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鋼骨試煉場,死亡之紅龍

第二章 Edge of Town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1.2萬 字

《BLADE&BASTARD》2 鋼骨試煉場,死亡之紅龍 第二章 Edge of Town插圖(1)
《BLADE&BASTARD》 · 2 鋼骨試煉場,死亡之紅龍 · 第二章 Edge of Town · 第1張插圖

「無所謂。」伊亞瑪斯說。「這個目的以冒險來說足夠了。」

「杜爾迦酒館」。貝卡南一副膽顫心驚的模樣,不安的視線於空中游移。

她當然已經穿上衣服,但這個身材高大的女孩,引來了他人的注意。

她駝着背想把身體縮得小一點,此舉反而讓她更加顯眼。

酒館各個角落都有人在毫無顧忌地觀察她。

看到有陌生人在跟搬運屍體的黑杖伊亞瑪斯交談,對此心生好奇,應該也佔了一部分的原因。

然而,或許是拜紅龍所賜,今晚的「杜爾迦酒館」聚集了比平常更多的冒險者。

若沒有逃過龍的法眼潛入迷宮的手段及膽量,無論如何都只能留在酒館。

這種人不管是善是惡……程度都不會好到哪去。

落在她身上的視線也大多不懷好意,就這方面來說,拉拉伽對她表示同情。

──她感覺當不了盜賊。

帶她(賈貝吉也順便)回到酒館的拉拉伽心不在焉地想。

在「斯凱魯」這座城市,要擔任什麼職位(Class)都可以。

與此同時,不會斟酌任何情況,將冒險者吞沒的就是「迷宮」。

試圖擔任不符合能力的職位,只會在沒有人知道的情況下消失。

連「杜爾迦酒館」都抵達不了。

拉拉伽逐漸意識到,連過去沒有才能(Bonus Point)的自己都稱得上像樣了。

至少他未來肯定不會於酒館滯留。

而他──倖存至今。未來暫且不提。

僅此而已。

賈貝吉也差不多,可是就喫飯這一點來說,她還滿好懂的。

她現在只顧着拚命狂奔,沒有心思想那麼多就是了。

呼,呼。她發出以呼吸來說太過急促,如同喘息的聲音。

「我不介意。」伊亞瑪斯簡短、果斷地說。

他簡短說道,代替回答。

「那個……」

跟剛纔宣告「我要殺死那隻紅龍」的女孩判若兩人。

『貝卡,妳聽好。受到他人的幫助,就得想辦法報答人家。』

奇怪的是,她明明嘗過龍火的滋味,區區木劍打在身上卻痛得不得了。

「而且──」

沒有回應。黑衣男子只是輕輕聳肩,沉默不語。

不對,也像是在拚命拉長因爲身高過高的關係,顯得特別短的衣服。

拉拉伽板起臉。

拉拉伽坐到附近的石頭上,對士兵的咕噥聲置若罔聞。

然後終於開口。

真希望她跟後面的女孩一樣纖細嬌小又可愛。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說不定有部分是因爲,他想讓她打退堂鼓,回到故鄉。

──真搞不懂這傢伙在想什麼……

「嗚啊啊!?」

化爲廢墟的那個地方如今徒具虛名,沒有用繩子圍地,也沒有設置供人訓練的草靶。

短衣的下襬暴露在外,穿着草鞋跑步令她非常難爲情。

又名冒險者訓練場。

貝卡南瞥向伊亞瑪斯的黑杖。

她得意地對伊亞瑪斯吠叫,坐到桌前,開始大口嚼食麥粥。

站在旁邊的伊亞瑪斯給予極其簡單的答案,他也差不多習慣了。

把臉埋進盤子狼吞虎嚥,如同一隻看到飼料的野狗,喫得杯盤狼藉。

祖母說,這是世上的大原則。

陰暗的灰色天空下,傳遍荒涼原野的聲音,想必連附近的石牆都能穿過。

他噘起嘴巴,語氣帶刺,回了句再難聽不過的話。

她還沒有提供任何回報。無以回報。所以至少──

自己和賈貝吉去了寺院,與艾妮交談、舉行儀式,帶回這女孩。

拉拉伽瞪向伊亞瑪斯,手撐在圓桌上託着腮。

「幹麼啦,講清楚。」

「……做那種訓練有意義嗎?」

貝卡南無數次地詛咒自己沉重遲鈍的身體。

──都一樣啦。

思考伊亞瑪斯在做什麼也沒意義。最好別去想。大概。

什麼都沒做,只是默默坐在椅子上發呆?

