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Unseen Being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1.1萬 字

來自異界的上級魔神,高等惡魔。
法術並未遭到封印,沒有受到任何人的束縛,面對那真正的魄力──
「嗚、啊……啊……」
「唔……!? 」
讓貝卡南和拉拉伽兩位年輕的冒險者膽顫心驚的,不只是恐懼。
「『MA(密姆阿利夫)』 『DAL(達魯阿利夫拉)』 『TO(塔桑梅)』──!!」
單憑震耳欲聾的咆哮便喚來極寒的「凍結(馬達魯特)」,猛烈襲向他們的全身。
拉拉伽馬上蜷起身子,咬緊牙關,設法繼續呼吸,維持生命。然而──
「嗚、嗚……啊、啊,啊啊……!? 」
貝卡南在白天熱得會曬傷、晚上冷得會凍傷的沙漠長大,從未經歷過暴風雪。
健康的肌膚瞬間結霜,臉色逐漸刷白,失去血色。
她杵在原地的原因並非茫然自失,而是筋骨正在結凍。
連牙齒打顫都做不到,她的生命之火顯然快要熄滅。
「不妙……!」
因此,在場唯一能夠行動的,只有艾妮琪修女一人。
她立刻衝出去,擋在高等惡魔前面,護住背後的兩位年輕人。
呼嘯而過的冰雹打在修女服上,將其撕裂,連濺出來的血液都跟着結凍,艾妮卻冷靜沉着。
她迅速獻上祈禱,誠心朗誦對卡多魯特神的請求。
「『密姆阿利夫(巨大的盾牌啊) 佩桑梅(速速) 雷(自) 費切(遠方而來)』!!」
祈願「大盾(馬波非克)」的聲音,似乎準確傳達給了天上的神明。
「沒錯。」拉拉伽咕噥道。「終於走到一對一(這一步)了,蓋茨……!」
拉拉伽深深吸氣──空氣依舊刺骨──吐氣。
「沒、關係……的……我沒事……拉拉伽先生,我沒事……」
「嗚、啊……!!」
接着發現賈貝吉不在,輕輕籲出一口氣。
伊亞瑪斯一如往常。也就是說──
無論如何,蓋茨的發言無疑是在褻瀆艾妮的犧牲。
他瞄了跪在地上的艾妮琪一眼,望向趴在地上的貝卡南。
硬要說有什麼遺憾,就是自己並非生爲人類,而是精靈的調換兒(Changeling)。
他重新握緊短劍,深深蹲低,環顧墓室,思考該做的事,確認敵我的位置。
咆哮消失,暴風雪戛然而止。明確的結果證明發生了什麼事。
劍身燃燒起來。
「──」
──可是,連這都──
她從喉間吐出微弱的氣息,輕輕撫摸倖存下來的貝卡南的臉頰,展露微笑。
「伊亞瑪斯……」
灼熱之刃(Baking Blade)伴隨裂帛之聲揮下。
「沒有全滅呢。」
因此,艾妮琪修女心中沒有一絲恐懼,也沒有一絲後悔。
雜物袋裏還留有事先準備好的「治療(迪奧斯)」傷藥。
有死就有生。
血肉糾纏,在飛濺的血沫中消失殆盡。
「……被傳送走了!」拉拉伽咬牙切齒地說。「被這傢伙的……『護符』!」
想必是迴歸魔界了。對魔神而言,那終究是暫時的肉體,僅僅是暫時的死亡。
他仍舊帶着下流的笑容,一隻手放在胸前的「護符(Amulet)」上,逼近拉拉伽。
拉拉伽瞪大眼睛。
「怎麼?想跟我打一場嗎?拉拉伽先生。」
她用肌膚承受着冷冽的寒意、刺骨的冰雪,在北風中長大。
邪惡的戰士將卡西納特扛在肩上,不以爲意地吹了聲口哨。
她微微一笑,懷着喜悅握緊背上的處刑劍的劍柄。
她拿着將纏繞於其上的冰霜、白雪、鐵鏽全數燒盡,熊熊燃燒的長劍,向前。
