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Broken Item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1萬 字

崇尚財富的王,從未見過金剛石。
崇尚力量的王,獨自入土,沒有騎士的陪伴。
得到王冠的王,因它們而走上絕路。
它就在你面前,答案就在他的破滅之中。
◇
「Wou!Ouuuuuh!!」
紅髮少女放聲咆哮,衝向石惡魔(Gargoyle)。
她揮下的大劍嘶吼着砍碎惡魔,讓他變回石塊。
右、左。隨着憑空亂砍的劍刃一揮,碎石子撒了墓室一地。
「嗚咿咿……」
「啊啊,該死!控制一下啦,笨蛋,這樣我們不能靠近……!」
其他同伴──貝卡南和拉拉伽當然受不了。
拉拉伽破口大罵,旁邊是按住尖帽,縮起魁梧身軀做着無謂努力的貝卡南。
──爲什麼我又在當前衛……?
之前那場戰鬥過後,腰間的屠龍魔劍就一直保持沉默。
現在只是一把比較銳利的劍。它似乎徹底失去幹勁了。
說來可悲,她不時會撫摸劍柄,懷疑那會不會是一場夢……
時至今日,貝卡南依舊無法把自己當成屠龍的冒險者。
相較之下──
「好厲害……」
「alf!!」
擁有此等臂力的人居然是魔法師!世上的戰士該有多少人羨慕她天賜的身軀啊。
「幹得好!」
「……惡魔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嗎……」
眼前是受到傷害(Damage),從「睡眠(卡堤諾)」中得到解放的惡魔。
貝卡南如此猜測,詢問伊亞瑪斯,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
「Gling!? 」
「嘿、嘿嘿嘿……」
貝卡南卻對自己的身體反感至極,世事真是無法盡如人意。
──總不會有怪物連眼睛都是硬的吧!?
「啊,嗯……!」
她將剩下的石頭交給囉嗦的那傢伙和高大的那傢伙處理,鎖定一個目標──睡得香甜的白癡的腦袋。
不過──就算她學會「睡眠(卡堤諾)」,事到如今她也沒打算加入其他團隊。
因爲她平常的任務只有吸引敵人的攻擊,大多是戰士該做的事。
貝卡南驚呼道。拉拉伽仍在跟石像鬼交戰。賈貝吉只是在原地低吼。
拉拉伽的短劍刺碎眼珠,石像鬼岩石做的喉嚨像滴水檐似地喀喀作響。
紅髮少女蹲低身子低吼着,手持斷劍躍向前方。
動作大到引人發笑的地步,手指上的金環閃閃發光。
「──殺。」
看起來打得非常盡興。
貝卡南也跟着看過去──四隻手的山羊頭怪物正在晃動巨大的身軀。
「或許吧。」
──下級的魔神(低等惡魔)!?
這種程度的一擊,不足以消滅來自異界的魔神。
與大劍的尺寸相符的重量,震得山羊頭劇烈搖晃。
是賈貝吉。
「糟糕……」
──記得那叫……黑漆(Black Japan)?
「『卡夫阿列夫(靈魂啊) 泰(停止吧) 努恩桑梅(汝名爲沉睡)』……!」
敲碎失去雙眼、倒在墓室地上掙扎的石塊,這點小事貝卡南也做得到。
原來如此,現在她明白其他冒險者爲何罵她是連「睡眠(卡堤諾)」都不會用的魔法師了。
石頭做的怪物。刀刃不可能管用──以前的拉拉伽八成會這樣想。
她得意洋洋,使勁揮動大劍,擊潰怪物羣。
「不過,比龍鱗脆弱多了……!」
「睡眠(卡堤諾)」的煙霧立刻冒出,包圍山羊頭魔神,將其覆蓋。
「嗯、嗯!」
黑色兜帽底下的雙眼注視的並非在前線奮戰的三人,而是墓室的角落。
與龍交戰一事並非夢境的證據──之一,就是這個法術。
「哇、哇……!? 」
──成功吧,成功吧,成功吧……!!
