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旅館亡靈的致命詛咒

回到旅館時，天已經黑了。

我藉着手機的燈光，走在沒有任何照明的黑暗道路上，回到老舊的旅館。旅館比白天見到時更瀰漫着詭異的氛圍。品種不明的怪鳥嘎嘎地鳴叫着，添水發出「空──空──」的清涼聲音，特效未免太多了一點吧？就嚇人的角度而言，這些演出可說是超一流的水準。嗯，真是讓我學到一課了。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體會到加強《黑色羔羊鳴泣之夜》的恐怖演出的方法就效率而言實在是幸福的環境我絕對不是因爲害怕才這─

「如此晚歸，辛苦了。」

「出現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怎麼了嗎？小哥怎麼發出見到鬼的聲音呢？」

「咦……啊，是老闆娘啊……」

見到突然朦朦朧朧地浮現在眼前的鬼臉，我忍不住發出慘叫。仔細一看，是白天見過的老闆娘。

雖然我的反應失禮到極點，不過那種登場方式對心臟太不友善了，真希望她不要這樣。

「白天時，只有小哥的同伴住進來，我想小哥應該不知道房間在哪，所以在這裏等你喔。」

「是、是這樣啊？老闆娘人真好，謝謝。」

其實只要用手機聯絡一下，就能立刻知道房間在哪了，但鄉下的老人家也許想不到可以那麼做吧。

不過這時候還是別多嘴，應該心懷感激地讓對方帶我到房間。

「請往這邊走。」

「謝謝。」

老闆娘帶着我上二樓，經過長長的走廊，停在某扇門前。

我站在寫着『桔梗之間』的房門前，戰戰兢兢地低頭：

「真是不好意思，這麼麻煩老闆娘。」

「不會不會，這是我的工作。」

老闆娘以皺巴巴的臉微笑說完，轉身離去。

不過，她又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停下腳步。

「這就是在插旗喔學長。只要鬆懈下來，隔壁就會傳出幽靈的呻吟聲──」

『五十一……五十二……不夠……』

「彩、彩羽妳也太厲害了──居然能以腹語術發出恐怖聲線──」

「皿屋敷怪談嗎？雖然是江戶時代的鬼故事，不過這村子的感覺，確實很不像現代……」

是說，光是稍微改變想法，就能冒出那麼多邂逅，乙果然是「有天賦」的人種。

那樣一來，只會覺得她又在作怪而已。

這樣就不能說話了，但是──……

「去洗個澡吧！」

彩羽陡然停下動作，看着自己腳尖。停在那個姿勢的話，裙子會掀翻到大腿根部，讓人不知道該看哪裏真希望她不要這樣。

但我之所以喫驚，並不是因爲怕鬼，而是生理上的厭惡感冷不防地受到刺激的緣故。

「不是洗個澡啦！爲什麼無視我啊！」

「那爲什麼在我家就會脫襪子？那也是外頭吧？」

「是沒錯。不過是他太極端了啦。」

「呃……一般來說，本來就不會隨便進入別人的房間吧。」

「不管啦～那種事怎樣都可以啦～都可以啦～我快無聊死了！快無聊死了──！」

痛苦的呻吟聲仍然不斷傳來。

在那之後，乙的身邊就開始出現新的邂逅。

「喔，是休業式那天用的刀嗎……沒想到還會再看到它。」

唉──我嘆道。接着我注意到彩羽拿在手上玩的短刀。

「因爲這是彩羽妹妹的生存意義嘛☆」

「請小心喔。呵──呵呵呵！」

「喔，那個啊。」

乙不在房間，應該是去哪散步了吧。或是先去大浴場泡澡了？

「爲什麼沒有流血卻死了，學長應該要解開這個謎題纔對啊！」

「就算妳這麼說，不過一眼就看得出是假死啊。明明插着刀子，卻沒有流半滴血。」

「是說這刀子好像在哪看過？」

就在我們互相推着對方的情況下，兩人離牆壁愈來愈近，最後，終於近到能清楚聽到呻吟聲的距離。

不過，只要沒有名偵探高中生住進來，就沒問題。應該吧。

「是說學長──我等你等到望穿秋水耶！」

「對了對了。我已經和先住進來的客人提醒過了，絕對不能進入隔壁的『菖蒲之間』喔。」

「對了，學長，你已經聽說了嗎？」

「這裏的確是發生那種奇妙事件也不奇怪的旅館啦……」

「老闆娘只是說『不要進去』而已，又沒說會發生怪事，有什麼好怕的？」

「請不要逃避現實！」

「當然是因爲學長的房間已經是我的房間啦♪」

最近，我確實常被彩羽的恐怖聲線嚇……常因爲彩羽的恐怖聲線而喫驚。

「去找點更有意義的事做啦……」

「聽說什麼？」

旅館的簡介牌上標示有大浴場的位置，沒想到連房間裏也有溫泉，真是太奢侈了。

「聽說是因爲『詛咒』的緣故呢。」

「學、學長？剛纔的聲音──」

我無力地打開桔梗之間的門鎖，踏入其中。彩羽已經死了。

「對吧啊啊啊啊！學長你有聽到吧？你有聽到吧！？」

「嗯嗯嗯──好恐怖喔好恐怖喔──」

「一定是那個沒錯！你聽，怨靈又開始說話了。」

「感覺很～不好呢。而且又是隔壁房間，難不成會出現幽靈嗎──？」

彩羽渾身一顫，以快哭出來的表情看着我。

我打開電燈，很有傳統感覺的和室映入我眼中。鋪着榻榻米的房間中設置了和式桌椅，從外廊看出去，陽臺上還有露天浴池。令人身心舒暢的檜木香氣充滿肺部。彩羽掛點了。

