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Dragon Slayer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1.4萬 字

鏘啷,鏘啷。
金幣撞到石地板與石牆──看起來像是──的聲音響起,被吸入迷宮的黑暗中,消散不見。
拉拉伽拉扯釣線,收回掉在地板上的金幣,向前踏出一步。
賈貝吉打了個哈欠,貝卡南站在旁邊,手持杖和盾看着金幣。
在地面移動的視線爬到拉拉伽手上,於空中描繪出拋物線,再度落向地面。鏘啷。
「那、個……你在做什麼?」
「找陷阱。」
「yelp!?」
拉拉伽抓住想要衝出去的賈貝吉的後頸,回答她的問題。
這個紅髮少女一逮到機會就想衝進墓室,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幸好目前還只有在走道上行走──雖然貝卡南始終緊張兮兮的。
「不是有地圖嗎……?」
「有時候就算有地圖也會迷路。」
他咬牙切齒地說。貝卡南想像了一下,明明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身體卻抖了一下。
──爲什麼會發生那種事?
貝卡南完全無法想像。說不定拉拉伽也一樣。
「既然不知道會出什麼意外,只能把該做的事做好……」
矮小的男孩瞪向黑暗深處,貝卡南低頭看着他。
她隱約覺得,幸好他是盜賊。
現在貝卡南裝備的胸甲底下,是祖母爲她縫製的那身裝束。
「用法術就沒意義了。」
她別無他法。
如果說得出這句話就好了,不過要她拿杖當武器戰鬥,實在是──
神奇的是,其中的光芒跟熊熊燃燒的火龍眼睛重疊在一起。
「woof!!」
她只有一直被賈貝吉追着跑,根本不懂得如何使用武器和保護自己。
放鬆得跟待在家裏一樣。貝卡南這麼認爲。
小腿傳來的劇痛,導致貝卡南尖叫着倒在地上。
拉拉伽用反手拿着的短劍擋掉(Parry)攻擊,賈貝吉放聲咆哮,揮下大劍。
她會猶豫該不該對人類使用。這樣好嗎?可是。不過。
貝卡南搖搖晃晃地退後數步,努力用發抖的手舉起法杖。
她已經連要用法杖都忘了,閉緊雙眼承受攻擊。
敵人的攻勢絲毫沒有減弱。喀鏘喀鏘的聲音逐漸消磨她的精神力。
「……不是!!」
是因爲當時她光是要做好魔法師該做的事,就忙不過來嗎?
「是夜賊(Burglar)之流。不必害怕。」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不過──」
「沒關係嗎?」
夜賊大吼一聲,撲向貝卡南,或許是在氣他瞧不起自己。
他在行囊裏摸索,抓出地圖,打開來確認現在位置及迷宮的構造。
「那個白癡……!」
賈貝吉叫了聲,踢開墓室的門衝進去。
清澈的藍眸有如深不見底的湖泊,目不轉睛地凝視她。
舉起大劍,興奮地消失在門後。
伊亞瑪斯那輕鬆得像在閒聊的聲音,打斷貝卡南的思緒。
「woof……howl!!」
貝卡南如此心想,心不在焉地望向拉拉伽手邊。
「別用法術。」
「冒、冒險者……!?」
第一次探索時,待在第一個團隊時,她不太介意。
鮮血與腦漿迎頭澆下,貝卡南爲腿部的痛楚呻吟着,愣愣地抬起頭。
──胸甲好緊,好難集中注意力……
「爲、爲什麼……會有人……!?」
「本來會在更裏面的地方偷偷摸摸地行動。大概是被火龍趕過來的。」
「哇啊……!?」
「怎樣啦?」
「喝啊啊……!!」
悠閒地抬起下巴指向前方的動作,就是再好不過的證據。
大劍伴隨威猛的吶喊揮下,像劈柴似地劈開夜賊的腦袋。
「哇……哇……!」
賈貝吉衝進去的墓室,就貝卡南看來十分遼闊,空蕩蕩的。
敵人手持有缺口的生鏽長劍。她有穿胸甲,腹部卻毫無防備。
夜賊屈身攻擊高大的她的下半身。
昨晚他帶給她的行囊中,少數可以用來替換的衣服──在她的故鄉,布料也是昂貴的資源。
「……呃。」
帶頭偵察、查看地圖、繪製地圖。身爲前衛,搞不好還要戰鬥。
「好痛!?」
尖銳的耳鳴聲於耳邊迴盪,視野狹窄得像在透過指縫視物。
一擊,又一擊。每當受到衝擊,手臂都會麻痺、脫力,她拚命舉着快要放下來的盾牌。
「arf!!」
──數量有多少……!?