伊亞瑪斯鮮少拔出他外號的由來──那把黑杖。
「這不重要啦,先把他們收拾掉再說……!」
惡魔的身體晃了一下,跪倒在地,已經無法構成威脅。至少在他醒來前。
她搶先衝進怪物羣,將其殲滅,尋找下一個目標。
「是因爲淋到了龍血……嗎?」
──是法術!?
伊亞瑪斯把手放在腰間的黑杖上,站在後方觀戰,心不在焉地咕噥道。
「Wouaah!!」
低等惡魔──雖然是低等──則是有能力以肉身現身於這個世界的生物。
她閃過大聲怒吼的惡魔的爪子,用劍柄擊中他。
「好,繼續吸引他們……!」
他蹲低身子,繞到死角,單手拿着短劍撲過去。瞄準要害,使勁一刺。
發出微弱的當啷聲,輕易斷成兩半。
惡魔大大展開四隻手臂,吐出人類聽不見的詭異語言。
儘管這個法術在迷宮中只是第一階段,基礎中的基礎,對貝卡南來說卻不然。
而她的運氣確實不錯。
她發出軟弱無力的吆喝聲,僅僅是來回揮動魔劍。
她激動地回答,以當事人認爲急匆匆,旁觀者卻覺得慢吞吞的速度接近魔神。
「嘿、嘿呀!」
貝卡南瞪大眼睛。
石惡魔發出清脆的聲響,碎成粉末。
飛揚的塵土中衝出嬌小的身影,彷彿在表示這點小事跟自己無關。
因此,伊亞瑪斯採取行動。
「哇、哇,呀啊啊!? 一、一堆怪物往這邊過來了……!? 」
「Groaar!!」
遠比阿馬爾更東邊的國家……聽說是一把用來殺巨人的紅蓮大劍──
拉拉伽拚命擋掉石嘴,貝卡南遲緩地站上前。
「貝卡──南!」拉拉伽在被石像鬼包圍的狀態下吶喊。「那邊交給妳了!」
這樣賈貝吉和拉拉伽就能專心對付石像鬼。
鋼鐵之刃捲入大氣,劃破虛空,直線命中沉沉睡去的山羊的額頭──
雖說是下級,魔神終究是魔神。她將心思浪費在強烈祈禱法術能穿透敵人的防禦,瞪着山羊頭。
畢竟揮動短劍抵擋(Parry)石像鬼的拉拉伽追不上她。
「GARGLL……!? 」
「KLINK KLOCK!? 」
然而,賈貝吉的專注力(Hit Point)絲毫未減。
漆黑如夜的塗料,應該是這個名字,她在故鄉時聽過傳聞。
石像鬼沒道理不盯上晃着巨大身軀揮舞魔劍的少女。
「旁邊有新的要來了。」
「GAGLLL……!? 」
賈貝吉因爲用力過猛的關係,在石頭地面上滾了好幾圈。手中是斷掉的直劍。
石像鬼同樣屬於魔神、惡魔,卻是必須寄宿在石塊中才能獲得實體的脆弱下級生物。
她以爲他在說笑。貝卡南只有從祖母說的神話故事中,聽過那位巨人的名字……
她的身體如同旋緊的彈簧,與大劍一同解放肌肉。
不過,僅此而已。
這正是拉拉伽存活至今累積而來的經驗,以及親手掌握的成長。
可是,龍和魔神也是她踏進迷宮後才親眼目睹。
每個法術都令她欣喜不已、珍愛不已、驕傲不已,一有機會就想使用。
『那還真不錯。若是如此,沒有比冰霜巨人(Frost Giant)更好的敵人了。』
這次輪到拉拉伽進攻。
若要說她一如往常,確實如此──不過,感覺比平常更有氣勢。
搞不好是因爲那隻火龍大鬧了一番,害迷宮的生態系依舊處於失常狀態──
幸好,石頭眼球似乎比龍眼柔軟。
貝卡南已經知道,那是銳利得嚇人的騎兵刀(Sabel)。
她拔出屠龍魔劍代替手杖,朗誦真言(True Word)。
貝卡南終於學會了「小炎(哈利特)」以外的法術。
而這一劍在她體型的加持下,化爲如同巨人(Troll)的一擊。