背後有一把腐朽的劍,艾妮將手伸向劍柄。
他隨手扔掉喝完的藥水,空瓶掉在石板路上應聲碎裂。
「『貝阿利夫(若有付出犧牲) 耶(的) 卡夫伊(勇氣) 努恩(朽劍) 蓋因烏克(亦會隨之) 拉桑梅雷(復甦)』──!!」
「艾妮琪修女……!」
拜他所賜,大腦稍微冷靜了一點。
應該害怕嗎?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才終於成功給予魔神暫時性的死亡。
蒼白的血液如噴泉般湧出,下一刻,魔神巨大的身體一分爲二,一命嗚呼。
面對它的光輝,連高等惡魔都無法抗衡。
她的宗族是爲了與之抗衡而傳承下來的血脈。
拉拉伽呼喚那名男子的名字。語氣分不清是喜悅還是憤怒。
既然如此,何須忌諱死亡?那明明是神明的祝福。
那名男子踏進墓室,被鮮血濡溼的長靴發出「喀喀喀」的腳步聲。
「……艾妮、琪……修、女……」
「接下來妳該怎麼辦?要獨自對付我們兩個也可以啦。」
「拉拉伽先生,請給貝卡南小姐藥水喝……嗯,請放心。」
她邊說邊隻身和上級魔神對峙,拉拉伽看着她的背影。
不該隨便使用致人於死地的暴力,如果真的必須出此下策,就要懷着堅定的意志,毫不躊躇。
蓋茨和──奧蕾雅。
「迷宮(Dungeon)」。
意即──只要知道位置,賈貝吉就能得救嗎?
目不可視的力場從天上降臨到位於地底深處的迷宮,稍微減弱暴風雪的勢頭。
拉拉伽目瞪口呆,只能拿着藥水瓶凝視那壯烈的畫面。
手持黑杖──不,是滴着藍黑色血液的異國騎兵刀(Sabel)。另一隻手拿着藥瓶。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知道那位修女使出了驚人的一擊。
「咿……呀──!!」
蓋茨如同魔球(Wizball)的觀衆對選手所做的一樣,嘲笑艾妮琪修女的犧牲。
然後緩緩起身……拉拉伽好不容易纔抬頭看清那抹身影。
艾妮沒有被那明顯的挑釁刺激到。
「伊亞瑪斯……!」
她雪白美麗的雙手燒成醜陋的焦炭──不,是化爲灰燼消散了。
艾妮琪修女。身爲卡多魯特神虔誠的信徒,出身於北方的極地。
修女帶着既爲難又放心的複雜表情,點頭回答:「可以。」
她也跟其他族人一樣,獨自離開故鄉,踏上旅程。
解放的刀刃彷彿被吸引過去,一劍從頭頂砍到胸骨、腿間。
──狀況並不是太糟……
「哎,我想也是。就算妳保護了那兩個傢伙,妳自己照樣會受到傷害……」
艾妮琪卻沒有接過那瓶藥水。不對──
所有生物生命的盡頭,都不可能會是可怕的場所。
「伊亞瑪斯……先生……」
爲了神明,爲了討伐魔鬼,前往世界的盡頭──遙遠的南方。
§
想讓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生物迎接真正的死亡,並非易事。
「嗯。」
拉拉伽見狀,立刻衝向跪倒在地的艾妮琪。
擋在蓋茨面前,保護還處於瀕死狀態的貝卡南,以及已經失去戰鬥能力的艾妮琪。
──「什麼嘛,這樣啊」!?
艾妮琪修女化爲有顏色的風,筆直衝向高等惡魔。
灼熱之刃突然從艾妮琪手中滑落。
鮮紅,雪白──連暴風雪的白色黑暗都能驅散的,強烈白光。
氣若游絲的貝卡南喝下藥水,喉嚨發出吞嚥聲。
爲什麼他會覺得這個人在說「幹得好」呢?
