喉間發出低吼。

「……」

「咦,啊……?」

一行人面前的地板上,開着一個大洞。

「哇啊啊啊……!?」

──他在開玩笑,嗎?

「不過,有某種法則。相信有。就是這樣。」

「yalp!!」

──前面有什麼東西……!

伊亞瑪斯發號施令。他抓住掛在腰間的黑杖。

拉拉伽見狀,嘖了一聲。

貝卡南從未聽說過西方有這種流派,在她的故鄉東方也前所未聞。

紅髮少女跳進蜘蛛羣正中央,看到怪物就是一陣亂砍。

她一面瘋狂揮杖,一面哭喊着回答拉拉伽。

「我、我、我……」聲音分岔了。「不知……道!!」

貝卡南不明白這種心情是什麼,她認爲應該類似於安心感。

「『祈禱』對吧。」

她對蜘蛛的嫌惡感並未消失,反而害怕到了極點。所以她才只能拚命揮杖。

其實,腿部的疼痛她已經感覺不太到了。熱熱的,沒有感覺。

「大隻的。」

「spiiiiit……!!」

重複這個過程。以結果來說,她的戰鬥看起來就像一場舞蹈,於戰場上四處起舞。

「……看來都不是。」

走下樓梯──看起來是樓梯──後,冰冷的氣息令貝卡南瑟瑟發抖。

除非有特殊的目的或原因,否則單獨行動(Solo)這種事,傻子纔會做。

「woof!──Grooooowl!!」

──是生物……?

貝卡南瘋狂揮動法杖,腦內唯一冷靜的角落浮現這個想法。

沒有聲音的意思是──

貝卡南陷入半恐慌狀態,左右揮動法杖。

假如真的出現某種可怕的生物,她肯定會飛撲過去。

「啊啊,可惡……!」拉拉伽罵道。「牠們在這跑來跑去,應該沒有陷阱吧……!」

「……我也無法想像尋常的『迷宮』是什麼樣子。」

下一層──近在眼前。

拉拉伽停下腳步,賈貝吉叫了聲:「arf。」

或者──用「與劍共舞」來形容更加貼切。

「而且,最好不要參考現在的狀況。畢竟狀況並不尋常。」

「我們是在進入墓室前遭受襲擊的。是遊蕩怪物(Wandering Monster)。就算身上有東西,頂多也只是金幣那一類。」

「噢。」伊亞瑪斯喃喃說道。「原來如此,是牠們的巢穴。」

人類與蜘蛛的差異,果然在於蜘蛛不是人類。

「該直接解決頭目。往裏面衝,到墓室去。」

她踩穩腳步,以免草鞋被黏滑的體液黏住,追向矮小的少年。

貝卡南只是以乾笑回應。

拉拉伽就陪在她旁邊,另一側是在嗅來嗅去的賈貝吉。

「妳白癡喔,賈貝吉!廚餘!我們跟不上啦!給我跑慢點!」

伊亞瑪斯像散步似地於「迷宮」內大步前行,卻沒有放鬆戒備。

迷宮中的景色毫無變化,空氣卻有些許不同。

「頭目!?」

反手拿着短劍的拉拉伽輕輕收回釣線。釣線拉得緊緊的。

伊亞瑪斯感覺到所有的蜘蛛從背後逼近,微微一笑。

「或許知道,但我不記得。」

「喂,伊亞瑪斯!?該怎麼辦……!」

口器敲得喀嚓喀嚓響,動着長滿細毛的八隻腳蜂擁而至的蜘蛛、蜘蛛、蜘蛛。

走囉。他望向這邊。貝卡南點點頭,邁向前方,連滾帶爬地。

能做的事增加了。變得有多餘的心力。最理想的是湊到六個人,但現在四人便足矣。

她沒有期待得到答案,但有人願意回答自己,她很高興。

──牠們?

賈貝吉發出嘶嘶聲。扛着大劍,扭緊身軀,彷彿要拉開背脊。

看到意氣風發、恣意妄爲的賈貝吉,又嘖了一聲。

貝卡南反應慢了一拍,緩慢舉起法杖及盾牌。

「alf!!」

「我來殿後。你們跟着賈貝吉,那傢伙直覺很敏銳。」

貝卡南發出虛弱的抗議。

──叫我們快一點,嗎?