「……成功了……!」
履行了魔法師的職責比受到稱讚更令她高興,貝卡南展露微笑。
然而,她手中的劍好歹是魔劍。更重要的是,她的身體極其引人注目。
賈貝吉狀況絕佳。
咧嘴大笑的賈貝吉,在貝卡南眼中是這個樣子。
在貝卡南眼中,那就像一陣有顏色的風。
聽見聲音的瞬間,理應站在旁邊的黑衣男子現身於魔神面前。
白刃隨着低沉的吆喝聲從黑杖射出,在迷宮留下四道軌跡。
「AAHHGGGG!!? ?」
惡魔的哀號。凝聚的魔力煙消雲散,四隻手臂劇烈抖動。
剎那間,伊亞瑪斯手中的劍一轉,刀背用力擊中魔神的喉嚨。
山羊發出含糊不清的叫聲,口吐鮮血。
「有『靜寂(蒙堤諾)』也就罷了,沒有的話只能用這招。」
「Wouaah!」
賈貝吉叫了聲,從伊亞瑪斯旁邊飛奔而出。
她的追擊無情襲向體液從四隻手臂的斷面噴出,倒向後方的魔神。
目標跟剛纔──第一擊一樣,是山羊頭的額頭。
她舉起斷劍,往大劍斷掉前對他造成傷害的地方──柄頭命中的地方補了一擊。
「Grrowl!!」
兩下、三下。宛如猛犬,與平常舞蹈般的戰鬥方式判若兩人。
魔神的頭部在第五下命中的同時像西瓜似地裂開,腦漿四濺。
「woof……!」
全身是血的賈貝吉依然不滿,又揮了一下斷劍。
山羊頭掉在墓室的地面,以異常的頻率不停抽搐,毆打聲聽起來跟水聲一樣。
他的身體很快就消散了,靈魂應該會回到不曉得是地獄抑或魔界的故鄉──
低頭看着斷劍,發出微弱嗚咽聲的少女,跟平常的模樣相去甚遠。
拉拉伽嘆了口氣。打開寶箱的鎖,掀起蓋子時,他感覺到微弱的阻力。
──就是因爲會有這種東西,纔不能大意。
§
「所以我纔在考慮組六人團隊。」
拉拉伽無視她,扔掉蓋子,打開寶箱。
坎特寺院每天都有冒險者造訪。
伊亞瑪斯如是說道,侍祭將放在他腳邊的屍袋擡出去。
再說,寄望這傢伙安慰人──……
「……之後要怎麼辦?」
賈貝吉使勁踹了拉拉伽的脛骨一腳。
拉拉伽的手動作如同機器,與混亂的思緒形成對比。
「嗯、嗯……!」
「喔。」
拉拉伽一面跟設置於蓋子內部的鋼絲奮鬥,一面瞄向伊亞瑪斯。

「她的劍。」
「搞不好就裝在那個寶箱裏。」他又補充一句。「你責任重大喔。」
「拜其所賜,今天只有一個。」
她豎起長耳,對伊亞瑪斯伸出美麗雪白的手指。
──根本大錯特錯。
「喔。」
因爲同伴遇到問題而提早撤離,該說他有所改善嗎……
因此他思考着切斷鋼絲的順序,換句話說。
這不是鋼絲。拉拉伽發現刀刃碰到的物體是什麼,嘆了口氣。
所以拉拉伽忍不住噘起嘴巴,彷彿在責備他。
「死人去強盜貓的店做什麼?」
「又不是我害的。」
拉拉伽想起之前那顆惡魔之石,皺起眉頭。
「冒險者如果開始思考正當的生活方式或賺錢方式,最好直接退休。」
平常的他肯定早就發現鋼絲和咒符的差異。
「哎呀。」艾妮琪修女睜大眼睛。「居然!」
不過這句話用在伊亞瑪斯一行人身上,只有第一句適用。
──還是算了,我會很困擾……
「關於什麼?」
「……alf。」
這名修女總認爲糾正伊亞瑪斯的行爲是自身的使命。
「前衛沒有武器,應該要撤離吧。」
他將不可能拿來戰鬥的纖細道具滑進蓋子的縫隙間,砍斷鋼絲──
