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金剛石騎士的歸還

第一章 Broken Item

《BLADE&BASTARD》 · 蝸牛くも · 1萬 字

《BLADE&BASTARD》3 金剛石騎士的歸還 第一章 Broken Item插圖(1)
《BLADE&BASTARD》 · 3 金剛石騎士的歸還 · 第一章 Broken Item · 第1張插圖

崇尚財富的王,從未見過金剛石。

崇尚力量的王,獨自入土,沒有騎士的陪伴。

得到王冠的王,因它們而走上絕路。

它就在你面前,答案就在他的破滅之中。

「Wou!Ouuuuuh!!」

紅髮少女放聲咆哮,衝向石惡魔(Gargoyle)。

她揮下的大劍嘶吼着砍碎惡魔,讓他變回石塊。

右、左。隨着憑空亂砍的劍刃一揮,碎石子撒了墓室一地。

「嗚咿咿……」

「啊啊,該死!控制一下啦,笨蛋,這樣我們不能靠近……!」

其他同伴──貝卡南和拉拉伽當然受不了。

拉拉伽破口大罵,旁邊是按住尖帽,縮起魁梧身軀做着無謂努力的貝卡南。

──爲什麼我又在當前衛……?

之前那場戰鬥過後,腰間的屠龍魔劍就一直保持沉默。

現在只是一把比較銳利的劍。它似乎徹底失去幹勁了。

說來可悲,她不時會撫摸劍柄,懷疑那會不會是一場夢……

時至今日,貝卡南依舊無法把自己當成屠龍的冒險者。

相較之下──

「好厲害……」

「alf!!」

擁有此等臂力的人居然是魔法師!世上的戰士該有多少人羨慕她天賜的身軀啊。

「幹得好!」

「……惡魔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嗎……」

眼前是受到傷害(Damage),從「睡眠(卡堤諾)」中得到解放的惡魔。

貝卡南如此猜測,詢問伊亞瑪斯,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

「Gling!? 」

「嘿、嘿嘿嘿……」

貝卡南卻對自己的身體反感至極,世事真是無法盡如人意。

──總不會有怪物連眼睛都是硬的吧!?

「啊,嗯……!」

她將剩下的石頭交給囉嗦的那傢伙和高大的那傢伙處理,鎖定一個目標──睡得香甜的白癡的腦袋。

不過──就算她學會「睡眠(卡堤諾)」,事到如今她也沒打算加入其他團隊。

因爲她平常的任務只有吸引敵人的攻擊,大多是戰士該做的事。

貝卡南驚呼道。拉拉伽仍在跟石像鬼交戰。賈貝吉只是在原地低吼。

拉拉伽的短劍刺碎眼珠,石像鬼岩石做的喉嚨像滴水檐似地喀喀作響。

紅髮少女蹲低身子低吼着,手持斷劍躍向前方。

動作大到引人發笑的地步,手指上的金環閃閃發光。

「──殺。」

看起來打得非常盡興。

貝卡南也跟着看過去──四隻手的山羊頭怪物正在晃動巨大的身軀。

「或許吧。」

──下級的魔神(低等惡魔)!?

這種程度的一擊,不足以消滅來自異界的魔神。

與大劍的尺寸相符的重量,震得山羊頭劇烈搖晃。

是賈貝吉。

「糟糕……」

──記得那叫……黑漆(Black Japan)?

「『卡夫阿列夫(靈魂啊) 泰(停止吧) 努恩桑梅(汝名爲沉睡)』……!」

敲碎失去雙眼、倒在墓室地上掙扎的石塊,這點小事貝卡南也做得到。

原來如此,現在她明白其他冒險者爲何罵她是連「睡眠(卡堤諾)」都不會用的魔法師了。

石頭做的怪物。刀刃不可能管用──以前的拉拉伽八成會這樣想。

她得意洋洋,使勁揮動大劍,擊潰怪物羣。

「不過,比龍鱗脆弱多了……!」

「睡眠(卡堤諾)」的煙霧立刻冒出,包圍山羊頭魔神,將其覆蓋。

「嗯、嗯!」

黑色兜帽底下的雙眼注視的並非在前線奮戰的三人,而是墓室的角落。

與龍交戰一事並非夢境的證據──之一,就是這個法術。

「哇、哇……!? 」

──成功吧,成功吧,成功吧……!!