因此,他決定將注意力放在貝卡南戰戰兢兢提出的問題上。

在那之後,伊亞瑪斯馬上帶貝卡南穿過城門,來到城外。

「woof!」

這名女性大概比她年長──要是她比較小,拉拉伽肯定會瞠目結舌。

「嗚……嗚!嗚咿咿咿……!!」

「屠龍這種事,偶一爲之也不壞。」

帶拉拉伽和貝卡南這兩個手下回到酒館時,她的任務就完成了。

「我……只會用『小炎(哈利特)』。」

不過,結果就是賈貝吉雀躍地揮動木劍,追着貝卡南跑。

貝卡南像在察言觀色似的,視線在伊亞瑪斯、拉拉伽、賈貝吉之間移動。

低着頭,看都不看這邊,只會在嘴裏嘟嘟囔囔。

──我不需要練劍吧。

畢竟她這副德行。

她抬起頭,整張臉沾滿噴得到處都是的食物殘渣,叫了聲。

「growl……howl!!」

「……你願意幫忙嗎?」

一旦開始奔跑──剩下要做的就是拿出全力。

──聽說有些習俗會幫小孩子取不會讓人羨慕的名字,以驅趕惡靈。

拉拉伽不耐煩地咂嘴,賈貝吉叫着「yap?」抬起頭。

「arf!」

跟其他冒險者不同,沒有大聲喧譁,沒有厭倦現在的狀況,氣定神閒。

「…………要是妳死得連屍體都不剩,我們可就虧大了。」

然而,不代表不能訓練──此話出自伊亞瑪斯口中。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

把她帶到這邊,將木劍扔給賈貝吉,丟下一句話。

「不是徒勞。」

「bowwow!」

貝卡南沒有心力講這種喪氣話。

紅髮少女──揮舞木劍的少女,好像叫做廚餘(賈貝吉)。

被人毫不留情地揮着木劍追趕,自然無暇顧及其他。

「……劍做得到嗎?」

「但現在有理由了。至於手段,去找就行。」

無所事事地呆站在原地的士兵忽然望向她們,「喔」了一聲。

這傢伙今天都在做什麼?

答案簡潔易懂。

「因爲當時沒理由殺牠,也沒有手段。」

「差別只有學會的時間,以及順序。最後誰都一樣。」

可是拖拖拉拉的話,木劍很快就會敲在她的背部、臀部、頭部上。

「arf!arf!」

「你是……」她客氣、膽怯地輕聲詢問。「魔法師嗎?」

「你那個時候直接逃了耶……」

這段期間──沒錯,這段期間,他一直待在酒館嗎?

「啊嗚……」

「可是,我……那個。」

她不停用手指把玩艾妮貼心借給她穿的衣服的下襬。

酒館的喧囂中,唯有他們和她們之間,籠罩着片刻的沉默。

貝卡南卻面色凝重,陷入沉默,跟剛纔的神情截然不同。

城外。「斯凱魯」和「迷宮」入口間的荒野。

『去。』

「哇、哇!?知道啦,我會跑……」

伊亞瑪斯則不然。

但他實在不想對她用敬語。

『yap!』

「把她當成戰士鍛鍊,可以提高體力及專注力……也就是存活力(Hit Points)。」

咚咚咚,噠噠噠。兩人發出巨大的聲響,繞着訓練場跑。

貝卡南無法理解他們是如何溝通的。

拉拉伽對帶着自己跑來跑去的這名可疑男子,投以懷疑的目光。

脖子上的粗糙項圈究竟是什麼……?

賈貝吉喫完麥粥,用斗篷擦掉臉上的髒污,滿足地叫了聲:「woof。」

「……憑我的魔法,是殺不了牠的……」

拉拉伽隱約覺得自己的想法是對的。一股寒意竄過背脊。

「是喔……」

「打不死的魔法師可是很恐怖的。」

拉拉伽心想,他很有感觸的樣子。意思是,伊亞瑪斯也做過那種訓練囉?

──伊亞瑪斯被教官追着,氣喘吁吁地奔跑?

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拉拉伽把手撐在大腿上託着腮。

「你就沒逼我訓練。」

「沒必要吧。」

「是沒錯……」

「你想嗎?」

「……」

拉拉伽沒有回答。

成爲跟龍交手的英雄的自己。

光想像就令人心潮澎湃。他也會嚮往,覺得這樣很帥氣。他不討厭英雄傳說。最喜歡了。

但不知爲何,在拉拉伽的夢想中,跟龍激戰的是瘦弱的紅髮少女。

「不。」拉拉伽搖頭。「那大概不是我想做的事。」

「那就好。」

「不過,我們是要去屠龍耶?」

「偶一爲之還行。」

拉拉伽的意思是「跑步有用嗎?」卻沒有糾正伊亞瑪斯。

因爲有一羣冒險者,正手忙腳亂地從「迷宮」的入口處跑出來。

「嘿嘿……」

進過一次「迷宮」的人跟沒進過「迷宮」的人,確實有差。

「跟我講也沒用……」

「請在活着的時候還啊,大爺。」

最引人注目的,是晃來晃去的提燈(Lantern)和背在駝背上的大包袱。

「唷,這不是伊亞瑪斯大爺嗎?您回來得真快。」

嚷嚷個不停的那夥人全身被燻黑,還拖着幾坨焦掉的肉塊。

「……這傢伙是什麼人?」

是害怕、累了想找人撐住自己,還是有跟在別人後頭的習慣?