貝卡南當場愣住──連自己現在的處境都忘了──回過頭,銳利的視線從斗篷底下射向她。
來自身後的聲音敲在她背上。
「喔,對。我忘了。」
拉拉伽回頭發現時,已經太遲了。
他的語氣冷靜、平淡到讓她過熱的腦袋冷卻下來,跟戰況形成強烈的反差。
畢竟那名黑衣魔法師──黑杖的伊亞瑪斯待在三人後面。
「赫亞 萊──……」
下一刻,貝卡南的視野染上一片紅。
虛有其表,很好解決。她知道對方是這樣想的。貝卡南握緊法杖,舉起盾牌。
「嗚……!?」
──我又不好意思因爲這樣就叫其他人到前面……
她顫抖不已,努力站穩快要腿軟的雙腿。
「不知道,之前也遇過!!」
貝卡南尖叫着閃開──真令人驚訝──然而,對死亡的恐懼使她的精神力(Hit Point)大幅減少。
「嗚啊啊啊!?好痛……好痛……!?」
石牆與石頭地面。蒼白的死亡色彩。眼前是藍黑色的黑暗。她定睛凝視。冷汗從額頭滴落,她眨了下眼。
這東西其實是怪物吧,只是長得像人類。萬一他是強得嚇人的劍士怎麼辦?我,我──
「呼……嗚!咿!唔啊!?住、手……!?啊嗚!?」
貝卡南在閃爍的紅光中看見人影──穿着皮甲……
在貝卡南眼中,這男人身處「迷宮」內部,卻毫不緊張。
他說──有三個前衛很輕鬆。
「……唔。」
左臂傳來強烈的衝擊。反射性舉起的圓盾幫她擋住了劍。
拉拉伽面露疑惑,伊亞瑪斯緩慢搖頭。
肚子被剖開就沒命了。貝卡南滿腦子都在想這件事。
被打中的明明是盾牌,她卻覺得頭暈目眩,彷彿頭部在遭受攻擊。
至少在她面前就有一個。那人被貝卡南的身高嚇到,看到她的表情卻露出下流的笑容。
貝卡南痛得按住腳,倒在地上掙扎。鮮血慢慢從指縫間溢出。
始終沒有出聲的伊亞瑪斯忽然開口,貝卡南嚇得身體一顫。
──……跟着拉拉伽弟弟走吧。這樣就好。
──我來畫吧?
──會死……!?
貝卡南覺得賈貝吉在這樣說。
自己被當成前衛,令貝卡南焦慮不安。
周圍的聲音、景象,她全都感覺不到。拉拉伽在做什麼?賈貝吉呢?
尖銳的叫聲伴隨金屬互相碰撞的清澈聲響傳來,火花炸裂。
是一名紅髮少女。她用斗篷擦掉臉頰上的血,將大劍扛在肩上。
「哇……!?」
即使如此,她仍未放開圓盾,純粹是因爲盾牌用皮帶牢牢固定在她手上。
「嗚、嗚、嗚……啊……」
沒人知道先前的攻擊全是計劃好的,還是碰巧給他矇到。
伊亞瑪斯雙臂環胸,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似乎在比較地圖上的迷宮跟自己眼中的景色是否有差異。
「yap!!」
要是拉拉伽沒有警告她,貝卡南的腹部可能已經被剖開了。
強烈的衝擊再次竄過圓盾,左臂陣陣發麻。
拉拉伽留下一句唾罵,狂奔而出,貝卡南慢吞吞地追上。伊亞瑪斯則從容不迫跟在後面。
「怎麼這樣!?那我──哇……!?」
因此,她當然沒有發現。
拿着盾也不是在用盾抵擋,比較接近躲在後面。
她用泛着淚光的雙眼望向伊亞瑪斯。希望他幫助自己。冰冷的雙眼和她四目相交。
交戰聲響徹四方,貝卡南甚至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
──這傢伙沒問題嗎?
*
單論結果,貝卡南履行了自己的職責。
吸引敵人,抵禦攻擊,不讓敵人跑去攻擊後衛,撐到最後。
在拉拉伽跟貝卡南防禦的期間,賈貝吉自由自在地揮舞大劍。
回過神時,戰鬥已然落幕。
「有三個前衛果然很輕鬆。」
伊亞瑪斯幫哭哭啼啼的貝卡南的腳踝塗抹止血藥膏,纏上繃帶,心滿意足。
他的動作真的跟機器一樣。
戰鬥結束後,他馬上從包袱裏拿出小瓶子,用裏面的液體在地上畫圓陣。
貝卡南啜泣着觀察圓陣,判斷它帶有魔法效果──
「……結界……?」
「沒錯。」
正是如此。
她用無助視線找到的拉拉伽則背對這邊,喀嚓喀嚓地跟寶箱奮鬥。
貝卡南看不見他的表情。
賈貝吉待在他旁邊。扛着大劍,一隻腳踩在寶箱上,得意洋洋的樣子。
不對,肯定是在拉拉伽着手開寶箱前,就把它踢飛了。
看着她的眼神沒有變化──不曉得是在地上的時候就這樣,還是剛剛纔開始的。
──……希望……大家不要對我失望……
貝卡南發着呆心想。
眼前是撕成兩半的肉乾的其中一半。
貝卡南驚訝的是,他回問了自己。
前往連接地下深處的階梯的漫長路途中,他們遇到的阻礙只有墓室的守護者。
剛鬆一口氣,賈貝吉就拔足狂奔,踢飛寶箱。
發出咀嚼聲,狼吞虎嚥起來。
因爲,那真的是魔法道具吧?迷宮裏果然有那種東西。
貝卡南興奮地大叫,急忙掩住嘴巴。
貝卡南──只是在旁邊看着。
伊亞瑪斯默默從行囊裏取出疑似肉乾的東西,遞給賈貝吉。
「……好,打開了!」
蓋子「叩」一聲掉下來,拉拉伽朝她怒吼。
拉拉伽將金色戒指拿在手中把玩,帶領一行人前進,連硫磺味都沒聞到。
「啊,嗯,呃……」貝卡南臉上漾起笑容。「……謝謝妳……?」
「我在問你有沒有辦法繞過牠啦。」
她瞥向身後。伊亞瑪斯還是老樣子,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嗯、嗯。對呀……」
「什麼辦法?」
除了剛開始那羣夜賊,幾乎都由賈貝吉輕鬆擊退。
賈貝吉點頭表示「這樣就對了」,坐到貝卡南旁邊。
「龍啊。」貝卡南嚇了一跳。「得想點辦法吧?」
紅髮少女用雙手接過,不顧形象大口灌水,喝得都從嘴裏滴出來了。
幸好祈禱是有效的,可惜願望並未實現。
貝卡南愣愣地注視這個過程。肉乾小步接近她。
「祈禱。」
「什麼怎麼辦?」
不知爲何,內心的鬱悶似乎舒緩了一些。
「yap。」
水袋內部傳出水聲,在貝卡南眼前搖晃。
她用袖子擦拭嘴角,叫了聲。
魔劍說不定也會有。真正的屠龍劍……
──既然如此,屠龍的……
「怎麼個厲害法?」
隨空氣漏出的,是拉拉伽的嘟囔聲,還是貝卡南的聲音?賈貝吉完全不關心。
「要怎麼辦?」
──這點小事!?