拉拉伽無法將視線從眼前的敵人身上移開,留意着身後的男子。
拉拉伽在他前面站了起來。
變成灰的手當然不可能握得了劍。更遑論藥水瓶。
「哎呀……厲害,厲害。」
「不。」這人的語氣聽起來極度愉悅。「是二對一。」
因爲她知道,白與黑的世界的縫隙間,潛伏着多麼駭人的存在。
「被逼入絕境的人可是你。」蓋茨笑道。「你可是要跟我單挑啊。」
那把劍佈滿原本是修女的纖纖玉手的灰燼,又變回一把朽劍,先前的畫面彷彿是幻覺。
「艾妮琪,妳能用『定位(康迪)』吧?不知道她的位置,可沒辦法把她救出來。」
難以生存的極寒之地也好,看不見陽光的雪白永夜也罷,從未令她感到恐懼。
──別看我這樣,我很強的。
思及此,拉拉伽強行扯出笑容。
在迷宮裏面,無時無刻都要面臨危機。所以,跟平常一樣。
還是──應該讚頌只要付出代價,即可擊退魔神的艾妮琪和那把劍……
「哦,靈魂(Level)被吸走了嗎?」
「什麼嘛,這樣啊。」
那是位於天秤兩端的事物,應當平等崇尚。
生命既然有價值,死亡自然也有它的價值。
衆生必將迎來死亡。
另一方面,蓋茨散發異樣激情的雙眼閃爍兇光,瞪着黑衣男子。
「你看上眼的狗消失了,怎麼還這麼冷淡?」
「你應該是想把她關進石頭裏,但這不代表消失(Lost)。」
伊亞瑪斯的眼睛跟蓋茨一樣閃爍兇光,聳肩回答。
「有辦法救人。好幾個辦法。」
「他……被吞噬了……」
聽見那微弱的聲音,拉拉伽緊盯着蓋茨,靜靜退到後方。
失去雙手的艾妮琪,正在試圖撐起上半身。
拉拉伽蹲下來跪到她旁邊,撐住她柔軟的身軀。
然後從雜物袋裏拿出藥水瓶,送到她嘴邊。
剛纔沒辦法這麼做。在蓋茨面前,此乃致命的破綻。不過,現在不同。
──有伊亞瑪斯在。
或許是因爲這樣吧。艾妮琪疲憊不堪的面容漾起微笑,輕聲道謝,接受他的好意。
咕嘟,咕嘟。雪白的喉嚨上下起伏,嚥下藥水,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心智……被魔法道具的……力量……」
「只有圃人不會爲此屈服。」
伊亞瑪斯說出世上最值得欽佩的種族之名,緩緩舉起手中的日本刀。
沒人想把護符交給國王。誰要拿它換取近衛的階級章。
「──所以纔會變成那樣。」
珍惜地捧着從國王手中搶來的護符,逃進地下迷宮的可怕怪物。
「拉拉伽……去吧。」
蓋茨不以爲意。區區「治療(迪奧斯)」的藥水能奈他何──
會旋轉的異形劍刃咬住伊亞瑪斯的刀,發出低鳴聲糾纏着不放。
兩人都在觀察對方的動向,計算距離,伺機而動。
藥水能夠賦予她活力,卻無法迅速治療傷口。
貝卡南凝視着少年的背影,拿長劍代替手杖,勉強支撐身體。
「去哪裏……」
她明白。貝卡南輕輕──重重地──點頭。
艾妮琪、貝卡南在背後慢慢重整態勢。沒看見拉拉伽。
蓋茨將依然在靠血液連接的手臂當成鞭子甩動。
所以蓋茨看到伊亞瑪斯把手伸向雜物袋時,一點都不驚訝。
他的刀偏移了那麼一點距離,攻擊線爬上蓋茨的上臂,將其一刀兩斷。
伊亞瑪斯和蓋茨的戰鬥,跟迷宮中的戰鬥一樣靜靜揭開序幕。
「……嗯。」
「……請不要勉強。」艾妮琪語氣柔和。「回到地面前,都是冒險。」
她面無血色,臉上留有嚴重的凍傷痕跡,但她依然努力開口。
身體被直接砍成兩半的蓋茨瞪大眼睛──
伊亞瑪斯迅速拉近距離,騎兵刀(Sabel)接連砍向蓋茨。
拉拉伽注視着他們,咬緊牙關。
「啊啊啊啊啊!? 」
然而,意識到「護符」有多麼萬能的蓋茨,已經將防禦拋到腦後。
蓋茨用卡西納特之劍擋掉攻擊,如同在應付小孩。
她的語氣像在呢喃,又像在祈禱。
她知道那是最重要的。不過──
或者……現在正是時機?