肯定是無意間的行爲。貝卡南用力扯了拉拉伽的袖子好幾下。

伊亞瑪斯沒有回答。因爲跳蚤男班克拿出了一袋金幣。

「嗯,夠了。」伊亞瑪斯將錢袋放在掌心,計算重量。「以後會還。」

拉拉伽感覺到貝卡南揪緊他衣服的下襬。

──什麼難處?

「這趟虧大了!」

復活費本來也是不能讓人代墊的。

算了,不管這男人認識誰,事到如今他都不會驚訝。

「少爺和小姐有需要的時候,也請多多關照……」

在男人周圍聞來聞去的賈貝吉,不久後「yap」叫了聲。

「有想說的話自己說。」

沒錯,以商人來說,他比那位強盜貓店長更有模有樣。

「需要的是貨,還是錢?」

不曉得是失去興趣、判斷他沒有危險,還是心滿意足了。答案只有賈貝吉知道。

就算要借她錢,他們根本沒錢借人。

聽見她的抗議聲,班克依然不改輕浮的態度,滿布皺紋的面容露出扭曲的笑,把手放在包袱上。

他給拉拉伽留下這樣的印象。矮人?還是圃人?看不出來。

期待人人都有這麼好的心,未免太天真。

班克頻頻點頭,在包袱裏摸索。

「呃……我,那個……」

「我不是說了嗎?他叫班克。」

貝卡南身體一顫,又躲回拉拉伽背後。上方傳來淡淡的汗味。

「她的嗎?」

「最近因爲紅龍的關係,我也有一些難處。」

「我想湊齊她的裝備。給我足夠的金額就好。」

班克像商人似地搓着手,咧嘴一笑。

「誰敢待在裏面啊!!那種地方怎麼會有龍……!?」

除了跟冒險者交易,這男人跟「迷宮」有什麼關係嗎?

「以後請多指教,少爺,小姐。」

「寺院」沒那麼善良。全是多虧艾妮捐了大量的錢。

「需要的東西很多,目前是錢。」

他輕聲咂嘴,甩開她的手將女孩拽到前面。

不過,是個──奇妙的男人──矮小的年老男性。

周圍的──跟不久前離開時並無二異──冒險者。

「嘿嘿……」班克依舊面帶笑容。「哎,差不多囉……」

當然,他跟紅龍有什麼關係也──

「那是名字吧。」

躲在拉拉伽後面的貝卡南見狀,總算探出頭。

因爲艾妮琪修女相信他們會死得更有價值,看好他們的表現。

衣衫襤褸,跟跳蚤一樣嚴重駝背,外貌與乞丐無異。

「有需要的時候會來。這樣你還有意見嗎?」

在「酒館」迎接伊亞瑪斯的,是怎麼看都不像有錢的寒酸男人。

「沒錯。」

「……woof!」

「想寄放物品的人、有需要的人都減少了。所以伊亞瑪斯大爺也……」

「有錢啊。」

伊亞瑪斯面無表情,低頭看着終於累倒在地、氣喘吁吁的女孩。

接着眼珠子一轉,望向伊亞瑪斯。

拉拉伽問,伊亞瑪斯的回答只有一句:「差不多。」

伊亞瑪斯跟賈貝吉自不用說──有某種差異。

因爲伊亞瑪斯──賈貝吉,或是拉拉伽,受到那名修女的喜愛。

「有個地方有。」

「咚」一聲,導致閉眼坐在椅子上、置身事外的賈貝吉稍微睜開眼睛。

伊亞瑪斯微微抬起下巴,指向恐懼不安的女孩。

班克面帶諂媚的笑容,不停搓手。

拉拉伽簡短說道:

「嘿嘿,我說的是會沒生意做啦,少爺。」

她目光遊移。看得出貝卡南的大眼在他、賈貝吉、伊亞瑪斯身上移動。

總而言之,他從這個名爲班克的男人身上,感覺不到那個「差異」。

「沒錯。」伊亞瑪斯點頭肯定。「寄放物品、寄放金錢、出借物品、出借金錢。」

或是拉拉伽自己。緊貼在他身後的貝卡南。

「……冒險者?」

拉拉伽開口提問,努力將注意力從那之上轉移開來。音調異常高亢。

伊亞瑪斯只憑一句話介紹那個人,彷彿這樣就夠了。

拉拉伽愣愣地看着那道痕跡。伊亞瑪斯說:

「……大叔,你也是冒險者嗎?」

「班克。」

「這個人……」貝卡南的聲音細若蚊鳴。「是誰呀……」

包袱塞得鼓鼓的,搞不好比這個跳蚤男的身體還要大。

班克露出討好的笑容,伊亞瑪斯喃喃說道:「如果曼夫雷堤那傢伙在就好了。」

我暫時不會有需要。話講到一半,拉拉伽想起抓着他袖子的大手。

東西都儘量塞進這個包包裏了,所以這個跳蚤男(Dink)纔會身穿破衣──

拉拉伽覺得──非常不自在。

班克緩慢放下導致他彎腰駝背的大包袱。

「得整頓裝備。」

「可惡,我怎麼沒聽說……!那東西是什麼鬼!?」

「我們又沒錢。」

「認識的人?」

「嘿嘿,不直接買我這邊的貨?」

「這樣夠嗎?」

「唔。」

或許是因爲這樣,拉拉伽之前才從來沒發現這男人的存在。

拉拉伽覺得他實在不像冒險者。可是,既然在這座酒館──

黑炭在地上拖出數條線,經過兩人旁邊,衝進「斯凱魯」。

貝卡南跌跌撞撞地摔向前。

伊亞瑪斯什麼話都沒說。拉拉伽也是。貝卡南嚥下一口唾液。

「哇……哇!」

被看穿了。不對,是他的想法反映在臉上了嗎?拉拉伽臉頰抽搐。

高大的身軀當然藏不住,但不知爲何,她總愛黏在拉拉伽背後。

不是經驗、技術(Level)那麼簡單的東西……

「你賣的東西都很貴,我負擔不起。」

「確實如此……」

「噢,不好意思。對不起,小姐。那麼大爺──」

「……謝謝?爺爺……」

「噢。」

班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後眯成一條線。

「哎呀。」

「……真不適合妳。」

「啊嗚……」

狀況瞬息萬變。對拉拉伽而言是如此,對貝卡南而言亦然。

他們不知不覺被帶到了強盜貓武器店。

不慌不亂的人,只有在店裏嗅來嗅去的賈貝吉。

當然還有伊亞瑪斯。

籌到錢的伊亞瑪斯,不由分說地帶領一行人前往武器店。

不,他表現出一副拉拉伽和貝卡南不跟來也無妨的態度。

擺滿各種武器的武器店深處,伊亞瑪斯冷靜地對坐在帳房的強盜貓說:

「胸甲、圓盾。還有頭盔。」

「武器呢?」

「已經有了。」

「那麼,差不多一百七十枚金幣吧。」

「一百……!?」

不能怪貝卡南這麼震驚。拉拉伽也尚未習慣。

這些錢不知道能在外界享樂多久。

若這把劍是傳家寶劍還可以理解,但他實在不認爲它是傳說中的武器。

無論當事人怎麼想,貝卡南用十分遲緩的動作,探頭窺探那個桶子。

伊亞瑪斯的語氣流露出懷念或好奇並不罕見,語帶不滿倒是挺難得的。

強盜貓指向──用看不見的眼睛和手指──一個桶子。

「鑑定那把杖的人是我。」

強盜貓──雙目失明的精靈突然低聲說道。

結果就是這樣。

「手裏劍?」

年齡不明的精靈搖搖頭,宛如隨風搖曳的古樹。

「那些魔法師殺手(Mage Masher)從來沒派上用場過。」

這間武器店的主人,肯定不用看也知道什麼東西放在什麼地方。

「以迷宮的寶藏來說隨處可見。甚至那裏就有一把。」

有必要笑嗎?被拉拉伽這麼一問,伊亞瑪斯只是輕輕聳肩。

殺龍的武器卻用龍裝飾,真是奇怪……

「穿上去。」

而那個賈貝吉似乎閒得發慌,在店裏晃來晃去。

「在『迷宮』裏面找到的屠龍劍,全都沒有幹勁。」

「大多都是這樣吧。」

「是魔法師。」伊亞瑪斯說。「現在是戰士。」

這麼一句話就能解釋嗎──話說回來,這句話的意思是。

然而,光發出聲音就是極限的女孩並未發現,探出身子。

貝卡南的背又駝了起來。強盜貓的口吻像在說斧頭是劈柴的工具。

「要鍛鍊她嗎?」

「……arf。」

貝卡南挺直背脊。

「呃,那個,我……」

換成他,肯定會抱怨個一、兩句。

「……這不是唬人的吧?」

「……你也用過野獸殺手?」

「一種飛刀。」

「就是屠龍劍吧。」

不像戰士。講好聽一點,像個新手僧侶。

仔細一看,的確,裏面混有劍柄以龍形雕刻裝飾的劍。

「哼。」

要是他沒蹲下來,肯定會被打到頭。

在金幣扔到帳房、貝卡南不知所措的期間,裝備一個接一個放在他們面前。

戰戰兢兢,緊張兮兮,客客氣氣,偷偷摸摸。

「唔喔!」

貝卡南的視線隨着四處走動的賈貝吉移動,嘴角揚起一抹淺笑。

「不過,硬要說的話……」

「野獸殺手(Were Slayer)呢?」拉拉伽噘起嘴巴。「賽茲馬不是會用?」

高大的黑髮少女眨了下金眸。

「我……可以拔出來看看嗎……?」

「殺得死龍的武器啊。」

他察覺到異狀,定睛凝視,瞪着那把屠龍劍。

「那種東西到處都有吧。」

「你覺得不鍛鍊贏得了?」

明明數小時前,她才被賈貝吉拿木劍追着跑。

「……我?」

等級不夠──程度不夠。

對象不是伊亞瑪斯,不是賈貝吉,也不是拉拉伽。

這身裝扮,拉拉伽真的只能說「不適合」。

「有是有。」

給他這種感覺。

──搞不好只是太累了,腦袋轉不過來。

「要去殺龍嗎?」

「因爲任何武器都殺得死龍。」

一束黑髮像尾巴般於空中彈跳。

貝卡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從桶中拔出那把劍。

看來貝卡南不討厭廚餘,理由拉拉伽並不明白。

「咦。」

他停下雙手,視線卻沒有移動,不知道是不是在帳房後面做什麼工作。

他的手託着下巴,沉默片刻。

各式各樣的劍插在其中,感覺相當隨便。

「野獸殺手派得上用場。」

他當然無法區分──有資格陳列在這家店的──武器的優劣。

「誰知道呢。」

皎潔的光輝無疑是源自於魔力。拉拉伽曾經有機會近距離一睹風采。

「沒錯,到處都有。真貨只有唯一的那一個。」

「隨便妳。」

回答最後一個問題的人並非伊亞瑪斯,而是強盜貓。

「跟手裏劍比起來,可信度是比較高沒錯。」

棍棒──硬木杖從拉拉伽頭上呼嘯而過。

「嗚嗚嗚……」

「有沒有殺得死龍的武器……?」

開口的是貝卡南。

「……那個。」

強盜貓彷彿在說那就是答案,微微歪過頭。

貝卡南似乎也產生了這種難以表達的感想。

他彷彿要跟強盜貓抱怨,悶悶不樂地說:

「我以爲妳是魔法師。不是嗎?」

「可是,憑那把武器啊。」

面對這個問題,強盜貓興致缺缺地回答。

胸甲裝備在跟薄布沒兩樣的短衣上,左手拿着用不習慣的盾牌,右手拿着法杖。

剛纔借錢的時候,她肯定沒想到會借到這麼多。

身穿破衣扛着大劍的賈貝吉,更像一名強大的戰士。

她隔着劍刃跟拉拉伽對上目光,急忙別過頭。

拉拉伽聽見伊亞瑪斯發出微弱的哼氣聲,挑起一邊的眉毛。

精靈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某一點,動作俐落得令人如此心想。

只不過,那個,該怎麼說。跟店裏數不清的其他武器比起來──

──然而。

對她來說是努力探出一點點。在旁人眼中則是猛然湊上前。

「……真不適合。」

「例外。」

拉拉伽不覺得自己被敷衍了。他純粹是不記得吧。肯定。

「那是例外。」

「……一般的劍?」

「不覺得。」

沒有劍鞘,暴露在外的劍刃──散發着在昏暗的店內纔看得出來的微光。

剛剛那個──該不會是失笑之類的聲音吧?