「……喔。」伊亞瑪斯一副掃興的態度。「這點小事啊。」
貝卡南含着肉乾,錯愕地望向伊亞瑪斯。
愧疚、悲傷、不安、腿部的疼痛、恐懼。各種情緒在腦海打轉。
「arf。」
探索的時候、戰鬥的時候、現在,三人的動作都非常熟練。
拉拉伽的聲音參雜在喀嚓喀嚓的開鎖聲中傳來。
「那傢伙有個『寶石戒指』……可以偵測位置。」
貝卡南下意識吞了口口水,鹹味經由喉嚨落進胃袋。
賈貝吉不斷向前走去,完全不怕黑暗的迷宮。
「啥?」拉拉伽回頭時,她才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閉上嘴巴。
「花了那麼大的工夫,只有一個戒指。」
問題在於……
「……戒指很厲害的。」
對於走路無力,像個腿部退化的老人的貝卡南來說實屬幸運。
貝卡南不知所措,目光遊移,提心吊膽地接過肉乾。
他沒在看這邊。回問他的伊亞瑪斯也沒有特別去看拉拉伽。
「妳喔!?」
如今終於出現自己熟悉的話題,她自然會打開話匣子。
「啊,嗯、嗯。」
僅此而已。伊亞瑪斯若無其事地說。
「……沒找到劍呢。」
「只能靠祈禱。祈禱不要遇到牠。祈禱自己逃得掉。然後前進。」
聽見她的叫聲,貝卡南抬起頭,看見賈貝吉在對伊亞瑪斯伸出手掌。
「那這個戒指也有同樣的力量嗎?」
「不是魔法師也能用嗎?」
*
聽見賈貝吉的呼喚,他默默扔出水袋。
她輕輕含住水袋,小口喝着。
這名黑衣魔法師講得像自己有辦法處理龍的樣子。
「woof!」
賈貝吉用力把肉乾塞過來,不如說是按在她的臉頰上。
貝卡南輕聲說道:
好鹹。
所以,她沒有發現伊亞瑪斯走掉了,也沒發現賈貝吉往這邊走過來。
而她混在裏面,只會手忙腳亂,什麼都做不好。
──我的祈禱會有效嗎?
貝卡南看了一會兒,下定決心,跟着嚼起肉乾。
因此她並不驚訝。
「yap!」
貝卡南拿着塞子都還沒拴上的水袋,猶豫了一陣子。雖然這種事根本用不着猶豫。
「咦?」
「……原來是那個戒指。」
彷彿很清楚自己該做些什麼(伊亞瑪斯一動也不動就是了)。
「yap!!」
拉拉伽咕噥道。貝卡南面露疑惑,他壓低音量。
貝卡南迴以尷尬的笑容。在她眼裏,那只是個平凡無奇的金戒指。
「woof!」
「戒指。」
「……什麼?」
不過貝卡南根本無法想像自己用魔劍屠龍的樣子。
「arf。」
貝卡南沒聽過這個名字。這也沒辦法,畢竟她認識的人屈指可數。
──好喝。
「有的受過詛咒,有的裏面寄宿着魔力,能讓持有者使用法術……」
「不知道耶……」
「……那個……」
「那個……」
「woof。」
「……對喔,我之前也聽說過。莫拉丁……先生說的。」
這點小事。講得多麼輕鬆啊。
她不想說錯話,被大家貼上愛亂講話的標籤。
──……那。
──可以說嗎?
「很厲害耶……!」
她心驚膽顫地接過,賈貝吉彷彿在說「真拿妳沒辦法」,吠道:
昏暗的迷宮中,刻在戒指上的某種圖案,於微光的照耀下搖晃。
應該是因爲影子在動,才讓人產生這個錯覺。體格強壯的豪傑──不對,有牙齒。這是──
──巨魔嗎?