看樣子，她是把玩具刀從釦子之間插入衣服裏，用胸部固定的。

「最重要的學妹被殺了，學長卻毫無反應，真是太過分了！」

聽到危險的詞彙，我忍不住回問。但老闆娘不知道是怎麼運用她那變形的骨骼走路的，早已移動到遠處了。

彩羽猛地朝『菖蒲之間』的方向轉頭。

總之，先對現實中的事物產生興趣，試着與那些事物產生關聯吧。

「喔──原來如此。刺激到他的好奇心啦？真是自由的傢伙。」

詛咒，是什麼意思啊？果然是那種「詛咒」嗎？真希望她不要留下意味深長的話後，就轉身離開。

「哎哎──爲了對應這種情境，我特地準備了整人七道具的說──」

「你在說什麼啊學長。明明是你把哥哥調教成那樣的。」

彩羽像貓咪似地在榻榻米上滾來滾去，說道：

彩羽淚眼汪汪地抗議。

「──仔細聽怨靈說的內容，就能擊退鬼怪……！？」

「──咦！？」

她留下這句話後，消失了。

「這裏連個好看的電視節目都沒有，手機也因爲月底的關係，流量不夠被限速了。再說沒有學長可以捉弄，我真的無聊到快死掉了！」

積極地去觀察各種事物，對那些事物感到好奇，試着去接近看看……就算無法理解也無所謂。真是不可思議啊，真是無聊的運算式啊，就算只有這樣的感想也可以。

「這一定是那個有名的鬼故事！一枚盤子──兩枚盤子──的那個故事！」

「和哥哥一對一玩遊戲，根本是拷問吧……而且哥哥一住進來，就不知道晃到哪裏去了。說是發現了很有趣的東西。」

「那是啥胖虎理論啊……」

「才、纔不是呢。我什麼都沒做喔！是隔壁──」

「咦？」

「如果這是現實，應該要有更現實的劇情吧！這是什麼恐怖片的情節啊！」

『不夠……不夠……不、夠……』

所以，只要徹底認識到「是彩羽發出的聲音」，就不會那麼驚嚇了。

聽彩羽一說，我朝隔壁房間──『菖蒲之間』看了一眼。

「欸欸欸欸！？不要啦！學長自己聽啊！」

「就算問我，我也不知道啊！是說這間旅館，真的被詛咒了吧！？」

「這也太假了吧。妳以爲同樣的手法可以得逞幾次啊？」

「還有六種嗎……爲了整我，妳真是準備萬全耶。」

連去洗澡的力氣也沒了。絕對不是因爲和彩羽說話可以消除我在影石家的緊張的緣故，我要強調這一點。嗯。

我一打開門，就看到胸口插着刀子的彩羽靠着牆，死在玄關。反正一定是想整我才假死的，所以我直接無視她。

彩羽一屁股坐在摺好的被子上，雙腿亂踢，不停抱怨。

彩羽模仿日光東照宮「三不猿」中非禮勿言的猴子，以雙手按住自己的嘴。

一和彩羽說話，疲勞就會爆發。我原地坐下。

「妳可以和乙玩抽鬼牌啊。」

「沒錯。雖然很毛，但是沒辦法。這時候必須忍耐，確實地聽清楚怨靈說的話──所以妳上吧。」

這次應該真的不是演技了。彩羽難得害怕到如驚弓之鳥，難得嚇到快哭出來。

看着她穿着襪子踢空氣的模樣──嗯？我突然產生疑問。

而且多到異常。多到讓人覺得你是哪個故事的主角吧的程度。

「嗯──」

「在外頭光着腳丫，感覺怪怪的。」

真是太靈巧了，那胸部。而且有夠大。

彩羽不滿地鼓着臉頰，從胸口抽出短刀。

「老闆娘說，絕對不能進『菖蒲之間』的事。」

嗯。爲了消除我在影石家的緊張，還是先──……

「噫！」

「咦？這是什麼意──」

「等一下冷靜一點這種時候一定要冷靜纔行。攻略怪異事件時，關鍵一定都藏在怨靈的臺詞裏。也就是說──」

我把彩羽推向牆壁，彩羽臉色發白地抗議。

「這是我跟戲劇社借的小道具。我和翠社長已經變成好朋友了喔。」

「妳居然沒有脫襪子。平常不是都沒在穿嗎？」

「吼！認真聽我說話啦！真的是隔壁發出的聲音！你聽！」

國中時，乙只對電腦中的現象感興趣。因此常被班上同學誤會。那時候，我曾經向他做過一些建議。

『不夠……不夠……再這樣下去……』

『嗚嗚嗚……』

「……會不會太多了點？」

如果我沒聽錯，對方說的是「五十一、五十二」。

雖然不知道隔壁的怨靈弄丟了幾枚盤子，不過肯定比原本傳說裏的多太多。

「一定是因爲隨着時間變長，所以盤子也增加了。」

「哪有那麼隨便的。那真的是怨靈嗎？」

我開始感到懷疑。再說那聲音，似乎在哪聽過。

究竟是在哪聽過呢？我還來不及仔細回想，思考就被打斷了。

「你們兩個，立刻離開牆邊──那聲音還是別聽的好。」

聽到說話聲的我們轉過頭，見到乙站在門邊。

「乙……！你跑到哪裏去啦？」

「我在路上逛時，看到奇妙的倉庫，有點感興趣，所以過去看了一下，在其中發現一名空靈得有如被囚禁的女性。」

「保險起見先問一下，那是真實存在的人類嗎？不管怎麼聽，都是成人遊戲的女主角吧？」

「當然是真的。『菖蒲之間』的傳聞，也是從那個女生那兒聽來的。」

乙說完，穿過和室，深深坐進放在外廊的按摩椅中。

我和彩羽也下意識地離開牆邊，坐在和室椅上。

「※『菖蒲之間』的『菖蒲』，也可以寫成『殺人』──也就是『殺戮之間』喔。」（編注：日文中『菖蒲（あやめ）』與『殺人（殺め）』發音相同。）

「『殺戮之間』……」

感覺起來很不平靜的詞彙，使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雖然不清楚具體內容是什麼，不過毫無疑問，是很有由來的房間。」

