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冒牌戀人只對朋友談壽司

我們參觀完伏見稻荷大社，回到旅館時，天已經很黑了。

外表如日式宮殿的旅館，內部裝潢也很有古風，而且有點妖異的氛圍。

但是走在典雅的走廊上的，並非穿着和服的貴族，而是穿着現代西服的學生。以風情是啥可以喫嗎的態度，大剌剌地在走廊上談天說笑。

我也是那羣人的其中之一。

我們的目的地是旅館的餐廳，因爲晚餐時間到了。

走在我身旁的肌肉──更正，鈴木興奮到眼神閃閃發光。

「很少有機會在晚上穿着便服和同學行動呢，真開心！」

「喔，嗯，是啊。」

「你也太冷淡了吧？大星。」

「就算你這麼說……」

穿着便服，在放學後和同伴一起行動的事，在《5樓同盟》根本是家常便飯。因爲我們每個禮拜都會聚在一起喫喫喝喝至少一次。

「真厲害，有那種習慣夜遊的成熟感呢。不愧是有女朋友的歷史比我長的前輩……」

「不，這和那完全沒關係……雖然不到沒關係，不過是兩回事啦。」

「哇噢～像你這種人要叫什麼？現充？派對咖？雖然不太懂，不果你的生活好像超充實的呢～」

「我是現充！？不對不對不對你在說什麼啊？我纔不想被你那麼說呢。」

「哈，也是啦。經常跑健身房的我也是過得很充實呢～」

鈴木爽快地承認，露出潔白的牙齒與清爽的笑容。

看着他的模樣，我突然驚覺一件事。

鈴木是班上特別有朝氣和活力，有如現充代表般的人物。這樣的他，似乎不認爲自己是現充。

我再冷靜回想，每個禮拜和同伴們聚在一起喫喫喝喝玩樂的我們，行動與生活形態反而更有現充的感覺。

「京都地處內陸，照理來說應該沒有知名的海鮮料理……是從遙遠的玄界灘捕獲生命力強大的海鰻，千里迢迢地運到京都的。也正是因此，從古代起，說到京都就是海鰻，這種說法纔會很有名呢。」

三個充電器正插在插座上，充電線的另一頭分別連接着三支智慧型手機。

「哼！呼！嘿！喝！」

「嗯，參考主角的發言，應該能說出讓大家對你產生好感的話呢。」

「啊啊啊啊啊啊吵死了！！你運動時可以安靜一點嗎！？」

「虛構故事的話，會把資訊做取捨，只留下必要的資訊，所以很適合學習。現實中的對話有太多沒有意義的雜音了。」

「你們不是在聊漫畫嗎？和溝通能力有什麼關係？」

可是人生與遊戲不同，沒辦法偵錯。也不能先發表β版，收集使用者的意見後，製作完成版……所有說的話、做的事，都會立刻影響人際關係。

學生們如士兵般俐落地對長官敬禮。

不能像網路遊戲那樣，一點一點地修正問題。

「海鮮is正義。海產是真白的領域。」

「老實說這就是問題所在。」

這麼做是爲了預防不純潔的異性交流……雖然這種說法很常見，不過就算混住在同一層樓，我認爲也不會發生那種事。說起來，如果色膽包天到敢無視其他學生的目光，堅持變成禽獸的話，就算分層住也一樣阻止不了他們吧。