伊亞瑪斯的上半身大幅後仰,踢擊蓋茨的手臂向後翻滾,迅速起身。
再說,背後的迷宮也有大量的魔神在蠢蠢欲動,只是在場的敵人只有蓋茨罷了。
伊亞瑪斯什麼都沒說。應該是因爲沒那個必要,而非沒時間下達指示。
「哈哈!」
蓋茨不能從伊亞瑪斯身上移開視線,是否可以趁現在繞到他後面?
他一個用力,上半身便被拽向腰部,立刻恢復原狀。
他的身體隨着一、兩回合的交鋒,多出細微的傷口。
拉拉伽點頭。
他遍體鱗傷,放着那些傷口自動癒合,將卡西納特砸向伊亞瑪斯。
他以俐落的動作拉近距離,揮了三下手中的騎兵刀(Sabel)。
「這邊……不用擔心。因爲,我也在……」
裏面的液體混雜在閃閃發光的碎片中,如同雨珠落在蓋茨身上。
蓋茨將拉回來的斷臂按在斷面上,使勁接回原本的位置,聳聳肩膀。
「喂喂喂,你好歹更驚訝一點吧……連我都嚇了一跳喔?」
她在這裏該做的事,是儘量恢復體力,保留施法次數,戒備來自後方的偷襲。
每當斬擊於空中交錯,鮮血都會隨之飛濺。
「……騙你的!」
他大喝一聲,筆直衝上前。
該如何是好?
「你以爲我會讓你如願嗎!!」
「你不也很想要這東西?」
但那只是表面上的親切。
§
「是啊。」伊亞瑪斯點頭。「你說得沒錯。」
他不認爲以他的力量,能夠介入其中做些什麼。
是貝卡南。
「去吧。」
他靠血液牽動快要斷掉的手臂,四處揮動,使出超越音速的一擊。
「你戴着『護符』,這點小事沒什麼好驚訝的。」
成爲第二、第三個瓦德納。
正面對峙的第二回合。伊亞瑪斯搶得先機。
臉上──不帶任何情緒。
「哎唷!!」
「……交給妳們了!」
蓋茨一隻手拎着卡西納特,彷彿在跟朋友閒話家常。
這段對話只是裝出來的。
瀰漫於兩人間的險惡氣氛,正在不受控制地增加。
不過,這樣就行了嗎?
面對他的攻擊,伊亞瑪斯──
如果能像跟紅龍交戰時吸引敵人的注意力就好了──
雙方的劍紛紛彈開,身體失去平衡。伊亞瑪斯把劍收回身側,蓋茨則高舉在頭上。
艾妮琪修女,還有貝卡南。她們看起來還站不起來。
迷宮、魔神、自己做得到的事。該做的事。奶奶會稱讚我嗎?
「是嗎?」
「講話挺難聽的嘛,伊亞瑪斯。」
然而,伊亞瑪斯沒打算這麼容易被他牽制住。
各種選項如同泡沫般浮現腦海,一顆顆破裂。
「我可沒有那樣自稱……」
是不是該戒備那裏?
「就算待在後面……」貝卡南咬緊牙關呻吟。「……還是有一堆苦差事……!」
緩慢互相刺探距離,觀察對方的動向,伺機而動。
率先採取行動的,是伊亞瑪斯。
噴出的鮮血膨脹成肉塊,接回斷掉的身體。
伊亞瑪斯並非擁有完美無缺的專注力(Hit Point) 。
「……剩下的事,請你不用擔心。」
接近到雙方的劍無疑可以砍中對方的距離時──
艾妮琪這句話,溫柔推了仍在猶豫的拉拉伽一把。
「……嘶!!」
這樣就好。伊亞瑪斯嘴角掛着笑容,這樣他也能專心處理「護符」。
「怎麼不用法術啊?你會用的吧,因爲你是魔法師……!」
吐出舌頭笑道。
他反而使勁挑起蓋茨的劍,擺脫束縛。
鮮血噴出,持劍的手臂飛向空中。伊亞瑪斯反手砍向他的身體。
卡西納特旋轉的劍尖砍飛兜帽的邊緣,他掉了幾根頭髮。
看到他從中取出藥水時,蓋茨反而想大聲稱快。
伊亞瑪斯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非人類的攻擊。
火花四散。
傷口的痛楚及失血導致專注力分散,逐步將他逼向生死邊緣。
──奧蕾雅……
──……怎麼辦?
