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幕 堇與真白
《朋友的妹妹只纏着我》 · 三河ごーすと · 3456 字
「唉──我真的不適合當老師呢。」
深夜的影石家主屋。中庭的日式庭園。
我,影石堇坐在被月光照亮的外廊,遠遠眺望着往山的另一頭漸行漸遠的燈籠隊伍,嘆道。
成年後,這是第幾次嘆氣了呢?學生時,我只會在看到神繪師畫的自己推的CP圖時,一面因神聖而死,一面「唉~好苦啊!」地嘆氣而已。
從什麼時候起,開始變得吐出這種帶着憂鬱的長氣呢?
被明質問時,我心跳不已。「要選擇繼續當老師?或是以插畫家的身分活下去?現在立刻做出決定。」他的理論太正確,我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
從小到大,我一直過着逃避的人生。
遏制自己不去做想做的事,不,是假裝成沒做,其實偷偷地做。我一直如此卑鄙地活到今天。
欺騙大衆,欺騙自己的真心,最後,被小將近自己十歲的那些孩子們──學生們推了一把,總算產生前進的念頭。
無能也該有個限度。
但是,就算在這裏消極地停步,也只會讓自己更無能而已。
必須確實地利用明和彩羽幫我製造的機會纔行。
從小,我就一直被稱讚爲好孩子。
比誰的成績都好,比誰都恭敬有禮,比誰都走在人生正道上。
太正確了。正確過頭了,就算覺得很無聊,也沒想過要反駁周圍的大人。
那麼嚴格的爺爺或親戚們,說不定其實都和我一樣,有不爲人知的一面。雖然我覺得難以置信,但是,假如他們真的都和我一樣,確實如明說的,我就有反駁的空間。
而且,還可以對他們這樣說教:「明明那麼嚴格地管教我們,你們自己倒是看看自己什麼德性?」
從來沒想過,有這種反抗方式。邀我加入《5樓同盟》時也是。真的,那個叫大星明照的男人,總是帶給我意想不到的觀點。
若無其事地打破非這樣不可的既有觀念,一定要這麼做纔行的固定想法。
「所以纔會覺得安心吧。」
我說不出話。很純粹的問題,但是因此,反而像刀刃一樣尖銳。
「這……」
「咦?真白!?妳爲什麼在這裏!?」
我有種被她的氣勢壓倒的感覺,只能默默地聽她告白。
「式部。」
「等、等一下真白。這是什麼意思?妳又不是《5樓同盟》的──」
真白說的沒錯。不愧是堂兄妹兼冒牌情侶。雖然纔剛轉學不久,但是非常瞭解明的個性。
她沉默了下來。按着胸口,呼吸微顯紊亂,彷彿害怕什麼似的。
「沒錯。月之森真白不是《5樓同盟》的成員。可是──真白的另一個身分,是喔。」
真白打開壁廚,一面翻找其中的物品,一面說道:
「堇老師……妳喜歡明嗎?」
以前學校的事,現在的校園生活過得如何……聊的都是老師與學生之間常見的話題。
「不是老師的錯。」
從手指上繭的數量看來,她的小說不是青春期常有的黑歷史創作,而是真心全意的創作。
「責編沒意見嗎?截稿日不是快到了?」
那天,他是這麼說的。他會讓我成功進入有世界級競爭力的Honey place works工作,以此爲武器,強行擺平老家的反對意見。
想像未來,因此害怕到臉色發白。儘管如此,還是爲了甩開恐懼似地,筆直地看着前方,看着我的眼睛。
就在這時,我稍微瞄到她的右手。指尖微微紅腫。
說人人到。真白沙沙沙地從中庭植物後方出現。
……咦?