他撕下咒符,再度籲出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讓它掉在寶箱裏面,把手放在蓋子上。
──原來這傢伙也會露出這種表情……
儼然是個女童──產生這種想法,令他感到難以言喻的尷尬。
「…………」
真希望她能像平常一樣,踹飛正在用探針開鎖的他……
他們扛着屍體,帶着善款,前來尋求讓死者從灰燼復活的神蹟。
先不說是會噴出瘴氣的小瓶子,還是石弓的箭或炸彈……
儘管從「挖屍體的」變成了「搬屍體的」,大致符合這個外號的男人,將屍體扔在靈廟說道: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不是這個意思。」
美麗的銀髮精靈搖搖頭,無奈地嘆氣。
「…………」
「請你再仔細思考一遍『好好生活』這句話的意思。」
她快步走過來,叫拉拉伽快點打開。
「喂,好了。」
他還是老樣子,沉默不語,站在牆邊幽幽看着這裏。
「例如不知道用途,卻解放了魔法武器的力量。」
「……還好嗎?」
「……不關我的事喔?」
「常有的事。」
「你再怎麼裝成隱者,都沒辦法獨自生活。」
「yap!!」
他說的「一個」,當然是指屍體的數量。
黑色兜帽底下的表情變得極爲嚴肅,語氣透出一絲戲謔。
咒符。跟鋼絲一樣,是打開蓋子會發動的陷阱,意即不能撕破。
「……」
叫他安慰她也挺奇怪的,而且他不認爲賈貝吉會想要別人的安慰。
──搬屍體的伊亞瑪斯。
伊亞瑪斯用手掌輕拍腰間的黑色騎兵刀(Sabel),發出低沉的笑聲。
「whine…………」
「不是啦……」
開寶箱是他的任務。他無時無刻都有責任感。
「這樣的話,你今天怎麼不陪賈貝吉小姐一起去?」
「看要買把新的……還是找其他武器用。」
他慎重地將咒符從蓋子與箱子的連接處撕下。伊亞瑪斯的那句話令人煩躁。
貝卡南緩緩縮起高大的身體關心賈貝吉,可惜沒什麼效果。
§
「Waf。」
「難怪……」
──砍斷就不會動了……
他從跟強盜貓買來的新道具中,抽出形似扁平銼刀的刀具。
這個團隊只有四個人。代表多出了兩個人的空位,沒道理不把屍體扛回來。
──應該說一如往常吧……
「妳看,打開了。」貝卡南無憂無慮地說。「裏面裝的搞不好是劍。」
設置於蓋子內側的鋼絲,是會在打開寶箱的瞬間發動的陷阱。
「常有的事……」
拉拉伽咂了下嘴,繼續開啓寶箱。
儘管如此,他感覺到自己比平常更加慎重、專注,爲此感到不快。
過沒多久,貝卡南擊碎最後一隻石像鬼──墓室迴歸靜寂。
──……不。
賈貝吉握着斷劍,立刻起身。
伊亞瑪斯仍舊面不改色地點頭。
「……你也說句話吧。」
伊亞瑪斯面不改色地點頭。
寶箱裏裝着幾枚金幣,以及卷軸和剛纔撕下的爆炸咒符。
話講到一半,他閉上嘴巴。
「我問的不是那個,是她的劍。」
拉拉伽把刀刃卡在蓋子的縫隙間,拿出幾根細長的探針。
「喂。」拉拉伽大叫道。「如果妳那邊處理好了,過來支援一下……!」
拉拉伽第一次看到賈貝吉垂頭喪氣。
「也不是這個意思。」
這人真的是。艾妮差點忍不住像小女孩一樣鼓起臉頰。
精靈、矮人、圃人變得與人類擁有相近的壽命,已經有好一段時間。
在這個情況下,擁有遠超常人的美貌的這名修女,實際年齡或許比外表看來更加年幼。
伊亞瑪斯邊想邊甩手,辯解道:
「別這樣說。如果凡事都由我下達指示,幫他們安排得妥妥當當,那有什麼意義?」
「這個嘛,嗯,是沒錯。」
艾妮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伊亞瑪斯的說法。
雖然是歪理,歪理畢竟也是一種道理。
人類無法獨自過活,可是不獨自走在這條路上,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那麼,如果人家提出什麼要求,請你仔細回應她。」
「前提是用我的做法。」
「嗯,很好。」
看來艾妮琪修女滿足了。
她威風凜凜地點了下頭,神情忽然放鬆。
應該是代表說教時間結束了。她開口說道:
「話說回來,賈貝吉小姐的劍……斷了嗎?」
「大劍總有極限。是時候了。」
「真可惜。無名的劍說不定有機會做爲屠龍寶劍傳承下去呢。」
艾妮琪喃喃說道,輕聲嘆息。
乍看之下是把平凡無奇的劍,神奇的是,劍尖是分岔的,彷彿戴着一頂王冠。
──意思是這把劍頗有名氣囉?
「不過,這是自己要用的武器……」
「……這是什麼?」
盲眼精靈的這句話,令貝卡南嚇得驚呼。
瞧。強盜貓拿起賈貝吉剛扔掉的劍。
最後,她選了卡西納特之劍。
更遑論要在失去的武器的重量依然殘留在手中的情況下,用得順手的武器。
劍刃立刻發出尖銳的嗡嗡聲開始旋轉,賈貝吉眉頭緊皺。
「原來你不知道。」
被祝福的當事人則默默等到她祈禱完畢纔開口。
即使在外界被奉爲名劍,一旦進入迷宮,就只是一把普通的「劍」。
還以爲他有點改善了,結果一如既往,但他其實也有改變的部分。
她以前用的大劍,跟這些武器根本無法比擬。
貝卡南的大手輕輕撫上劍鞘。
假如他擁有「執着」這種情緒,肯定只針對冒險。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吧。」
「這個嘛,嗯……嗯。」
正因如此,「活着」這件事才複雜、有趣,幸福洋溢。
「所以她就去了強盜貓先生的店?」
也就是一步步邁向前方。
地下迷宮是超越人智的神話領域,傳說中的世界。
「呃。」
除此之外,他有個疑問。
非得將伊亞瑪斯引導至能夠迎接最後一次死亡的地方。
無論過程如何,令人惋惜的死,就是生命有價值的證明。
「像這樣。」
重點是──不會旋轉。
──唉,這個人真是的。
因爲這傢伙看到那麼多名劍名刀,每把都不滿意。
跟伊亞瑪斯是同類。拉拉伽對他投以懷疑的目光,答腔道:
這件事真難處理。艾妮琪修女憂心地垂下美麗的眉毛。
就算不會挑三揀四,能否取得派得上用場的武器又是另一回事。
「woooof…………」
「至少會有代替的武器。」
配得上達成屠龍壯舉的賈貝吉的武器。
──誰都會畏懼吧。
現在先向神祈禱,那位紅髮少女能夠找到它吧──
「不管怎麼樣,真正屬於自己的武器,必須親手發掘。」
這把劍確實能夠將敵人的血肉撕成碎片……不過,嗯。
§
強盜貓用看不見的眼睛瞥了被扔在櫃檯上的劍一眼,咕噥道。
艾妮琪用手指劃了個聖印,祝福死去的大劍受到衆神之都的迎接。
「可是,沒有武器就無法冒險。」
收在劍鞘中的屠龍劍,在她的腰間──也就是拉拉伽旁邊搖晃。
「帶着拉拉伽和貝卡南。」伊亞瑪斯點頭回答。「應該能找到什麼吧。」