「妳要嗎?」
「咦?」
「戒指。」
「咦,啊,那個……給我好嗎?」
有什麼好不好的?她自己也搞不清楚這個問題有何意義。
在她猶豫的期間,拉拉伽用手指將金環彈飛。貝卡南連忙伸出雙手抓住。
「我工作要用手,戴戒指不方便。」
少年給了一個聽起來像藉口的理由,擺動手指給她看。
貝卡南努力思考,想講點好聽話,開口說道:
「……嗯。」
結果,她只嘀咕了這麼一句話,握緊戒指。
她輕輕將其戴到食指上,戒指便滑了進去,尺寸分毫不差。
戴上去後她才覺得自己有點戒心不足。
「如果妳覺得生命力在被吸走,代表中大獎了。」
伊亞瑪斯說。她錯愕地回過頭,兜帽底下是陰沉的笑容。
「『死亡戒指』很值錢。」
「啊、哈、哈哈……」
「不知道……」
「這些就夠大了……!」
此時此刻,貝卡南滿腦子都想着要存活下來、不能讓蜘蛛靠近、要消滅蜘蛛。
打斷長腳,敲爛長着八顆眼珠子的頭部,沐浴在蜘蛛的體液中,發出窩囊的尖叫聲。
不過,她偷看了伊亞瑪斯一眼,他的表情再嚴肅不過。
*
「那個人,」她氣喘吁吁。「伊亞瑪斯,不要緊嗎……?」
剛纔的叫聲跟戰鬥時有點不同。貝卡南笑了笑。
「Bow……!!」
她害怕地左右張望,卻看不出個所以然來,用雙手握緊法杖及圓盾。
「哇!!哇啊啊啊啊!!!?」
「該死,這些東西還是老樣子,多到不行……!!」
肯定是自己的流派──事後她纔有那個餘裕分析。
「伊亞瑪斯……你知道些什麼嗎?」
扔出去──然後就沒有反應了。沒聽見聲音。
「不是大(Huge)。是巨大(Giant)。」
路標是來自前方的咆哮,以及滿地都是的蜘蛛屍體。
拉拉伽聞言,死心地將金幣扔向黑暗深處。
「妳的腳還好吧……!?」
這個答案簡直像在瞧不起她。貝卡南垂下眉梢。
「對。」
害怕歸害怕,貝卡南依然努力觀察黑暗深處。看不見。
利用巨大劍刃的重量及速度,使出強力的攻擊,在身體在因爲反作用力而彈開的瞬間,順勢往另一個方向揮劍。
「……會出現什麼東西嗎……?」
或者是,有什麼生物。
哈哈。伊亞瑪斯以輕笑回應拉拉伽的嘲諷,長靴踩在地上。
拉拉伽的短劍在身旁揮下,賈貝吉的大劍發出一如往常的呼嘯聲。
如同輕聲細語的聲音,回應了她的咕噥聲。
她還沒開口,答案就從迷宮的暗處湧現。
但聽得見某種生物在四處爬行──刺耳的窸窣聲……
──有三個前衛果然很輕鬆。
「那傢伙不會有事的……!」拉拉伽也笑了。語氣彷彿在罵人。「大概!」
「我不是在講那個……!」
「被抓住了嗎?」貝卡南說。「還是勾到了……」
「確實。」
拉拉伽靜靜蹲低。賈貝吉壓低姿勢進入備戰狀態,喉間發出低吼。
「……」
「咦,啊……?」
一行人面前的地板上,開着一個大洞。
「哇啊啊啊……!?」
──他在開玩笑,嗎?
「不過,有某種法則。相信有。就是這樣。」
「yalp!!」
──前面有什麼東西……!
伊亞瑪斯發號施令。他抓住掛在腰間的黑杖。
拉拉伽見狀,嘖了一聲。
貝卡南從未聽說過西方有這種流派,在她的故鄉東方也前所未聞。
紅髮少女跳進蜘蛛羣正中央,看到怪物就是一陣亂砍。
她一面瘋狂揮杖,一面哭喊着回答拉拉伽。
「我、我、我……」聲音分岔了。「不知……道!!」
貝卡南不明白這種心情是什麼,她認爲應該類似於安心感。
「『祈禱』對吧。」
她對蜘蛛的嫌惡感並未消失,反而害怕到了極點。所以她才只能拚命揮杖。
其實,腿部的疼痛她已經感覺不太到了。熱熱的,沒有感覺。
「大隻的。」
「spiiiiit……!!」
重複這個過程。以結果來說,她的戰鬥看起來就像一場舞蹈,於戰場上四處起舞。
「……看來都不是。」
走下樓梯──看起來是樓梯──後,冰冷的氣息令貝卡南瑟瑟發抖。
除非有特殊的目的或原因,否則單獨行動(Solo)這種事,傻子纔會做。
「woof!──Grooooowl!!」
──是生物……?
貝卡南瘋狂揮動法杖,腦內唯一冷靜的角落浮現這個想法。
沒有聲音的意思是──
貝卡南陷入半恐慌狀態,左右揮動法杖。
假如真的出現某種可怕的生物,她肯定會飛撲過去。
「啊啊,可惡……!」拉拉伽罵道。「牠們在這跑來跑去,應該沒有陷阱吧……!」
「……我也無法想像尋常的『迷宮』是什麼樣子。」
下一層──近在眼前。
拉拉伽停下腳步,賈貝吉叫了聲:「arf。」
或者──用「與劍共舞」來形容更加貼切。
「而且,最好不要參考現在的狀況。畢竟狀況並不尋常。」
「我們是在進入墓室前遭受襲擊的。是遊蕩怪物(Wandering Monster)。就算身上有東西,頂多也只是金幣那一類。」
「噢。」伊亞瑪斯喃喃說道。「原來如此,是牠們的巢穴。」
人類與蜘蛛的差異,果然在於蜘蛛不是人類。
「該直接解決頭目。往裏面衝,到墓室去。」
她踩穩腳步,以免草鞋被黏滑的體液黏住,追向矮小的少年。
貝卡南只是以乾笑回應。
拉拉伽就陪在她旁邊,另一側是在嗅來嗅去的賈貝吉。
「妳白癡喔,賈貝吉!廚餘!我們跟不上啦!給我跑慢點!」
伊亞瑪斯像散步似地於「迷宮」內大步前行,卻沒有放鬆戒備。
迷宮中的景色毫無變化,空氣卻有些許不同。
「頭目!?」
反手拿着短劍的拉拉伽輕輕收回釣線。釣線拉得緊緊的。
伊亞瑪斯感覺到所有的蜘蛛從背後逼近,微微一笑。
「或許知道,但我不記得。」
「喂,伊亞瑪斯!?該怎麼辦……!」
口器敲得喀嚓喀嚓響,動着長滿細毛的八隻腳蜂擁而至的蜘蛛、蜘蛛、蜘蛛。
走囉。他望向這邊。貝卡南點點頭,邁向前方,連滾帶爬地。
能做的事增加了。變得有多餘的心力。最理想的是湊到六個人,但現在四人便足矣。
她沒有期待得到答案,但有人願意回答自己,她很高興。
──牠們?
