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堇與翠

「沒有夢想也沒有希望呢。唉──現實真是差勁透了。」

深夜的旅館。

我，影石堇拿着手電筒，在昏暗的走廊上走着，深深嘆氣。

熄燈時間後，我開始查房，確認有沒有因爲修學旅行而放飛自我，不守規則的愚蠢學生。氣人的是大家居然這麼乖！不但沒有不純潔的異性交遊，也沒有不純潔的同性交遊！

什麼嘛！好歹讓我抓到一個學生嘛！『哇～老師對不起！』讓我聽聽這種慘叫嘛！把我的夢想還來啊！

是說如果真的出現那種場面，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雖然很失望，不過也鬆了一口氣。

「我也該睡了呢。雖然想在那之前喝一杯……」

一天的工作結束後，冰得透涼的啤酒最能撫慰疲勞的身體。

睡前小酌能大幅恢復隔天的體力，影石堇的腦中有這樣的學術論文（現實中沒有）。

平常的話，我回房後一定會喝酒……但現在是修學旅行期間，不能那麼做。

和學生一起來修學旅行的，有全二年級的導師，以及學年主任。

雖然男老師與女老師是分開住的，可是我房間有兩名同事。

不能像在家裏時那樣，被她們看到我喝得爛醉的樣子。

修學旅行的這幾天，只好禁酒了……雖然很痛苦，但是也沒辦法，嗚嗚。

話說回來，爲什麼讓老師一個人在深夜的旅館查房啊？

讓真正的警衛查房啦。教師的聘書上可沒寫說要深夜查房喔。

如果碰上幽靈或壞人的話該怎麼辦？真是的──……

「……辦……」

………………………………咦？

「爲……這……」

我咒罵着優柔寡斷的自己。如果是《劇毒女王》的話，一定能立刻做出冷靜又冷酷的判斷吧。

「咦？」

由於太意外了，所以連我也失常了。

影石堇妳冷靜點。不能因爲這裏沒有學生和同事就露出馬腳，《劇毒女王》是不會怕鬼的女人喔！

「全都是正確答案，也全都不是正確答案。答案會隨機改變，一開始是正確的，之後也可能變成不正確。這是那種沒道理的問題。」

「然後，那個女生心中出現奇妙的感情。」

對方驚訝地抬起臉，看着我。

小翠一臉消沉，安靜地開口：

「居然連親妹妹也參戰了……明明該幫真白加油的，傷腦筋……！」

對我來說，這是終極的二選一難題。

證據就是明明我現在是老師的身分，卻沒叫她『影石同學』。

「所以我纔會不守規定。我是無可救藥的，最差勁的女人……姐姐，我讓妳失望了嗎？」

看到小翠以快哭的表情那麼說，我不禁感到擔心。

「不能讓後宮合法化嗎……」

「妳在這裏做什麼？熄燈時間後是不能擅自走出房間的喔。妳居然會違反規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把事情說出來吧。慢慢說就行了。」