巨大的──蜘蛛(Al-Ankabut)羣。

何時會在何處發生何事導致何種死法,無人能知。

準備與戒備,鍛鍊與裝備,倘若滿足一切的條件就能保障安全,哪稱得上「迷宮」?

事實上,就會發生這種事。

蜘蛛的巢穴──確實有樓層會出現大量的蜘蛛,不過真沒想到會這麼多。

這令伊亞瑪斯揚起嘴角。真是太有趣了。

──話雖如此。

喀喀喀地敲着牙齒逼近的蜘蛛羣,是大蜘蛛(Huge Spider)。

被這種程度的怪物拖延住,消耗體力,一點都不有趣。

他雖然不害怕死亡,死也要看時機。

伊亞瑪斯打開腦中的魔法書。可以用「睡眠(卡堤諾)」,可是對蜘蛛有效嗎?

還可以選擇比較保險的「黑暗(迪魯特)」,不過偶爾表現得像個魔法師也不錯。

伊亞瑪斯的長靴在石板路上發出摩擦聲。他掀起斗篷,面向蜘蛛羣。

真的源源不絕。這種時候該選擇的法術就那一、兩種。

伊亞瑪斯單手結起法印,真言自微微張開的口中傳出。

他感覺到貝卡南在身後轉過了頭。凝聚的魔力──以及些微的寒氣。

法術無分優劣,但這個法術兩句真言即可發動,伊亞瑪斯相當中意。

可惜它是如今已被人遺忘的法術之一。意義簡潔明瞭。

「『達魯阿利夫拉(冰之) 塔桑梅(暴風啊)』!!」

下一刻,致命的「暴風雪(達魯特)」掃過迷宮的走廊。

外界已無人使用,第四階段的大魔法之一。

「真是夠了,這傢伙搞什麼啊……」

賈貝吉在找機會再次跳起來,用大劍攻擊。

「啊、嗚、嗚……嗚……嗚嗚……」

拉拉伽高速奔跑,閃避螳螂左右移動的視線,咆哮道:

外界的極限──外界的頂點,在這裏僅僅是第一階段的初步。

拉拉伽迅速拿着短劍從旁邊跑過去,支援撲向大螳螂的她。

「快點啦……!」

──是沒錯……!