伊亞瑪斯鮮少拔出他外號的由來──那把黑杖。

「這不重要啦,先把他們收拾掉再說……!」

惡魔的身體晃了一下,跪倒在地,已經無法構成威脅。至少在他醒來前。

她搶先衝進怪物羣,將其殲滅,尋找下一個目標。

「是因爲淋到了龍血……嗎?」

──是法術!?

伊亞瑪斯把手放在腰間的黑杖上,站在後方觀戰,心不在焉地咕噥道。

「Wouaah!!」

低等惡魔──雖然是低等──則是有能力以肉身現身於這個世界的生物。

她閃過大聲怒吼的惡魔的爪子,用劍柄擊中他。

「好,繼續吸引他們……!」

他蹲低身子,繞到死角,單手拿着短劍撲過去。瞄準要害,使勁一刺。

發出微弱的當啷聲,輕易斷成兩半。

惡魔大大展開四隻手臂,吐出人類聽不見的詭異語言。

儘管這個法術在迷宮中只是第一階段,基礎中的基礎,對貝卡南來說卻不然。

而她的運氣確實不錯。

她發出軟弱無力的吆喝聲,僅僅是來回揮動魔劍。

她激動地回答,以當事人認爲急匆匆,旁觀者卻覺得慢吞吞的速度接近魔神。

「嘿、嘿呀!」

貝卡南瞪大眼睛。

石惡魔發出清脆的聲響,碎成粉末。

飛揚的塵土中衝出嬌小的身影,彷彿在表示這點小事跟自己無關。

因此,伊亞瑪斯採取行動。

「哇、哇,呀啊啊!? 一、一堆怪物往這邊過來了……!? 」

「Groaar!!」

遠比阿馬爾更東邊的國家……聽說是一把用來殺巨人的紅蓮大劍──

拉拉伽拚命擋掉石嘴,貝卡南遲緩地站上前。

「貝卡──南!」拉拉伽在被石像鬼包圍的狀態下吶喊。「那邊交給妳了!」

這樣賈貝吉和拉拉伽就能專心對付石像鬼。

鋼鐵之刃捲入大氣,劃破虛空,直線命中沉沉睡去的山羊的額頭──

雖說是下級,魔神終究是魔神。她將心思浪費在強烈祈禱法術能穿透敵人的防禦,瞪着山羊頭。

畢竟揮動短劍抵擋(Parry)石像鬼的拉拉伽追不上她。

「GARGLL……!? 」

「KLINK KLOCK!? 」

然而,賈貝吉的專注力(Hit Point)絲毫未減。

漆黑如夜的塗料,應該是這個名字,她在故鄉時聽過傳聞。

石像鬼沒道理不盯上晃着巨大身軀揮舞魔劍的少女。

「旁邊有新的要來了。」

「GAGLLL……!? 」

賈貝吉因爲用力過猛的關係,在石頭地面上滾了好幾圈。手中是斷掉的直劍。

石像鬼同樣屬於魔神、惡魔,卻是必須寄宿在石塊中才能獲得實體的脆弱下級生物。

她以爲他在說笑。貝卡南只有從祖母說的神話故事中,聽過那位巨人的名字……

她的身體如同旋緊的彈簧,與大劍一同解放肌肉。

不過,僅此而已。

這正是拉拉伽存活至今累積而來的經驗,以及親手掌握的成長。

可是,龍和魔神也是她踏進迷宮後才親眼目睹。

每個法術都令她欣喜不已、珍愛不已、驕傲不已,一有機會就想使用。

『那還真不錯。若是如此,沒有比冰霜巨人(Frost Giant)更好的敵人了。』

這次輪到拉拉伽進攻。