卡西納特之劍在空中擊碎那個瓶子──水晶小瓶。
毫不猶豫,把手中的小瓶子砸向蓋茨。
「喔喔!? 」
蓋茨──明白自己變成阻止不了的生物的蓋茨,卻沒有停止。
「哈哈,我是不死身啊,伊亞瑪斯!!」
柔軟白皙的大手扯住拉拉伽的衣袖,輕輕打斷思考的漩渦。
不對,不對,不對──
是不是該在這裏駐足,採取守勢靜觀事態?
可是下個瞬間,蓋茨全身燙得跟燒起來一樣,放聲哀號。
仔細一看,被飛沫滴到的肉吱吱作響,潰爛、融化了。
這點小傷當然不可能讓他不死的肉體崩壞。
不對──再低級的怪物,都不會因此喪命。
頂多只會感到疼痛,不想接近……
「這可是艾妮琪修女細心製作,效果顯著的聖水。」
那是他時常帶在身上,每次休息時用來展開結界的東西。
不過,那又如何?你以爲這點小伎倆就能阻止本大爺蓋茨嗎?
蓋茨將力量注入「護符」,身上的肉轉眼間隆起,血脈賁張,傷口癒合。
他的雙眼閃爍着異常的光芒,襲向伊亞瑪斯。
「我怎麼可能這樣就沒命……!」
假如這名男子沒有完全依賴「護符」,而是維持那野獸般的作風,或許還有可能取勝。
──想這個也沒意義。
在迷宮之中,結果就是一切,沒有什麼「假如」。贏了就是贏了。
因此──
「你覺得我會不知道要如何殺死不死王嗎?」
伊亞瑪斯以熟練的動作空手結起法印。
高聲朗誦消滅不死的唯一真言(True Word)。
「傑伊拉(世上的亡者啊) 沃烏阿利夫(在光輝面前) 努恩(散去吧)!!」
光芒迸發。
那傢伙緊盯着「護符」,目露兇光。
拉拉伽把手繞到她背後,正想摟住纖細的肩膀──終於發現她一絲不掛。
刀刃劃過肌膚的冰冷觸感及痛楚,她都完全感覺不到。
但「護符」知道。積蓄於「護符」內的古代知識,悄聲告訴了他答案。
武器亦然,他用的可是卡西納特。和那傢伙的騎兵刀根本不是同一個等級。
「殺人的手腕,就得維持在適當的濁度纔行。」
他們差在哪裏?
可是好吵,好刺眼,好討厭。
想要自己探索迷宮。努力鑽研,尋找同伴,然後。
「我並不是……想要被你拯救……!!」
「我不要……」
奧蕾雅的胸口燃起熊熊怒火……火冒三丈。
「奧蕾雅……!!」
累得要命,真想就這樣墜入夢鄉,永遠沉睡。
──她心想,好刺眼。
他應該比較強纔對。沒道理會輸。
「因爲妳從來沒跟我說過……!」
臉上寫着「我是獨當一面的冒險者囉」,出現在她面前。
靈驗的神僕,僅僅是祈禱就能解除他們身上的詛咒,帶來滅亡──
他輕輕碰觸遍佈暗紅色詛咒痕跡的身體,有如在對待易碎物品。
而她正是那個受到拯救的對象。拉拉伽的勳章,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短劍刺在肉柱上,割開它,似乎在試圖強行分離它和奧蕾雅。
應該是一樣的。
我不會去跟你們扯上關係,所以你們也別來管我。
伊亞瑪斯板着臉咕噥道,他卻沒有不滿。
被人拯救,被人嘲笑,向對方道謝,皆大歡喜?