「Woooooof!!!!」

「繃緊神經。『睡眠(卡堤諾)』、『暴風雪(達魯特)』、『致死(馬卡尼託)』對大螳螂都沒用。」

「要怎麼做呢。」伊亞瑪斯笑了。「如果連這傢伙都贏不了,談何打倒紅龍。」

「沒事吧……!?」

──……好厲害。

背後有其他人在,令貝卡南感到放心。

「既然如此,」默默旁觀的黑杖魔法師低聲說道。「就用這招。」

大螳螂究竟看見什麼、害怕什麼、是否陷入了恐懼,旁人不得而知。

三人自然而然組成圓陣──要稱之爲圓陣還太過鬆散──固守三方的陣形,邁步而出。

講不出話。不過,她慢吞吞地坐起來。站起來。拿法杖當支撐,站穩腳步。

難怪受過祖母訓練的自己終於習得的祕奧法術,會被人當成「小炎(哈利特)」看待。

賈貝吉也動着鼻子放慢速度,分不清是在戒備看不見的威脅,還是跑累了。

貝卡南頭一次看見賈貝吉叫了聲向後跳,也是頭一次聽見。

螳螂踢了她一腳,彷彿在嫌她礙事。

賈貝吉得意地踢開被蜘蛛網覆蓋的門,拉拉伽和貝卡南跟在後面。

「噢,果然。」

「……前面有隻大蜘蛛。」

對貝卡南而言,那隻火龍、這隻大螳螂,全是天上的怪物。

拉拉伽埋怨道,貝卡南只有露出苦笑。

──好厲害。

她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伴隨銳利破空聲揮下的捕獲肢──前肢──鐮刀。

動作慢了一拍的貝卡南也努力舉起法杖,衝向前方。

「……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螳螂卻蹬地一躍,展開翅膀,迅速飛到空中。

「光憑『致死』果然處理不了。」

「……alf……」

「……!?」

儘管跟潛伏在墓室暗處的某種生物異常的魄力比起來,實在微不足道。

是誰的驚呼?不是貝卡南。她連聲音都發不出。

「用『致死(馬卡尼託)』太大材小用了……」

「別愣在那邊,動起來!小心沒命!!」

伊亞瑪斯召喚的嚴寒地獄,瞬間吞沒蜘蛛羣。

「我看不見……有嗎……?」

「Groooowl!!」

死了,明顯沒有生命。君臨其上的──是一隻怪物。

他單手結起法印,貝卡南感覺到魔力於墓室凝聚。具有真實力量的話語,真言。

他也有重要的工作要做。將敵人的注意力從賈貝吉身上引開的重責大任。

若沒有胸甲的保護,胸骨肯定會碎光。

「赫亞 萊──嗚啊……!?」

不過這麼做的話,等待她的無疑是死亡。這次恐怕會再也回不來。

老實說,真想繼續倒在地上。縮起身子,無視一切,蹲在原地不動。

然而,貝卡南的膽量並沒有大到會爲此感到喜悅。

貝卡南小心翼翼在墓室中行走,拉拉伽配合她的步調走在旁邊。

「要怎麼做!?」

看到貝卡南啜泣着站起身,拉拉伽沒有再多說什麼。

螳螂的另一側,拉拉伽應該也跟賈貝吉差不多,在用短劍防禦。

「Hissssssssss……!!」

貝卡南像顆球似地在地面彈跳,吐光肺裏的空氣。

那是一隻──目測高達十六呎(五公尺)的巨大──

──纔會相信自己殺得了持有「護符(Amulet)」的大魔導士,挑戰迷宮不是嗎?

由於她從未學習過要如何戰鬥,看起來跟幼童在揮舞木棒一樣。

不過,效果十分顯著。

「──Eek!?」

拉拉伽吶喊道。轉頭一看,他也已經在墓室中奔跑。貝卡南磨磨蹭蹭地開始行動。

散發兇光的八顆眼珠子,如今黯淡無光,牙齒一動也不動,少了頭部以下的部位。

後方,伊亞瑪斯擋在墓室入口,謹慎地觀察戰場。

如今回想起來,或許是多虧那隻青蛙的唾液,屍體纔沒有整具燒光。

──「恐懼(莫利斯)」。貝卡南也聽過這個法術。

貝卡南完全無法想像。

沒錯。如果連續使用強大、強力的魔法即可解決問題,這裏就不叫「迷宮」了。

伊亞瑪斯背對着真的揚起一陣煙霧,一溜煙地逃走的怪物們,飛奔而出。

明明被禁止使用,她還是忍不住唸咒,可惜唸到一半就被打斷了。

總有一天,自己也能使用那種魔法嗎?能成爲那樣的魔法師嗎?

「……woof!?」

賈貝吉留下數根於空中飄散的紅髮,和敵人拉開距離,將大劍扛在肩上。

「啊,嗯、嗯……!!」

貝卡南喘着氣,咬牙切齒地仰望天花板。

可是,這隻綠色怪物,割去萬物的黑影突然張開翅膀,高舉雙手的鐮刀威嚇。

不只是冰冷的寒氣。狂風中還挾帶着冰雪,撕裂牠們的外殼。

──我之前也遇過這種慘事……

爲了驅趕敵人。爲了讓自己顯得更加強大。在這個地方沒有任何意義的行爲。

在這座「迷宮」中,外地的英雄也好,村裏的年輕人也罷,全都只是最底層的弱者。

對。因此。他,他們,冒險者──……

「……爲什麼,墓室……這麼──大啦……!!」

伊亞瑪斯踏着緩慢的步伐,終於站到墓室入口。

她使勁揮動用一隻手拿着的法杖。

伊亞瑪斯引發的那陣暴風雪,不知道是哪種法術。

緊接着,賈貝吉大吼一聲跳起來,大劍畫出巨大的圓弧橫掃敵人。

正面是賈貝吉,拉拉伽從右邊繞過去。那我呢──左邊?