若要說她一如往常,確實如此──不過,感覺比平常更有氣勢。

搞不好是因爲那隻火龍大鬧了一番,害迷宮的生態系依舊處於失常狀態──

幸好,石頭眼球似乎比龍眼柔軟。

貝卡南已經知道,那是銳利得嚇人的騎兵刀(Sabel)。

她拔出屠龍魔劍代替手杖,朗誦真言(True Word)。

貝卡南終於學會了「小炎(哈利特)」以外的法術。

而這一劍在她體型的加持下,化爲如同巨人(Troll)的一擊。

「……成功了……!」

履行了魔法師的職責比受到稱讚更令她高興,貝卡南展露微笑。

然而,她手中的劍好歹是魔劍。更重要的是,她的身體極其引人注目。

賈貝吉狀況絕佳。

咧嘴大笑的賈貝吉,在貝卡南眼中是這個樣子。

在貝卡南眼中,那就像一陣有顏色的風。

聽見聲音的瞬間,理應站在旁邊的黑衣男子現身於魔神面前。

白刃隨着低沉的吆喝聲從黑杖射出,在迷宮留下四道軌跡。

「AAHHGGGG!!? ?」

惡魔的哀號。凝聚的魔力煙消雲散,四隻手臂劇烈抖動。

剎那間,伊亞瑪斯手中的劍一轉,刀背用力擊中魔神的喉嚨。

山羊發出含糊不清的叫聲,口吐鮮血。

「有『靜寂(蒙堤諾)』也就罷了,沒有的話只能用這招。」

「Wouaah!」

賈貝吉叫了聲,從伊亞瑪斯旁邊飛奔而出。

她的追擊無情襲向體液從四隻手臂的斷面噴出,倒向後方的魔神。

目標跟剛纔──第一擊一樣,是山羊頭的額頭。

她舉起斷劍,往大劍斷掉前對他造成傷害的地方──柄頭命中的地方補了一擊。

「Grrowl!!」

兩下、三下。宛如猛犬,與平常舞蹈般的戰鬥方式判若兩人。

魔神的頭部在第五下命中的同時像西瓜似地裂開,腦漿四濺。

「woof……!」

全身是血的賈貝吉依然不滿,又揮了一下斷劍。

山羊頭掉在墓室的地面,以異常的頻率不停抽搐,毆打聲聽起來跟水聲一樣。

他的身體很快就消散了,靈魂應該會回到不曉得是地獄抑或魔界的故鄉──

低頭看着斷劍,發出微弱嗚咽聲的少女,跟平常的模樣相去甚遠。

拉拉伽嘆了口氣。打開寶箱的鎖,掀起蓋子時,他感覺到微弱的阻力。

──就是因爲會有這種東西,纔不能大意。

§

「所以我纔在考慮組六人團隊。」

拉拉伽無視她,扔掉蓋子,打開寶箱。

坎特寺院每天都有冒險者造訪。

伊亞瑪斯如是說道,侍祭將放在他腳邊的屍袋擡出去。

再說,寄望這傢伙安慰人──……

「……之後要怎麼辦?」

賈貝吉使勁踹了拉拉伽的脛骨一腳。

拉拉伽的手動作如同機器,與混亂的思緒形成對比。

「嗯、嗯……!」

「喔。」

拉拉伽一面跟設置於蓋子內部的鋼絲奮鬥,一面瞄向伊亞瑪斯。

《BLADE&BASTARD》3 金剛石騎士的歸還 第一章 Broken Item插圖(2)
《BLADE&BASTARD》 · 3 金剛石騎士的歸還 · 第一章 Broken Item · 第2張插圖