真白冷淡地道,脫下鞋子,走上外廊。
「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呢?妳有什麼煩惱嗎?」
「那麼……真白想問一件事。」
「咦?」
「利益關係?」
「…………」
「比如說,真的在這個家裏找到證據,成功說服妳的祖父,讓妳自由畫圖的話……《5樓同盟》還能給紫式部老師什麼呢?」
「她說,不能一味對《5樓同盟》付出,如果《5樓同盟》不能給真白什麼回饋,那麼不久的將來,《5樓同盟》一定會分崩離析。」
不過,比起未來的自己將會面對的現實,我現在更重視其他的疑問。
我已經從明他們那兒聽說了,真白是偶然被責編帶到這裏做閉關之旅的。雖然知道這孩子在寫小說,但是沒想到居然有責編,讓我嚇了一跳。
現在,《5樓同盟》的LIME羣組自不用說,就連在彩羽和真白麪前,我也能露出本性。
「雙贏的關係。用比較常見的說法,就是彼此互惠的關係。假如雙方的利益關係無法一致,大人之間的合作關係就會簡單地破裂。責編的意思應該是這樣吧,我猜。」
「所以,真白纔會害怕。假如《5樓同盟》消失,真白就會失去與明的連繫。真白,不想要,變成那樣……」
「喔,沒什麼啦。如果我能成爲容易親近的老師,就太好了。」
帶着妒意的聲音問道,我搖頭。
「老師得到自由的話,《5樓同盟》說不定會很困擾。因爲紫式部老師得到自由後,就沒必要非得留在《5樓同盟》不可了。可是明一定會覺得這樣很好。假如能最有效率地讓成員得到幸福,就算捨棄《5樓同盟》也無所謂……明就是這樣的人。」
「快點做完任務,快點去祠堂吧。真白不喜歡明和彩羽兩人獨處。」
「《5樓同盟》?」
「卷貝海蔘……這是,真白的另一個名字。」
總覺得兩人的相處有點尷尬。
我說不定會這樣想呢。
「堇老師,是大人呢。」
我一面在影石家的寬敞客廳中尋找線索,一面努力思考能與真白聊天的話題。
過去,我能展現紫式部老師的一面的,只有一起參加社團活動的顧攤小幫手等極少數人而已。
「我想,這對高中生應該還太難了吧。」
「不,式部妳不行。因爲妳素行不良。」
假如那兩人沒有展現喜歡明的態度的話。
「……是啊。因爲大星同學──明對我做了某些保證。」
仔細想想,我很少有機會像這樣,和真白兩人單獨說話。
銀金色的頭髮上插着葉片的模樣很可愛。只見她一臉氣噗噗的,毫不掩飾自己正在不高興。
私底下,真白用什麼表情說話?因哪些話題發笑?對哪些事生氣?我幾乎一無所知。
雖然自己這樣說有點那個,不過如果我辭掉老師的工作,成爲自由之身的話,向紫式部老師邀稿的客戶一定多如繁星。
「真白想幫忙找證據。」
「和明結婚的話,應該會很幸福吧。」
真白剛纔的口氣,好像有點不一樣。
真是的,根本不用擔那種心啊。
「既然如此,假如利害關係消失的話呢?」
聽起來,就像她和《5樓同盟》有什麼關係似的。
《5樓同盟》背後沒有任何勢力,只是由一介學生成立的社團而已。
「這──」
該聊什麼好呢?上週的動畫?還是我正在萌的BL配對?唔──不知道該怎麼抓和她的距離。
不過這種喫醋的態度,也是真白可愛又有魅力的部分。
「啊哈哈,說得也是!我從來沒遵守過截稿日……咦?」
「妳的手怎麼了?」
想像得出來,我應該會迷上那孩子的男子氣慨吧。雖然不至於想結婚就是了。我的原則是在房間角落當觀葉植物,而且我纔不會做出妨礙兩個年輕孩子的戀情那種白目的事。
「真白,覺得很害怕。不知道會不會失去與《5樓同盟》之間的連繫。因爲明是好人,所以,就算明知對《5樓同盟》不利,他也一定會爲了真白或大家努力。」
出乎意料認真的話題。既然如此,我也只能認真回答了。
「最近,責編對真白說了一些話,但是又說真白還聽不懂。真白一直在想,那是什麼意思。」
「是嗎?那就好。」
可是那種說話方式,又很熟悉。
「咦?什麼?是色色的話題嗎!?她對我清純可愛的真白說了什麼!!」
而且對《5樓同盟》無法給她回饋的未來感到很不安。
「真白……說得也是。對不起。是我把你們捲進奇怪的事裏。」
「真白是從窗戶爬出來的。除非真白開口,否則金絲雀小姐是不會偷看房間的。所以應該沒問題。」
我充滿懷念地說着往事,真白問道:
「沒有。如果問喜歡或討厭的話,是喜歡沒錯。不過我沒興趣讓自己變成CP。」
可是,那種說法,彷彿她從更早之前,就對明瞭若指掌似的。
「對不起我太興奮了。」
「紫式部老師也是基於利益關係,才和《5樓同盟》來往的嗎?」
「咦?這個嘛,雖然大人的定義有很多種,但是我有自信,自己是出色的大人。」
「這……」
到那時,有什麼只有《5樓同盟》給得起的東西嗎……就連我,也無法肯定說「有」。
雖然不是聊天的時候,但是我忍受不了兩人無言地在家裏東翻西找的氣氛。
我是他想進入Honey place的理由之一。當然,我知道他不只是爲了我而已。儘管如此,拉着害怕到不敢動彈的我,朝夢想踏出第一步的,是他,還有《5樓同盟》。
但是聊這個不對──聊那個也不對──就在我想不出聊天的梗時,真白主動開口了。
問出這種問題的真白,究竟──……
「……!對、對不起。真白,不小心就……口氣太隨便了……!」
頂多只有剛轉學時的面談,以及偶爾舉行的師生面談而已。
──咦?果然有種熟悉的感覺。這是怎麼回事?
「嗯?……喔,這個,是打太多字的關係。不用在意。」
「從窗戶偷偷逃走……原來還有這招嗎!!」