「該不會死過人吧？喂現在還不遲，快點要求換房間吧。」

「小鳥之歌……難道是……！」

「不，被子應該給你睡纔對。你應該很累吧？」

深夜。雖然我沒有確認時間，不過應該已經超過半夜兩點了。

總之找點電子書看吧。閱讀文字的話，應該會愈來愈想睡吧。

是個沒有任何異狀，相當平淡的夜晚。

「真是的，不要去的那麼快啦，早泄的學長☆……呼嚕呼嚕……」

這傢伙，是這麼怕寂寞的人嗎？

這麼說來，如果我能控制怨靈，就能躲過彩羽的糾纏了？

唰！我毫不客氣地抽回手臂。

明明是非常重要的聲音。不能忘記的聲音。

「……瞭解！」

「學長，該怎麼辦？」

「這個嘛……」

「不要走……不要……」

身爲青春期的男高中生，我只能一面在心裏不停唸經，一面裝成沒看到。

接着──……

我和彩羽、乙三人住在充滿怨靈氣息的旅館裏，一面祈求不要發生任何事，一面度過安靜的夜晚──……

既然本人沒有意識，所以也不算破壞了不吵我睡覺的約定，儘管如此，睡不着還是睡不着。話說回來，就算睡着了也這麼煩人，彩羽的煩人說不定是刻在DNA裏的。

「我、我纔不會！這次我真的沒心情做那種事啦！」

「這樣下去，會更睡不着……」

「贊、贊成！難得出來旅行，要是被詛咒了，可不是計劃泡湯而已的程度喔！」

既然乙想睡那裏，我就不打算強迫他換地方睡。

「嗯──……呼嚕呼嚕……鞋長……」

「話是這麼說，不過這座村子，根本無處可逃吧。」

『AKI……AKI……』

被稱爲※丑三時的時段。（譯註：在日本的傳說中，會出現幽靈的不祥時段。）

「是啊。所以我們還是靠另一邊的牆睡，以免聽到呻吟聲吧。雖然有點擠，不過被子就讓給你們吧。」

牆壁的另一頭──『菖蒲之間』傳來輕微的硬物敲擊聲。

假如成爲靈脩者，學習相關技能的話，可以大幅提升作業效率？

「『殺戮之間』與『捉孩童之歌』……全都很詭異，而且無處可逃呢。」

怨靈好像在叫我的名字。

我並沒有100％相信乙的話。乙在倉庫碰到的女人，和他至今爲止遇過的、有如遇見成人遊戲女主角的謎樣事件一樣，都是真實存在，可是我一輩子都遇不到，也無法觀測的對象。說難聽一點，我沒必要被從一輩子不可能有交集的人那兒聽來的消息耍弄。

我不再移動。

＊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啊啊……♪肩膀和後背舒服多了……」

──直到就寢爲止。

「嗯嗯，不要……」

彩羽俐落地對我敬禮。就算平常再怎麼纏人煩人，碰到怨靈時，也會變得很安分呢。

「據說『小鳥』要寫成『捉孩子』──也就是捉小孩的意思。孩子在夜間外出的話，會聽到不知從哪傳來的『捉孩童之歌』，最後行蹤不明。」

「妳這個笨蛋。居然在男人面前這麼沒有防備。」

是說這樣一來，我們在住進旅館前打的賭，算是我贏了吧？雖然說獎品是揉胸部什麼的，我要是真的做了，看妳怎麼辦。當然我不會真的做就是了。

「據說這座村子裏，還流傳着一首受詛咒的童謠。叫小鳥之歌。」

嗯，還是別那麼做吧。我絕對不是因爲怕鬼才這麼說的喔。嗯。

「！？」

一直抱着這個疑問的話，我絕對睡不着。

「嗯。我在前往影石家主屋時，在路上聽到小孩唱類似的歌。」

爲什麼這種和我毫無關聯的偏遠村落的旅館裏的怨靈，會呼喚我的名字呢？

「這……太有問題了……」

手臂上傳來的柔軟感觸總算消失時，彩羽發出苦悶的聲音。

乙說完，打開按摩椅的開關。嗡嗡的聲音響起，使人鬆了口氣。乙原本緊繃的表情也舒緩了下來。

話是這麼說，不過彩羽臉上難掩不安的神色。從被她輕輕揪住的袖子，可以感受到她正在發抖。

接着──……

「學長，你知道那首歌？」

「彩羽……」

這原本是所有人深陷夢鄉的時段，但是此時的我，卻眼神清明，頭腦清醒。

妨礙我安眠的元兇──小日向彩羽，正睡得一臉香甜，還給我露出極爲幸福的表情。

彩羽的手追了過來，再次抓住我手臂。

那聲音有種奇妙的韻律。連續響了一陣子後，又會突然中止，過了一陣子，又突然想到似地再次響起。節奏相當不安定。

這次，就算和我的手分開，呵呵呵，彩羽還是笑得很開心。看樣子，就算在夢裏，『消遣學長的活動』也仍然在繼續。

如此這般。

我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向充電中的手機。

話是這麼說，不過腦袋已經完全清醒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我扁妳喔！」

就在這時，一陣奇妙的呻吟，打斷了我的思考。

『嗚嗚……AKI……AKI……』

洗過澡的這位大小姐，身上穿的是旅館提供的又薄又寬鬆的浴衣。

開心的聲音。表情也像鬆了口氣似的。

「那就好。爲了對抗怨靈，今晚暫時休戰。可以吧？」

說不定只是偶然。那發音和我的名字毫無關係，而是另有其他意思。可是──

他本來就經常久坐，最近爲了安排旅行計劃，更是長時間坐在電腦前，被按摩起來，可能特別有效吧。

她一鑽進被窩，不到二十秒就直接睡死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心臟狂跳，輕輕抽出手臂。

無視我的祈求，事情還是發生了。

她雙手在空中亂揮，彷彿在尋找我手臂似的。

聽見了。絕對沒錯。怨靈的確說了「AKI」。

這件事本身沒有問題。容易入睡是好事。睡得多長得好。而且睡眠時間固定，能活化腦部機能，是很理想的情況。所以我沒打算針對這點抱怨什麼。

「這樣根本睡不着吧……」

我們照着乙的建議，把兩牀被子鋪在與『菖蒲之間』相反方向的牆邊，分別睡在其中。本來是那樣的，但回過神時，已經變成這狀況了。雖然你們可能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不過我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該說是彩羽睡相不好還是怎麼樣呢以下略。