「我和你……差在哪裏!」
「你不也一樣……!」
儘管如此,奧蕾雅還是在搞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的情況下大喊:
因爲背後的艾妮琪修女,肯定帶着格外滿足的微笑。
腦中一團混亂,連內心位於何處都不知道。
她眼眶泛淚。覺得很不甘心,覺得自己很可悲,心痛欲裂,真想當場消失。
艾妮琪修女有在聽嗎?她的長耳應該聽得見吧。
她並不想淪落成那副德行。不想淪落成這副德行。
「怎麼可以不管妳……!」
差在哪裏……!
所以奧蕾雅只能依偎在拉拉伽懷裏啜泣。
不想變得跟童話故事裏面的公主一樣,成爲某人的勳章(Trophy)。
有很多想做的事。真的很多。
拜託不要管我。每個人都只會爲所欲爲。
跟現在有什麼不同?跟她做「鑑定」的時候沒有任何差別,不是嗎?
§
「我!」
──放過太多會變得過於清澈,殺太多又會變得過於混濁。
他無法理解。
拉拉伽大叫道。彷彿要蓋過奧蕾雅的哭喊聲。
「沒錯。」伊亞瑪斯用魔導之光斬斷蓋茨的身體,宣言道。「正是。」
「什麼……!? 」
那道光對於生命有限之人毫無效果,僅僅是普通的光。
「真是的,這可是第六階段的法術喔。」
僅僅是他用來達成目的,堆在腳下的踏腳石。
這傢伙理應也對其他人毫不關心。
「我們一起去冒險不就得了……!!」
想要賺錢。想要資助父母。想讓他們放心。
白光像用畫筆塗抹白紙般,抹去蓋茨的身體,將其燒盡。
拉拉伽割開魔神的血肉,艱辛地把手伸向奧蕾雅纖細的身軀。
不要。我不要這樣。
拉拉伽吶喊道,揮舞手中的短劍。
算了,無所謂。這是事實。而且──
僅僅是理應存在於此處的肉體徹底消失了。
「你這傢伙──居然用『退散(吉魯萬)』──!? 」
蓋茨不知道。逐漸奪走自身肉體的那個法術是什麼,他無從得知。
「差在……哪裏!」
奧蕾雅雪白的身體發出聲音,從魔神的肉上剝離。
魔法師想做到同樣的事則需要鑽研到這個地步,真讓人頭痛。
這不構成理由。
他用剩下的那兩隻手抓着石板路,緊握卡西納特,大聲嘶吼。
此乃中立、中庸的祕訣。
纏在四肢上的肌肉纖維鬆了開來,身體脫離肉塊。
鮮血並未噴出。
這令她異常煩躁。講話帶刺。
使喚小鬼,探索迷宮。
帶着廚餘,帶着其他女生,跟挖屍體的伊亞瑪斯一起。
伊亞瑪斯的語氣不帶任何情緒,冷冷看着腳下。眼中只有「護符」。
可是好吵,好刺眼,而且──
奧蕾雅茫然睜開只剩一隻的眼睛。
「……好了啦,別管我。」
你明明一無所知。明明怎麼等都等不到你來找我。
即使如此,未免太過分了。人生沒有任何意義。
「之前纔有人教過我,無意義的事並不是無意義的。」
是拉拉伽。拉拉伽在呼喚她的名字,緊抓着她。
「你不也一樣……沒把『護符』以外的東西放在眼裏嗎!? 」
看起來相當着急。不知爲何讓她有點煩躁。
然後總有一天──要找到金剛石騎士的武器。
拉拉伽一個人就做到了。自己一個。
奧蕾雅聲嘶力竭地吶喊。
「爲什麼……」
「你明明……不知道我是什麼心情……」
那樣未免太可悲了。
「那……!」
沒錯。
「因爲我還什麼都沒跟妳說……!!」
那種遭遇──這種遭遇。
不過那抹笑容對於這次真的被砍斷身體、摔落地面的蓋茨來說,想必極度令人憎惡。
對於拒絕死亡的不死生物而言,卻是意味着毀滅的致死光芒。
被注入力量,靈魂磨損,精疲力竭。
被詛咒侵蝕的纖瘦身軀,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他粗魯地用蠻力抓住,肉與骨在摩擦。感覺不到疼痛。
被扔在酒館或地下一樓,扯出諂媚的笑容低頭感謝別人。
不對。不是這樣。她知道不是事事都能盡如人願。
全是你的道具。每個人都是,每樣東西都是。
就算他養了只野狗,跟銀髮精靈搞在一起,本質上和他是一樣的。
「法術吧。」
「……不是妳邀我的嗎?」
是妳說要一起去冒險的。
她沒有回答。唯有啜泣聲直接傳到拉拉伽的心中。
§
事情就這樣告一段落──真有這麼好的事嗎?