「她的劍。」

「搞不好就裝在那個寶箱裏。」他又補充一句。「你責任重大喔。」

「拜其所賜,今天只有一個。」

她豎起長耳,對伊亞瑪斯伸出美麗雪白的手指。

──根本大錯特錯。

「喔。」

因爲同伴遇到問題而提早撤離,該說他有所改善嗎……

因此他思考着切斷鋼絲的順序,換句話說。

這不是鋼絲。拉拉伽發現刀刃碰到的物體是什麼,嘆了口氣。

所以拉拉伽忍不住噘起嘴巴,彷彿在責備他。

「死人去強盜貓的店做什麼?」

「又不是我害的。」

拉拉伽想起之前那顆惡魔之石,皺起眉頭。

「冒險者如果開始思考正當的生活方式或賺錢方式,最好直接退休。」

平常的他肯定早就發現鋼絲和咒符的差異。

「哎呀。」艾妮琪修女睜大眼睛。「居然!」

不過這句話用在伊亞瑪斯一行人身上,只有第一句適用。

──還是算了,我會很困擾……

「關於什麼?」

「……alf。」

這名修女總認爲糾正伊亞瑪斯的行爲是自身的使命。

「前衛沒有武器,應該要撤離吧。」

他將不可能拿來戰鬥的纖細道具滑進蓋子的縫隙間,砍斷鋼絲──

他撕下咒符,再度籲出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讓它掉在寶箱裏面,把手放在蓋子上。

──原來這傢伙也會露出這種表情……

儼然是個女童──產生這種想法,令他感到難以言喻的尷尬。

「…………」

真希望她能像平常一樣,踹飛正在用探針開鎖的他……

他們扛着屍體,帶着善款,前來尋求讓死者從灰燼復活的神蹟。

先不說是會噴出瘴氣的小瓶子,還是石弓的箭或炸彈……

儘管從「挖屍體的」變成了「搬屍體的」,大致符合這個外號的男人,將屍體扔在靈廟說道: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不是這個意思。」

