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只有我對朋友的妹妹道歉

「這邊這邊。我爸媽今天都是晚班，不在家。」

半夜零時。

我透過乙當內應，偷偷進入小日向家。

話是這麼說，但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行動。只是以LIME問出對方雙親不在的時間，請乙幫忙開門，在彩羽不知情的情況下，從正門悄悄走進來而已。

「那就是彩羽的房間。」

「謝啦，乙……是說這樣好嗎？這麼晚了，還讓男人到自己妹妹房間。」

「我說過幾百次了，我又不是妹控。看到你和彩羽結婚生小孩，是我老了之後最大的樂趣喔。」

「這種樂趣還真有意思。去找點更有意義的樂趣啦。」

「我每天都很努力發現新樂趣喔。好了，我要回去了，你加油。」

乙說完，回自己房間了。

好。

叩叩，我先從敲門開始。

……………………沒有回應。

「喂──彩羽──妳醒着對吧──？我有話和妳說，開門吧。」

………………………………………………還是沒有回應。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我執拗地敲着門，大聲說：

「妳不可能這麼早睡！我知道妳還醒着，快點開門啦！」

「啊啊啊真是吵死了！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喔，總算回我了。

「就是白天錄音時的事。妳能不能開個門？」

「嫉妒……嗎？沒想到會從妳嘴裏聽到這個詞呢。」

「你不是說要爲《5樓同盟》奉獻一切嗎？──你這不是沒有說到做到嗎？──當然也有這種成分在內，可是我和學長不同，不是能爲這個目標捨棄一切的人。是很普通的JK喔。」

「明明下跪磕頭，口氣卻這麼高壓！？說的話和動作完全不一樣嘛！！」

所以，既然我站在組織的頂點，就不能與大家太要好。

「你會尋找最好的道路，讓《5樓同盟》成功。但是除此之外的部分，就算對你有所期待，也只會使你感到困擾──那天，你是這麼說的。」

「你、你突然在說什麼啊？想開雜學講座嗎？」

彩羽沉默不語。

無法確定我的話被她聽進去幾成。

「彩羽……」

那副耳機，是彩羽身爲配音員的象徵。

不能有效率地做決定的話，就撐不起《5樓同盟》。

「首先是報告成果──今天晚上，我拒絕真白的告白了。」

「可以使用什麼樣的建材、設計什麼樣的構造、哪裏必須用心、哪裏可以偷工減料……只要遵守最低限度的法律規定，其他部分就看各公司的生產策略了。不過──」

她不看着我，小聲地說道。

「平常非法侵入我房間的妳，沒資格這麼說。」

有如吞食自己尾巴，形成圓環的銜尾蛇般的因果關係。只要頭被撞破或尾巴被咬斷，就會瞬間消失的，不穩定的圓。

「──把門踢破，太沒有常識了。」

「唔……你想趁着我爸媽不在時教訓我嗎？」

「所以──在我面前時，不要隱瞞自己的心情，裝成沒有生氣。」

儘管如此──……

接着「啊哈☆」地輕笑起來。

「學長的身邊，只有《5樓同盟》的成員。除了哥哥之外，沒有其他朋友，也和所有人保持一定距離。事實上，學長只有和工作有關時，纔會對我們的事認真。」

「……妳說的喔。」