雖然不知道她有沒有穿內衣，不過根據剛纔從浴衣縫隙看到的膚色面積計算，不論如何験算，結果都是「沒有穿」。

「好吧。我們一起睡在另一頭的牆邊──不過妳可別吵我睡覺喔？」

消除她的不安，是身爲男人的義務。身爲男人。雖然最近講究政治正確，說這種話很容易被攻擊，不過這是我自己的原則問題。

反應有如被父母拋棄的孩童，我忍不住胸口一緊。

「沒問題沒問題，我要睡在這裏。」

爲了確認，我把耳朵貼在牆上，果然聽到喀啦……喀啦……的聲音，還有──……

乙從陽臺向上望。皎潔的月兒高高掛在上空，那是連盞路燈都沒有的村子裏，能照亮夜間道路的唯一光源。

總覺得那種敲擊聲似曾相似，但是不論怎麼想，都想不出在哪聽過。

「咦？」

──不，不行。要是一個不小心，自己反被詛咒，纔是沒有效率的事。而且話說回來，就算我想學，也不一定有那方面的慧根。不好好權衡風險與報酬，卯下去投資的話，就和賭博沒兩樣了。

但爲什麼她要把我的手當抱枕？

一旦對彩羽傻眼，原本被毫無防備的她刺激的性慾也消散了。

在那之後，我們錯開時間前往大浴場泡湯。盡情享受過明明不是觀光地，品質卻高到不像話的天然溫泉後，回到房間。

怎麼可能？可是那聲音說的，確實是「AKI」。

「啊……♪」

假如睡眠效率繼續低落下去，肯定會影響明天，以及之後的生活。

我纔不怕超自然現象什麼的──這種嘴硬的話就別再說了。是啦是啦我是真的怕鬼啦。

但是比起害怕，我有絕對不能退讓的東西。假如怨靈干擾到我的生活，妨礙我那有效率的日常，就必須面對纔行……雖然很恐怖！

我拿起手機，翻找行李，抓起一把符紙。準備萬全。

我躡手躡腳地走出『桔梗之間』，來到陰暗的走廊上。過了熄燈時間的走廊，暗到伸手不見五指，我藉着手機的燈光，照亮腳邊，勉強前進。

啪！啪！我拍打自己發抖的雙腿，下定決心，站在『菖蒲之間』的門前。

『禁止進入！』『危險勿入！』『來不及了！』

『嚴禁打擾！』『禁止開放！』『餘命三天！』

門上貼滿紙條，彷彿要把整扇門封住似的。

不管怎麼看，都是受到詛咒，絕不能開啓的門。

那駭人的景象，使我裹足不前。

但是，我仍然斷斷續續地聽見喀啦喀啦的聲音，以及AKI……的呼喚聲。

不能就此離開。

咕嚕。我吞了吞口水，正準備敲門時──……

小─鳥─兒─　小─鳥─兒─

「──！？」

我的手，停了下來。

不知何處傳來的，女童愉悅的歌聲。

而且那歌聲，是從比『菖蒲之間』更後方的後方，潛伏在黑暗中的『金絲雀之間』傳出來的。

深夜。丑三時。

「怎麼了啾！？」

其中之一當然是明白死定了的我發出的，可以作爲臨死哀嚎的，滿分一百分的完美慘叫。

儘管臉頰瘦削，雙目充血，肌膚失去光澤，但──……

先不管那個了，我、彩羽、乙、真白、語尾帶着謎樣的啾的女孩，全部坐在『桔梗之間』的和室桌前。

話說回來我爲什麼是變態啊？還叫我離遠一點。我明明是被這怨靈叫過來──嗯？

原本喀啦喀啦的聲音倏地停止，「AKI」的呻吟聲也消失了。

「呃……明……？」

緩緩地，打開了。

被彩羽一問，那女孩將單手放在耳邊，做出傾聽的動作。

不愧是過疏化村落。不過客人這麼少，這間旅館的經營真的沒問題嗎？

混帳，居然發動連續攻擊。嚇我是這麼有趣的事嗎？

是『捉孩子商人』出動了嗎？爲了把想在深夜找出怨靈的真相的孩子──我，抓去魔界？

想到這裏，怒氣一下子勝過恐懼，使我腦中大量分泌多巴胺。

「妳……難道是……」

目前，最令人在意的謎題，就是若無其事地坐在『桔梗之間』的語尾啾女孩。

而且連『金絲雀之間』的門也打開了。冒出一名語尾帶着莫名其妙口頭禪的新女角。

即使成年人也都沉睡的時間。究竟是什麼人在唱歌呢？

──不過，爲什麼連怨靈都發出慘叫呢？

那丫頭之前也是以嚇我爲樂。

「呀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既然如此，就算爲了自尊心，也一定要查出怨靈的真相。做好覺悟吧，你們這些混帳。

瞪！

我半自暴自棄地敲響『菖蒲之間』的門。

門緩緩地。

爲什麼會在這種最恐怖的時間點，傳出那種歌啊？看不起我嗎？

而且那旋律，還是──……

怎麼能一味捱打不還手呢！

接着，彩羽和乙也從『桔梗之間』奔出。

「真是的～這麼不上道。這是隻表演給粉絲看的特別動作耶～！啾啾啾！金絲雀醬要生氣了喔啾！」

爲了整理現況，我們集合在『桔梗之間』。

「把耳屎掏乾淨，仔細聽着吧～！」

一雙紅色的眼睛，透過門縫看着我。四目相對的瞬間，我明白自己死定了。

「呃，也就是說，住在『菖蒲之間』的，其實是真白……嗎？」

那首被詛咒的童謠。

「妳才該快點放開學長呢！妳這個阿飄！」

「因爲妳說不能去海邊玩，所以我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妳呢。」

小─鳥─兒─　小─鳥─兒─　來賣會唱歌的孩子了

「煩──死人了──！！學長怎麼辦？這女生的煩躁度已經威脅到我的人設了喔！？」

「真白……？」

「是……是明……咦？爲什麼，你在這裏？」

父母往東　太陽往西　下午的點心　在這裏喔

「粉絲？妳是哪裏的地下偶像嗎？」

住在我家隔壁的堂妹兼冒牌女友•月之森真白。

「嗯、嗯……」

──對了。是彩羽。

有本事咒殺我的話就試試！真的死掉的話，我就等於實際體驗過《黑色羔羊鳴泣之夜》般的故事，實質上與二次元世界同化，實現所有阿宅的夢想。別說不幸了根本是幸福到極點啊真遺憾呢不過是我贏了你們這些怨靈喔哈哈哈！！