§
「……開什麼玩笑……!」
詛咒從只能等待崩壞的蓋茨喉間硬擠出來。
伊亞瑪斯剛好要用刀尖割斷他脖子上的「護符」。
「我,不承認……!我……我!!」
他的怨氣強烈到連伊亞瑪斯都停頓了一瞬間。
不對──
正確地說,是「護符」回應蓋茨的吶喊,釋放壓力,以物理手段擋住刀刃。
蓋茨口中發出不像他的聲音的怪聲。
「『SO(辛桑梅)』 『CO(丘桑梅)』 『R(雷)』 『DI(達魯伊)』。」
起初,那看起來像一道影子。如同影子的風。
發出詭異尖聲的異界之風通過蓋茨的肉體掀起漩渦,噴出。
存在於那裏的,已經不是名爲蓋茨的冒險者。
僅僅是通往異界的門。
「快點!」伊亞瑪斯叫道。「過來這裏!」
「喔、喔……!? 」
拉拉伽一頭霧水,但他的身體遠比大腦更能理解狀況,採取行動。
「……是喔。」
伊亞瑪斯輕輕點頭,持刀緩緩擋在魔物面前。
因爲不管是力量(Level)還是裝備,他顯然什麼都缺。
斬斷黑影。
「也可以用『逃脫(洛克託非特)』。」
拉拉伽不知爲何覺得被稱讚了。
他想起艾妮琪使用的那把灼熱之劍,連它都殺不了魔神。
伊亞瑪斯在笑。
「我也來幫忙。」
兩人都遍體鱗傷。不過拉拉伽和伊亞瑪斯也差不多。
手在發抖。雙腿不停打顫,快要站不住了。他不認爲憑一把小刀能起到多少作用。
「吵死了……」拉拉伽祈禱着自己的聲音沒有發抖。「有勝算嗎?」
「法術只對敵人無效。我總可以幫各位施術吧?」
看來他忽略了駭人的魔物手臂上寄宿着何等力量。
拉拉伽啞口無言。每個人都說不出話。
伊亞瑪斯瞥了這邊──站在身旁的盜賊一眼。
拉拉伽完全想不通該如何是好。
「不好說。抵達這裏前,我也消耗了不少。」
「alf!」
「不只莎拉,居然連我的裸體都想看。可以請你想點更浪漫的臺詞嗎?」
「想點好策略。」
艾妮琪修女用平穩悅耳的聲音對伊亞瑪斯說道。
「好可怕……」
「終於換你當前衛囉。」
「咚」一聲,少女輕盈落地。
伊亞瑪斯和拉拉伽帶着奧蕾雅,退至剩下兩位同伴所在的位置。
少女手中的劍。她找到的,只屬於她的劍。
從小到大,她夢想過無數次。一直以來追求的。
賈貝吉一副「你們在搞什麼啊」的態度,嗤之以鼻。
劍法粗糙,稱不上優雅。正派的劍術絕對無法使出,幾經磨練的美麗軌跡。
拉拉伽望向自己的短劍,望向伊亞瑪斯的刀。兩者都只是一般的鋼鐵。
那個瞬間──她出現了。
形狀不定的影子──在這個世界沒有肉身的魔王,卻在這時哀號出聲。
那是一位紅髮少女。
貝卡南瑟瑟發抖──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
就算這樣,只能竭盡全力。
「那個白癡,喚來了不明魔物(Unseen Being)嗎……!」
什麼事都沒發生。
伊亞瑪斯咬牙切齒地說,以稱不上答案的答案回答拉拉伽的吶喊。
「呃……!? 」
奧蕾雅知道。
不,豈能以惡魔稱之。他的魄力,他的恐怖,他的強大。
這句話像在鬧彆扭似的。銀髮精靈噘起嘴巴,愧疚地咕噥道:
這段期間,黑暗、影子、魔風仍在噴出,來勢洶洶──在空中浮現形體。
在場所有人都明白這個道理。各自拿起武器,進入備戰狀態,面對迎面而來的死。