意思是,在「迷宮」裏面,它也稱不上多厲害的咒文嗎?還是我誤會了?

然而──伊亞瑪斯說過,「這樣就夠了」。

並不是習慣了。被蜘蛛的體液淋了滿身,各種感覺都會麻痺。

「Grrrrr……!!」

巨大螳螂(Giant Mantis)。

螳螂的眼睛瞪向貝卡南──她派上用場了──另一隻眼睛瞪着拉拉伽。

她的視線前方,是遠比剛纔遇到的個體都還要大的蜘蛛頭部。

「yelp……!!」

「『密姆桑梅雷(恐懼啊) 萊辛(來吧)』……!」

自己該做什麼?能做到什麼?該怎麼做?我,我──

賈貝吉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看到那驚訝卻毫不畏懼的模樣,貝卡南眨眨眼睛。

在「迷宮」裏跟怪物戰鬥的方式,也只能透過在「迷宮」跟怪物戰鬥來學習。

當然,每個人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領域──貝卡南覺得自己並不擅長。

「哇……!哇啊啊啊啊──!!」

儘管她怕得哭出來了,儘管她只會揮動法杖,還是能吸引怪物的注意力。

她尖叫着舉起盾牌,擋住迎頭揮下的鐮刀,被四處甩動的螳螂腳踢倒。

即使如此,她還是覺得自己必須做些什麼。貝卡南將腿傷和一切全拋到腦後,哇哇大叫。

既然自己只能做到這點小事,就該把「這點小事」做好。

直到最後,貝卡南都不知道自己做得到什麼、能派上多少用場。

只知道一件事。

「woof……!!」

在她顧着亂揮杖的期間,賈貝吉一劍劈開了螳螂頭。

「alf!!」

「就叫妳別踢了……!?要是我手滑害寶箱爆炸怎麼辦!?」

拉拉伽對踢飛寶箱、挺起平坦胸膛的賈貝吉怒吼。

貝卡南心想「剛剛也看過同樣的畫面」,臉上始終掛着尷尬的笑容。

──到頭來。

到頭來,戰鬥結束後,就是固定的流程。

步驟顯而易見。設置結界,戒備周遭,開啓寶箱。

將整個團隊的生死寄託在盜賊身上的孤獨戰鬥。

正因如此,其他人才不會,也不該做異於往常的行爲──吧。大概。

「回去吧。」

貝卡南覺得她在這樣說,仍舊以尷尬的笑容回應。

「我就知道……!」

這段對話令貝卡南忍不住笑出來。

她覺得肩上的重擔輕了一些。

不可思議的是,這令她有點愉快。

伊亞瑪斯揉了下眼前的紅髮,彷彿在摸狗。

「那我走了。」

她蹲下來把手撐在大腿上,託着腮,觀察拉拉伽的手。

「是喔。」

既老舊,顏色又暗沉。在昏暗的迷宮中看不清細節。

拉拉伽板起臉簡短回應,將手伸向寶箱的蓋子──

然後用同一張嘴對拉拉伽說:

不久後,寶箱的鎖「喀嚓」一聲解除──

至於內容物本身,她肯定沒有多在意。

他們並沒有多注意她。

她抬起頭,看不見他的臉。自己在其他人眼中,肯定也是這個樣子。

「跟魔法一樣……」

伊亞瑪斯斷言道。貝卡南沉默不語,跟着他看過去。

「活下來一次就會變強,下次也是,再下次也是。如此反覆,就會受到期待。」

「吵死了,我開給你看……!」

「我用過法術。貝卡南累了。收拾掉了大傢伙。也有收穫。」

背對着這邊調查寶箱的少年,以及在旁邊繞圈的紅髮少女。

他將好幾根纖細的探針、形似薄刀片的銼刀及鉤棒插入鎖孔擺弄。

「活下來就不一樣了。」

說不定──是自己想太多了。

「新手戰士……冒險者能做到的事不多,也不太會受到期待。」

「可以。」伊亞瑪斯點頭。「隨便妳。」

看這邊,踢一下寶箱,看到沒?像我這樣做,懂了嗎?