「那、那是真白要說的。你們不是去海邊玩了嗎？」

父母往東　太陽往西　下午的點心　在這裏喔

毫無疑問，是我認識的那名少女。

慘叫聲共鳴了。

沒錯就是這個。問得好啊彩羽。

不論言行舉止或聲音，全都極爲精準地戳在令人煩躁的點上，可以說是一門藝術了。

外表像是小學高年級，或者剛進國中的小女孩。洋人般的金髮綁得很時尚。儘管是深夜，還是穿著有一大堆荷葉邊的歌德蘿莉裝。儘管在室內，還是撐着陽傘。設定強烈到不行的女角。

「明，可以說明一下情況嗎？」

假如要以一句話表示我現在的心情，就是「後悔」。

是說，我們的事不重要。

儘管明白已經無法回頭了，但是我非常想回到幾分鐘前，重選「冷靜地無視詭異的情況」這個選項。

如果真的有※SAN值，今天一整天下來，我的SAN值應該快歸零了吧。（編注：理智值，角色扮演桌遊《克蘇魯的呼喚》中的一種數值，歸零時操縱的角色會瘋掉，視同死亡玩家不能再操縱。）

＊

「…………」

彩羽以死魚眼看着我。別這樣。不要看我。我也很困惑好嗎？

「餵你這個變態！離那女孩遠一點啾！」

「再版率100％！『精彩好看』全在這裏！不論喜劇悲劇或慘劇，都會激烈地送給大家！UZA文庫的偶像編輯•綺羅星金絲雀，十七歲♪今後請多指教喔♪」

接着，唧……

「啥？」

原來如此啊。這就是怨靈式的纏人法嗎？

「發生什麼有趣的事件了？」

「原本的預定是那樣，不過出了一點意外，必須繞到堇老師的老家，以未婚夫的身分和影石家的當家見面纔行。」

現場一片混亂。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我在無法移開視線的情況下，與那雙眼睛對視了半晌，然後──

我和怨靈同時停止動作。

「話說回來，真白學姐爲什麼會在這裏呢？那位有很多荷葉邊，小小的很可愛的人是？」

「哇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變態！色魔！去死！」

「學長！？你還好嗎！？」

「放心吧彩羽，我也同意妳的話。沒想到世界上居然有煩躁度超越妳的人才。」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煩死了！設定太強烈的角色不要沒頭沒腦理所當然地出現啦！」

接着──……

喂！怨靈你在吧！快點現身啦馬的！

確認起彼此的臉。

我開始覺得火大。這種如岩漿般翻騰的黑暗感情是什麼？最近好像在哪體會過類似的事？

她打橫比V，閃亮☆地眨了眨眼──

小─鳥─兒─　小─鳥─兒─　賣小鳥的商人　來了

「咦～？剛纔說金絲雀醬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人的是～誰？金絲雀醬是大家的偶像，不可以亂搭訕喔啾♪」

這女的是怎樣。說話有夠冷耶。而且還配合語尾的啾，擺出各種裝可愛的動作，看起來有夠痛的。

瘦削的臉頰，灰白的頭髮。充血的紅色眼睛。與紅眼相反，白到沒有血色的慘白肌膚。

「誰是變態啊！不要裝成受害者好嗎妳這個怨靈！」

「當、當然是以冒牌未婚夫的身分喔。妳現在眼睛充血，瞪起人來很恐怖，不要這樣。」

另一道慘叫聲也相當精美。是鯊魚電影或恐怖片中，即使沒看到角色死亡的場面，但是光聽聲音就能理解「啊，這個人死了」的那種充滿藝術感的慘叫。

「咦咦──！你們不認識金絲雀醬嗎？太遜了吧啾～！」

由於我們太吵了，甚至驚動老闆娘來二樓看情況。我們用力道歉，但是她笑着說不必在意。目前住在這間旅館裏的，似乎只有我們和真白她們兩組人而已，所以不會吵到其他客人。

很有節奏地做起自我介紹。

──咦？不過這個自我介紹，好像在哪聽過？

那自介牽動了記憶，使我皺起眉頭。綺羅星金絲雀。綺羅星金絲雀。

不對等一下，她剛纔說了UZA文庫？

「啊……啊──！我想起來了！金絲雀是那個在社羣網站上很出名的，UZA文庫的招牌作家──卷貝海蔘老師的責任編輯！！」

「叮咚叮咚叮咚──！正確答案啾♪」

UZA文庫有不少喜歡使用社羣網站的編輯。這是很有名的事。

其中曝光度最高，甚至大剌剌地搞起偶像活動，辦ONLY場、賣CD開演唱會，舉行編輯個人簽名會的，就是這個女孩──不對，因爲早就成年了，所以改一下──這個女人，綺羅星金絲雀。