爲了使那不均衡的圓環永遠存在而採取的粗暴處置方法。以木工用白膠硬是黏接起來的臨時工程。因此產生的，就是麻煩到不行的──不是朋友的距離感。

「──室內的門，只要稍有衝擊，或是用點小手段，就能簡單地打開喔。這不是漫畫，而是現實。」

就是因爲有這方面不夠確實的自覺，所以我纔會特地清算與真白之間的關係。

沒錯。這是成立《5樓同盟》的那天，我和大家做的約定。

變成那個模樣的彩羽，長長嘆了口氣。

「就說不用道歉啦。而且我現在沒心情看學長的臉。請你回去！」

……嫉妒？這傢伙？

原本嘟着嘴講話的彩羽，也許是因爲裝模作樣到了極限，她嗚嗚嗚地呻吟着，亂搔頭髮。

＊

彩羽一臉呆滯地看着毫無抵抗就被打開的門。我說道：

「……對不起。其實學長沒有錯。不管是誰，被那麼直接又真摯地告白，都沒辦法閃躲。我也明白這一點。」

「有許多以人命優先的策略生產的商品。儘管只要不是特殊的危險情況，就沒必要特別注意，也沒有特地訂下去規定，但是絕大部分的產品都很重視安全性。所以──」

長髮因套上耳機而微微澎起，變成老是泡在我房間裏的煩人模式。

彷彿是喜歡的男生被其他女生搶走，因此緊張萬分的女人才會使用的詞彙。

不過，那也無所謂。我要貫徹自己的做事方針。

「我本來就打算拒絕她。老實說，我根本沒有想要談戀愛，而且也不是以異性的目光看待真白。不過，被人告白這件事，還是讓我很開心。雖然我沒有意識到，不過我應該因此心浮氣躁了吧。」

「咦……」

統一精神，將視線集中在某一點──金屬製門把與門鎖的部分。

把那副耳機套在她纖細的頸子上。

「……你在說什麼？」

彩羽一針見血地點破。

「……喔～心浮氣躁啊？說的也是，畢竟真白學姐長得那麼可愛。」

彷彿要抱住彩羽似的，把雙手環到來不及反應的她腦後──

我抬起頭，起身，朝彩羽走近。

砰！！的一聲巨響後，房門乾脆地打開了。

……不對，是保險。是我怕傷害到大家而做的──保險。

「……真是亂七八糟……」

「你是說你做得到嗎？那就試試看啊。反正不可能的啦！！」

彩羽跳起來，跪坐在牀上向我磕頭。

假如有效率地做的決定會傷到人，《5樓同盟》就會崩解。

她逃避似地坐到牀上，抱着膝蓋，縮起身體。

「那種事哪有可能做到啊！學長是漫畫看太多了吧──！！現實中的門有那麼好打破的話，就不需要自由搏擊了！！」

不過，我不是來對這傢伙示弱屈服的。這是交涉。我是爲了《5樓同盟》，爲了在我相信的道路上前進，來說服這傢伙的。

「沒錯。所以我無意識地對找不到機會正面拒絕她的事，感到開心……被本能牽着鼻子走，實在太難看、太俗不可耐了。我明明發過誓，要把所有心力放在《5樓同盟》上，卻因爲被告白而心不在焉。難怪妳會生氣。」

這傢伙只在我面前展露本性──我以本性對待她的結果，就是被她以非常煩人的方式纏上，這表示她對我完全沒意思。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這個超級陽光型角色，到底在對什麼東西嫉妒啊？

「道歉？我又沒有生氣。應該說，是學長想對錄音時亂來的我生氣吧？」

「說對一半……？」

「我捨棄了所有的青春與戀愛。所以，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會以製作人的身分，把一切奉獻給小日向彩羽，不，把一切奉獻給《5樓同盟》的大家！所以──」