「……奢侈的傢伙。」
「……沒有正常的武器嗎?」
「……不會轉的,比較好。」
「也有一種說法是鍛造師的門派,或是工房的名字。古代的名匠這一點倒是沒說錯。」
「他們的作品不僅數量多,每把還都是名劍,做工卻不盡相同。」
「蠢貨,這就是正常的武器。」
貝卡南努力縮起高大的身軀,支支吾吾地說:
微微蹲低身子的貝卡南,從拉拉伽頭上小聲地說。
「woof……!」
「這個說法並不正確。」
想僅憑自己的五體攻略迷宮,不是傲慢就是其他。
跟陷入沉思的艾妮琪相反,伊亞瑪斯冷靜地接着說。
「嗯。」
強盜貓的表情卻十分嚴肅。
但願強盜貓的店裏,剛好有價值等同於那把斷劍的武器……
「……我沒有說不能理解。」拉拉伽嘟囔道。「只是覺得她很奢侈。」
「這是許多戰士畏懼的卡西納特之劍。」
拉拉伽腦中閃過騎士揮動這把會旋轉的劍,與巨大怪物交戰的畫面。
「奢侈的傢伙。那可是卡西納特之劍。」
「聽說……是以前的一位高明鍛造師……」
若要對抗傳說中的怪物,他們也得祭出傳說中的武器。
艾妮琪任由伊亞瑪斯的妄言隨着嘆息散去。
貝卡南望向自己腰間的屠龍劍,以及瞪着旋轉劍(Mixer)的賈貝吉。
艾妮琪心想,對這名男子來說,裝備大概沒有更多的價值。
那把武器達成了使命,直到最後一刻都在對主人盡忠。
「而且越深入地底,敵人會變得更硬,我們也會自動變得更硬。」
劍刃在轉動。高速轉動,彷彿要將它接觸到的東西全數撕裂。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名匠卡西納特的作品中,銳利如剃刀的單刃好劍。
賈貝吉扔掉那把劍,一臉打從心底反感的模樣。
她的反應有如惡作劇被發現的孩童,強盜貓不以爲意。
雖說高手不會挑武器,凡事總該有個限度。
拉拉伽跟她一起走在斯凱魯的街道上,忍不住抱怨。
賈貝吉發出不滿的低吼聲,不耐煩地望向背上的劍。
拉拉伽輕輕用手肘撞了下貝卡南的腰──側腹太高了──詢問她:
確實是把好劍。形狀有點奇怪,卻擁有經過研磨的利刃。
「我覺得……那個。」
──話雖如此。
若要舉出這把劍跟其他劍的不同之處,這是連拉拉伽都看得出來的少數差異之一。
§
可是,那種劍要多少有多少。這就是強盜貓的店。
「無論如何,需要的是武器。講極端一點,偶爾也會有鎧甲派不上用場的時候。」
拉拉伽透過昏暗店內的燈光,望向那把古劍。
一聊到武器──尤其是古代的武器,這位身分不明的店長就會變得特別多話。
雖然與龍交戰確實減少了它的壽命,只要活着,壽命都會減少。
「……卡西納特是什麼?」
強盜貓握住劍柄,輕輕轉了下。
「yelp!!」
冒險途中,通常不會有時間給人挑選能夠派上用場的武器──
更有價值的人生、更有價值的死亡,是無可替代的。
貝卡南會反射性這麼問再正常不過。拉拉伽也覺得自己看見了難以置信的畫面。
「不是變硬,是變強吧?算了,那不重要。」
艾妮琪修女爲自身的使命重新下定決心,輕聲說道:
「啊嗚!」
「不過……既然殺了龍,做爲武器,那把劍也獲得了格外有價值的生命。」
她誠心向卡多魯特神祈禱,希望伊亞瑪斯一行人總有一天也能進入那裏。
拉拉伽也尚未抵達不會執着於工具,豁達的專家的領域。
挑選裝備或道具,好不容易站到最前線;或是抵達了能夠挑選道具和裝備的等級。