賈貝吉發出嘶嘶聲。扛着大劍,扭緊身軀,彷彿要拉開背脊。
看到意氣風發、恣意妄爲的賈貝吉,又嘖了一聲。
貝卡南反應慢了一拍,緩慢舉起法杖及盾牌。
*
「alf!!」
「我來殿後。你們跟着賈貝吉,那傢伙直覺很敏銳。」
貝卡南發出虛弱的抗議。
──叫我們快一點,嗎?
巨大的──蜘蛛(Al-Ankabut)羣。
何時會在何處發生何事導致何種死法,無人能知。
準備與戒備,鍛鍊與裝備,倘若滿足一切的條件就能保障安全,哪稱得上「迷宮」?
事實上,就會發生這種事。
蜘蛛的巢穴──確實有樓層會出現大量的蜘蛛,不過真沒想到會這麼多。
這令伊亞瑪斯揚起嘴角。真是太有趣了。
──話雖如此。
喀喀喀地敲着牙齒逼近的蜘蛛羣,是大蜘蛛(Huge Spider)。
被這種程度的怪物拖延住,消耗體力,一點都不有趣。
他雖然不害怕死亡,死也要看時機。
伊亞瑪斯打開腦中的魔法書。可以用「睡眠(卡堤諾)」,可是對蜘蛛有效嗎?
還可以選擇比較保險的「黑暗(迪魯特)」,不過偶爾表現得像個魔法師也不錯。
伊亞瑪斯的長靴在石板路上發出摩擦聲。他掀起斗篷,面向蜘蛛羣。
真的源源不絕。這種時候該選擇的法術就那一、兩種。
伊亞瑪斯單手結起法印,真言自微微張開的口中傳出。
他感覺到貝卡南在身後轉過了頭。凝聚的魔力──以及些微的寒氣。
法術無分優劣,但這個法術兩句真言即可發動,伊亞瑪斯相當中意。
可惜它是如今已被人遺忘的法術之一。意義簡潔明瞭。
「『達魯阿利夫拉(冰之) 塔桑梅(暴風啊)』!!」
下一刻,致命的「暴風雪(達魯特)」掃過迷宮的走廊。
外界已無人使用,第四階段的大魔法之一。
「真是夠了,這傢伙搞什麼啊……」
賈貝吉在找機會再次跳起來,用大劍攻擊。
「啊、嗚、嗚……嗚……嗚嗚……」
拉拉伽高速奔跑,閃避螳螂左右移動的視線,咆哮道:
外界的極限──外界的頂點,在這裏僅僅是第一階段的初步。
拉拉伽迅速拿着短劍從旁邊跑過去,支援撲向大螳螂的她。
「快點啦……!」
*
──是沒錯……!
「Woooooof!!!!」
「繃緊神經。『睡眠(卡堤諾)』、『暴風雪(達魯特)』、『致死(馬卡尼託)』對大螳螂都沒用。」
「要怎麼做呢。」伊亞瑪斯笑了。「如果連這傢伙都贏不了,談何打倒紅龍。」
「沒事吧……!?」
──……好厲害。
背後有其他人在,令貝卡南感到放心。
「既然如此,」默默旁觀的黑杖魔法師低聲說道。「就用這招。」
大螳螂究竟看見什麼、害怕什麼、是否陷入了恐懼,旁人不得而知。
三人自然而然組成圓陣──要稱之爲圓陣還太過鬆散──固守三方的陣形,邁步而出。
講不出話。不過,她慢吞吞地坐起來。站起來。拿法杖當支撐,站穩腳步。
難怪受過祖母訓練的自己終於習得的祕奧法術,會被人當成「小炎(哈利特)」看待。
賈貝吉也動着鼻子放慢速度,分不清是在戒備看不見的威脅,還是跑累了。
貝卡南頭一次看見賈貝吉叫了聲向後跳,也是頭一次聽見。
螳螂踢了她一腳,彷彿在嫌她礙事。
賈貝吉得意地踢開被蜘蛛網覆蓋的門,拉拉伽和貝卡南跟在後面。
「噢,果然。」
「……前面有隻大蜘蛛。」
對貝卡南而言,那隻火龍、這隻大螳螂,全是天上的怪物。
拉拉伽埋怨道,貝卡南只有露出苦笑。
──好厲害。
她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伴隨銳利破空聲揮下的捕獲肢──前肢──鐮刀。
動作慢了一拍的貝卡南也努力舉起法杖,衝向前方。