「嗯。」

伊亞瑪斯在墓地的地上畫好結界,站到貝卡南旁邊。

「沒錯。」他點頭。「不管是誰,第一次進入迷宮的人都差不多。」

只不過,他是怎麼做到的──貝卡南毫無頭緒。

「好。」

「……是好東西嗎?」

「yap!!」

「……不只是我?」

「或許吧。」

「……我也是嗎?」

他雙臂環胸,陷入沉思。

她當然知道這麼做的目的是要解除陷阱,開鎖打開寶箱。

拉拉伽抓住那把劍,模仿賈貝吉扛在肩上。

她試着幫忙找理由,可是踢飛寶箱真的沒問題嗎?

拉拉伽簡短回答,視線立刻移回寶箱上面。

──什麼嘛。

紅髮少女無視拉拉伽的抗議,探頭窺探寶箱的內容物,兀自點頭。

「──……劍?」

「地圖呢?」

伊亞瑪斯──黑杖魔法師,冒險者前輩說,那是很偉大的精神。

「由妳講這句話挺有趣的。」

對她來說,重點在於殺死怪物拿到寶箱,取得裏面的東西。

然後便失去興趣,小步跑走──跑到伊亞瑪斯身邊。

腳上的傷口又開始發疼,痛得她面容扭曲。

「這樣呀。」

上次笑出聲是什麼時候?

贏了。找到了。怎麼樣。她感覺就只是這樣想。

賈貝吉從旁踢飛寶箱,蓋子發出聲響掉在地上。

他無視賈貝吉的抗議緩緩起身,如同幽靈。

「沒關係。」貝卡南有如一個倔強的孩童。「……打得開嗎?」

雖然真的只是輕微的笑聲。

「不要踢啦……!」

拉拉伽抬起一邊的視線。

頂多只把我當成隊裏的小嘍囉吧。

「……我可以去看看嗎?」

動作輕快地站起來,回望墓室的角落。

「我不會逼人不準哭喊自己做不到。只要不半途而廢就好。」

貝卡南完全看不出他在做什麼。

「有必要遲疑嗎?」

她明白那是劍,不過更多的情報──完全無法認知。

視線交會──他還是老樣子,看不出情緒的臉上掛着殘酷的笑容。

思及此,她和賈貝吉清澈的藍眸四目相交。貝卡南抖了一下。

她猜測,賈貝吉肯定沒有想太多。

「因爲,我又不會用魔法做這種事。」

伊亞瑪斯卻隨意地在她身旁坐下。

拉拉伽如此說道,貝卡南覺得自己八成也差不多。

「因爲,那個……我看不出來。」

「妳可以坐着休息。」

「伊亞瑪斯,接下來要怎麼做!?」

「就是這樣。」

──賈貝吉妹妹……是不是隻是想炫耀?