沒有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
新買的小刀、解鎖道具、伊亞瑪斯給的地圖袋……都讓人興奮不已。
──同時也讓人不爽。
有人買裝備給自己就高興成這樣,真想快點脫離這幼稚的時期。
他當然知道這樣想也是一種奢侈。
拉拉伽將注意力拉回前方,以免回憶過往的境遇。
他追着走在眼前的紅髮少女,心不在焉地想。
毫不猶豫大步前行的她。跟在後面的他和貝卡南。
──我們簡直像小孩。
不對,是「我」吧。拉拉伽加以更正。
屠龍的英雄、連龍都喫不下去的廚餘(賈貝吉)。
其他人看待他們的眼神,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骯髒的奴隸少女,如今成了出衆的冒險者。
其事蹟每天都在街坊巷弄間流傳,她的冒險進度蔚爲話題。
貝卡南亦然。這位高大的少女是擁有屠龍劍的魔法師。
屠龍者。每當有人這樣稱呼她,她都會嚇得縮起身體。
這點小工夫當然藏不住她。即使她躲到拉拉伽背後,也沒有意義。
至於被當成盾牌的拉拉伽──
她極度想念故鄉溫暖的巢穴。雙親現在應該在喝茶吧。
她晃着綁成辮子的黑髮與身體,走向──賈貝吉旁邊。
「……嗚、啊。」
貿然碰觸咒物,詛咒會逐漸侵蝕身體。
他們甚至跟紅龍交戰過。尋找屍體,再加上一個尋找大劍,事到如今差不了多少。
石板路、石牆。即使鋪上薄薄的毛毯,寒氣依然會滲入體內,侵蝕骨髓。
在那之後,臉頰才傳來灼燒般的痛楚。
儘管不可能理解一切……希望能留下些什麼。
繃帶底下是被箭矢射穿的獨眼。破布般的衣服底下,也是類似的慘狀。
好冷。
她在叫他們快一點。有時候無須言語,也能表達意思。
──對喔,沒跟她提過。
真正的惡是會說着要幫老婆婆拿東西,將她洗劫一空後丟在路上的人。
不過──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唯一能夠自由活動的,只剩僅存的獨眼。
「那個團體(氏族)稱不上好地方。」
「……真是,那個小鬼有夠讓人不爽……」
在黑衣男子和兩位少女的包圍下行走的──少年的身影。
他待過的氏族是否屬於邪惡陣營──目前得不出答案。
「……對了。」
「……當時,」拉拉伽語帶躊躇,「……有個同伴死了。」
「喔……」
拉拉伽無法分辨這段對話是否成立。
「growl……」
「……嗯。」
傳說、敘事詩、英雄故事,鮮少吹捧勇者身邊的盜賊。
少女……少女努力睜大隻剩下一隻的混濁眼睛,撫摸財寶。
舌頭打結了。跟嘴巴被塞進酒瓶時一樣,話講不清楚。
陣營的善惡之分,到頭來只是利他或利己的程度差異。
比被吐在臉上更討厭。唾液滲進繃帶,有種從眼睛侵犯到身體深處的感覺。
少女的頭部被輕輕撞了下,用陣陣發麻的手指拿起對方扔過來的寶物。
「啥?」
她死去,化爲灰燼,消失的時候。
白色比疼痛更早蓋過意識,她倒向石板路,脖子歪成危險的角度。
拉拉伽抬起頭,藏在豐滿胸部後面的金眸眨了眨。
或是自己落得那個下場的時候。
──啊啊,可是。
她的嘴巴一開一合,將好幾句話吞回腹中,最後咕噥着說:
所以我在找──貝卡南聞言,看起來欲言又止。