這家店大白天的依然昏暗,再加上嘴角被斗篷的陰影罩住,看不清他的表情。

「真、真的嗎……!?」

「那……」

貝卡南盯着手中的屠龍劍。

「也有『真貨』囉……?」

「這裏沒有。」

「在哪裏……?」

「『迷宮』深處。」

強盜貓店長輕描淡寫地說。

也就是說──

「沒錯。」

跟猜謎一樣──笑着說出這句話的人,不曉得是伊亞瑪斯,還是強盜貓。

「想要殺死龍,必須先從龍旁邊經過,前往地下。」

「那麼,出發吧。」

「喂。」

剛踏出武器店,拉拉伽就瞪向伊亞瑪斯。

逼人訓練,湊足金錢,整頓裝備。接下來要做的是?可以想像這男人會給出什麼答案。

「出發……你該不會要說出發去『迷宮』吧?」

「我正有此意。」

「喂。」

拉拉伽低聲抱怨。讓這傢伙做決定,真的會演變成這種事態,傷腦筋。

到頭來,這男人眼中就只有「迷宮」和除此之外的地方。

貝卡南深深嘆息,從稻草堆上坐起身。躺下來,坐起身。重複這個過程。

貝卡南不太明白。

貝卡南窸窸窣窣地在稻草堆上抱住雙膝,換了個姿勢。

「唉……」

「斯凱魯」肯定也一樣──還有「迷宮」。

內容應該跟實情有所出入,是他刻意講得比較有趣吧。

伊亞瑪斯說這樣沒辦法讓身體好好休息,但她實在不好意思讓人繼續幫她出錢。

如此這般,貝卡南終於得到休息的時間。

本以爲會受到奇怪的待遇,事實卻並非如此。

這堵高牆,同樣存在於進過好幾次「迷宮」的人和經驗沒有那麼豐富的人之間。

貝卡南懷着自虐的想法,微微揚起嘴角。

拉拉伽認爲貝卡南的臉頰已經超越白皙,到了面無血色的地步。

「哇……!?」

不過,復活費、裝備費、今天的餐費全是他們出的,現在纔在不好意思,好像沒什麼意義。

貝卡南點點頭,拉拉伽說「我坐妳旁邊喔」,坐到稻草堆上。

「不用怕,冷靜點。」他尷尬地說:「我又不會喫了妳。」

──我應該也是其中一部分吧。

話雖如此──

天黑就要睡覺,只要留意別讓爐子裏剩下的炭火熄滅。

拉拉伽想了一下,搖搖頭。我不會死。

「那個,多久了……?」

跟只能靠在繩子上、只能睡在如同棺材的木箱上比起來,稻草堆好多了。

馬廄裏有許多其他冒險者。他們和她們沒有錢,也沒有接受治療。

我都不知道。貝卡南咕噥着說。

拉拉伽搓着鼻尖,慢慢聊起過去的冒險。

一定又要被罵了。會被趕走──被趕走怎麼辦?

黑髮用力甩動,跟馬尾巴一樣撞倒稻草堆。

「……我以後會怎麼樣呢?」

「啊,呃,那個,對不起……對不起,我,呃……」

明天又要去「迷宮」了。那個不曉得通往何方的昏暗深淵。

──他幾歲呀?

自己爲何會做出打倒紅龍這個愚蠢的宣言,她也不明白。

「啊,嗚……」

總是這樣。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說出口後又立刻後悔。

動物的氣味、汗臭味、鐵鏽味。血與死與灰的氣味。還聽得見呻吟聲與啜泣聲。

──差異會這麼大嗎?

燃料乃珍貴的資源。蠟燭、油、動物的糞便亦然,鮮少拿來使用。

──真辛苦……

畢竟晚上還這麼亮,在貝卡南的故鄉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我就覺得妳應該還沒睡。」拉拉伽由下往上看着她。「今天很累吧?」

在這之後她又發現,拉拉伽一直在默默等她恢復鎮定。

拿法杖做爲支撐,才能勉強用雙腳站着。不能怪她嚇成這樣。

神奇的是,她不打算逃避。明明收拾行囊逃離這座城市再簡單不過。

馬的氣味她在故鄉的時候也習慣了。貝卡南緩緩伸展四肢。

自己又會如何?他沒有死過。死後有辦法復活嗎?復活後有辦法活動嗎?

她籲出一口氣,坐到馬廄的稻草堆上。

拉拉伽的語氣既無奈,又帶着一絲笑意。

「那就回旅店吧。」

進過一次「迷宮」的人跟沒進過「迷宮」的人之間,有着不可跨越的高牆。

──大概是這個劈里啪啦的聲音害的。

賈貝吉由下往上看着她,貝卡南迴以虛弱的微笑。

「明天再去也行吧。『迷宮』和龍又不會跑。」

「唔。」

拉拉伽對待她的態度沒有改變,陷入沉思。

聽見稻草堆垮掉的聲音,高大的少女嚇得手忙腳亂。

「……嗯。」

拉拉伽前陣子也看過剛復活的伊亞瑪斯。他若無其事。

伊亞瑪斯用不帶情緒的雙眼環視站在路上的冒險者。

「嗯……不知道……沒多少時間吧?」

因此,要跟祖母學魔法──

因此,她晚了好幾秒才發現呼喚自己的是那位少年──拉拉伽。

「是嗎……?」

「啊,嗯。」

「哦……」

「對,和妳差不多。不知不覺就被那傢伙……被抓進那個團隊。」

真神奇。故鄉和這裏的天空明明沒有差異。

貝卡南閉上眼睛低下頭──什麼事都沒發生。

「……喂,妳還醒着嗎?」

豎起耳朵可以聽見,除了火花聲,這間馬廄還存在許多聲音。

身高不到她的肩膀。貝卡南望向他。跟她差不多大嗎?還是比她大?比她小?