「……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螳螂卻蹬地一躍,展開翅膀,迅速飛到空中。
「光憑『致死』果然處理不了。」
「……alf……」
「……!?」
儘管跟潛伏在墓室暗處的某種生物異常的魄力比起來,實在微不足道。
是誰的驚呼?不是貝卡南。她連聲音都發不出。
「用『致死(馬卡尼託)』太大材小用了……」
「別愣在那邊,動起來!小心沒命!!」
伊亞瑪斯召喚的嚴寒地獄,瞬間吞沒蜘蛛羣。
*
「我看不見……有嗎……?」
「Groooowl!!」
死了,明顯沒有生命。君臨其上的──是一隻怪物。
他單手結起法印,貝卡南感覺到魔力於墓室凝聚。具有真實力量的話語,真言。
他也有重要的工作要做。將敵人的注意力從賈貝吉身上引開的重責大任。
若沒有胸甲的保護,胸骨肯定會碎光。
「赫亞 萊──嗚啊……!?」
不過這麼做的話,等待她的無疑是死亡。這次恐怕會再也回不來。
老實說,真想繼續倒在地上。縮起身子,無視一切,蹲在原地不動。
然而,貝卡南的膽量並沒有大到會爲此感到喜悅。
貝卡南小心翼翼在墓室中行走,拉拉伽配合她的步調走在旁邊。
「要怎麼做!?」
看到貝卡南啜泣着站起身,拉拉伽沒有再多說什麼。
螳螂的另一側,拉拉伽應該也跟賈貝吉差不多,在用短劍防禦。
「Hissssssssss……!!」
貝卡南像顆球似地在地面彈跳,吐光肺裏的空氣。
那是一隻──目測高達十六呎(五公尺)的巨大──
──纔會相信自己殺得了持有「護符(Amulet)」的大魔導士,挑戰迷宮不是嗎?
由於她從未學習過要如何戰鬥,看起來跟幼童在揮舞木棒一樣。
不過,效果十分顯著。
「──Eek!?」
拉拉伽吶喊道。轉頭一看,他也已經在墓室中奔跑。貝卡南磨磨蹭蹭地開始行動。
散發兇光的八顆眼珠子,如今黯淡無光,牙齒一動也不動,少了頭部以下的部位。
後方,伊亞瑪斯擋在墓室入口,謹慎地觀察戰場。
如今回想起來,或許是多虧那隻青蛙的唾液,屍體纔沒有整具燒光。
──「恐懼(莫利斯)」。貝卡南也聽過這個法術。
貝卡南完全無法想像。
沒錯。如果連續使用強大、強力的魔法即可解決問題,這裏就不叫「迷宮」了。
伊亞瑪斯背對着真的揚起一陣煙霧,一溜煙地逃走的怪物們,飛奔而出。
明明被禁止使用,她還是忍不住唸咒,可惜唸到一半就被打斷了。
總有一天,自己也能使用那種魔法嗎?能成爲那樣的魔法師嗎?
「……woof!?」
賈貝吉留下數根於空中飄散的紅髮,和敵人拉開距離,將大劍扛在肩上。
「啊,嗯、嗯……!!」
貝卡南喘着氣,咬牙切齒地仰望天花板。
可是,這隻綠色怪物,割去萬物的黑影突然張開翅膀,高舉雙手的鐮刀威嚇。
不只是冰冷的寒氣。狂風中還挾帶着冰雪,撕裂牠們的外殼。
──我之前也遇過這種慘事……
爲了驅趕敵人。爲了讓自己顯得更加強大。在這個地方沒有任何意義的行爲。
在這座「迷宮」中,外地的英雄也好,村裏的年輕人也罷,全都只是最底層的弱者。
對。因此。他,他們,冒險者──……
「……爲什麼,墓室……這麼──大啦……!!」
伊亞瑪斯踏着緩慢的步伐,終於站到墓室入口。
她使勁揮動用一隻手拿着的法杖。
伊亞瑪斯引發的那陣暴風雪,不知道是哪種法術。
緊接着,賈貝吉大吼一聲跳起來,大劍畫出巨大的圓弧橫掃敵人。
正面是賈貝吉,拉拉伽從右邊繞過去。那我呢──左邊?
意思是,在「迷宮」裏面,它也稱不上多厲害的咒文嗎?還是我誤會了?