每當甜美的呢喃閃過腦海,少女都會咬緊牙關,嘴脣抿成一線。
既然貝卡南保持沉默,拉拉伽也沒道理開口。
「yap!yalp!!」
拉拉伽應了句:「知道了啦。」加快腳步,貝卡南慢步跟上。
她如同一隻被釘住的瀕死蟲子,擺動四肢,動作神似不停抽搐的病患。
在嘈雜的人潮中,依然能清楚聽見貝卡南的聲音從頭上傳來。
「不,是妳的錯。」男子嘲笑道。「妳害我心情不好。」
然而──她的反抗心早已消磨殆盡。
衝擊突然襲向少女的臉頰。
「喂,動作快。」
迷宮的地下一樓。大量冒險者聚集於此,看似小小的城市,但這裏終究是迷宮。
她碰觸劍──沒錯,是劍──的劍身,手指在上頭滑動、撫摸,動作慈祥得像在愛撫陽具。
不過,抬着頭的賈貝吉和蹲低身子的貝卡南站在一起的畫面,他並不討厭。
男子的長靴踩在準備抬起來的頭上。
神明的奇蹟固然萬能,卻不是所有人都能平等擁有。
儘管他還不太敢跟賽茲馬他們搭話,那位主教應該會願意聽他說。
伊亞瑪斯的來歷、賈貝吉的過去,以及貝卡南,他都不甚瞭解。
貝卡南大幅度地──當事人並不這麼認爲──點頭。
「……拉拉伽,你在,找人……嗎?」
§
她知道,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因爲她曾經經歷過。
「我應該說過,我以前待在其他隊伍吧。」
因此,圃人少女看見了。用混濁的那雙眼睛。
坎特寺院的僧侶說死亡值得慶幸,但她不這麼認爲。
死掉的話,詛咒和傷口是不是都會消失殆盡?
神奇的是,對話到此中斷。
──去找塔克和尚商量看看好了。
哎,大家都一樣。
拉拉伽含糊其辭。
「……很可惜。」少女用細若蚊鳴的聲音說。「這不是卡西納特之劍。」
然後像要傳達非常重要的事情般,輕聲說道:「在馬廄說過……」
以離鄉背井的瘦弱小鬼頭而言,這樣也足夠奢侈了不是嗎──
「是邪惡陣營……嗎?」
全身上下的傷口在隱隱作痛,明明疼得發燙,寒意卻傳到了五臟六腑。
「……不……是……我……的……錯。」
「……喔。」
思及此,腳步變得異常輕快,拉拉伽追向兩位少女。
「在迷宮……」
「啪」一聲,他朝少女吐了口口水。吐在蓋住一隻眼睛的繃帶上。
額頭撞到石頭的沉悶聲音響起。頭部──意識在左搖右晃。
「嗯……所以,一起找吧?我也會……幫忙。」
幹麼?少女悶悶不樂的臉上寫着這兩個字,貝卡南彎腰把臉湊近。
她摸到都不想摸了。早已習慣。細小的割傷痛徹心扉。
那就是全部──同時也不可能只用這麼一句話就說明清楚。
這裏──迷宮,果然不是人住的地方。
「賈貝吉,進了迷宮說不定能找到其他劍。」
「啊,嗯。」
「……alf。」
「……吵死了。知道啦……」
不知爲何,身處這樣的立場,同時也令拉拉伽感到愉快。
「alf。」
即使如此,能供她生存的也只剩下這個場所了。
「……希望,找得到。」
來自遙遠東方的鄉下地區,進入迷宮,被龍殺掉。
拉拉伽看着賈貝吉背上的劍,眯起眼睛。
──……好冷。
「呃……唔。」
「屍體扔在裏面。」
無數的寶物沉眠在迷宮之中。搞不好也會有那把大劍。
──差不多是盜賊跟班吧。
賈貝吉在叫了。沒時間給他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