雖然世人對她的作風褒貶不一，但是致力於營業的熱情，以及能發掘受歡迎作品的敏銳嗅覺，使她負責的作品不但從來沒被腰斬過，而且還再版連連。

是下任總編呼聲相當高的，超一流編輯。

「爲什麼卷貝海蔘老師的責編會在這裏……而且還和真白在一起……？」

「那……那……那個……」

真白慘白着臉，以困擾的表情交互看着我和金絲雀。

金絲雀訝異地歪着頭。

「爲什麼？因爲真白就是卷──」

「卷積雲！！」

「氣象！？」

真白以電卷風馳的速度按住金絲雀的嘴。

儘管金絲雀手舞足蹈地掙扎，但也許真白壓得很用力吧，金絲雀完全無法掙脫。

「真白妳在做什麼啾！！好、好痛苦……投降投降！！」

手掌上，特別是指尖的部分，有許多的繭。看着那些繭，我更加確定自己的想法無誤。

再加上今天堇說的話。

「妳絕對是假冒的。」

真白和金絲雀退到房間的角落，說起悄悄話。

「……！那、那是……」

「恭喜妳，真白。有編輯跟着真是太好了。而且還是卷貝海蔘老師的責編，很厲害耶！妳一定能寫出暢銷作的！」

我小時候常去月之森家玩。雖然具體的畫面已經模糊了，不過還是記得大概的輪廓。

我對那類的事沒什麼偏見。只是單純覺得意外。

真白的聲音愈來愈小。她很不擅長隱瞞事情。一說謊，就會表現在臉上，而且還會直接說出真心話。所以，既然她沒有斷然否認，就幾乎等於肯定了。

彩羽見狀，在我耳邊問道：

「爲了讓作者專心寫稿，所以故意不讓任何人靠近啾！」

「……嗯？」

「……嗯嗯？」

儘管如此，爲什麼她們會一起來這種過疏化村落的旅館裏過夜？

真白單手按着頭，思考起來。

應該是因爲有那樣的過去，所以不想說出來吧。就連我或《5樓同盟》的人都不說，只屬於她的祕密。

疲憊的表情。充血的眼睛。指尖的繭。

過去，真白曾因爲寫小說，被同學在班上公開嘲笑。

所以，想稱讚她的感情，是沒有任何利害關係的純粹感情。彩羽應該是因此，纔會用「好人」來形容我吧。

「等一下！真白！妳到底是什麼意──」

完全是主奴關係。

「她們在說什麼呢？難道不想讓我們知道寫小說的事嗎？」

看着她們，我確定了一件事。

彩羽嘻嘻笑道。總覺得很難爲情，所以我移開視線，不去看她。我和彩羽說完悄悄話時，真白和金絲雀似乎也開完作戰會議了，只見她們朝這邊走來。

「那、那個，其實金絲雀小姐──金絲雀姐姐，是真白的姐姐喔！」

「沒錯啾！金絲雀醬是真白的哥哥！雖然以前會騎機車到處跑，不過現在已經變成偶像了啾♪」

金絲雀察覺什麼似的，改口說道：

「咦？妳們是姐妹？」

真白是靠着自己的力量挑戰，靠着自己的實力，得到這個機會的。

「因爲金絲雀醬負責的作家之一說，希望作品中出現原創的童謠，金絲雀醬沒辦法～只好幫忙作詞作曲了。是金絲雀醬原創的童謠啾♪小鳥兒可愛度滿分的名曲，連村裏的小孩也喜歡，超人氣的歌喔啾！剛纔是一面校稿一面唱出來喔啾！」

「那、那個，你不要驚訝喔。這個姐姐……其實本來是哥哥。」

「可能吧。雖然說裝成不知道，也是一種體貼同伴的做法……」

『聽說偶爾會有廢墟迷或截稿日前的漫畫家來閉關喔。因爲周圍沒有任何可以玩樂的場所，所以進度會變得很快呢。』

話說回來，這個名叫金絲雀的女人到底是誰？

「對、對。姐妹一起旅行。只是這樣而已。真的。」

「是啊。啊，不過應該是『曾經立志成爲作家』纔對。啊不過現在還沒出書，所以目前不能算職業作家？嗯──真難定義。」

「喂。」

「過來一下。」

「不要隨便洞悉我的想法啦。」

「光用嘴巴慰勞，就連阿貓阿狗也做得到。既然我對真白沒有任何貢獻，就不想自以爲是好人。」

「真白，妳不必再隱瞞了。沒問題，我懂的。」

這兩人不是姐妹，甚至不是朋友。

那是什麼反應啊？連自己家有幾個人都忘了嗎？

「編輯有時候會向沒有得獎，但是覺得將來有望的作家詢問，要不要一起挑戰下次的新人獎喔啾。也就是說金絲雀醬嗶嗶嗶地感受到真白的才能，對真白猛烈地發出LOVE CALL，挖角到她的喔♪」

金絲雀從真白的手中掙脫，正想說話，但真白卻對她連連眨眼。雖然不太清楚意思，不過似乎是在對金絲雀做眼神交流。

「專用……？」

「……嗯嗯嗯？」

「真白，妳不是有在寫小說嗎？而且還和UZA文庫的編輯一起做閉關旅行。」

「明，覺得真白立志成爲作家嗎？」

「……以前是。」

「對、對不起……」

真白緊張地搖手。

「而且沒想到是UZA文庫。妳真的能成爲卷貝海蔘老師的後輩耶。」

雖然覺得很久沒見到堂兄弟了，沒想到連性別都變了。

「你爲什麼知道！？」

但是我沒有協助過真白任何事。沒有幫她找到責編，也沒有對她的作品提出任何建議。

那個家的孩子，只有真白和真白的哥哥而已。真白的「手足」應該只有對我來說是堂哥，也是朋友的那個人而已。

「啊，不，定義怎麼樣都無所謂。呃──唔……」

「剛纔從『金絲雀之間』傳出的童謠是──」

「啊哈☆學長的想法全被我看透了！學長真是好人呢～」

「原來是這樣喔──……」

爲了讓個性消極的真白感到安心，我儘可能地做出柔和的表情。

「不過你想當面稱讚真白學姐的努力，是嗎？」

根據這些資訊，我導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學長真是彆扭──不過這樣很有學長的風格，我很喜歡喔☆」

我和真白的關係，只是爲了讓《5樓同盟》成功，所以充當她的冒牌男友而已。她不是《5樓同盟》的成員，所以不論她的小說評價如何，對《5樓同盟》都沒有任何好處，也不會對我的成功有什麼幫助。