「有如專門爲了提供給上流階級享用而開發的懷石料理！」

「喔～～原來如此～！」

「哼！呼！嘿！」

鈴木靜止在半蹲的狀態，不解地歪頭。

是說，既然當事者的乙本人不介意被知道，我就沒有隱瞞的理由。

我這麼心想，來到餐廳。由於這旅館也會被企業借去做新人研修，所以餐廳相當大，足以容納所有的二年級生。

「因爲漫畫中的臺詞大多都是有意義的，很適合儲存在對話的資料庫裏。」

「是啊健身時做腹式呼吸是常識……可是爲什麼要現在鍛鍊啊？」

「哇……我只在日劇的政治家收賄的場面看過這樣的料理呢……」

「真真好厲害啊！京京，妳也這麼覺得吧！？」

「吶，明，你現在有空嗎？」

也許是聽到那些話吧，站在餐廳最前方臺子上，今年修學旅行的承辦人──《劇毒女王》影石堇露出所向無敵的笑容（看在我眼中只是自大的笑容）開口道：

「儲存……不是啊，現實中的對話和漫畫不一樣吧？」

明明想借着深呼吸，讓房間中的和風空氣充滿肺部，這下子只會聞到汗臭味而已啦。

「妳有雙重人格嗎？」

是連載於週刊漫畫雜誌，最近頗紅的戀愛喜劇漫畫。

「我們正在討論如何培養溝通能力。」

「是、是喔。你覺得好就好。」

「是、是啊。月之森同學真的很厲害呢。」

「哼！呼！嘿！喝！」

「……吶，大星、小日向，你們在聊什麼啊？」

學生們以不知聰明還是愚蠢的說法表現他們的感動。

「喔喔喔！真真懂得真多，是海鮮通耶！」

「什麼叫『徹底分析比較』啊……」

當局者迷。對於自己的事，意外地沒辦法客觀看待呢。

對於突然改口的真白，舞濱顯得很困惑。

＊

「有啊。什麼事？」

託了很會捧人的高宮的福，真白的話也變多了。

太沒情調了。

「「「謝謝影石老師……──！！」」」

這麼一想，堇不但有非凡的插畫家才能，也很適合當老師呢。

可以看出教師與學生之間的羈綷，是非常美麗的光景──……

「修學旅行時，和特定女生獨處的情境太多了，而且都是與戀愛有關的場面。和與戀愛無關的女孩子們對話時，或是有其他人在場時，以及和同組的男生對話時，我不確定能不能應用那些話。」