或許只是我自己在那邊窮忙。

「我想想……」

貝卡南留意着不要破壞聖水法陣,一拐一拐地走到寶箱旁邊。

「Ahem!」

「裏面是──這是……」

「打不開就放棄吧。很危險。」

「有畫。」拉拉伽說完,從包袱裏抓出地圖。「……現在畫。」

於胸口燃起的某種熱度,似乎一轉眼就冷卻下來了。她沮喪地蹲下。

「哪裏好。我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總會有辦法。」

「不知道,得帶回城裏再說。」

既然如此,結論只有一個。

卻比想像中更關心她。

貝卡南坐起身。

她自己也想不起來。

「……你們感情真好?」

這個你就不斷言了。貝卡南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微微噘起嘴巴。

「該想辦法管教那傢伙了……混帳東西。」

不,或許是充斥迷宮的魔力或瘴氣所致。

寶箱裏裝的是貝卡南這輩子從未見過的大量金幣,還有一把劍。

「woof!」

她站了起來,事到如今才發現一隻腳在痛。

貝卡南總算鬆了口氣。

「該死……!」

「杜爾迦酒館」響起冒險者的怒罵聲並不罕見。

失去同伴的冒險者。探索不順利的冒險者。復活失敗的冒險者。

這種人多不勝數。

剛纔粗魯地將杯子摔在圓桌上的冒險者,也是其中之一。

他是一名戰士。

來到「斯凱魯」之前的來歷,用不着特地說明。

無論這名男子是故鄉的英雄,還是村裏魯莽的年輕人,差別都不大。

不過,男子抵達「斯凱魯」後的經歷倒是值得一提。

他召集同伴,潛入迷宮,經歷一場又一場的戰鬥,提升力量,獲得財寶,繼續前進。

沒有遇到阻礙,在迷宮不斷前行──而盡頭就在這裏。

羅丹──同伴死去,變成灰燼後,就沒有一件事順利。

要再籌到一筆復活費難如登天,不僅如此,他的靈魂永遠不會回來。

消失(Lost)了。再也無法復活。繼續活下去也沒意義。

爲了賺錢,他們還真是胡來。

看到怪物就大開殺戒。如今全都化爲泡影了。

「那些『僞善者(寺院)』……!」

他怒吼着捶打桌面。

在拿桌子出氣前,他還拿同伴出氣。對他們大叫,對他們怒吼,引起騷動。

「你不覺得自己的道路在迷宮外面嗎?」

「你要我做什麼?」

「每個人都……!!」

不知何時坐到他旁邊的斗篷男──是男性嗎?──乃素未謀面之人。

──不是沒想過。

即使他語氣這麼差,斗篷男似乎並沒有不高興,豪邁地手一甩。

「不不不,我都一把年紀了,哪可能去迷宮那種地方……」

離開這裏就能解脫了。不過──

「想請你幫忙殺一個人。」

受到火焰吐息的直擊,半吊子的冒險者很快就沒命了。

──紅龍……!

爲何那種怪物會跑到地下一樓?再怎麼詛咒也無法挽回。

「什麼?」

他扛着屍體,驚慌失措、連滾帶爬地逃出來,從訓練場旁邊經過,將屍體丟進寺院。

成員不足就必須補充。可是願意加入的新人力量(Level)又不足。

隊伍解體了。

那人的聲音宛如魔法,從身旁鑽進耳朵。

一人脫隊,兩人脫隊,三人脫隊。

「……幹麼?來邀我入隊的?那你還是找別人吧。」

「只喝酒對胃不好。請用,就當交個朋友。」

──魔法師?

「……真詭異。」他謹慎地問。「你有什麼企圖?」

結束了。

只剩下他一個。他粗魯地呼喚女侍,叫她再送來一杯麥酒。

大概是。就是吧。不然只有可能是僧侶……

被留在離攻略「迷宮」的最前線遙不可及的地方──現在只會在淺層遊蕩,一天到晚顧着賺錢。

其他同伴雖然願意承受他的怒火──終究是有極限的。

胃好像在燃燒。他用手臂擦掉滑落嘴角的水珠。

幸好他多少有點錢,只是不夠捐給卡多魯特神。

然而,也只有那些錢罷了。根本不夠在「斯凱魯」揮霍──

性格──人是會改變的。他們感嘆、引以爲戒、嘲笑,然後離開。

然後將冒着蒸氣的餐點──肯定早就點好了──推到他面前。

「道路不只一條。若你不打算走回頭路,而是想繼續前進,就更不用說了……」

「……不過。」

即使如此,盜賊仍然願意留到最後。不過,到此爲止了。

他懷疑地望向魔法師,對方以手勢叫他不用客氣。

他驚訝地抬起頭,因酒精而失去焦點的雙眼左右移動。在迷宮足以致命,可是──

真的如同咒文。那句話深深刺進他的心臟──他的胸口,剜出裏面的肉。

他之所以被埋沒,是因爲這裏是「斯凱魯」,這裏是「迷宮」。

想成爲僅次於那六位冒險者(All Stars)的團隊的自信,已經蕩然無存。

「……!?」

「你喝得還真多。」

魔法師胸前的護符左右搖晃,開口說道:

他沒力氣賺復活費,其他人也說要加入別的隊伍,各自離去。

「哪有什麼企圖。不過,我確實想請你幫個忙。」

有錢。有數不清的財寶。

不論過去如何,以他現在的實力,只要離開迷宮,名譽、地位,要多少有多少。

他像要把酒澆在身上似的,拿起酒杯仰頭灌下。發出吞嚥聲,喝光灼燒喉嚨的酒。

「不,年輕人總會有想沉溺於酒精的時候。我也有過這種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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