真白和金絲雀聲氣相通地說道。

「嗯？怎麼了？」

果然是這樣。完全如我所料。

「能被專業編輯看上的妄想，已經不是普通的妄想了，是有市場價值的商品喔。所以妳應該更有信心一點纔對──」

「怎麼了啾？」

金絲雀怒道。真白縮着身體道歉。

而且話說回來，我有足以被說成「好人」的部分嗎？

「嗯！嗯！」

「妳還真是見外。我又不會因爲妳隱瞞就怪妳。那是妳的決定，我當然沒有資格說什麼。不過，既然已經被發現了，也不必那麼用力否認嘛。」

「每次帶作家來閉關時都要預約，太麻煩了，所以金絲雀醬就用自己的錢包了一年份的房間，命名爲『金絲雀之間』啾！」

「在挑戰新人獎的階段，就能得到編輯的青睞，真是厲害。」

「咦……！？等、等一下。不是的。不是那樣──」

「妳是什麼時候被編輯看中的？我還以爲妳打算趁着暑假寫小說投稿──」

「那麼那個『金絲雀之間』，該不會是──」

「明……」

所以對於寫小說，不是那麼有信心。

「你沒有，幻滅嗎？真白，一直隱瞞到現在喔？一直一直，裝作不知道。真白不想讓明和大家知道，自己寫了這種東西，做了這種妄想……」

我對她展露笑容。

「欸欸欸欸～金絲雀醬根本不知道那種設定啾！是說裝成完全不認識的人太困難了啾！別勉強金絲雀醬啦啾！」

「因爲那小子以前騎腳踏車時摔得很慘，對兩輪車有很大的心理陰影面積。機車也是兩輪的不是嗎？所以他當然不可能騎。」

「等一下。」

「真的嗎？你去變性啦？」

「『菖蒲之間』貼的紙條，還有老闆娘的話是──」

「真白……妳有姐姐嗎？」

「結論，出來了。真白是……有責編跟着，以出道爲目標的新人作家。」

「不過啊，雖然截稿日快到了，但是卷──真白完～全沒有交出稿子喔。所以金絲雀醬纔會把她帶到專用的閉關用旅館啾。」

一個是UZA文庫的首席編輯，一個是最近似乎很忙的真白。

真白手放在胸前，握緊嬌小的拳頭。

「……別取笑我啦。」

這些事實指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像金絲雀醬這種等級的超級編輯，手上當然有不少用來監禁──提升寫作速度太慢的作家們的創作欲的閉關用旅館名單喔啾。這間影石村的旅館，感覺很陰沉，很適合真白的風格呢。」

接着她扯起金絲雀的袖子。

把所有的怪異現象對過答案後，我一下子沒力了。

也就是說，事情是這樣的。這個超級偶像編輯•綺羅星金絲雀造訪過許多次影石村，與當地人有一定程度的交流，並在這村子裏創造出新的文化。

什麼受詛咒的童謠啊。我真是笨蛋。

「啊哈哈。沒想到現實主義的你居然會深信不疑呢。」

「乙，難道說你早就發現了？」

「就常識思考，怨靈什麼的本來就不可能存在。從倉庫女子那兒聽到的奇妙故事，我也只是打算當成遊戲的參考材料而已。」

「嗚哇，哥哥好爛喔──！這次我要站在學長這邊喔！」

「妳在說什麼啊？妳應該感謝我纔對吧？」

乙笑咪咪地道。

「正因爲有怨靈的故事，你們才能睡在同一條被子裏啊。」

「等一……！你在說什麼啊！？」

「乙……難道說，你是爲了那麼做，所以故意嚇我們的嗎？」

「就我而言，你們能在一起，是最好不過的事呢。」

乙露出潔白的牙齒，展現腹黑帥哥王子的笑容。

對了。這傢伙是爲了達到目的，會盡全力使用頭腦擬定戰術戰略的男人。

如果想把我和彩羽送作堆的發言是真心的，故意設局讓我們中計，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總之，這間旅館不是真的鬧鬼。這樣一來，就能放心睡覺了。」

「……等一下。」

「嗯？怎麼了真白？」

就在我鬆了一口氣時，聽到有人叫我，回過了頭。

「…………」

「怎麼可能有什麼證據！是說JK不要做那種充滿真實感的查證工作啦！」

──徹底做好讓堇能辭掉教職的準備。

「假如《5樓同盟》想繼續使用卷貝老師的話──」

金絲雀說完，帶着真白離開了。

真白全身上下發出驚人的寒氣，雙眼棲宿着可怕的殺意之光。

「聽真白說，你率領名叫《5樓同盟》的團體製作遊戲。而且劇本是卷貝海蔘老師寫的？」

金絲雀打開門，正要離開時，又停步回頭。

「什、什麼事……呢？」

「別忘了金絲雀醫是你的競爭對手喔？──AKI同學♪」

「……！是、是的。我們一直都受卷貝海蔘老師照顧了。」

「已、已經很晚了。所以真白睡在這邊的房間，不行嗎？」

我把那本書視爲製作人的課本，反覆讀了許多遍。

「……學長，你還好嗎？」

還有，也要想想來到這個影石村的意義。

「好的好的──和這件事沒關係的真白閉嘴啾。這是大人們的話題喔～」

成功的話，堇就不需要等到進Honey place的那天，可以從現在起，大大方方地以紫式部老師的名字，踏上插畫家之路吧。

「哎唷～♪不用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啦～雖然說被你霸佔卷貝老師的寫稿時間，的確讓人不爽☆不過金絲雀醬不打算因此怪你喔啾。這是金絲雀醬自己不好，沒有本事獨佔卷貝老師的關係──不過，金絲雀醬有件事想問你喔──」

『不想甘於別人的好意。』

只見真白微微低頭，肩膀顫抖不已。

後頸突然被抓住，真白嚇了一跳，渾身發抖，僵硬地轉頭。

「卷貝老師應該有自己的理由，纔會答應幫《5樓同盟》寫劇本。說不定是中意你們的遊戲企劃，或是基於其他金絲雀醬不知道的原因。不過啊，《5樓同盟》能爲卷貝老師帶來什麼好處呢？」