然而──伊亞瑪斯說過,「這樣就夠了」。
並不是習慣了。被蜘蛛的體液淋了滿身,各種感覺都會麻痺。
「Grrrrr……!!」
巨大螳螂(Giant Mantis)。
螳螂的眼睛瞪向貝卡南──她派上用場了──另一隻眼睛瞪着拉拉伽。
她的視線前方,是遠比剛纔遇到的個體都還要大的蜘蛛頭部。
「yelp……!!」
「『密姆桑梅雷(恐懼啊) 萊辛(來吧)』……!」
自己該做什麼?能做到什麼?該怎麼做?我,我──
賈貝吉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看到那驚訝卻毫不畏懼的模樣,貝卡南眨眨眼睛。
在「迷宮」裏跟怪物戰鬥的方式,也只能透過在「迷宮」跟怪物戰鬥來學習。
當然,每個人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領域──貝卡南覺得自己並不擅長。
「哇……!哇啊啊啊啊──!!」
儘管她怕得哭出來了,儘管她只會揮動法杖,還是能吸引怪物的注意力。
她尖叫着舉起盾牌,擋住迎頭揮下的鐮刀,被四處甩動的螳螂腳踢倒。
即使如此,她還是覺得自己必須做些什麼。貝卡南將腿傷和一切全拋到腦後,哇哇大叫。
既然自己只能做到這點小事,就該把「這點小事」做好。
直到最後,貝卡南都不知道自己做得到什麼、能派上多少用場。
只知道一件事。
「woof……!!」
在她顧着亂揮杖的期間,賈貝吉一劍劈開了螳螂頭。
*
「alf!!」
「就叫妳別踢了……!?要是我手滑害寶箱爆炸怎麼辦!?」
拉拉伽對踢飛寶箱、挺起平坦胸膛的賈貝吉怒吼。
貝卡南心想「剛剛也看過同樣的畫面」,臉上始終掛着尷尬的笑容。
──到頭來。
到頭來,戰鬥結束後,就是固定的流程。
步驟顯而易見。設置結界,戒備周遭,開啓寶箱。
將整個團隊的生死寄託在盜賊身上的孤獨戰鬥。
正因如此,其他人才不會,也不該做異於往常的行爲──吧。大概。
「回去吧。」
貝卡南覺得她在這樣說,仍舊以尷尬的笑容回應。
「我就知道……!」
這段對話令貝卡南忍不住笑出來。
她覺得肩上的重擔輕了一些。
不可思議的是,這令她有點愉快。
伊亞瑪斯揉了下眼前的紅髮,彷彿在摸狗。
「那我走了。」
她蹲下來把手撐在大腿上,託着腮,觀察拉拉伽的手。
「是喔。」
既老舊,顏色又暗沉。在昏暗的迷宮中看不清細節。
拉拉伽板起臉簡短回應,將手伸向寶箱的蓋子──
然後用同一張嘴對拉拉伽說:
不久後,寶箱的鎖「喀嚓」一聲解除──
至於內容物本身,她肯定沒有多在意。
他們並沒有多注意她。
她抬起頭,看不見他的臉。自己在其他人眼中,肯定也是這個樣子。
「跟魔法一樣……」
伊亞瑪斯斷言道。貝卡南沉默不語,跟着他看過去。
「活下來一次就會變強,下次也是,再下次也是。如此反覆,就會受到期待。」
「吵死了,我開給你看……!」
「我用過法術。貝卡南累了。收拾掉了大傢伙。也有收穫。」
背對着這邊調查寶箱的少年,以及在旁邊繞圈的紅髮少女。
他將好幾根纖細的探針、形似薄刀片的銼刀及鉤棒插入鎖孔擺弄。
「活下來就不一樣了。」
說不定──是自己想太多了。
「新手戰士……冒險者能做到的事不多,也不太會受到期待。」
「可以。」伊亞瑪斯點頭。「隨便妳。」
看這邊,踢一下寶箱,看到沒?像我這樣做,懂了嗎?
「嗯。」
伊亞瑪斯在墓地的地上畫好結界,站到貝卡南旁邊。
「沒錯。」他點頭。「不管是誰,第一次進入迷宮的人都差不多。」
只不過,他是怎麼做到的──貝卡南毫無頭緒。
「好。」
「……是好東西嗎?」
「yap!!」
「……不只是我?」
「或許吧。」
「……我也是嗎?」
他雙臂環胸,陷入沉思。
她當然知道這麼做的目的是要解除陷阱,開鎖打開寶箱。
拉拉伽抓住那把劍,模仿賈貝吉扛在肩上。
她試着幫忙找理由,可是踢飛寶箱真的沒問題嗎?
拉拉伽簡短回答,視線立刻移回寶箱上面。
──什麼嘛。
紅髮少女無視拉拉伽的抗議,探頭窺探寶箱的內容物,兀自點頭。
「──……劍?」
「地圖呢?」
伊亞瑪斯──黑杖魔法師,冒險者前輩說,那是很偉大的精神。
「由妳講這句話挺有趣的。」
對她來說,重點在於殺死怪物拿到寶箱,取得裏面的東西。
然後便失去興趣,小步跑走──跑到伊亞瑪斯身邊。
腳上的傷口又開始發疼,痛得她面容扭曲。
「這樣呀。」
上次笑出聲是什麼時候?
贏了。找到了。怎麼樣。她感覺就只是這樣想。
賈貝吉從旁踢飛寶箱,蓋子發出聲響掉在地上。
他無視賈貝吉的抗議緩緩起身,如同幽靈。
「沒關係。」貝卡南有如一個倔強的孩童。「……打得開嗎?」
雖然真的只是輕微的笑聲。
「不要踢啦……!」
拉拉伽抬起一邊的視線。
頂多只把我當成隊裏的小嘍囉吧。
「……我可以去看看嗎?」
動作輕快地站起來,回望墓室的角落。
「我不會逼人不準哭喊自己做不到。只要不半途而廢就好。」
貝卡南完全看不出他在做什麼。
「有必要遲疑嗎?」
她明白那是劍,不過更多的情報──完全無法認知。
視線交會──他還是老樣子,看不出情緒的臉上掛着殘酷的笑容。
思及此,她和賈貝吉清澈的藍眸四目相交。貝卡南抖了一下。
她猜測,賈貝吉肯定沒有想太多。
「因爲,我又不會用魔法做這種事。」
伊亞瑪斯卻隨意地在她身旁坐下。
拉拉伽如此說道,貝卡南覺得自己八成也差不多。
「因爲,那個……我看不出來。」
「妳可以坐着休息。」
「伊亞瑪斯,接下來要怎麼做!?」
「就是這樣。」
──賈貝吉妹妹……是不是隻是想炫耀?