美麗的銀髮精靈搖搖頭,無奈地嘆氣。

「…………」

「請你再仔細思考一遍『好好生活』這句話的意思。」

她快步走過來,叫拉拉伽快點打開。

「喂,好了。」

他還是老樣子,沉默不語,站在牆邊幽幽看着這裏。

「例如不知道用途,卻解放了魔法武器的力量。」

「……還好嗎?」

「……不關我的事喔?」

「常有的事。」

「你再怎麼裝成隱者,都沒辦法獨自生活。」

「yap!!」

他說的「一個」,當然是指屍體的數量。

黑色兜帽底下的表情變得極爲嚴肅,語氣透出一絲戲謔。

咒符。跟鋼絲一樣,是打開蓋子會發動的陷阱,意即不能撕破。

「……」

叫他安慰她也挺奇怪的,而且他不認爲賈貝吉會想要別人的安慰。

──搬屍體的伊亞瑪斯。

伊亞瑪斯用手掌輕拍腰間的黑色騎兵刀(Sabel),發出低沉的笑聲。

「whine…………」

「不是啦……」

開寶箱是他的任務。他無時無刻都有責任感。

「這樣的話,你今天怎麼不陪賈貝吉小姐一起去?」

「看要買把新的……還是找其他武器用。」

他慎重地將咒符從蓋子與箱子的連接處撕下。伊亞瑪斯的那句話令人煩躁。

貝卡南緩緩縮起高大的身體關心賈貝吉,可惜沒什麼效果。

§

「Waf。」

「難怪……」

──砍斷就不會動了……

他從跟強盜貓買來的新道具中,抽出形似扁平銼刀的刀具。

這個團隊只有四個人。代表多出了兩個人的空位,沒道理不把屍體扛回來。

──應該說一如往常吧……

「妳看,打開了。」貝卡南無憂無慮地說。「裏面裝的搞不好是劍。」

設置於蓋子內側的鋼絲,是會在打開寶箱的瞬間發動的陷阱。

「常有的事……」

拉拉伽咂了下嘴,繼續開啓寶箱。

儘管如此,他感覺到自己比平常更加慎重、專注,爲此感到不快。

過沒多久,貝卡南擊碎最後一隻石像鬼──墓室迴歸靜寂。

──……不。

賈貝吉握着斷劍,立刻起身。

伊亞瑪斯仍舊面不改色地點頭。

「……你也說句話吧。」

伊亞瑪斯面不改色地點頭。

寶箱裏裝着幾枚金幣,以及卷軸和剛纔撕下的爆炸咒符。

話講到一半,他閉上嘴巴。

「我問的不是那個,是她的劍。」

拉拉伽把刀刃卡在蓋子的縫隙間,拿出幾根細長的探針。

「喂。」拉拉伽大叫道。「如果妳那邊處理好了,過來支援一下……!」

拉拉伽第一次看到賈貝吉垂頭喪氣。

「也不是這個意思。」

這人真的是。艾妮差點忍不住像小女孩一樣鼓起臉頰。

精靈、矮人、圃人變得與人類擁有相近的壽命,已經有好一段時間。

在這個情況下,擁有遠超常人的美貌的這名修女,實際年齡或許比外表看來更加年幼。

伊亞瑪斯邊想邊甩手,辯解道:

「別這樣說。如果凡事都由我下達指示,幫他們安排得妥妥當當,那有什麼意義?」

「這個嘛,嗯,是沒錯。」

艾妮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伊亞瑪斯的說法。

雖然是歪理,歪理畢竟也是一種道理。

人類無法獨自過活,可是不獨自走在這條路上,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那麼,如果人家提出什麼要求,請你仔細回應她。」

「前提是用我的做法。」

「嗯,很好。」

看來艾妮琪修女滿足了。

她威風凜凜地點了下頭,神情忽然放鬆。

應該是代表說教時間結束了。她開口說道:

「話說回來,賈貝吉小姐的劍……斷了嗎?」

「大劍總有極限。是時候了。」

「真可惜。無名的劍說不定有機會做爲屠龍寶劍傳承下去呢。」

艾妮琪喃喃說道,輕聲嘆息。

乍看之下是把平凡無奇的劍,神奇的是,劍尖是分岔的,彷彿戴着一頂王冠。

──意思是這把劍頗有名氣囉?

「不過,這是自己要用的武器……」

「……這是什麼?」

盲眼精靈的這句話,令貝卡南嚇得驚呼。

瞧。強盜貓拿起賈貝吉剛扔掉的劍。

最後,她選了卡西納特之劍。

更遑論要在失去的武器的重量依然殘留在手中的情況下,用得順手的武器。

劍刃立刻發出尖銳的嗡嗡聲開始旋轉,賈貝吉眉頭緊皺。

「原來你不知道。」

被祝福的當事人則默默等到她祈禱完畢纔開口。

即使在外界被奉爲名劍,一旦進入迷宮,就只是一把普通的「劍」。

還以爲他有點改善了,結果一如既往,但他其實也有改變的部分。

她以前用的大劍,跟這些武器根本無法比擬。

貝卡南的大手輕輕撫上劍鞘。

假如他擁有「執着」這種情緒,肯定只針對冒險。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吧。」

「這個嘛,嗯……嗯。」

正因如此,「活着」這件事才複雜、有趣,幸福洋溢。

「所以她就去了強盜貓先生的店?」

也就是一步步邁向前方。

地下迷宮是超越人智的神話領域,傳說中的世界。

「呃。」

除此之外,他有個疑問。

非得將伊亞瑪斯引導至能夠迎接最後一次死亡的地方。

無論過程如何,令人惋惜的死,就是生命有價值的證明。

「像這樣。」

重點是──不會旋轉。

──唉,這個人真是的。

因爲這傢伙看到那麼多名劍名刀,每把都不滿意。

跟伊亞瑪斯是同類。拉拉伽對他投以懷疑的目光,答腔道:

這件事真難處理。艾妮琪修女憂心地垂下美麗的眉毛。

就算不會挑三揀四,能否取得派得上用場的武器又是另一回事。

「woooof…………」

「至少會有代替的武器。」

配得上達成屠龍壯舉的賈貝吉的武器。

──誰都會畏懼吧。

現在先向神祈禱,那位紅髮少女能夠找到它吧──

「不管怎麼樣,真正屬於自己的武器,必須親手發掘。」

這把劍確實能夠將敵人的血肉撕成碎片……不過,嗯。

§

強盜貓用看不見的眼睛瞥了被扔在櫃檯上的劍一眼,咕噥道。

艾妮琪用手指劃了個聖印,祝福死去的大劍受到衆神之都的迎接。

「可是,沒有武器就無法冒險。」

收在劍鞘中的屠龍劍,在她的腰間──也就是拉拉伽旁邊搖晃。

「帶着拉拉伽和貝卡南。」伊亞瑪斯點頭回答。「應該能找到什麼吧。」

「……奢侈的傢伙。」

「……沒有正常的武器嗎?」

「……不會轉的,比較好。」

「也有一種說法是鍛造師的門派,或是工房的名字。古代的名匠這一點倒是沒說錯。」

「他們的作品不僅數量多,每把還都是名劍,做工卻不盡相同。」

「蠢貨,這就是正常的武器。」

貝卡南努力縮起高大的身軀,支支吾吾地說:

微微蹲低身子的貝卡南,從拉拉伽頭上小聲地說。

「woof……!」

「這個說法並不正確。」

想僅憑自己的五體攻略迷宮,不是傲慢就是其他。

跟陷入沉思的艾妮琪相反,伊亞瑪斯冷靜地接着說。

「嗯。」

強盜貓的表情卻十分嚴肅。

但願強盜貓的店裏,剛好有價值等同於那把斷劍的武器……

「……我沒有說不能理解。」拉拉伽嘟囔道。「只是覺得她很奢侈。」

「這是許多戰士畏懼的卡西納特之劍。」

拉拉伽腦中閃過騎士揮動這把會旋轉的劍,與巨大怪物交戰的畫面。

「奢侈的傢伙。那可是卡西納特之劍。」

「聽說……是以前的一位高明鍛造師……」

若要對抗傳說中的怪物,他們也得祭出傳說中的武器。

艾妮琪任由伊亞瑪斯的妄言隨着嘆息散去。

貝卡南望向自己腰間的屠龍劍,以及瞪着旋轉劍(Mixer)的賈貝吉。

艾妮琪心想,對這名男子來說,裝備大概沒有更多的價值。

那把武器達成了使命,直到最後一刻都在對主人盡忠。

「而且越深入地底,敵人會變得更硬,我們也會自動變得更硬。」

劍刃在轉動。高速轉動,彷彿要將它接觸到的東西全數撕裂。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名匠卡西納特的作品中,銳利如剃刀的單刃好劍。

賈貝吉扔掉那把劍,一臉打從心底反感的模樣。

她的反應有如惡作劇被發現的孩童,強盜貓不以爲意。

雖說高手不會挑武器,凡事總該有個限度。

拉拉伽跟她一起走在斯凱魯的街道上,忍不住抱怨。

賈貝吉發出不滿的低吼聲,不耐煩地望向背上的劍。

拉拉伽輕輕用手肘撞了下貝卡南的腰──側腹太高了──詢問她:

確實是把好劍。形狀有點奇怪,卻擁有經過研磨的利刃。

「我覺得……那個。」

──話雖如此。

若要舉出這把劍跟其他劍的不同之處,這是連拉拉伽都看得出來的少數差異之一。

§

可是,那種劍要多少有多少。這就是強盜貓的店。

「無論如何,需要的是武器。講極端一點,偶爾也會有鎧甲派不上用場的時候。」

拉拉伽透過昏暗店內的燈光,望向那把古劍。

一聊到武器──尤其是古代的武器,這位身分不明的店長就會變得特別多話。

雖然與龍交戰確實減少了它的壽命,只要活着,壽命都會減少。

「……卡西納特是什麼?」

強盜貓握住劍柄,輕輕轉了下。

「yelp!!」

冒險途中,通常不會有時間給人挑選能夠派上用場的武器──

更有價值的人生、更有價值的死亡,是無可替代的。

貝卡南會反射性這麼問再正常不過。拉拉伽也覺得自己看見了難以置信的畫面。

「不是變硬,是變強吧?算了,那不重要。」

艾妮琪修女爲自身的使命重新下定決心,輕聲說道:

「啊嗚!」

「不過……既然殺了龍,做爲武器,那把劍也獲得了格外有價值的生命。」

她誠心向卡多魯特神祈禱,希望伊亞瑪斯一行人總有一天也能進入那裏。

拉拉伽也尚未抵達不會執着於工具,豁達的專家的領域。

挑選裝備或道具,好不容易站到最前線;或是抵達了能夠挑選道具和裝備的等級。

沒有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

新買的小刀、解鎖道具、伊亞瑪斯給的地圖袋……都讓人興奮不已。

──同時也讓人不爽。

有人買裝備給自己就高興成這樣,真想快點脫離這幼稚的時期。

他當然知道這樣想也是一種奢侈。

拉拉伽將注意力拉回前方,以免回憶過往的境遇。

他追着走在眼前的紅髮少女,心不在焉地想。

毫不猶豫大步前行的她。跟在後面的他和貝卡南。

──我們簡直像小孩。

不對,是「我」吧。拉拉伽加以更正。

屠龍的英雄、連龍都喫不下去的廚餘(賈貝吉)。

其他人看待他們的眼神,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骯髒的奴隸少女,如今成了出衆的冒險者。

其事蹟每天都在街坊巷弄間流傳,她的冒險進度蔚爲話題。

貝卡南亦然。這位高大的少女是擁有屠龍劍的魔法師。

屠龍者。每當有人這樣稱呼她,她都會嚇得縮起身體。

這點小工夫當然藏不住她。即使她躲到拉拉伽背後,也沒有意義。

至於被當成盾牌的拉拉伽──

她極度想念故鄉溫暖的巢穴。雙親現在應該在喝茶吧。

她晃着綁成辮子的黑髮與身體,走向──賈貝吉旁邊。

「……嗚、啊。」

貿然碰觸咒物,詛咒會逐漸侵蝕身體。

他們甚至跟紅龍交戰過。尋找屍體,再加上一個尋找大劍,事到如今差不了多少。

石板路、石牆。即使鋪上薄薄的毛毯,寒氣依然會滲入體內,侵蝕骨髓。

在那之後,臉頰才傳來灼燒般的痛楚。

儘管不可能理解一切……希望能留下些什麼。

繃帶底下是被箭矢射穿的獨眼。破布般的衣服底下,也是類似的慘狀。

好冷。

她在叫他們快一點。有時候無須言語,也能表達意思。

──對喔,沒跟她提過。

真正的惡是會說着要幫老婆婆拿東西,將她洗劫一空後丟在路上的人。

不過──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唯一能夠自由活動的,只剩僅存的獨眼。

「那個團體(氏族)稱不上好地方。」

「……真是,那個小鬼有夠讓人不爽……」

在黑衣男子和兩位少女的包圍下行走的──少年的身影。

他待過的氏族是否屬於邪惡陣營──目前得不出答案。

「……對了。」

「……當時,」拉拉伽語帶躊躇,「……有個同伴死了。」

「喔……」

拉拉伽無法分辨這段對話是否成立。

「growl……」

「……嗯。」

傳說、敘事詩、英雄故事,鮮少吹捧勇者身邊的盜賊。

少女……少女努力睜大隻剩下一隻的混濁眼睛,撫摸財寶。

舌頭打結了。跟嘴巴被塞進酒瓶時一樣,話講不清楚。

陣營的善惡之分,到頭來只是利他或利己的程度差異。

比被吐在臉上更討厭。唾液滲進繃帶,有種從眼睛侵犯到身體深處的感覺。

少女的頭部被輕輕撞了下,用陣陣發麻的手指拿起對方扔過來的寶物。

「啥?」

她死去,化爲灰燼,消失的時候。

白色比疼痛更早蓋過意識,她倒向石板路,脖子歪成危險的角度。

拉拉伽抬起頭,藏在豐滿胸部後面的金眸眨了眨。

或是自己落得那個下場的時候。

──啊啊,可是。

她的嘴巴一開一合,將好幾句話吞回腹中,最後咕噥着說:

所以我在找──貝卡南聞言,看起來欲言又止。

每當甜美的呢喃閃過腦海,少女都會咬緊牙關,嘴脣抿成一線。

既然貝卡南保持沉默,拉拉伽也沒道理開口。

「yap!yalp!!」

拉拉伽應了句:「知道了啦。」加快腳步,貝卡南慢步跟上。

她如同一隻被釘住的瀕死蟲子,擺動四肢,動作神似不停抽搐的病患。

在嘈雜的人潮中,依然能清楚聽見貝卡南的聲音從頭上傳來。

「不,是妳的錯。」男子嘲笑道。「妳害我心情不好。」

然而──她的反抗心早已消磨殆盡。

衝擊突然襲向少女的臉頰。

「喂,動作快。」

迷宮的地下一樓。大量冒險者聚集於此,看似小小的城市,但這裏終究是迷宮。

她碰觸劍──沒錯,是劍──的劍身,手指在上頭滑動、撫摸,動作慈祥得像在愛撫陽具。

不過,抬着頭的賈貝吉和蹲低身子的貝卡南站在一起的畫面,他並不討厭。

男子的長靴踩在準備抬起來的頭上。

神明的奇蹟固然萬能,卻不是所有人都能平等擁有。

儘管他還不太敢跟賽茲馬他們搭話,那位主教應該會願意聽他說。

伊亞瑪斯的來歷、賈貝吉的過去,以及貝卡南,他都不甚瞭解。

貝卡南大幅度地──當事人並不這麼認爲──點頭。

「……拉拉伽,你在,找人……嗎?」

§

她知道,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因爲她曾經經歷過。

「我應該說過,我以前待在其他隊伍吧。」

因此,圃人少女看見了。用混濁的那雙眼睛。

坎特寺院的僧侶說死亡值得慶幸,但她不這麼認爲。

死掉的話,詛咒和傷口是不是都會消失殆盡?

神奇的是,對話到此中斷。

──去找塔克和尚商量看看好了。

哎,大家都一樣。

拉拉伽含糊其辭。

「……很可惜。」少女用細若蚊鳴的聲音說。「這不是卡西納特之劍。」

然後像要傳達非常重要的事情般,輕聲說道:「在馬廄說過……」

以離鄉背井的瘦弱小鬼頭而言,這樣也足夠奢侈了不是嗎──

「是邪惡陣營……嗎?」

全身上下的傷口在隱隱作痛,明明疼得發燙,寒意卻傳到了五臟六腑。

「……不……是……我……的……錯。」

「……喔。」

思及此,腳步變得異常輕快,拉拉伽追向兩位少女。

「在迷宮……」

「啪」一聲,他朝少女吐了口口水。吐在蓋住一隻眼睛的繃帶上。

額頭撞到石頭的沉悶聲音響起。頭部──意識在左搖右晃。

「嗯……所以,一起找吧?我也會……幫忙。」

幹麼?少女悶悶不樂的臉上寫着這兩個字,貝卡南彎腰把臉湊近。

她摸到都不想摸了。早已習慣。細小的割傷痛徹心扉。

那就是全部──同時也不可能只用這麼一句話就說明清楚。

這裏──迷宮,果然不是人住的地方。

「賈貝吉,進了迷宮說不定能找到其他劍。」

「啊,嗯。」

「……alf。」

「……吵死了。知道啦……」

不知爲何,身處這樣的立場,同時也令拉拉伽感到愉快。

「alf。」

即使如此,能供她生存的也只剩下這個場所了。

「……希望,找得到。」

來自遙遠東方的鄉下地區,進入迷宮,被龍殺掉。

拉拉伽看着賈貝吉背上的劍,眯起眼睛。

──……好冷。

「呃……唔。」

「屍體扔在裏面。」

無數的寶物沉眠在迷宮之中。搞不好也會有那把大劍。

──差不多是盜賊跟班吧。

賈貝吉在叫了。沒時間給他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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