我倏地睜大雙眼，配合呼吸，做出日本拳法基本型中的前踢。

可是，真白的事，讓我明白自己嚴重缺乏戀愛經驗，而且有多遲鈍。

「學長只說對一半喔。」

她的表情很認真，但是又像清純模式時的面無表情。

「我是想道歉沒錯，不過該反駁時還是會反駁。這就是我的態度。」

我在彩羽面前跪下，把作爲踢壞門板的賠償費的鈔票用力拍在地上，頭猛地抵在地板上。

面對門板，我將雙手握拳抵在腰邊，做深呼吸──……

「那是因爲……從一開始就說好了不是嗎？我會──」

「別想逃。彩羽，妳聽我說。」

這疑問，充滿真實感地出現在我腦中。

彩羽傻眼地嘆氣，在牀上坐下。坐在牀上的美少女JK和跪在地上磕頭的土氣普男。從第三者的角度看，就像女王與變態吧。

我無視驚訝的彩羽，稍微後退，與門板拉開距離。

「咦？」

「我纔不管妳的心情怎樣，聽我說就是了！」

妳剛剛……同意了，對吧？

她像是把淤積在胸口的東西一股腦兒全倒出來似地，以自暴自棄的口氣向我道歉。

「…………」

「……！喔，喔──爲什麼要那麼做呢～？這說不定是學長脫處的最後一次機會喔──」

我以高壓的態度道歉。

「所以我纔會嫉妒！！我超羨慕明明是私事，卻可以讓學長真心面對的真白學姐，所以一不小心就在配音時做怪了！！我想說如果自己在工作時鬧彆扭的話，學長說不定就會以真心面對我了──我那時的想法太不正經了，對不起！！」

「不，我是來向妳道歉的。」

「要妳開就快開！！不然我可要破門而入了喔！！」

愈是對我抱着期待，被我傷害時，失望或絕望的感覺就會愈強烈。

「真白學姐明明不是《5樓同盟》的成員，學長卻和她很要好，明明和工作無關，學長卻認真地面對學姐的告白。距離近到讓人想吐槽，所謂的保持適當距離都死到哪裏去了？到底在搞什麼啊？我是真的在心裏這麼吐槽的喔。」

──難道說，彩羽喜歡我嗎？

「我也沒有生……不，那時我確實生氣了。無視自己軟弱不成熟的部分，對妳產生怒氣。所以……我想向妳道歉。」

「是嗎？」

「才──不──要！反正你又想以詭異的話術胡弄我了對吧！我可是很清楚學長花言巧語的功力的！我絕對不開門！！」

我模仿影音網站上的教學影片，對彩羽房間門板施展以快爲尊的日本拳法，以腳掌踢中門鎖的部分。

「但其實不只這樣吧？」

「日本企業深具服務精神。真是太感謝他們了。」

爲了再一次想起初衷。

愈是期待我的情義或溫柔，愈容易被我傷害。因爲我是效率至上主義者。就像在運動會時，叫運動神經不好的孩子不要上場，而被大家責怪那樣，我的效率至上，是會傷人的。

「真白她……因爲有不得已的原因。她雖然不是《5樓同盟》的成員，可是必須和成員一樣細心對待。不和她維持冒牌男女朋友關係的話，就沒辦法進Honey place了。」

也許已經準備要上牀就寢了吧。只見彩羽穿着睡衣，手上抱着奇怪的吉祥物抱枕，坐在椅子上。

不裝模作樣，不顧慮形象或他人想法，能夠旁若無人，隨心所欲行動的彩羽。

「我也是會嫉妒的啦。」

但是，如果真的是那樣，我就必須做出回應。就像回覆真白時一樣。

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我沒有談戀愛的意思。不過，我想當妳的製作人──我必須坦白地說出這些話纔行。

所以，我發問了。

「先讓我確定一下。妳的嫉妒……是戀愛方面的意思……嗎？」

我搔着臉頰，別開目光問道。

假如和她四目相對，就沒辦法當面問出這種問題了。

我真是沒路用的處男呢。

「…………」

彩羽抬起頭，打量着我的臉。

她現在，在想什麼呢？那如貓咪般又圓又大的眼睛，彷彿能看穿人心似地直視着我。我和她對望着，相視無言。

由於她平常又纏人又囉唆，所以我沒有多餘的心力察覺，不過像這樣無言對望時，像是睫毛好長啊，五官說不定是我的菜呢──之類無關緊要的想法，便不斷冒出來。等一下你這豬頭在想什麼啊這傢伙的臉長什麼樣都行吧現在不是想那種亂七八糟的事的時候啊你不是下定決心拒絕所有青春活動了嗎──