「我搜集了一些修學旅行用的樣本，你覺得這些能作爲參考嗎？」

「……算了，爲了讓學生喫到美味的料理，不惜動用你的能力。這動機本身很好啦，應該說這動機非常好啦。」

我把臉湊近。

總共八層樓的旅館的六樓與七樓全被我們香西高中獨佔。六樓住的是男生，七樓住的是女生。

那得意地說着海產知識的模樣，看得出來和同組的女生已經打成一片了。

「在修學旅行時健身的怪咖可以別用正常人的態度說話嗎？講的好像我們很奇怪似的。」

「料理當然也是精心挑選過的。我們徹底分析比較京都知名飯店的料理後，選擇了能品嚐到最高級滋味的旅館。你們就心懷感恩地拿起筷子吧。」

──話說回來，能以人類的身體做機械式的學習，也是託了乙有一顆極爲聰明的腦袋的緣故，所以該說是等價交換吧。

「是啊，特別是主角的對話，選擇都很正確。也就是說……」

「小日向，我說啊，在培養溝通能力什麼的之前，你該改改那種很容易傷人的說法吧。」

「有嗎……欸嘿嘿。」

「你在說什麼啊？運動時當然要做腹式呼吸啊。」

「《幽靈莊的四十八等分新娘想告白》嗎？修學旅行篇的評價確實很好呢。」

……不，其實我也壓根兒不認爲這是普通的培養溝通能力的方法。

「真白對海鮮一點興趣也沒有喔。」

「哈哈。」

鈴木極爲自然地插嘴。

一般人的話，就算說錯話，通常也不會變成那麼致命的問題，可以累積經驗，慢慢學習。但是對名爲小日向乙馬的人來說，就很困難。

學生們以班級爲區隔，和自己的組員坐在一起。我與乙、鈴木並肩而坐，對面是真白、舞濱與高宮。

但他似乎跟不上我們的對話，維持着半蹲的動作，露出驚訝的表情。

一次定勝負，不能失敗，不能重來的盒裝版單機軟體。這就是現實中的人際關係。

雖然有些人不喜歡聽他人賣弄知識，幸好高宮不會，而且還感動到眼神發亮。

我正思考着該怎麼矇混過去，乙倒是爽快地說出實情了。

「是沒錯。不過看到那傢伙得意洋洋的樣子，就有一種賭爛的感覺。」

我忍不住對上半身只剩一件坦克背心，激烈地練着深蹲的傢伙吼道。

「飯後做運動也是常識啊？再說等一下就是洗澡時間了，想流汗的話當然要趁現在。」

其中之一是我的。

「這博學的程度，已經不下以海洋怪物爲題材的職業小說家了呢。如果還有其他和海產有關的知識，也順便告訴我們吧。」

雖然旅館有大型浴場，但一次能進去的人數有限，所以是分班入浴。現在是我們班的等待時間。

「哇！這是什麼魚？我從來沒看過！」

「還好啦。反正我本來就受學生會長拜託，答應要幫修學旅行執行委員會的忙了。再說，靈活運用手中的人才，做出更好的宣傳，也是領導者的才能啊。」

「呃──這很難說明。」

……是因爲剛纔太得意了，回過神後覺得丟臉的緣故嗎？

「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那傢伙在得意什麼啊……還不是靠乙的程式才做到的……」

「收集複數的口碑網站上的內容，挑出可信度高的評價加以比較，推導出最適合的答案。反正不是多困難的程式，我一下子就完成了。」

地板鋪着榻榻米，房間裏因此充滿輕微的藺草芬芳。

房間中當然充滿各種文明的利器。有液晶電視、電熱水壺，還有複數的插座。

「其實你剛纔已經證明了這點。例如你那『哼！呼！嘿！』的吆喝聲，是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任何價值的臺詞。如果虛構作品中充滿那種沒意義的臺詞，觀衆會生氣的。」

「這叫海鰻，是在京都料理中常見的食材。」

與一大羣人享用完晚餐後，我們回到客房。

多虧乙帶着所有機種的充電器，我才得以幫手機充電。

乙坐在自己牀上，一面滑着手機，一面朝我招手。

假如真的想提升溝通能力，累積與現實中的人類的對話經驗，會比這方法有效上百倍。

房間裏有三張大型單人牀，牆上裝飾着藝術巨匠的複製畫。

「寫實地反映出低熱量的京都家常菜的風情呢。」

我看着受傷的鈴木，嘆氣搔頭。

但乙似乎有點不滿意。

「喔──確實不太確定呢。」

是說那種事挺常有的呢。

服務生開始送上京都料理，學生們驚歎不已。

鈴木說的沒錯，一個小時候就是入浴時間了。

「是啊……嗯，確實是這樣沒錯……」

我們住的房間混合了日本風與西洋風，是所謂的日式摩登風格。

「說到什麼程度會傷人，是最難拿捏的部分。所以現實中的對話很難作爲參考。」

在現實中，對話是意外複雜的行爲。就算是同一句話，依對話者之間的關係，以及時間、場合等等，代表的意義也會隨之不同。有時是開玩笑，有時是表現親暱，有時是真心罵人。

例如『我喜歡你』，在美麗的夜景下以認真的表情說出來，就是愛的告白；朋友之間互捶肩膀，笑着這麼說的話，是確認友情的行爲；詐欺師一面玩弄成捆的紙鈔，一面說這句話，則是對受害人的嘲笑。

如果是能自然地理解這種微妙之處的人，當然沒有任何問題……

「我說你們啊……」

聽到鈴木這麼說，我不禁緊張了起來。

……糟了，難道我抓錯距離了嗎？

因爲是同組，相處得也不錯，所以想說讓對方稍微見到自己的真面目也無所謂……太天真了嗎？

我腦中閃過國中時代的事。

看着我和乙的「你們不是正常人」的眼神。

在教室那種狹窄的空間裏，被分類在「異質」的類別中的經驗。

不能在高中生活中重蹈覆轍！

「啊！不是！剛纔只是開玩笑──」

我連忙探出身子，想加以訂正。

雖然不知道來不來得及，可是必須搶在大家對乙產生偏見前摘除懷疑的嫩芽纔行！

「真的是很奇怪耶！」

…………啥？

基於腹式呼吸發出的嘹亮聲音，遮住了我的話。

光看文字的話，絕對是充滿鄙視的句子。

但鈴木是以陽光燦爛的笑容，毫不遲疑地說出的。惡意成分0％。

說不定，這個班級……不，這個社會，對乙來說，比我以爲的更容易生活。

『如果從頭到尾都沒有描述入浴的場面，那麼觀看我們的故事的神明們應該會生氣喔。』

「哈哈……」

我忍不住乾笑。

『也就是說……？』

「好喔！」

『是啊。』

因爲想審視私生活，專心參加修學旅行，真是太好了。

『下一話一定要描寫入浴場面纔行。必須確實地滿足顧客的需要，對吧？』

我是這麼想的。

＊

我一直認爲鈴木只是普通的礙眼現充。實在該好好反省自己纔行。我總是以客觀、超然的角度看着世界──這種想法只是錯覺，其實我一直透過自己的濾鏡，以充滿自己的偏見的角度看世界。

「你們真的很好玩耶！那我也來幫忙培養溝通能力吧！」

「……那就偶爾拜託你吧。」

『等一下，明，剛纔的對話中，若無其事地出現了洗澡兩個字呢。』

當然，在只有一個樣本的情況下做出結論太危險了。可是，應該能稍微信任一下對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