「其實,我也是在一團混亂的情況下跟他們組隊的。」

──雖然……很可怕。

還有……那個男孩。拉拉伽又如何?是他幫我復活的。

紅髮少女賈貝吉,大概是個親切的人。不曉得是哪國人。

而且──

「什麼東西?」

「…………?」

──……這邊的空間比較大。

名爲伊亞瑪斯的魔法師?不知道在想什麼。

但她也沒有勇氣睡覺。貝卡南覺得自己很沒用,笑得五官都皺在一起。

「啊,嗯。我……沒問題。我可以……」

自己剛加入的時候也一樣。因此他猜測,這次八成也差不多。

何況是──經歷死亡,剛復活沒多久的人。

「那個,你們組成團隊……還有,當冒險者多久了。我……」

忽然一陣鼻酸。爲什麼呢?不是想回家,或許是想看祖母的臉。

忽然有人呼喚她,貝卡南當場跳起來。

貝卡南點頭如搗蒜,頭髮隨之躍動。

「咦……?」

閉上眼睛就會看見那片黑暗,紅色的火焰於眼底閃現。睜開眼,眼前是馬廄的天花板。

「arf?」

「我第一次跑那麼久……累得彷彿老了好幾歲……」

原來「斯凱魯」真的是不夜城。貝卡南誠心佩服。

看起來並不介意貝卡南話講得不清不楚。

「伊亞瑪斯那傢伙超莫名其妙的,賈貝吉也差不多。」

她自言自語。自己隨波逐流,或者說像被水流沖走似地來到這個地方。

「太累反而會睡不着。」

「……別哭……!」

貝卡南咕噥道。她拍打臉頰,陣陣發麻。

火花劈啪作響的聲音,是從掛在馬廄角落的提燈傳來的。

不過,聽到三人突然被傳送到「迷宮」深處,一起探索,貝卡南大喫一驚。

拉拉伽說他們也有遇過龍,還打倒了牠。雖然是綠色的龍。

貝卡南輕聲說道「好厲害」,拉拉伽搖搖頭,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她卻是真心覺得「好厲害」。

而且他們還進到「迷宮」人跡未至的領域──隱藏的房間,真的好厲害。

可是,拉拉伽好像不太喜歡受到稱讚,她便將「……我覺得很厲害的說」這句話留在心裏。

聽到他開寶箱開到一半被賈貝吉踢,她忍不住笑出來──

「啊,呃,對不起……」

「……沒關係。」

她驚慌失措,啪噠啪噠地──咻咻咻地甩手道歉,拉拉伽雖然擺着一張臭臉,還是原諒了她。

他嘆了口氣。被來自下方的視線瞪視,貝卡南在稻草堆上挪動臀部。

「妳好像很寵廚餘……不對,很寵賈貝吉?」

「有嗎?」

「正常人都會怕吧。妳可是被她拿着木劍追耶。」

「唔……」貝卡南自認認真地思考着。「是嗎?」

「怎麼會問我。」

「因爲,紅龍比她更可怕嘛。」

「要這樣說的話──」

「而且,我從那孩子身上感覺不到惡意。」

嗯。貝卡南點了下頭,頭髮大幅度地晃動。

不對,不只那隻母狗。聚集在她周身,底細不清的那些無賴漢也是。

──我還不是一無所有。

善或惡──不屬於其中的任何一方,貝卡南覺得有點輕鬆。

「看來冒險者果真不尋常。」

非得采取這種手段固然令人不快,可是,他們不會猶豫。

咚。看到扔在腿上的東西,貝卡南眨眨眼睛。

假如她享受於折磨她,貝卡南一定會拔腿就逃。

不斷鑽研,在魔法的領域爬上頂點,甚至學會使用人智所不能及的妖術,是爲了什麼?