「──噗！」

「嗯？」

爲了抑制心中翻滾的感情所進行的高速詠唱，因爲那聲如出現泡沫時、又短又輕的聲音而消失了。

「噗、噗噗噗……哇哈哈哈哈哈！！我GET到學長的可愛發言了──！！」

泡沫啪地破裂了。

只見彩羽抱着肚子，在牀上滾來滾去，一點也不端莊地哈哈大笑。

而且她手上還抓着手機。

「什……什……妳該、不會……用手機──……」

『先讓我確定一下。妳的嫉妒……是戀愛方面的意思……嗎？』

唉……真是的。我還以爲這傢伙很消沉，結果居然是這樣。

回覆真白的告白，安撫彩羽的心情──這些只不過是開始。

「絕對不～要～！學長可是很少出現這麼可口的弱點的耶☆」

「白癡啊！誰要對妳──」

出自自己口中、略帶嚴肅的低沉聲音，使我全身爬滿雞皮疙瘩，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開什麼玩笑！至少要把檔案消掉！」

「最近的事就用這個一筆勾銷吧☆哎唷～沒想到可以得到這種任務報酬，偶爾鬧鬧彆扭也不錯呢～☆」

『先讓我確定一下。妳的嫉妒……是戀愛方面的意思……嗎？』

「要是讓其他人聽到這個，我絕對不饒妳喔！」

「妳、妳這傢伙……落差也太大了吧。」

……不可能吧。因爲她是彩羽嘛。

「噗噗噗。好像可以玩上一整個月呢☆」

「彩羽，我有重要的事要對妳──對所有《5樓同盟》的成員說。」

「咦～你要怎麼不饒我呢～？像色情同人誌裏那樣嗎～？」

有那麼一瞬間，真心顧慮起她是不是對我懷有戀愛感情的我，真是個白癡。

「怎麼了怎麼了，學長以爲我的嫉妒是戀愛上的意思嗎？在意到晚上會睡不着的程度嗎？學長真是有夠口愛耶～！！」

彩羽奸笑着，卻以肯定的語氣問道。

「不要再放了──────！！」

「混帳……！」

可以一舉多得，同時解決所有問題的瘋狂對策。

彩羽用力拍着我的後背，說出一大串煩人的話。

我不單是爲了安撫鬧彆扭的彩羽纔來的。

所以，爲了解決卷貝海蔘老師的閃亮無腦劇本、堇的演技超爛戲劇社等等，我要照順序，乾淨俐落地解決和《5樓同盟》有關的問題。

爲了《5樓同盟》，我必須隨時全力以赴。我再次認識到這是我的使命。

我是爲了討論這個對策，纔來這裏的。

算了，這樣也好。假如彩羽也像真白那樣對我告白……我就必須再次做出拒絕的事了。可以順利變回只需考慮《5樓同盟》就好的環境，真是太好了。

「呃啊啊啊啊啊！不、不要再放了！不要一直重播啦……！」

彩羽碰了碰熒幕，我的聲音就從手機傳了出來。

『先讓我確定一下。妳的嫉妒……是戀愛方面的意思……嗎？』

「我……我纔沒有那麼想啦！我只是要確認一下，如果真的是那樣，我不認真面對的話，會對妳不好意思。所以保險起見──」

妳這傢伙，狀況超好呢。最近一直憋着，一口氣釋放出來了是吧？

「……妳的直覺真準。」

「嫉妒又不一定是戀愛！看到朋友和其他人很要好時，也會有嫉妒的念頭喔？就算不是朋友，比如很疼自己的學校老師或爸爸媽媽，都有可能是嫉妒的原因喔？啊，因爲學長几乎沒有朋友嘛！所以不懂這種事嘛！真是拍謝捏──！！」

「沒錯，就是這樣。」

「啊哈♪是說學長，我已經變回煩人的彩羽妹妹了，但是你來這裏，不單純是爲了提供取樂我的材料而已吧？」

「因爲是學長嘛。你特地在半夜來我家踹破我房間的門，一定不單純是爲了安撫我，而是有什麼關於《5樓同盟》的事要和我說吧？──就效率而言的話。」

「反正學長已經反省過了，彩羽小姐只好爲了學長，把油門踩到底囉☆」

彩羽戳着我的臉頰，樂不可支地道。

──她該不會是考慮到這點，才那麼說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