或許只是我自己在那邊窮忙。
「我想想……」
貝卡南留意着不要破壞聖水法陣,一拐一拐地走到寶箱旁邊。
「Ahem!」
「裏面是──這是……」
「打不開就放棄吧。很危險。」
「有畫。」拉拉伽說完,從包袱裏抓出地圖。「……現在畫。」
於胸口燃起的某種熱度,似乎一轉眼就冷卻下來了。她沮喪地蹲下。
「哪裏好。我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總會有辦法。」
「不知道,得帶回城裏再說。」
既然如此,結論只有一個。
卻比想像中更關心她。
貝卡南坐起身。
她自己也想不起來。
「……你們感情真好?」
這個你就不斷言了。貝卡南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微微噘起嘴巴。
「該想辦法管教那傢伙了……混帳東西。」
不,或許是充斥迷宮的魔力或瘴氣所致。
寶箱裏裝的是貝卡南這輩子從未見過的大量金幣,還有一把劍。
「woof!」
她站了起來,事到如今才發現一隻腳在痛。
貝卡南總算鬆了口氣。
*
「該死……!」
「杜爾迦酒館」響起冒險者的怒罵聲並不罕見。
失去同伴的冒險者。探索不順利的冒險者。復活失敗的冒險者。
這種人多不勝數。
剛纔粗魯地將杯子摔在圓桌上的冒險者,也是其中之一。
他是一名戰士。
來到「斯凱魯」之前的來歷,用不着特地說明。
無論這名男子是故鄉的英雄,還是村裏魯莽的年輕人,差別都不大。
不過,男子抵達「斯凱魯」後的經歷倒是值得一提。
他召集同伴,潛入迷宮,經歷一場又一場的戰鬥,提升力量,獲得財寶,繼續前進。
沒有遇到阻礙,在迷宮不斷前行──而盡頭就在這裏。
羅丹──同伴死去,變成灰燼後,就沒有一件事順利。
要再籌到一筆復活費難如登天,不僅如此,他的靈魂永遠不會回來。
消失(Lost)了。再也無法復活。繼續活下去也沒意義。
爲了賺錢,他們還真是胡來。
看到怪物就大開殺戒。如今全都化爲泡影了。
「那些『僞善者(寺院)』……!」
他怒吼着捶打桌面。
在拿桌子出氣前,他還拿同伴出氣。對他們大叫,對他們怒吼,引起騷動。
「你不覺得自己的道路在迷宮外面嗎?」
「你要我做什麼?」
「每個人都……!!」
不知何時坐到他旁邊的斗篷男──是男性嗎?──乃素未謀面之人。
──不是沒想過。
即使他語氣這麼差,斗篷男似乎並沒有不高興,豪邁地手一甩。
「不不不,我都一把年紀了,哪可能去迷宮那種地方……」
離開這裏就能解脫了。不過──
「想請你幫忙殺一個人。」
受到火焰吐息的直擊,半吊子的冒險者很快就沒命了。
──紅龍……!
爲何那種怪物會跑到地下一樓?再怎麼詛咒也無法挽回。
「什麼?」
他扛着屍體,驚慌失措、連滾帶爬地逃出來,從訓練場旁邊經過,將屍體丟進寺院。
成員不足就必須補充。可是願意加入的新人力量(Level)又不足。
隊伍解體了。
那人的聲音宛如魔法,從身旁鑽進耳朵。
一人脫隊,兩人脫隊,三人脫隊。
「……幹麼?來邀我入隊的?那你還是找別人吧。」
「只喝酒對胃不好。請用,就當交個朋友。」
──魔法師?
「……真詭異。」他謹慎地問。「你有什麼企圖?」
結束了。
只剩下他一個。他粗魯地呼喚女侍,叫她再送來一杯麥酒。
大概是。就是吧。不然只有可能是僧侶……
被留在離攻略「迷宮」的最前線遙不可及的地方──現在只會在淺層遊蕩,一天到晚顧着賺錢。
其他同伴雖然願意承受他的怒火──終究是有極限的。
胃好像在燃燒。他用手臂擦掉滑落嘴角的水珠。
幸好他多少有點錢,只是不夠捐給卡多魯特神。
然而,也只有那些錢罷了。根本不夠在「斯凱魯」揮霍──
性格──人是會改變的。他們感嘆、引以爲戒、嘲笑,然後離開。
然後將冒着蒸氣的餐點──肯定早就點好了──推到他面前。
「道路不只一條。若你不打算走回頭路,而是想繼續前進,就更不用說了……」
「……不過。」
即使如此,盜賊仍然願意留到最後。不過,到此爲止了。
他懷疑地望向魔法師,對方以手勢叫他不用客氣。
他驚訝地抬起頭,因酒精而失去焦點的雙眼左右移動。在迷宮足以致命,可是──
真的如同咒文。那句話深深刺進他的心臟──他的胸口,剜出裏面的肉。
他之所以被埋沒,是因爲這裏是「斯凱魯」,這裏是「迷宮」。
想成爲僅次於那六位冒險者(All Stars)的團隊的自信,已經蕩然無存。
「……!?」
「你喝得還真多。」
魔法師胸前的護符左右搖晃,開口說道:
他沒力氣賺復活費,其他人也說要加入別的隊伍,各自離去。
「哪有什麼企圖。不過,我確實想請你幫個忙。」
有錢。有數不清的財寶。
不論過去如何,以他現在的實力,只要離開迷宮,名譽、地位,要多少有多少。
他像要把酒澆在身上似的,拿起酒杯仰頭灌下。發出吞嚥聲,喝光灼燒喉嚨的酒。
「不,年輕人總會有想沉溺於酒精的時候。我也有過這種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