感覺得出她樂在其中,可是該怎麼說,比較接近在跟她玩。

開口的人沒有回答。

「暫時沒有問題。」

其中一人摸着掛在脖子上的「護符(Amulet)」──不,是碎片(Shard)。

「好好睡一覺,身心都會平靜下來……的樣子。」

計策、伏兵、陰謀、陷阱、暗殺……全是戰爭的常規。

「我從未瞧不起它過……但『迷宮』確實是駭人的存在。」

拉拉伽側目瞄了眼貝卡南的笑容,吐出一口氣。

「萬一那丫頭殺了紅龍──」

然而,若要問這座城市是否沒有任何黑暗面,答案是否定的。

「啊……」

爲了達到這個境界所做的刻苦訓練,全都要爲使命而用,不能有一絲吝惜。

「……那麼,情況如何?」

他們,或者她們──那羣人也是聚集在分不清是何處的黑暗中。

「……我會加油。」

身高差那麼多,卻有種在仰望他的感覺。

「寄宿在『護符』中的力量……真是太驚人了。」

「謝謝你,那個……拉拉伽,弟弟?」

「……嗯,對不起。」

「只要不能進入『迷宮』,她就不能再猖狂下去了嗎?」

黑暗中亮起神祕美麗的微光。有人嚥下一口唾液。

流着低賤的血液,跟野狗沒兩樣的小丫頭,只是拿着一把大劍亂揮,就超越了他們。

幸好放在旅館──更幸運的是,沒有被偷走。

「嗯。」一人用沙啞的聲音回答。「那個詛咒之子(Bastard)的力量嗎?」

因此──他沒聽見也無妨──她在最後拋出一句話。

──嗯。

明天──就要踏進「迷宮」了。

貝卡南看着留下這句話站起身的少年。

他的否定像在呻吟。或者說──

想必是因爲那東西不值得偷,即使如此,貝卡南還是很高興。

彷彿說出口之後,那句話就會成真。

貝卡南鬆了口氣,靜靜用手掌撫摸自己的袋子。

不過,並不會因此提出更多要求。

「竟然眼睜睜地讓那東西被……艾格姆那傢伙。」

「怎麼了?」

她看過。粗糙的雜物袋。她來到這個城市時攜帶的行李。

而「迷宮」會輕而易舉將他們的心血全部踩在腳底。

正因爲「斯凱魯」是一座城市,這種照不到光線的場所永遠不會消失。

那正是他們的驕傲。沒什麼好害羞的。只不過,只不過──

讓那些人誕生的,正是「迷宮」。

「……趁還沒忘記的時候給妳。明天妳八成又會忙起來。」

「妳運氣真好。明天肯定會被處理掉。」

雖說因爲紅龍的關係,混沌及頹廢的氛圍爲它罩上淡淡的黑影,這並不代表光芒有所衰減。

至少──外界是如此。

「別說,人都死了。」

「叫名字就好。」拉拉伽嘖了聲。「又不是小孩子,叫什麼弟弟。」

卑鄙、卑劣,其他人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因爲敗者叫得再大聲都沒意義。

會樂於挑戰魔境、魔窟、詛咒洞穴的人,肯定不正常。

從迷宮生還的人,逐漸取得外地人無法觸及,傳說中的──如同神話英雄的力量。

「就算他活着回來,八成也看不到隔天的太陽。」

不值一提的小鬼。身分不明的魔法師。與那名魔法師是朋友的自由騎士。

明天就輪到自己。他們早已做好覺悟,從潛伏進黑影中的那一刻起。

「……不可能。」

貝卡南將夜晚的空氣吸滿胸膛。奇妙的是,有種肺部變輕的感覺。

「不可能。」

「爭取時間,乘隙而入。那東西是野獸,沒有聰明到能夠掌握我們的行動。」

一陣風從外面吹來。夜風。來自永不沉睡的城市。

然而,他們覺得就算是傳說中的英雄,也無法抵抗那隻紅龍。

「……嗯。」

「沒錯。」

「……不過。」

是在爲她着想嗎?是在擔心她嗎?

他甩了下手,跟出現時一樣,一聲不響離開馬廄。

宛如迷宮的暗巷深處、被遺忘的酒館一角、地下水道,抑或「迷宮」之中。

他們幫自己出的錢,之後會討回來。不是無償的付出。

沒錯。從那孩子身上,感覺不到「我要欺負這個人」之類的惡意。

「…………好吧,是無所謂啦。」

無論如何都不會有損失。

「紅龍好不容易爬到上層。這個情報似乎也傳開了。」

「儘管不想承認……那傢伙也爲我們帶來了情報。」

連「護符」都無法讓牠徹底服從,堪稱死亡本身的怪物。

「正是。」

「斯凱魯」是永不沉睡的城市。

若問她爲何不逃跑,原因大概就在於此。

可以的話,希望能把牠引到地面,但這個成果也算不錯了。

──像在祈禱。

彷彿在害怕將那句話說出口。

「那隻野獸被龍殺掉最好。即使沒有──」

「不要動不動就道歉。」

「──所以才找了火龍。紅龍嗎?」

「畢竟是珍貴物品。」

那人將「護符」收進斗篷底下,像在防止被人搶走。

沒人會蠢到去追究身穿同樣的斗篷,用兜帽遮住臉的那些人的真實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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