也許因爲入浴過的緣故吧，她把頭髮整個放下，沒綁着註冊標誌般的緞帶馬尾。可是身爲親姐姐，不可能認錯人。

小翠很單純。只要我以認真的表情說話，她什麼都會信。

可是，看着妹妹痛苦的模樣，就沒辦法開玩笑。

「那個女生有個朋友，那個朋友有男朋友。雖然那個朋友希望女生幫自己與男友的戀情加油……可是那朋友和男朋友其實不是真正的男女朋友。」

「小翠……？」

「是、是的！謝謝老師！」

「對不起，我擅自深夜外出。影石老師，我要回房間了。呃，關於這件事的懲罰──」

「我」。小翠剛纔這麼說了呢。

聲音是從女生樓層邊緣的自動販賣機旁的休息區傳來的。

我相信一定有許多人認同我的想法──……

她打開熱可可的拉環，將飲料一口氣喝完後，把空罐丟入……並沒有，而是輕輕放入垃圾桶內。

……雖然最後一個字的咬字不太清晰，但是尾音沒有向上飄，可以算合格了。

所以，至少不能妨礙任何人，讓她們全力在自己的道路上衝刺。

是說伏見稻荷大社，是修學旅行的景點之一嘛。

「是……」

等一下，我好像聽到低低的說話聲？

「那件事是祕密。只有極少數親近的人才知道真相……因爲在伏見稻荷發生了某件事，所以男朋友把真相告訴那女生。」

接着，我見到難以置信的人物。

「小翠……」

她知道自己的行爲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也能想像他人的疼痛。

小翠一個鞠躬，小跑步着回自己房間。

OK，切換過來了。自我暗示完畢。這樣一來就不會出醜了……應該。大概。

「這……」

看着那絕不是她演得出來的痛切表情，我倒抽一口氣。

「隨便妳怎麼做。那是妳的自由。」

「咦？」

面對不盡人意的現實，我心中湧起一般教師不會有的想法與心願。

難、難不成，真的有鬼……！？……不不不，不不不，哪可能有那種事。

「一直以來，那女生都覺得絕對不能多想，所以一直壓抑着自己。不能對朋友的男朋友有非分之想……就算幻想都不行，所以拚命忍耐。可是，如果朋友和那男生不是真正的男女朋友的話，我不就有機會了嗎？……想到這裏，那女生就忍不住直接找朋友問清楚。」

「嗯。揭開祕密，真是太差勁了……可是，沒辦法。不問清楚的話，腦袋會爆炸的。」

「……我知道了。爲了不讓自己後悔，我會好好思考的。」

這次也是。貌似給建議，但其實什麼都沒建議到的廢話也信了。

不是我這種外人能置喙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大大嘆了一口氣。我靠～在心裏抱怨。

「是啊。所謂的祕密，正是因爲不被其他人知道，所以纔會是祕密呢。」

但我不打算點出這件事。

「祕密被揭穿時，朋友看起來大受打擊。那也是當然的呢。」

「原來如此……」

連這種細節都說出來，她真的有幫登場角色打馬賽克的意思嗎？

「等一下。有煩惱的話我會聽妳說，不要自己下結論。」

基於種種原因，真白把祕密告訴我的時間點，我就不得不站在她那邊了。這也使我稍微產生罪惡感。

我是影石堇，也是紫式部老師。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是女王。我很強大。我很冷靜。我是老師。

所以──……

唉……雖然知道這天遲早會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我是第一次碰到這麼頭痛的問題。老師，請告訴我，像這種情況，什麼纔是正確答案呢？」

如果她說沒辦法，就是真的沒辦法了。

……啊啊！神明真是的！居然壞心地逼我做選擇。

影石翠是以規則爲尊，過着循規蹈矩的生活的人。不論成文法或不成文法、地方法規、團體規範、禮儀等等，就連不是多重要的約定，也會認真遵守。是嚴以律己的怪物級優等生。

我並非偏心自己妹妹才這麼說。在各種學校活動中取得的優異成果，可以證明她的爲人與人望。

我帶着堅毅的表情走向休息區，以手電筒照向長椅。

沒錯，就是影石翠。

「咦？」

會這樣叫我的，只有一個人。

不是我發出的喔？

小翠說完起身。

光是現在，喜歡明的就有彩羽和真白了。想到兩人中只有一人能得到幸福，我就覺得很難受。

我在她身旁坐下，擺出介於嚴格的堇老師與親姐姐之間的表情。

影石翠是溫柔又聰明的女孩。

無視真白的幸福，推小翠一把嗎？

「那男朋友──那男生的臉一直烙印在腦中，無法消失。而且胸口一直很痛很痛。」

「這是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事。」

「學生找老師傾訴煩惱，有在分白天夜晚的嗎？這次只是剛好在晚上商量而已。如果妳有一絲一毫的愧疚之意，就儘快上牀吧。」

哎呀，我靠這麼粗俗的說法，不能被妹妹聽到呢。但我是在心裏說的，而且小翠已經離開了，所以沒關係吧。

我說不出話。

很明顯是在說明和真白嘛……就算世界再大，冒牌男女朋友也只有他們而已吧……

因爲，不可能說得出來嘛。

之後要怎麼選擇，就是當事者的事了。

而且還犯下在深夜攝取糖分與咖啡因的重大罪行，她究竟怎麼了！？

「姐姐……」

這樣的她，爲什麼會在熄燈時間後離開房間，拿着熱可可飲料罐呢？

表裏不一的我，就該做出表裏不一，八面玲瓏的回答。

小翠隔着浴衣按着胸口，苦悶地呻吟着。

「姐姐……我可能是壞孩子……」

「姐姐……」

無視小翠的感情，要她死心嗎？

「是誰在那哩！」

嗯嗯，是那個呢，一聽就知道是本人的事的說法。OK OK我明白的。

是腳踏教師和插畫師兩條船的半調子。

這不是責怪，而是疑問。

從出生到現在，沒有真正談過戀愛的我，不懂那種感情有多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