「不用在意啦。從LIME的感覺看來，卷貝老師和我們早就是朋友了。所以不會拋棄學長──」

「喔、喔……那下次再見。」

但是她的問題，卻銳利得和針一樣，深深刺進我胸口。

「我在找證據！」

「學長……？」

「金、金絲雀小姐！妳在說──」

金絲雀微微歪頭，笑得如小女孩般天真無邪。

「睡在同一條被子……是，怎麼回事？」

「不～行♪老師必須跟金絲雀醬在那邊的房間寫稿纔行唷～♪」

確實有實力。雖然從經歷看來，她肯定早就三十左右了，服裝和舉止還是裝可愛成這樣，實在讓人很尷尬，不過她確實非常有實力。

「還不如說，我總算清醒了呢……果然，非好好思考這個問題不可了。」

「真白一直告訴自己要努力。要忍耐，不能去海邊玩。但是看到明和大家，果然沒辦法繼續忍耐。至少在晚上，要一起……噫哇！？」

不能一味甘於朋友身分，乞求他們施捨一點多餘的才能給我。

而且她的信心，絕不是無憑無據。

「咦？喔，可以啊。」

「沒有！是說妳幹嘛一面說一面翻垃圾桶啊？妳想確認什麼啊？」

金絲雀以陽傘的尖端指着我：

「嗯……還好吧。」

室溫，低了兩度。

過於宏偉的夢想。但是她──金絲雀的眼中，沒有任何動搖。

毫不懷疑。如果是自己，一定能做到。不，是對卷貝海蔘的才華能風靡全球的事，沒有任何疑問。

金絲雀再次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咦？我被學長拉進被子裏嗎？難道說，我們跨過了那條線──」

『我纔不會講得那麼好聽呢。我只是不相信不能兩不相欠的人際關係而已。』

月之森真琴。Honey place works的代表董事社長。就帶領巨大組織的領導人而言，是我絕對贏不了的對象。

彩羽關心地向無話可回的我問道。

應該是對彩羽燃起了競爭意識吧。但是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因爲我和彩羽之間什麼都沒有。

「不要啊啊啊！放～開～我～……」

她也是站在我們想前往的世界的前輩，是我非超越不可的人之一。

「不、不是啦，那是意外。因爲彩羽的睡相太差了，所以剛好進到我被子裏啦。」

那本書的書腰上提到，所有由綺羅星金絲雀經手過的作品，不但全都再版，而且在跨媒體行銷方面都很成功。所有負責的作品，出版本數加起來超過三千萬本。

「《5樓同盟》有足以讓卷貝老師幫忙的理由嗎？」

我早就察覺了。但是一直裝作沒發現。

「不好好想清楚的話，會被我們家整～碗端走的喔♪」

看着擔心我的彩羽，我更加堅定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但我還是──』

「是嗎？AKI同學？」

還有，綺羅星金絲雀。就製作人的能力而言，不論我如何努力，應該也贏不過她吧。

我心中冷汗直流。她該不會生氣了吧？竟敢找上我們家最重要的招牌作家，之類的。

天地乙羽。天地堂的代表董事社長。就有效率地創造商業上的成功的行銷資料科學家而言，是我絕對贏不了的對象。

那時，我看過她寫的散文集《如何創造光芒 -Beautiful Word World-》。其中提到如何挖掘作家、如何培養作家的才能、宣傳手法、漫畫化與動畫化等等的戰略……雖然乍看之下，文筆無腦輕薄，不過卻一針見血地戳中娛樂的本質。

「嗚……嗚～……真白，也要和明睡同一個房間……！」

當然，手遊賺的錢有分紅給卷貝海蔘老師，而且也有付他基本的稿費。但是不論就金錢方面，或本人的履歷方面來說，把寫《黑色羔羊鳴泣之夜》劇本的時間用在寫小說上的話，能得到的東西更多。

『呵呵。有什麼關係呢？我就是喜歡你的這個部分。』

「你是明同學，對吧？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

「真～白～啾♪」

乙是因爲他本身的個性，無法理解他人的心情與需求，所以光靠自己，沒辦法做出吸引人的東西。

「謝謝。但是不必特地安慰我啦。那個叫金絲雀的人說的話，確實有她的道理。」

「最好想想自己能爲她──他帶來什麼喔。UZA文庫──不，我綺羅星金絲雀，保證能爲老師帶來最高的成就與榮譽。我一定會讓老師的作品被翻拍成好萊塢電影，讓老師揚名世界。」

我做好被這麼說的覺悟，握緊拳頭。

能爲卷貝海蔘老師帶來什麼好處，是我的第一個考驗。

彩羽是基於母親的教育方針，沒辦法成爲配音員或演員。甚至連接觸相關的事物都不行。

紫式部老師是被老家的規矩束縛，不得不當老師，沒辦法成爲職業插畫家。

「這……」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打算離開你喔。』

是基於好意呢？或只是單純的興之所至？總之，現在的我，確實太依賴卷貝海蔘老師了。

那麼嬌小的身體，爲什麼能生出那麼大的力量呢？只見金絲雀拖着手腳亂晃掙扎不已的真白，離開房間。

「如此這般，我們今天就先告辭了啾。就算有再多話，也等工作結束後再說吧啾♪」

我在向卷貝老師邀稿之前，曾調查過他的責任編輯•綺羅星金絲雀的事。

真白鼓着腮幫子，用力抱住我的手。

明天的『結緣式』一定要成功。然後，得到影石鑛的信任──……

「……！？」

不能只滿足於《5樓同盟》這個小庭院。假如乙和堇、彩羽不再需要《5樓同盟》時──沒有準備好足以讓他們想留在《5樓同盟》的利益的話，就是我失職了。

影石家的當家•影石鑛。既然現在如此接近他，我就該爲堇的幸福，下出最有效率的一步棋。

「可是……」

＊

可是卷貝海蔘老師不同。他原本就是職業小說家，只是不知爲何，答應幫我們寫劇本而已。

至今爲止，我認識不少『很厲害的大人』。

「……！」

雖然不知那時候，她會不會選擇繼續留在《5樓同盟》，但是身爲紫式部老師的製作人，我還是非做不可。

不過，在開玩笑似的笑容中，帶着如甜椒般微微發出氣味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