不過拉拉伽的身體受到餘波的影響,光是這樣就感覺到全身凍結般的惡寒。
伊亞瑪斯正想激勵他,突然板起臉來。
想存活下來除了應戰,別無他法。
「那也是魔神。法術沒用。只能靠蠻力。」
黑影如同爪子,掃過他的身體前一刻所在的位置。
「那、那是什麼……!? 」
跟剛纔的「凍結(馬達魯特)」截然不同,連靈魂都爲之結凍──
黑影膨脹。妖魔現身。魔風,魔王,不明魔物。
他知道艾妮琪……貝卡南在身後緩慢起身。
拉拉伽慶幸自己不是揹着奧蕾雅跑,而是用抱的。
纖細手臂揮動的長劍看似在牽動少女瘦弱的身軀,實則正好相反。
動都動不了。他一旦現身,所有人都只能默默等待死亡。
「他沒有穩定的實體。我是覺得如果刀傷得了他,就能殺掉。」
因此,拉拉伽說了句:「靠妳囉。」
他抱起奧蕾雅傷痕累累的瘦小身軀,連滾帶爬地跑走。
拉拉伽也笑了。儘管是硬扯出來的笑容。
艾妮琪眯細眼睛呻吟道。在故鄉學到的知識中,也有提過那種惡魔。
「我不會死……!」
「那、是……什麼……」
「哎,放輕鬆。輸了也只會死……喔,不對。」
「Wou!Ouuuuuh!!」
發出尖銳咆哮衝進墓室,飛撲而來的少女,手中拿着一把閃耀的劍。
目測跟她的身高一樣高的豪劍。古老的利刃。
那明顯是令他的身體顫抖的痛苦吶喊。
伊亞瑪斯一如往常,用平靜的語氣低聲說道。
§
「這次有可能消失(Lost)。」
§
「修女不是說他是不死身?剛纔那招會發光的法術不管用?」
「那真是太好了。」
那是一道光。
那是一陣帶來死亡的白風。
胸甲掉落,僧服裂開,雙手缺失,卻不影響她莊嚴的美貌。
貝卡南宛如在忍耐不要哭出來的孩童,發出「嗚──」的嗚咽聲。
他感覺到貝卡南點了下頭,雙手握着屠龍劍。
「確實。」
最可怕的是,將世界壓得吱嘎作響的龐大壓力。
「不好意思……我學藝不精。」
應該是在用力吐氣,擠出力量。
「GAAAAAAAAAHHHHHHHH!!!? ?」
看起來像一隻鳥,也像蟲王,又像背上有兩對翅膀的惡魔。
「別不小心碰到,靈魂會被削去(被吸走)喔。」
奧蕾雅的眼睛被那把劍的光輝灼燒。
伊亞瑪斯──雙目圓睜。是驚愕。是羨慕。是憧憬。或者,是嫉妒。
「……嗯。」
她像在與劍共舞般,在空中側身旋轉、揮劍,賞了敵人一擊。
劍身彷彿被吸引過去,俐落地從影子的頂點劃至正下方。
拉拉伽見狀,小心翼翼地將奧蕾雅放在石板路上,站到伊亞瑪斯旁邊。
「是魔王。那是……不死的,魔王……」
「異界的,魔神……」
她甚至已經死心,覺得那是絕對無法觸及,不可能成真的夢。
奧蕾雅知道那把劍。知道揮舞那把劍的傳說中的英雄獲賜的稱號。
崇尚財富的王,從未見過金剛石。
崇尚力量的王,獨自入土,沒有騎士的陪伴。
得到王冠的王,因它們而走上絕路。
它就在你面前,答案就在他的破滅之中。
沒錯。
答案近在眼前。
她就是。她正是。
「啊…………啊……」
顫抖着的雙脣,輕聲呢喃那個名字。
擁有真空刀刃,世上最爲珍貴的寶劍。
其名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